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7章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咕咕咕,咕咕咕~

浩荡于永世天堑的不老泉水,仍在寂寞地鼓着泡泡。

泉水边的几个年轻妖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似忘了来意,不知该做什么。

早先羊愈和鼠伽蓝的生死搏杀,彼时还觉得壮怀激烈,现时再回想,竟好像已泛不起什么涟漪了。

行念禅师孤舟远渡,殁于风浪,真叫观者怅然若失。

天妖局中,妖王根本不值一提。

绝巅之下,皆为尘埃!

直到天空弥合,风吹流云,天妖的威势都散去了。

猿梦极才从那种“天妖爷爷罩着我”的骄傲感受里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想到……

欸不对。

金光罩没了,爷爷走了,我怎么办?

再环顾四周,才有了危险的实感。

那羊愈和鼠伽蓝,可都是天榜新王级别的实力,说死就死了。

那熊三思和羽信,来的时候还你说我笑的,什么十年老友,一转头羽信的尸体都看不到。

兰若姑娘平时那么天真单纯,居然用琴弦割了蛛狰的头?

绝巅的风波险则险矣,都在那轰出来的天河翻滚。不去招惹,也不会沾身。

这近在咫尺的年轻妖怪们,可没几个好相与!

目光落到柴阿四身上,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好有这个傻小子在,不然神霄局里,老子岂不是要垫底?

他暗暗打定了主意……老子这一趟,什么都不要。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一刻他眼神里透出的坚定,令鹿七郎都有些暗凛。完全想不通这得了猿仙廷青睐的二傻子,竟是以这区区妖将的修为,对什么势在必得。

说起来能成为神霄王家中访客,进这神霄之地竞争的,个个自命不凡。

但真要说什么天命之子,还得是蛛狰!

蛛懿、鹿西鸣、虎太岁、猕知本,乃至于人族的行念禅师,竟都在他身上落了子!当然,除了猕知本棋胜一着,其他的落子都落空。

一身承五位绝巅强者之布局,试问天下更有谁及?

当然,命格不硬,未能受住。身死道消,也是正常。

唯独是自家老祖在这小子身上布下的手段,自己未来得及用上……

身为神香鹿家嫡脉,天榜新王列名的存在,鹿七郎并不是随手可弃的棋子,有与闻机密的资格。

所以他当然知晓,照云峰真妖犬应阳,明面上虽是与古难山走得近,暗中早已投靠自家。在不久之前,用犬应阳试探天息荒原的虚实。也在几年之前,就用犬应阳在蛛狰身上落子。

他自己故意逐杀蛇沽余至摩云城,从而顺理成章地参与神霄局……

如今蛛懿、猕知本、行念在蛛狰上的落子都看得清楚了。

但不知虎太岁那边,本想用蛛狰做什么?在失去蛛狰后,又会用什么充当后手?

在鹿七郎看来,现在的神霄局中,最具威胁的,仍是熊三思。

其次才是神秘莫测的柴阿四,和身藏险恶的太平鬼差。

那蛛兰若虽然也隐藏很深,神通强大,但因蛛懿险些被人族行念禅师打死,已是失去了竞争力。

是的。竞争。

鹿七郎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而来,没有忘记自己肩负何任。

虽然说天妖之争波澜壮阔,动辄数百年落子大气磅礴,让他们这些所谓的天妖种子,全都相形见绌。于赤月之侧,失米粒之华,晦萤火之光。

但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神霄一局惊天动地,执棋者有执棋者撸起袖子抽刀拔剑的厮杀,作为棋盘上的棋子,不也有自己的争斗么?

已见沧海之大,犹演源流之长。

山高如此,吾辈未尝不可待来日!

……

……

摩云城中,再一次遭受重创的蛛懿,已是消失不见。

名义上的摩云城之主真妖蛛弦,现在完全不具备说话的资格。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一个结果,也等等看几位天妖有什么吩咐。

此时虎太岁仍是坐在那处围墙豁口,老神在在。

鹿西鸣独占艳色,气定神闲。

麂性空继续藏在黑暗里,也不走,也不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家都在欣赏蝉法缘的表情。

这个脸上总是带着笑容的大菩萨,大概自此以后很多年,都很难再笑出来。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在神霄之地里搜寻了很多条隐秘,但一点知闻钟的痕迹都没捕捉到。

于茫茫大海里捞一根针,理是如此。

于整个神霄之地的隐秘里,寻一条被抹掉了痕迹的隐秘,尤其如此。

他已经做好了终此一生,一条一条找下去的准备。

可恨那麂性空!

伱黑莲寺不也对知闻钟觊觎已久,虎视眈眈?

现在知闻钟失踪了,你也不跟着一起找,就在这里等,等你妈什么?!

妖师如来就教了你们捡现成的?

“麂性空,你不想办法找一找吗?”蝉法缘强忍怒火地问道。

“找什么?”黑暗中有声音窸窸窣窣地回道。

蝉法缘在心里念着大局为重,忍气吞声地道:“当然是知闻钟。它毕竟是我佛门至宝,失落的是我佛门根基。现在各凭手段,齐心为此,等找到之后,咱们再争不迟。”

麂性空嘻嘻笑道:“知闻钟在我家。”

蝉法缘以莫大定力,按捺住了自己的巴掌,扭过头去。

这天没法聊!

但他之所以邀请麂性空一起寻找,恰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

那处虚空所弥合的,不仅仅是行念禅师轰出来的回家之路,也是这个神霄世界的“完整”。

行念禅师死前发下宏愿,要“天外无邪”。

何为天外无邪?

于行念禅师自己而言,当然可以有许多的阐述。

对神霄之地而言,就是不可再有外力干涉。

已入局者,当于局中弈。未入局者,不可再轻得。

这当然是被神霄之地所认可的。

神霄秘地在开启的那一刻,就是在迅速复苏、迅速成长的。

从面对虎太岁的压力,只能选择自毁。到后来遁入另外的时空,避开摩云城一众天妖的直接干预。

他们在神霄之地里的所有出手,都是要凭借事先布下的手段勾连,并不能直接为之。

自神霄秘地打开到现在,已经有多少力量落在了神霄局里,这些都是神霄之地的资粮,也强化了神霄之地的世界规则。

现在他虽然已经联手摩云城几位天妖,打破了时间迷途,却感觉自己离神霄之地更远了。

知闻钟已失,羊愈已死,而他残存于神霄之地的力量,正在迅速地消解,最后的机会正在消失。

再不做点什么,他就真的只能宣告出局!

何能输得如此干脆?

当此之时,蝉法缘一步前踏——

吼!

脚下出现一条金色神龙,鹿角长须,翻滚不休,身形几乎覆盖了整个摩云城。

浩荡龙吟声,翻滚千万里。天息荒原,生者尽得听闻。

古难山之护法天龙!

此非活物,但却是以真龙炼成,锁住龙魂,铸造神通,是无上佛侍,于此护持他行法。

那森海老龙总是忽悠姜望放祂出来,说祂在妖界有关系、有面子、能安排,祂最大的面子就是这个。

这时候古难山大菩萨蝉法缘站在天龙身上,俯瞰无尽时空的迷旅,双掌合十,身绕宝辉,诵曰——

“禅师!当得末法时,行何功德?”

“末法即来,众生皆罪。”

“弟子通三藏、定心猿、持八戒、悟六净、拴意马,虽往末法,自德不衰,罪在如何?”

“罪在不足。”

“此去路遥,禅师何以教我?”

“尽赎也。”

这是《上智神慧根果集》里的内容,据说是隐光如来在古难山的最后一次讲道,在这次讲道之后,他就离开古难山,消失在天外。

彼时与他对话的,正是当时的第十法王,后来的光王如来。

这部分是光王如来问,如果末法时代真的来临,我应该做什么样的功德呢?

熊禅师回答,哪还有什么功德,末法时代到来,是所有生灵的罪孽。

光王如来又问,我勤修功德、遵守戒律、清净本性、从无逾矩,虽然不幸降临了末法时代,我又有什么罪呢?

熊禅师回答,罪在你做得不够。你没有救赎众生,没能守护这个世界,让末法时代降临了。

光王如来又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熊禅师只说,去赎罪吧!

此时此刻此经典,正合此情此境此心!

这一时的蝉法缘脚踏天龙,悬立于摩云城的高空,真有无尽辉煌。随着他的诵经声愈发宏大,脑后忽然生起一轮灿烂的佛光!这一轮佛光环转不朽,照耀永恒,似是将金阳嵌在了脑后,使得他已如佛陀。

此为摩云城众妖之所见。

而众所不能见的变化,发生在神霄之地里。

神霄之地里。猿梦极还在和柴阿四虚情假意,君明臣贤。猪大力还在沉思他的理想,不老泉水映着他的衣角。蛇沽余独自缩在角落,熊三思、蛛兰若、鹿七郎,还在各自警惕。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独属于蝉法缘的、正在隐秘之中寻找知闻钟的力量,遽然跳出了隐秘,跃上神霄之地的高穹,往更高处探寻,一息折转千万里……

找到了!

在那神霄之地的极限高处,开出来一条巨大的宝船!

它长达四十四万丈,宽有十八万丈,根本不能够被在场的这些妖王看到尽头。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穹,投下一片岁月的涟漪。

只是桅杆早已折断,船身遍布伤痕,豁口几乎一个连着一个。朽坏的木板和绿色的铁锈,以及深褐的苔藓,带来一种深刻的腐朽气息。

最严重的创伤在宝船中段……被不知什么存在以什么利器,从这中段劈开,几乎斩分了两截,龙骨断了,铆钉断了,数以万计的巨大铰链,断裂在两侧创口,不能再相连。只有仅剩的三根还挂在那里,勉强将船身连着。相对于这条宝船的巨大,它们实在渺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当年从中段劈开宝船的那一击,实在是有超越想象的恐怖。

以至于在难以计数的这么多年后,在这神霄之地的所见里,在这宝船残骸的裂口中……它依然附着了毁灭的力量!

依然能够杀死观者的视线。

每每望此而止,目光不能接续。

传说中的那条时光宝船,【飞光】?!

这是熊三思心中的惊疑,也是蝉法缘施展无上佛功的所得。

他在摩云城中,隔世出手,驾驭最后的力量,根据行念禅师此前的动作,找到了藏于神霄之地深处的时间宝船,然后跃于其上!

此前行念禅师正是凭借洞察命运的本事,借用于此宝,拨转时间,制造了时间迷途,书写了他所设想的未来。

而现在,他也要借此为局,在失落的时光里,寻回他失去的棋子!

无形的力量化为有形,大和尚的虚影在时光宝船的残骸中极速穿梭,他在与时间竞速,而终于在力量消散之前,找到了【飞光】的船舵,伸手去将它拨动!

神霄局要彻底封闭内外,不再允许执棋者亲自下场。那他就把他被杀死的棋子,再次放回棋局中来,以继续这一局的对弈,继续构建洞察棋局的联系,继续寻找知闻钟。

但金色的佛光手掌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暗色凝聚的手!

摩云城里,蝉法缘又惊又怒地看过去。

黑暗之中显出麂性空那布满信虫的眼睛,非常无所谓地看回来。

那意思很明显——要不然一起落子,要不然一起出局。

佛家讲求一个因果,勿造口业,但蝉法缘身为功德圆满的大菩萨,此刻只想痛宰麂性空八辈祖宗。

可知闻钟怎么办?真能与这泼皮无赖一起放弃吗?

也只能眼睛一闭,牙一咬,心一横……

金光之手叠着黑光之手,就这样一起转动了船舵,拨动了世界之轮。

羊愈和鼠伽蓝,便从时光之中走出来,落在不老泉边,从未死的那个时间,走到了现在,一起跨越了生死!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

轰隆隆隆!

整个巨大的时光宝船,在这一转之下,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发出巨大的、痛苦的声响。

而后船板一块一块的断裂,飞碎,腐朽,风化!

在极短的时间里,“飞光”残骸就已经彻底肢解,消散在空中!

……

摩云城中,蝉法缘神色怔然。

他在这个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行念禅师要“天外无邪”。

不仅仅是要掩埋知闻钟,还是要利用他们这两个妖族的大菩萨,彻底毁掉飞光宝船的残骸。

【飞光】虽然已是残骸,但毕竟是远古时代妖族强者倾力打造的、想要借之翻盘的至宝,在漫长的时光之后,仍然残有自我保护的本能。

人族若是想要将它毁弃,必然招致反击。甚至于会被妖族天意所干涉。

而行念禅师将它催到临界状态,又很不在意地透露了自己寻到【飞光】的讯息……只等他们来转最后一轮。

一个羊愈的性命,交换【飞光】的残骸。

得耶?失耶?

(本章完)

第1818章 此中有无限可能

行念不愧是行念,不愧是能与猕知本对弈五百年的人物。

即便是最终于天河被截杀身死,也把死亡这件事情,利用到了极致。

在蝉法缘看来,行念禅师关于【飞光】这一步棋,真正厉害的是什么?

是假便他事先已经得知,他这一转,就会毁掉飞光,他还会不会转?

他还是会这样做的。

因为这是在保留寻回知闻钟的唯一可能。

以及……还要加注羊愈这个愿意为宗门牺牲自我的天妖种子的性命。

所以在这一步里,无论他明与不明,都在算中。

但最可恨的是,麂性空主修末法之术,对毁灭本就有更深的感受,或许比他更能提前感知飞光的毁灭……但却还是赖着让他蝉法缘来做这个决定。

这是何等无耻行径?

与时间的竞速终是赢了,在神霄之地彻底关闭前,在“天外无邪”之前,蝉法缘终于寻回了自己的棋子,摆脱了出局的命运,再次成为这一局的执棋者。

可他并没有获胜的喜悦。

从这一刻起,再难直接插手神霄局,而自己最后的力量,也被那个世界化去。

“拿开你的脏手!”蝉法缘咬牙切齿地道。

那金光旁边的黑光,如潮水般退去了,黑暗里麂性空嘻嘻地笑:“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还与我同舟共济,同心协力呢!”

想起先前的忍气吞声,忍辱负重,蝉法缘牙都要咬碎了,是退一步越想越气:“刚才你在那里鬼鬼祟祟,跟伱黑莲寺的贼崽子说了什么?是不是阴谋针对我古难山天骄?”

麂性空啧啧连声:“都说祸不及家妖,更不及出家妖。你好歹也是上千岁的大菩萨,积年的老乌龟,对我造口业也就罢了,怎的还骂上了小孩子?”

“我岂止要骂你。”蝉法缘怒目圆睁,抬手一翻,金色佛光聚成大手,如山一般,当头一掌便按了下去:“还要打死你!”

那聚集的黑暗瞬间就逸散了,散在天地间,飘飘渺渺,似有若无。

“大师,你着相了!”

麂性空这时候故意不与他相抗,不给他消气,隔得远远地又道:“你不也给你的私生子传授秘法了么?莫以为我不知晓!”

这私生子一说,是绝对的造谣。

但麂性空这等修为的大菩萨说出口来,再怎么子虚乌有,也不免传扬甚广。毕竟谁会相信世上有这么无聊的大菩萨呢?

蝉法缘一时怒火攻心,连脚下天龙也不管了,直接跃身起来,扑向那片黑暗:“无耻妄言,该叫你下拔舌地狱!”

他在这边越是生气,麂性空在那边越是笑得开心:“你不再假笑之后倒是可爱了很多,但动不动就这么暴躁,也很让贫僧苦恼啊。”

反正暂时也没有别的事情做。

他们两个在这边打得激烈,骂得痛快。

倒是很有默契地都没有提【飞光】的事情。

且不说飞光早已失去神效,好几个大时代过去了,也不曾看到复原可能。

问题的关键在于,人族那个行念和尚毁掉的飞光残骸,与他们两个何干?

什么?

神霄之地里那些年轻妖王,有谁看到了我们转动飞光船舵?

虽然我们是借用了飞光之力,但不是我们弄坏的啊。这当中哪有什么必然的因果?

谁看到的?

站出来说话!

……

……

以万丈为计量单位的巨大宝船,终于再也无法承受时间的风浪,飞碎在时光里。其间所漾起的世界波纹,并非此刻身在神霄局中的这些年轻妖族所能见。

但羊愈和鼠伽蓝,从时光中走出来的一幕,是如此的清晰。

他们已经从时光里走出来一次,但那一次是所有参与者一起,所以也并不突兀。

唯独这次,蝉法缘和麂性空,只是单独拨动了他们两个的时间,让他们以生动的状态,走到现在这个时间点里来——想要拨动更多时间,以现在的飞光残骸之力,也确实做不到。

毕竟是有那么多绝巅强者接连出手的时间片段。有如沧海之礁,长河之岸,没有那么容易被影响。蝉法缘都要以天龙护法自身、隔空全力出手,才能完成此事。

猿梦极下巴都惊掉了。

现在走出来的是羊愈和鼠伽蓝,那先前死掉的是谁?

他懵懂地看向忠心部下柴阿四,发现柴阿四的表情更茫然。也是,小门小户的,知道什么?

虽然心中好奇得要死,但是他一句话都不说。无欲无求,无欲则刚。

通过伟大古神知晓的柴阿四,面对猿梦极,有一种智识上的优越感。但他也什么都不说,表现得更谄媚了。

因为目睹了天河这一战,他深刻认识到了神霄之地的危险。本以为同行者只有这几个年轻妖王,伟大古神一根手指头就能按死一个……但没想到那么多天妖在背后,一个个隔空出手,积极得很。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伟大古神尚未恢复到巅峰状态,目前也就能勉强对付真妖。

为了不叫古神为难,他柴阿四不得不低调!

感受着不老泉边众妖各异的目光,羊愈不动声色,暂与鼠伽蓝拉开了距离。

我刚才已经死了?

他在心中想着,有些不可思议。怎么我才走出林间,就说我已经死过了?还死了两次?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但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是大菩萨亲口说与他知。

羊愈看着柴阿四,佛觉之中隐约好像有什么印象存留,但根本想不起来。毕竟在这个时间段里,他还没来得及用知闻钟试探群妖。

哦对,知闻钟也没了……

怎么我恍个神的工夫,什么都变了呢?我不是才在路上沟通好知闻钟,出来之后就直接杀鼠伽蓝、震慑这群天骄、拿尽所有好处吗?

白沟通了?

天榜新王排名第五的天骄,很努力地在消化一个个噩耗。

同他一起走出时光的鼠伽蓝,却显得轻松许多。

虽然说死而又生这种事情比较离奇,在过去的时间里被羊愈用木槌敲死也着实不爽。但毕竟不是重来了么?

世事诚可原谅!

他现在是真的没什么压力,不再那么苦大仇深。

原先抢夺知闻钟的艰巨任务,已经取消。现在的任务很简单——盯着羊愈就是。发现了知闻钟就报个信,没发现就随便干点什么。

大菩萨不仅临时传了一套对抗羊愈心头钟的法子,还特意强调说,让他这次随心所欲一点,玩得开心。

死一次也是有好处的嘛,自家大菩萨好温柔!

猪大力则觉得,道主寄于神印的这一缕分念,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虽然还是耐心解答他的疑惑,但明显的有些严肃。

怎么回事?

是因为看到了行念禅师的强大,心忧妖族之未来吗?

想到这些,他也跟着忧郁了起来。

镜中世界的姜望,的确忧思难解。

对于行念禅师的归思,他是如此感同身受。

他也完全理解了,为何行念禅师这样的人物,也情愿在妖界谋局五百年,舍生忘死,搏一个未见得能抵达的未来。

围绕着知闻钟,那猕知本有太多的手段可以落下。知闻钟这种在本身顶级价值之外,还具备象征意义的存在,留在妖界一日,须弥山不知还要流多少血。

世尊以三钟遗世,未有僧侣不敬也。

如果说此前回家的执念,只是他自己对亲人朋友的思念,对生的渴求。那在目睹行念禅师天河之战,触摸到知闻钟后,他便又多了一个理由——行念禅师的牺牲不能白费,定要将此钟送回人族。

但成长到今天,他已经深刻的理解,这个世界不围绕任何人的意志来运转。你拥有再多的理由,也不意味着你能够成功。

谁没有自己的理由?

羽信没有吗?蛛狰没有吗?险些被当场打死的天妖蛛懿没有吗?

行念禅师留下了知闻钟,但没有留下、也不可能留下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

在天妖环伺之中对弈猕知本,但凡有一丁点痕迹残留,但凡多一丝杂念,这最后的落子也不可能保住。

姜望明白,仍然要依靠自己的努力。

明止死,行念出。行念死,姜望继。

人族传承万万年,无非四个字——薪火相传。

他同时也告诉自己。

行念禅师或许做了别的什么,那看起来或许毫不相关,但一定有益于最后的归途。自己需要用心感受。

就如此刻,摩挲着知闻钟的斑驳。

蛛兰若看着水面的美丽倒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忽然说道:“如果将这水面的倒影留住,是不是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老?”

红颜对镜,叹息韶华,自然是一幅风景。

“但只要有一颗石子落下,就像这样——”鼠伽蓝随手捡了一颗石子,扔在水中,看着蛛兰若的倒影被打碎,很满意地道:“倒影就碎了。”

他得出了论证结果:“所以这不是真不老。”

“此言差矣。”羊愈这时已经平复了心绪,来重新面对这个复杂的局面,随口道:“石子造成的涟漪,终究会消失,倒影却仍然会留在那里。它是一种不被时间波纹影响的永恒,怎么不算不老?”

鼠伽蓝笑了笑:“在石子当下落下的那一刻,倒影已经被打碎了。此后复原的倒影,还是先前的倒影吗?你说等待时间波纹的平息,追求不老还未不老者,怎么等得了时间?”

两个和尚就此辩起经来。

最先提出问题的蛛兰若站在旁边,倒成了局外之妖。

鹿七郎看了他们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家伙当和尚,是有理由的。

想了想,并没有打扰。

他们正在否决彼此的道路,这亦是另一场厮杀的开始。

“所以这真的是不老泉吗?”站在泉水边,熊三思问道:“为什么我没有感受到生机?”

这粗哑的声线,锯断了两个和尚的论道。

蛛兰若轻声道:“当年那位将不老泉搬来妖界的先贤,早已经死去。

在历史中不断被追逐的不老泉,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枯竭断流。

他的血裔将不老泉搬来神霄之地,想借此开放之世界来布局,要再续神话……显然他失败了。

现在的不老泉,只是徒有其表。你当然感受不到生机,因为它只存在死意。”

作为一开始就设局不老泉的棋手,蛛家显然对于不老泉有更多的了解,解说更为权威。甚至知道现在的不老泉,已经是一轮布局失败后的产物。

但相较于思索很多年前那位布局者的一众妖王,镜中世界的姜望,却是被另外五个字触发了灵感。

开放之世界!

不老泉前,有命运泡影。

林间小道,横亘蜃龙。

更有时光宝船,名为“飞光”。

猕知本、蝉法缘、麂性空、蛛懿、虎太岁、鹿西鸣,乃至于行念禅师,接连于此布局……

他恍然明白了林中六条道路之间的那种联系是什么,明白了神霄之地的根本规则是什么。

是轮回,是开放,是无限可能!

行念禅师此前和天妖蛛懿对话,说——“有赖此地特殊罢了……此世若非如此,贫僧又怎会来?”

禅师是天外之客,又在与猕知本对弈,故而不能明言。但早有暗示。

此地之“特殊”,特殊在哪里?

不同于山海境即是凰唯真的后花园,是如王长吉所言的,主人暂时不在的家。

许多年前的妖族传奇羽祯,却是以绝大气魄,完全放弃了对神霄之地的所有权,将此世对诸天万界所有生灵开放。

此地也曾算是羽祯的家,但却是他推开了大门、扔掉了钥匙、撕碎了房契,任由所有访客造访的家。

这是一个完全开放的无主世界,可以包容任何存在于此对局……无论他羽祯是活着还是死去,都不能够干涉什么。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天妖,放心地来这里落子。

所以人族的行念禅师,也会把此局视为唯一的希望。

纵观行念禅师和猕知本的整场对局。神霄之地本身的确没有任何偏颇,甚至最后还支持行念禅师,叫“天外无邪”。只是行念禅师在自己那一局里,独自面对的,是整个妖界的压力。

故而此行生机何在?

就在这“开放世界”,在于这“无限的可能”!

是蝼蚁可以涉山海,蚍蜉倒拔参天树。螳臂当车车应覆,抽刀断水水不流!

因未必结果,得未必应求。

棋子未尝不可以成棋手。

轰隆隆!

神山摇动。

众妖仰看天穹。

但见漫天飘落凝聚淡淡金辉的飞羽,落在山上,落在树上,落在水上……落在在场这些年轻妖族的头上、衣服上,竟如雪花融去了。

有关于此世之理。

蛛兰若言及,姜望念及。

一时间天摇地动。

神霄天尊羽祯的道……被触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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