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即便迦南破碎,我也一定会再次喜欢

“……再后来,便是我与格蕾在海岸边的诀别了。”

“利用「愚人的图书馆」,我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无论是种种基础知识,亦或是对于未来世界的全部幻想图景,都尽数留给了那个灰发的小女孩。”

晨间的空气很清爽。

淡金色的曦光透过玻璃窗,在木桌上留下了斑驳的碎影。

拉斯特坐在木桌旁,一边吃着早餐一边轻声说着。

而艾弥丝便坐在桌子的对面,静静地聆听着拉斯特的讲述。

这姑娘向来习惯于提前把自己的早餐解决,然后在拉斯特用餐时便安静地在旁边看着他进食……等看到拉斯特将自己准备的料理吃得一干二净之后,艾弥丝便会露出颇为满意的神情。

充满黄金色彩的静谧时光,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

“虽然严格来讲,我和西塞尔领袖这样做无疑有些甩手掌柜的嫌疑。”

“将后续的一切,都一股脑地交给了格蕾,让她不得不以自己柔弱的肩膀,去承担起人类灵魂的重量。”

“不过,正如西塞尔领袖所说的那样,连我自己也同样发自内心的相信——”

“在那个不再有传奇存在于世,更为广阔的新世界里,格蕾她也许真的能够率领着人们,为文明找到一条光明的出路。”

拉斯特的话语微顿了一下,将手中的最后小半碗浓汤一饮而尽。

“以上……”

“便是守岸人拉斯特,在第六纪所留下的最后的故事了。”

而在木桌的另一侧。

伴随着拉斯特停下了自己的讲述,艾弥丝那素白精致的俏脸上,也浮现出了几分意犹未尽的神色。

“西塞尔领袖……”

“还有他所传承下来的,名为「守岸人」的使命吗?”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天蓝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几分沉重。

就仿佛她也随着拉斯特一起,来到了那个漆黑压抑的破碎海岸,正亲眼目睹那场悲壮的死战一般。

“那确实是闪闪发光,如同黄金一般耀眼的理想。”

“但是,也正是因为那份理想太过于光辉,太过于耀眼……”

“以至于,让那些追逐万丈光芒的逐光者们时常被光芒迷失了双眼,而忽略了光芒之下,那独属于自己的幸福。”

金发少女的轻语混杂着晨间的阳光里,带着淡淡的暖意。

“正如过往的拉斯特你一样,你从未知晓过幸福是何物,自然也就从未想过去珍惜自己。”

“而在那般道路的尽头,必然是名为崩坏的深渊。”

正如艾弥丝自己所说的那般——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拉斯特变成了什么样子,是正义或是邪恶,是勇敢或是怯懦……艾弥丝都会永远站在拉斯特的这一边。

所以,从一开始起便陪伴在拉斯特的身边,无比清晰地知晓他心中那对于「守岸人」执念的艾弥丝,绝不会去否定或是想要扭转拉斯特的那份偏执。

艾弥丝所能做的,便是守护在拉斯特的身旁,时时刻刻地陪伴着他,紧盯着他——让拉斯特即便身陷深蓝港那绝望的时间循环,也决不能自甘堕落地迈过最后的底线,再也无法回头。

如果将拉斯特过往人生的存在形式比作由齿轮所驱动的机械,那么艾弥丝的存在便仿佛机械修理厂,一次次地将那具满目疮痍的破败躯壳缝补。

又一次次地用自己灵魂的温度,去温暖拉斯特那颗冰冷而残破的心灵,让他不至于步入自我毁灭的深渊。

她知道拉斯特的一生不曾为自己而快乐,也因此而从未珍惜过自己……所以艾弥丝方才会费尽心思地研究各式各样的料理,便是因为她想要让拉斯特在心中,也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如今,艾弥丝那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努力,终于等到了回报。

昔日如机械一般,由齿轮所驱使,只知道向着程式里的预设目标而行动的少年——此刻那如蒸汽炉心般的心灵中,也终于燃起了对于自身幸福的向往。

“坦白来讲,我其实对西塞尔领袖的观感很复杂。”

“因为若非是他的指示,那拉斯特你也就不用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潜入守墓者当中,和一位古老的传奇强者与虎谋皮。”

“但是,我却也同样得感谢他……”

艾弥丝的眼眸里闪烁着微微的光彩:“因为,如果不是西塞尔他将你从冥渊中一把拉出,并为拉斯特你深深地上了最后一课的话。”

“以拉斯特你那顽固不化的榆木脑袋……还不知道要等待上多久,你才能够真正明白珍惜自己的重要性。”

“不过不论如何,最终的结果总算是好的。”

“既然如此,那就已经足够了。”

金发少女的声音变得轻快了起来,她用轻盈的动作将拉斯特用餐完毕后的餐具收拢,然后拿回了厨房之中。

“是啊,幸亏结局是好的。”

拉斯特懒洋洋地靠坐在木椅上,感受着疲倦感伴随着小腹间升起的暖意一起在四肢百骸间弥漫。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感觉到真正脱离了先前夜世界里那般紧张的战斗状态。

周遭的空气不再像破碎海岸之战时那般压抑到令人窒息,自己心中那紧绷着的弦也缓缓放松了下来。

于他而言。

这座名为迦南的边境小镇,还有不远处那位用发带将自己的长发扎成了侧马尾,正用轻盈的动作在厨房里洗碗的金发少女,便是拉斯特心灵的避风港。

所以无论在夜世界中发生了什么,不论是直面传奇还是与一位古神的残魂在心灵世界中死斗,拉斯特都从来不会迷茫与动摇……

因为他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位少女便坐在小镇里那方小小的木屋中,正安静地等待着他回来。

“这样说来的话,我的运气倒确实不错。”

“明明冥渊的那一战,其实是「天顶之剑」这一禁忌武器在实战当中的第一次使用,居然能够运行得毫无差错,顺利地秒杀了一位传奇……”

“该说不愧是第二皇女奥菲丽娅,全帝国最天才的机械师吗?出品的机械构装物果然有质量保障。”

这只是拉斯特坐在沙发上随口道出的感慨。

不过,他的话语刚落,便察觉到有某种异样的视线从厨房向自己投来。

拉斯特顺着视线的来源看去,只看见艾弥丝已经将洗干净的碗都放回了壁橱中,正鼓起脸颊看向自己。

盯~~

“奥菲丽娅……也就是当初拉斯特你和我所说的,那位希尔缇娜小姐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她双手抱胸,从厨房回到了客厅,在拉斯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皇女姐妹花吗……”

“没想到拉斯特同学还挺有桃花运的,才入学了另一个世界的繁星大学不到半年的时间,便已经遇到了这样如同爽文后宫小说男主角一般的展开。”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拉斯特看着身旁气鼓鼓的小艾,开口解释:“我其实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和希尔缇娜的那位皇妹见过面。”

“我与奥菲丽娅之间的关系,现在还完全处于以银院长和希尔缇娜为中介的「朋友的朋友」的阶段。”

“而且根据银院长的说法和我自己的猜测,那小家伙大概率还是个有些病态的姐控……说不定现在正满脑子想着的还是怎么样把我从她姐姐身边弄走呢。”

“虽然那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以拉斯特同学在梦里世界的发展,还有你那名为「愚人的图书馆」的夜刃特性,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事情的发展就会如我所料了。”

艾弥丝轻轻叹了口气,而那言语中的警惕丝毫没有减弱分毫:“而且,我也确实很不喜欢这位奥菲丽娅王女殿下。”

“虽然事出有因,但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自作主张,那阿克希娅小姐也就不会与你进入相同的夜世界,更不会因为遭受夜世界的影响干涉,而被迫卷入了那场针对死神复生的大阴谋之中。”

“而若非如此的话,那拉斯特你也就不用为了将阿克希娅小姐救出来,而冒着无比巨大的风险潜入冥渊之中,直面一位传奇和古神的残魂。”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她那双天蓝色的美眸里,那针对某人的些微怒意悄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难以言喻的心疼。

先前拉斯特向她讲述着自己在冥渊之中经历的种种,譬如从他心脏中绽放出血肉之花,靠着「绝望恳求」才勉强幸存下来的时候,艾弥丝是真的感觉自己的心也随之一空。

就仿佛少女自己的心脏,也被那朵绽放的血肉之花给一同撕裂了一般。

“要是我能够与奥菲丽娅小姐在另一个世界见面的话,那我一定会给她一个严厉的警告。”

“让她明白,即便自己贵为王女殿下,但拉斯特你也绝不是她的所有物——”

“更不是能够被她所随意操纵,安排算计的存在。”

听着艾弥丝那丝毫不掩饰自己攻击性的冰冷声音,拉斯特也感到了些许的诧异。

在他的印象里,艾弥丝一直是温婉如水的性格,就如同迦南的风景那般,宁静而美好。

但是现在看来,或许小艾平日所呈现出的那份温柔与美好,并不是她的常态。

或者说,那仅仅只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才会展露出来的一面。

“好啦,先不说这些烦心的事情了。”

艾弥丝轻轻一拍双手,声音也重新由先前夹带着隐隐怒意的冰冷转为了轻快。

“来稍微转换一下心情,遐想一下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吧。”

她起身将客厅靠近阳台的窗户推开,晨风顿时伴随着清新的空气吹卷起了窗帘,向着两人拂面而来。

透过窗户,能够看到闪耀着粼粼微光的湖泊,湖泊旁缓缓旋转的白色风车,以及旁边浓绿色的森林。

还有森林的尽头,那皑皑雪山之上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天穹。

这确实是很漂亮的景色,即便拉斯特已经不知道曾经目睹过多少次这样的风景,但是再次看见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沉浸入其中。

“拉斯特你现在的目标,便是将夜世界通关,让现世的人类文明,能够得以度过那每个纪元终末必将到来的终末之日吧。”

“正如历任守岸人所曾经做过的那样。”

艾弥丝悦耳的声音让拉斯特联想到了柔和的月光。

“所以,如果有朝一日,夜世界真的被顺利通关……而这一纪元的终末之劫也被成功度过。”

“所有能够威胁到人类文明的危机都完全解除,守岸人的历史使命彻底结束之后,拉斯特你准备去做什么?”

在通关了夜世界之后……去做什么吗?

拉斯特不由微微一怔。

这确实是他此前从未去思考过的问题。

毕竟在他过往的人生里,通关夜世界,断绝灾厄,追逐名为「守岸人」的理想……这便是他生命的唯一意义,他正是为了这个目标方才顽强地存活在世界上,除此之外,心灵中便再也空无一物。

但是,夜世界终会有通关的那一天,而纪元不断循环重启的宿命,也终会有被终结的时刻。

就如同大魔王被杀死了之后,勇者也就失去了存在意义一般……倘若夜世界真的被通关,那守岸人自然也就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不再有继续存续的必要。

而届时,他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不清楚……我其实从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笑了笑:“也许我会继续像在深蓝港时候那样,不断扮演着各种身份、各种职业去游戏人生吧……与小艾你,还有这一路上结识的同伴一起。”

“不过等到玩到疲倦的时候,我想我最终还是会回到迦南,就像旅人总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那样。”

“是吗,不过那样的话,我们的家可就有些太小了,容不下那么多人。”

艾弥丝看着这栋小小的双层木屋,声音中带上了些许的苦恼:“也许还要花上一点精力扩建才行。”

“不过——”

她向着少年的方向靠了靠。

下一刻,拉斯特便感觉到一道柔软的娇躯轻轻地依靠在了自己的怀中,带着温热的暖意。

艾弥丝轻轻地合上了眼睛,感受着那自湖面而来的微风,将她的淡金色发丝吹拂得微微凌乱。

“真宁静啊。”

怀中的少女如此轻声说着:“如果以后的时光……”

“也能一直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听着艾弥丝的话语,拉斯特的心中却不由微微一颤。

那先前被少女所稍稍抚平的彷徨与患得患失,却于此刻又一次涌上心头。

因为他无比的清楚,眼前少女所期冀的日常,并非真实,而有极大概率,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虚妄之物。

就好像是晨间的泡沫,再是美轮美奂,映射着无穷的光彩,也必然有破灭的那一天。

“小艾……”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犹疑,轻声开口。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虚拟游戏与其中的NPC,玩家之间的关系吗?”

倚靠在怀中的少女未曾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迦南,还有我们此刻所身处的一切都是一场虚妄的游戏,而有朝一日这个世界都如同游戏结束那般消亡破灭。”

“那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能够存在吗?还是说会像游戏里的玩家与NPC那样,一切的羁绊与情感都只是基于游戏而存在,等到游戏结束之后便将不复存在……”

“拉斯特,我真的要生气了。”

重新坐起了身子的艾弥丝,用极为严肃,甚至带着微微怒意的语气开口。

“我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认定一个人的女生。”

她伸出白皙的双手,轻柔地捧起了拉斯特的脸庞。

“即便名为迦南的世界,真的只是一场虚妄的谎言,是一场幻梦,一场随时可能结束的游戏。”

“但我在过往人生里所学到的事情只有一件,那便是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永不放弃。”

艾弥丝轻轻张开双臂,将拉斯特拥入怀中。

“我不清楚倘若这个世界真的如游戏般破灭的话,我们究竟会失去什么,又会遇到怎么样的艰难险阻。”

“但是假如那一天真的到来,那么不论我遭遇了什么……”

“相隔一整片宇宙深空的遥远距离也好、失去了与拉斯特你在迦南的回忆也罢,即便是身处不同的时空,你在历史长河的这一头,而我在相隔数万年岁月的另一端——”

“那我也一定会克服这一切的阻碍,再度与拉斯特你相遇。”

“然后……”

“再一次喜欢上你的。”

感受着怀中少女身体的柔软,聆听着耳畔那坦率而认真,不带一丝犹豫的坚强话语。

拉斯特的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彷徨也随之消散。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就这样放空思绪与大脑,静静感受着——

那两颗心灵相互依偎所传递的温暖。

(本章完)

第178章 再度书写,我与你童话故事的结局(

现世,繁星大学,校医院。

“至此,神经缝合手术便差不多结束了。”

“99%的断裂神经束都已经桥接完成,接下来,只需要再花上一段时间慢慢修养,他的神经功能应当便能够恢复如初了。”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一边收拾着自己的手术道具,一边将眼前显现着神经束纤维的医用显微镜推开,在手术台旁站起了身子,长出了一口气。

他也是繁星大学的毕业生,不过并不隶属于校医院,在毕业后便选择为格兰威尔的皇室效力,因为精湛的医术而颇受器重。

以其货真价实的「宫廷御医」身份,按照常理来讲,是不太可能再返回繁星大学校医院去为一位在校生进行手术治疗的……

只是,这次自己所服务对象的身份,却似乎有些出乎寻常。

单纯来自于希尔缇娜的请求倒是并没有什么……作为皇室的御医,他也算是知晓一些皇室的内幕,明白希尔缇娜殿下向来不喜欢以皇女的身份自居,更是从不会借助这般身份做出什么仗势欺人,强人所难的举动。

但是,在进行这场神经外科手术的前夕,他却还在隐约间得到了某个暗示,或者说是警告。

来自于帝国第二皇女,那位奥菲丽娅殿下的暗示。

至于那个暗示的内容……让这位宫廷御医严重怀疑倘若自己把这场手术搞砸了的话,那也许第二天一早,自己的全家老小就得被灌入水泥桩子,给沉进帝都外的海湾里去了。

当然,他所收到的实际暗示自然并没有这么简单粗暴。

不过考虑到帝都流言中,那位帝国的小天鹅,第二皇女奥菲丽娅的真实性格,再加上奥菲丽娅殿下那让贵族小儿止啼的赫赫威名……

御医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无端联想,杞人忧天。

而实际上在看到了患者的真实伤情之后,手术难度也远远超出了这位宫廷御医的预期。

作为繁星大学的毕业生,他的夜刃名为「分子刀」,虽然以刀为名,不过这个夜刃却并没有什么太过于强大的正面作战效果。

夜刃「分子刀」最大的效用,便是让他能够以分子为单位,进行超高精度的微型切割术——譬如在一根头发丝上,雕刻出一座亚伦陛下栩栩如生的皇帝雕像都完全不在话下。

而依靠着如此特别的夜刃,他也成为了微创手术与神经外科手术等需要超高精度操作领域的医学权威,一生中不知道进行过多少台手术,治疗过多少疑难杂症。

但即便如此,刚才所进行的那场手术,也是这位宫廷御医生平仅有的挑战。

细密的植物根系贯穿了全身神经,虽然早已经枯萎,但全身上下的神经纤维依然在植物根系的作用下被放射性撕裂,从心口蔓延至四肢末梢。

每一寸血管都被枯萎的植物根系所侵占继而破碎,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神经束都已经完全断裂。

单单是用「分子刀」夜刃将那些残留的枯萎植物根系,从患者的血管与神经末梢上彻底清理干净,就足足花费了一天一夜的手术时间。

至于后续将患者体内那些破碎的脏器缝合、修补破碎的血管,将断裂的神经键再度桥接,其复杂程度更是呈几何倍数提升。

这台手术足足持续了七天七夜,光是助理医生便足足换了六位,若非这位宫廷御医本就出身于繁星大学,是真正经历过夜世界历练的超凡者……恐怕早就昏死在了手术台上。

不过无论如何,这场同时事关两人生死的手术总算还是完成了。

如此一来,自己非但不用面对奥菲丽娅殿下的惩罚,恐怕还能够得到一定的奖赏。

医生长出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器械收起,一旁的医用垃圾袋里随处可见被鲜血所浸透的棉球与纱布。

他整理着手术的用具与仪器,当看到填写着患者信息的医疗档案时,还是忍不住开口:

“拉斯特,繁星大学二年级生,入学半年,十九岁……”

“银院长,您确定我的这位小学弟真只有十九岁?”

将断裂神经与血管进行缝合的修复术,对于手术精密度有着极高的要求,正常情况下患者必须处于全麻醉状态,不然稍稍一个应激性的疼痛反应便可能让手术前功尽弃。

但涉及到全身八成血管和神经,如此大范围的神经外科手术即便是以御医的经验也没有十足把握,在一处的神经与肌腱修补完成后必须实时让患者确认神经功能是否恢复正常,来判断手术效果。

原本御医是想将手术过程拆分成很多段来完成,每一次麻醉只修复一小部分的功能,在确认功能后再进行下一次的麻醉手术——

但这位叫做拉斯特的患者却直接拒绝这一提议,而是开口要求在无麻醉的状态下手术。

原本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御医还眼前一黑,心想完犊子了自己行医多年这下总算要释怀的死了,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了手术失败后自己变成水泥桩子沉入海底的画面。

毕竟作为宫廷御医,他见过太多太多久经沙场的军官将领,在手术前大言不惭灌了瓶烈酒就说不用麻醉,然后真正在手术台上一动刀子却哭成个两百斤的孩子的案例。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在整场手术的过程里,别说是疼到满地打滚了,这位患者居然连眉都没有皱过一下——他仅仅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血管被撕扯,断裂的末梢被从神经鞘膜中剥离而出,然后缝合在了一起。

“嗯,也许,大概吧,应该是十九岁吧……”不远处的窗台上,一只硕大的雪貂晃了晃自己毛茸茸的尾巴:“反正繁星大学的方尖碑上就是这么登记的。”

按照标准流程,如此重大的手术必须得有监护人或是亲属在场,而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位御医在学生时代便有所接触的雪貂院长,居然便占据了这位患者的亲属身份。

让他越来越好奇这位自己刚刚为其进行完了手术,名为拉斯特的小学弟的真实身份了。

居然同时与两位皇女殿下,还有银院长有所牵连。

“总而言之,你就当他真的是十九岁就完事了。”

银院长恶狠狠地威胁道:“不需要你知道的东西就别问,出去之后也千万记得不要乱说话,当然,如果你不怕某位腹黑小皇女的报复的话那你随意。”

拉斯特的身份和由来直接牵扯到了夜世界的隐秘,拥有着最高保密级别,即便放眼整个现世真正知晓的人也不超过五位,银院长当然不可能告诉这位宫廷御医真相——

拉斯特这货的真实年龄至今都是个谜,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明白,明白。”

“我虽然已经从繁星大学毕业了,但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银院长的教导我肯定乖乖听取。”

御医点头哈腰,一看在学生时代就没少挨银院长的欺负。

“以前在学院里也没见你这么见风使舵,油腻圆滑啊,果然当了皇室御医,和亚伦那老东西离得近了就没什么好事。”银院长甩了甩尾巴:“无事退朝。”

“了解。”

御医收拾完器械便准备离开,不过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正默默休憩的黑发少年。

所谓「疼痛」是高等生物为了趋利避害,远离危险而进化出来的刺激性神经冲动,是被铭刻进人类基因深处的本能。

所以,每个人生来都是娇嫩怕痛的。

只是有些人因为吃过更多的苦,直面疼痛的次数多了,因而习惯了痛苦……不是不怕痛,而是更能忍耐。

很难想象,在这位银院长口中仅有“19岁”的少年,究竟都经历过什么,才能让他在面对神经末梢被扯动时那生理性的本能时依然面不改色。

如果不是自己切身将对方的身体切开,把每一寸肌腱、血管与脏器都缝合了一遍……那御医也许会猜测对方是一个机器人。

一具拥有着人类外表的机械。

……

等到御医离开了校医院后,银院长方才从窗口上跃下,跳到了拉斯特病床旁的床头柜上。

“你这家伙……”

银院长叹了口气,却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每次都把自己弄成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感觉校医院都快变成你的家了。”

它的尾巴百无聊赖地搭在拉斯特的肩膀上:“在这里待久了,我的小鱼干都沾染上消毒水的味道了,搞得我都没啥食欲,等你出院之后记得请我一顿大餐补偿我。”

病床上,拉斯特并没有去理会银院长的牢骚。

他只是微微合上眼睛,许久之后,方才再次轻声开口:“阿克希娅呢,她怎么样了?”

按照自己在夜世界中最后的记忆,阿克希娅应当已经顺利脱离了夜世界,回归了当前的时间节点,正确的历史才对。

但是,那毕竟只是自己的猜测,夜世界究竟会不会再像当初弄出海伦女王一样再弄出些幺蛾子,谁也无法确定。

“嗯,小希娅也已经顺利回来了。”

“她的身体状态比你回来的时候,那一副全身血管和脏器破碎,只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状态可要好上太多了……只是因为长期沉睡而有些虚弱,调养了几天便顺利出院了。”

银院长像只猫一般立在床头,伸出舌头舔着自己的小爪子:“她和小缇娜来看过你好几次,不过当时你正在进行神经修复手术,都被我给挡在外面了。”

“至于她的身份,我们也已经调查过了,大致有了些头绪。”

“夜世界虽然神秘,但却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抽风,小希娅之所以会在进入第六纪的历史残响之后,突兀地获得了海伦女王的身份……其背后也必然会有所原因。”

“根据我的推测,小希娅与那位海伦女王之间,并非是前世、转世身之类虚无缥缈的事物。”

“而是因为,她们本就是一个人。”

“那位海伦女王——便是小希娅在失去记忆与力量之前,在第六纪曾经的身份。”

银院长晃了晃尾巴:“在小希娅的身体内,确实流淌着旧日死神之血,她是由那位旧日死神所制造的完美容器,并且早在第六纪的时候,便以海伦女王的身份生活于世界上。”

“只是,在真正的历史中,那尊旧日的死神却还未等到复苏的契机,第六纪便已然终结。”

“而小希娅她则重新坠入了冥渊之中,陷入了漫长的沉眠与自我封印,直至第六纪终结……第七纪,也便是我们如今所身处的时代被开辟。”

“小希娅她,便是被老校长在探索某处遗迹时所发现并收养的……现在看来,当时发现小希娅的那处遗迹,也许便是第六纪时的乐园王城,也是冥渊的所在,小希娅进行自我封印与沉睡之地。”

银院长的话语微顿了一下:“过去我们虽然早有猜测,譬如「守墓者」这个组织就也留存到了现代,但那毕竟只是猜测,未曾得到真正确认。”

“而小希娅,则是我们所确认到的,第一位真正跨越了那段「苍白断代」,从夜世界所映射的旧日纪元,一直活到了今天的人物。”

说到此处,银院长那双红宝石般的兽瞳中,也不由闪过了几分认真之意。

这是前所未有的发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繁星大学对夜世界探索的里程碑。

也是通过这一发现,繁星大学才真正得以确认,那些夜世界中所映射而出的诸多历史倒影,并非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的幻象,而是真真切切与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与现世相连接。

这是一段切实传承至今的真实历史,而阿克希娅便是同时经历了第六纪与第七纪的历史见证者,有着超乎想象的历史研究价值。

“只可惜,小希娅似乎在那跨越了整个纪元的沉眠里,也一同失去了自己的绝大部分力量与几乎全部的记忆。”

一边说着,银院长也不由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止是力量随着时间而流逝,她对自己在第六纪所经历的一切也早已经忘却……若非如此的话,我们也许能够提前知晓一些隐秘。”

“譬如第六纪文明的最终结局,以及那个纪元最终所面对的终末灾厄,究竟是什么模样。”

银院长摇头晃脑了许久,然后方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再次开口:

“对了,小希娅让我转告你……”

“等到你修养好了伤,出院之后——”

“她想与你,在那里再见一面。”

一边说着,银院长不由疑惑地摇了摇尾巴:“对,她说的就是「那里」……我当时因为你在手术没注意,也不知道小希娅到底说的是什么地方。”

小雪貂从自己的次级维度中取出了智能终端,用尾巴卷起,再用爪纹解锁便要打开聊天软件发送消息:“我再去帮你问问……”

“不,银院长,不用了。”

只是,小雪貂的举动,却被拉斯特轻声开口阻止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智能终端的触控屏幕上所浮现而出的地图应用:“我大概知道,阿克希娅她所说的是什么地方了。”

第六纪与现世所身处的第七纪。

一整个纪元,数千,乃至于数万年的时间跨度,确实能够改变很多很多东西。

足以让昔日繁华的王国覆灭,沦为被尘埃所掩盖的废墟……也足以将昔日真挚热烈,光芒万丈的理想淡忘,直至劣化为无比狰狞丑陋的扭曲模样。

但是,却总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改变的。

拉斯特的目光,落在了地图应用的一角之上。

早在进入第六纪的时候他便已经发现了,虽然地名早已经随着文明的更迭,时代的变迁而迭代了许多次。

但现实世界的许多地貌与轮廓,却依然能隐约看出与第六纪的相似,比如破碎海岸,比如无尽海域……

再比如当初乐园王城的市郊,那座笼罩在淡金色夕阳里的山崖。

即便乐园已经覆灭,王城也已归于尘埃,但那座高山便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无论时代变迁,沧海桑田。

“在那座山崖上……”

拉斯特的自语很轻微,就连一旁的银院长都未曾听闻。

“再一次书写,那笼中鸟与少年,我与你之间的故事……”

“那最终的,童话结局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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