第712章 两面坑

王守正,也就是王阳明,谥号文成,世称‘王文成公’。

朱栩眉头挑了挑,他丝毫不怀疑这位老先生的功力,他要是骂人, 一封信就足以气死人,更何况令他开口骂人,这个人这辈子估计都出不了门,真的能‘羞死于屋内’!

当然,依现在读书人的个性,最在意‘清名’,若是这位德高望重的石梁先生真的写了骂了,只怕会立刻‘以死明志’!

朱栩好整以暇,道:“在下只是奉皇命来询问石梁先生, 既然先生拒绝,在下自然告退,还有许多人要去拜访。”

陶奭龄见朱栩这就要转身,突然又开口道:“你从北而来,可见过刘念台?”

刘念台,即刘宗周,念台是刘宗周的别号,人称‘念台先生’。

朱栩脚步一顿,然后道:“念台先生认为‘今多有误,当与勘正,以正王学,通达后世’。”

陶奭龄脸色顿时阴沉了一分,他与刘宗周的治学理念, 思想等都极为冲突, 可又都是‘王学’的传人。

他立刻挺了挺胸,目光冷厉道:“老夫决不允许刘念台‘歪曲王学,辱玷文成公于地下’!老夫即可启程,前往京城!”

朱栩神色不动,目光犹豫一番,道“在下知石梁先生与念台先生多有不合,且年老体衰,不若就依先前之言,先生尽管游历讲学,免伤和气!”

“放肆!”

朱栩话音一落,之前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呵斥道:“你认为我师不如刘念台?少年人,小心祸从口出!”

陶奭龄也是眉头一皱,朱栩的话里确实暗含了这个意思,他压着怒气,沉声道:“京城老夫是去定了,休得多言!”

说完,转身就背着手,大步向大门走去。

那中年人又看了眼朱栩,冷笑道:“鹿山书院的人懂什么治学,蕺山书院阴暗晦涩,凭什么‘勘正‘王学’’?简直是笑话!”

蕺山书院,刘宗周常年在此讲学,人称蕺山先生。

中年人转身,大步跟在陶奭龄身后,嘭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曹化淳皱眉,道:“皇上,念台先生可没有答应……”

朱栩嘿嘿一笑,道:“派人去告诉刘宗周,就说陶奭龄会去,你看他去不去?”

曹化淳一怔,旋即嘴角会意,不由得笑了起来。

告诉陶奭龄,刘宗周会去,那陶奭龄肯定不答应,一定会去阻止刘宗周‘乱来’。再告诉刘宗周,陶奭龄会去,那作为死对头的刘宗周肯定不会罢休,一定会去掺和一脚。

本来两个都不会进京的人,现在肯定会去,且会更加的卖力气!

这手段,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朱栩打开手里的折扇,大步下山,同时道:“办法朕交给你了,要是漏掉名单上的哪一个,朕就找你算账!”

“遵旨!”曹化淳连忙应声。

同时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名士大儒哪一个不是名满天下,学生如林,哪一个又没有几个对头,学说上的对立。

在这等事情上,谁又能置身事外?

天下名士大儒,只怕要被皇帝一招一网打尽了!

朱栩下了山,上了马车,又道:“在外廷找个合适的地方,书馆要取个好名字,这些老先生年岁都大了,一定要照顾好,不能怠慢,让沈珣去办,如果他们要借人,翰林院的人都可以借调,必要的话,多召集些人帮忙,还有,我们是著书,不能毁书,还要,立书要‘基于当前,遥望未来’,要‘中正平和’,不能走极端,嗯,算了,回去后,朕写个指导条陈,让礼部那边盯着,没有经过朕的允许,任何新撰的书籍不能泄露出去……”

曹化淳默默的记着,皇帝的话有些多,有些乱,尤是如此才说明,皇帝对此无比重视。

待朱栩说完了,曹化淳才应声,而后才掏出一道奏本,道:“皇上,翰林院正在编修《熹宗实录》,有些事情,他们拿不准,请示该如何处置?”

朱栩‘哦’了声,接过来看了眼,旋即跟着皱眉,神色踌躇。

天启在位六年,里里外外都是巨变的时候,宫里涉及到‘三大案’,然后是客氏僭越中宫,宫外是党争越发激烈,关外又是损兵折将,领土丢失……可以说,除了客氏这件事,其他事情都算是万历年间的遗祸,怪不得天启,可他是皇帝,他又怎么都绕不过去。

要是将责任推给外廷,他这个皇帝就没有做出什么露脸的事情,尤其又面对朱栩肃清内外,这么鲜明的对比,褒贬都不合适。

朱栩沉吟一声,道:“功过要分开来看,皇兄呢,不是昏君,是有所作为的,这一点不容忽视或者诽谤。过嘛,也不是没有,宫闱,党争都不宜渲染,但不能只字不提,不然不能警醒后世,告诉他们,功呢,不掩饰,不粉饰。过……春秋笔法吧,点一点,含而不漏……”

“遵旨!”曹化淳道。历来修史是最难的,尤其是皇家的,稍有差池就是抄家灭族,是以基本上都是避重就轻,歌功颂德,扬长避短。

同样,修上任皇帝,又会牵扯到现在,是以分外的为难。

马车在走,没多久,曹变蛟掀开帘子进来,道:“皇上,锦衣卫那边的密奏。”

“拿过来。”朱栩连忙起身,现在的密奏,基本上都是关乎海上的。

曹变蛟送进来,朱栩翻看看了一会儿,摇头笑道:“马六.甲那边传来消息,红毛人估计是在海外遇到了麻烦,战船进进出出,想必还在其他地方有战事,所以拖延了与我朝开战的时间。”

曹化淳微微点头,心下了然。他现在也知道,这红毛人来自万里之外,占据了无数的海上岛屿,‘国土’面积庞大,战船坚固,火炮犀利,军事实力不比明朝差。

朱栩心底倒是暗松一口气,荷.兰人拖的越久,给大明准备的时间就越多。

“现在去哪里?”朱栩消化了一会儿,掀开窗帘道。

曹化淳道“皇上,我们现在去福.州府,已经安排好地方,并没有惊动各地衙门,唐王,熊文灿那边也没有。”

朱栩点点头,他要亲眼看一看。

这福.建的灾情也是比较严重,现在还能勉强自给自足,可再过一两年就难说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出了山区,很快就有了水泥路,虽然不如京城的平坦,可比土路好太多,现在的车辆都不重,所以修好就不容易破坏,倒是省去了不少颠簸。

“停下,等赵员外过去!”突然间,马车被拦下来,有人喝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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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13章 入闽

马车停了下来,朱栩撩开帘子,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颇为精致豪华的马车插到他们前面,有十多个随从,都是一副练家子模样。

这么一看, 非常有气势,非富即贵!

守门卫兵都颇为客气,挡住了朱栩的马车,让这辆马车先行。

曹变蛟来到窗前,道:“公子。”

虽然说这个时候法纪废弛,对商人等的各种限制形同虚设, 可这个马车‘僭越’的不是一点半点, 加上卫兵的态度, 显得有些不同。

朱栩心里若有所思,道“去打听下这是什么人。”

“是!”曹变蛟道。

“你们都是什么人?”轮到朱栩的时候,守门的卫兵们颇为警惕的打量了朱栩一群人。

曹化淳下了马车,手里递过一些银子,客气的道“我们是北来的商人,还望官爷通融。”

“收回去!”

没想到那卫兵顿时大声呵斥,同时四周的卫兵都围了过来。

曹变蛟手下的一群人立刻紧张起来,有的手探入腰间,有的要摸向怀里,神色冷漠而警惕。

卫兵们就更紧张了,拔刀的拔刀,竖枪的竖枪,都如临大敌。

领头的校尉目光冷冷的看了眼曹化淳,又看向马车, 沉声道:“现在整个福.建都在严查奸细,不管你们来自哪里, 立刻下车, 让我们检查, 否者立刻押送总督衙门审问!”

曹化淳与曹变蛟脸色都微沉, 马车里的人、东西岂是他人可以乱动的!

刚要开口,突然间,朱栩的马车后面骑着马走来一个人,冷淡的道:“行了,让他们进去吧,不是什么细作。”

守门校尉一见,连忙收兵,道:“既然陶大人认识,那就没事了。”

朱栩挑开帘子,就看到在茶庄遇到的那个臭脸的中年人,正一脸不耐烦的慢慢过来。

朱栩顿时就笑了声,道:“多谢陶大人。”

这中年人顿时就冷哼一声,转头不理会,显然对朱栩‘宗传书院’弟子的身份很不高兴。

朱栩倒是感觉有趣,道:“在下要去见喻安性,要不要一起去?”

中年人手一顿,眉头皱了皱,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冷哼一声,勒马向前走去,只是走的比较慢。

“啧啧,有骨气……”朱栩笑容更多。

朱栩的马车向前,守门的士兵这次没有为难,不自禁的微微躬身,有几个人甚至浑身发抖。

喻安性,福.建总督,能随意直呼他姓名的人——他们得罪不起!

刚才大喝的几个卫兵都悄悄对视,心里害怕,这样的人,一言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朱栩倒是没有在意这些小兵,马车缓缓的进城。

这城里是水泥路与青石路相间,或者混合着,偶尔会颠簸两下。

朱栩挑着帘子,目光打量着外面。

大路两边的人来去匆匆,相比于应天府,这里的人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不时还能在路边看到一些难民,三五成群的聚在墙角,都是生无可恋的无力模样。

朱栩眉头皱了皱,对着前面的曹化淳道:“你待会儿再去打听打听,福.州府以及整个福.建的情形。”

“是。”曹化淳道。

朱栩目光还在看着外面,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福.建在上书的奏本中,虽然有对灾情的描述,可总体还算良好,每年都有盈余,上缴的税粮虽然不足,却有七成以上,这与他眼见的有些不同。

他不怕有民乱什么的,就怕地方知情不报,掩盖事实,粉饰太平,让他看清真实情况。

马车穿了大半个街区,来到了一家酒楼前,已经完全清空,等朱栩入驻了。

朱栩前脚刚洗个澡,换了身衣服,曹化淳就来奏报了。

“皇上,城门前遇到的人查清楚了,”

曹化淳手里是一个小册子,这是随行的锦衣卫查探事情专用的,他看了一眼,道:“那个赵员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做过一任知县,后来被弹劾贪污罢官,往后就一直在家。在崇祯初,出海的商人带来番薯种子,他试着种了几亩,恰逢又遇到大灾,一亩番薯能抵三四亩中田,种植又简单,他就大规模种植,然后出售赚钱,短短几年他就赚了七八万两银子,然后又包山,购地,扩大到了上万亩,不说商贩,连福.建巡抚衙门每年都向他购买数万两的番薯用来赈灾。他还建立了一个‘食为天商会’,除了联合种植番薯,售卖,还涉及到了海贸,从海外购进粮食,倒卖获利……听说他还是邹巡抚的座上宾,在福.州府颇有威望,现在也进了府督政院。”

朱栩正喝着茶,听着直愣神。

什么时候都不缺聪明人,这赵员外也算是有能力,有眼光的人了。

“福.建的具体情况如何?”朱栩转而就问道。

曹化淳知道,朱栩只是想通过这个赵员外观察一下福.建的风土人情,闻言便道:“福.建八府,两个上等府,四个中等,两个下等,每年应纳税粮在一百二十万石左右,近年灾情加重,大约上缴在八十万左右。从去年开始,福.建巡抚衙门开始大规模种植番薯,第一季已经起获,只是因为民众多抵触,是以效果并不大,加上旱情增加,粮价翻飞,灾情就显得更加严重……”

朱栩微微点头,道:“这么说来,福.建倒是没有糊弄朕,邹维琏在福.建的官声如何?”

曹化淳道:“福.建的‘新政’推动的相对顺利,目前大框架已经架起来,只需要慢慢深入,细化即可。邹维琏的官声普遍较好,弯的下腰,经常出入各地走访,为人清廉耿介,在‘肃贪’上格外认真,一个多月大大小小官员被免了一百多。总督喻安性能力也颇为出众,两个月剿灭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山头,现在正领兵在泉.州附近剿匪,誓言半年内剿灭福.建所有大小匪患。”

朱栩闻言是长松一口气,他担心的事情没发生。

他手指敲着桌面,默默思忖。

这个的大明是不缺人才的,也不缺一心为国的忠义之士。为什么历史上的明朝吏政会败坏到那种程度?一来沉珂太重,繁杂不堪,一般人无从应对;另一个是权力运用失当,真正做事的人束手束脚,动不动就被弹劾罢官,无以为继。是以吏政只会越来越坏,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朱栩集中了权力,将能吏提拔上来,强力的对沉珂开刀,局面自然能快速改善。

“不过,也只是暂时的……”

朱栩轻语,新政是从上而下,在下面没有被摧毁,重建的之前,‘景正新政’还是停留在‘改良’的阶段,而不是‘改革’。

曹化淳听着朱栩的自语,没有说话,静听着吩咐。

朱栩想了一会儿,道:“既然红毛人还没来,朕也不急着露面,咱们四处走走看看。”

福.建在东南沿海是有代表性的,算是一个中等省份,它若是能勉强应对灾情,其他身份也就差不到哪里去。

曹化淳应身,道:“是。”

福.建巡抚邹维琏此刻正带着人在野外观察着田亩,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愁绪。

偌大的田野里,处处都是裂痕,吹口气就能扬起一片尘,田地里的庄稼成片成片的歪倒,并不是风吹的,而是因为干旱,生病,蝗虫等原因。

邹维琏不到六十岁,鬓发须白,脸角瘦削,微弓着腰,看着田地里的情况,皱着眉头道:“今年是不是也大减?”

他身侧的是跟随着的主簿,闻言点头道:“是大人,下官等也查访了周边府县,情况有好有坏,不过减三成是肯定的。”

邹维琏抬头遥望,轻声自语道“朝廷是对的,‘新政’必须尽快推动下去,否则百姓们都要没饭吃了。”

主簿点头,过去几年他们也知道灾情频频,却没有俯视,大局的去看,现在看看,整个福.建都非常的不好,连基本的税粮都凑不齐,若是真的如朝廷所说‘灾情未有减弱之兆,需有长期应对之念’,那他们真的需要未雨绸缪了,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邹维琏一面沿着小路走着,一面背着手道:“据本官所知,皇上免了福.建两府十三县的税粮,山.东两府九县,河.南,江.西,湖.广,陕.西等等各有数府几十县,这样下去,朝廷能有的税粮也不会有多少,不止我福.建要早做准备,朝廷更需早作安排,这‘新政’还是晚了一些……”

主簿默默的听着,邹维琏的格局无疑比较大,只是格局大也奈何不了现实的残酷。

“‘新政’还要加快,还有那个番薯要更多的种……”邹维琏停住脚步,看着不远处一颗快要枯死的老树说道。他在崇祯初是比较反对所谓的‘新政’的,现在却是最坚定的支持者。

主簿神色不动,上前低声道:“大人,可刘大人说‘粮食是国之根本,不能轻动’,一直在反对,以他的声望,怕是很多人景从……”

种植番薯不是一道命令就行的,需要说服百姓改种,没有足够威望的人去游说,成效会很低,同样,威望很高的人去阻拦,效果会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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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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