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二年新人整顿朝堂

尽管林泰来今天一直在抓紧时间转场,但简单巡视完翰林院状元厅、吏部考功司、礼部主客司,又到了兵部时,已经是午后了。

于是林泰来心里不由得暗暗感慨,“集中办公”这个问题必须早日提上日程了,不然以后把大量宝贵时间浪费在转场上就太可惜了。

兵部尚书王一鹗非常幸运,成为林泰来回京后第一个谒见的堂官,如果不算被堵在都察院大门外羞辱的陆光祖。

主要是兵部里面暂时没有林泰来的地盘,所谓的通信司还在纸面上筹建,连办公场地都没给。

如果不拜访王大司马,林泰来也就没必要去兵部了。

“你说要抓紧时间,在一个月内把通信司的架子搭建起来?”王大司马确认道。

林泰来抱怨说:“成立通信司乃是去年皇上钦准之事,而且连名字都是皇上钦赐,但兵部竟然毫无落实,实在太拖延了。”

通信司这个名字,在五百年后看起来很土鳖,都什么年代了还通信?

但在当下,“通信”这个词的语义还是有所不同的,主要指的是互通音讯或者通报消息,而且经常用于两国之间。

所以去年林泰来提起搜集境外情报时,皇帝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通信”这个词。

表面偏于中性,不引起警惕,但又隐含搜集情报内涵,还有与外邦交流含义,万历皇帝也是读过书的。

听到林泰来的抱怨,王一鹗答道:“不是兵部拖延怠慢,而是因为你这个发起人不在,别人也没法操持。”

主要是你林泰来把情报搜集和商业外贸捆绑,别人没能力也没实力做这些工作啊。

可能是打着外贸的名义,去搞情报搜集;也可能是打着情报搜集的名义,去搞走私或者外贸。

无论如何这种事水很深,别人真玩不转,你林泰来不在就没法推进。

林泰来不想和王大司马继续扯皮,雷厉风行的说:“先把场地落实了吧!兵部里面划出一座院落,留给通信司备用!”

王大司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通信司的事务实在太独特,保密需求又极高,故而本部有个很好的提议。

这通信司不妨挂着兵部的名,在外面独立建衙,如何?”

林泰来疑惑的反问道:“大司马想把我赶出兵部?”

遇到成立新部门这种事,别人都是想方设法的拼命揽权,从新利益里多分一杯羹。

但你这老头子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把新部门往外面赶?

大司马你这是有多不愿意看到一位七战七捷的功臣出现在兵部?

王大司马连忙否认:“怎么能说赶出兵部?本部完全出于一片公心来考虑此事。

在外面独立建衙不但方便你做事,也能减少你受到的制约,让你更能放开手脚勾画蓝图,何乐而不为?

像你这样出色有活力的年轻人,难道不渴望在京师能够独立坐堂办公的荣耀?”

林泰来:“.”

如果不是大司马你的语气像是哄小孩,他就真信了!

但是林泰来还是陷入了长时间的纠结中,两种做法各有好处,久久拿不定主意。

把通信司办公场地放在兵部大院里,就可以像吏部考功司、礼部主客司一样,借着通信司为跳板干涉兵部各司事务——大概在大司马心里,最怕的就是这个。

但把通信司建在外面独立成衙,各方面好处也是不小,光这份独立开衙的虚荣就值回票价了。

“我再考虑一下。”林泰来为难的说,“有了结论再告知大司马。”

王大司马一本正经的打出一发回旋镖,“建立通信司乃是皇上钦准之事,而且连名字都是皇上钦赐,你不可太拖延,要及早落实啊!”

林泰来无语的离开了兵部,称得上今天几次转场中最安静的一次。

翰林院、吏部、礼部、兵部,正当所有偷窥者都以为,林泰来终于完成今日窜访,应该要回家的时候,却又见林泰来跨进了太仆寺的大门。

别看太仆寺似乎是个很低调的衙门,但却是最京师最有钱的衙门,传说里现在太仆寺存银比总是亏空哭穷的户部太仓还多。

太仆寺是负责马政的衙门,早年间以实物为主,但后来马政也货币化了,太仆寺的主要职责就成了征收和保管马价银。

每年征收几十万两马价银,用不掉就存着,几十年积累下来,据说在太仆寺的老库里有大几百万两压库家底。

若查看这个时代的资料,经常可以看到从太仆寺支取银子运往某军镇的信息,数量往往都是以十万两为单位。

而相比之下,户部虽然收入多,但开支也巨大,而且还越来越大。

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户部尚书对林泰来泄密说,户部太仓老库的压库银只剩一百七十万两了

林泰来认为,自己作为陕西行太仆寺少卿,既然回了京师,就该到太仆寺走动走动。

就像是对待有钱亲戚,多走动没坏处。

迈进太仆寺正堂,林泰来看了眼太仆寺主官的面貌后,诧异的问道:“换人了?老常呢?”

去年赶赴西北之前,因为军费问题,林泰来和太仆寺打过交道,记得当时太仆寺卿是一个叫常居敬的中年官员。

林泰来对这人观感还不错,亲热的称之为老常。

而现在的太仆寺卿换成了一个严肃的老头子,回答说:“常太仆已经升为浙江巡抚了!本官艾穆,接任太仆寺卿。”

按照这时代的社交规矩,不认识的官员见了面,都要互相盘盘道,主要是问问家乡和科名。

林泰来感觉自己完全不用自我介绍,谁不知道九元真仙啊?

于是便直接说:“我奉旨筹建通信司,感觉通信司和太仆寺今后有诸多可以合作之处。”

林泰来也不是信口胡咧咧,他真有这个合作想法。

首先,太仆寺在各地的分支机构很多,全国有很多“行太仆寺”,与通信司需要在外地设置站点的情况很契合。

其次,通信司要打出外贸的幌子,而太仆寺主管马价银支出,马价银主要任务是买马,与北地边市最大贸易商品马匹息息相关。

第三,太仆寺有钱。

但是现任这位太仆寺卿艾穆听了后,毫不客气的说:

“不要以为他人看不出来,你这等祸国之人休想侵夺或者吞并太仆寺之权钱!”

林泰来:“.”

什么叫话不投机?这就是了!

于是林泰来转身就走,来到隔壁左堂,拜访太仆寺少卿赵卿。

察言观色一番后,林泰来发现赵卿对待自己的态度比较热情。

便直言不讳的对赵卿问道:“你们正堂那个姓艾的老头是什么来历?”

赵卿果然非常积极的回答说:“艾太仆乃是嘉靖四十年的举人出身”

“只是举人?”林泰来有点意外。

众所周知,在大明中后期,能以举人身居高位者,无不是狠角色,比如海瑞。

赵卿知道林泰来想了解什么,介绍说:“艾太仆入仕时在北直隶当教官,讲学于书院,赵南星出自他门下。”

卧槽!林泰来立刻懂了,就凭这关系,就凭他能以举人功名当上太仆寺卿,妥妥的清流党人!

这清流党人真是杀不绝!每每自己稍微不在京师一段时间,就总能冒出几个新上位的清流党人!

他就不信了!看看今后到底是自己的刀快,还是清流韭菜长得快!

赵卿又详实的介绍说:“后来艾太仆调入国子监任教官,与当时同在国子监为官的王锡爵相善。

张居正夺情时,他上疏直言被责八十杖,用门板抬出后谪戍西北,当时也名震天下。”

林泰来只能说,艾老头当年这八十杖挨得真值。

在万历十一年以后,得罪过张居正就是最硬的政治资本,尤其是挨过打的。

“不必再说了!”林泰来主动打断了赵卿,“回头让艾老头滚蛋,你升太仆寺卿,我调为太仆寺少卿,就这么说定了!”

赵卿:“.”

虽然他确实躺好了,但九元公你的姿势是不是有点粗暴?

哎,他这样一个出身军卫小百户家庭的人,在士林真没什么人脉,有机会就必须要抓住。

从太仆寺出来,林泰来终于没有再继续窜访其他衙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家。

昨晚林泰来还接见了更新社的社员,但今晚就彻底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了。

无论阁老、尚书、侍郎,所有邀请全部谢绝。

只有一个身形也颇为强壮的四品官员竟敢硬闯林府,成为当晚的最大新闻。

但更令所有人震惊的是,此人居然还成功了,逼得林九元到大门接客。

这位只比林九元矮一头的中年官员拍着林泰来的肩膀,一口一个小老弟。

“淡了,感情大抵是淡了。”中年官员的脸上饱含沧桑,仿佛已经看穿了人情世故。

“小老弟现在是九元真仙了,我这种连诗词都写不明白的庸人,终究是被嫌弃了。

也是我多此一举了,或许我今晚本就不该来。大门就在这里,不给我开门,我又能怎样?”

王之都,原苏州浒墅关税使、苏州新兴社团势力林泰来的强力保护伞。

不但给林泰来提供了关吏身份,庇护林泰来安全度过发展前期。

还委托林泰来新设、经营木渎分关,为林泰来原始积累发挥了重要作用。

后被迫调往“偏僻”还离家远的九江关,为林泰来与湖广粮商袁家的跨区域粮食生意保驾护航。

再后来,偶然立下抓捕逃窜反贼的军功,不情不愿的就地升为九江知府兼兵备道副使,继续为跨区域粮食生意保驾护航。

今晚,这位林泰来的前保护伞出现在了林府大门外,迫使林泰来接客。

坐在林府书房里,王之都瞥着林泰来,阴阳怪气的说:“林府门槛如今这么高了?连我都进不来了?”

林府门客顾秉谦非常及时的冲了出来,躬身对王之都谢罪道:

“都是在下的过错!在下到东家身边时日尚短,对故人不能尽都识得,故而有眼不识泰山!”

林泰来解释道:“也不全是顾先生的错,我吩咐过,今晚访客一概挡之门外,没想到你会过来。

而且我实在太忙了,确实没有见客的心思。”

王之都只当是托词,很耿直的说:“如今你大胜而归,还有什么可忙的?”

林泰来指着桌案上半尺高的稿纸,“看到没有,这都是我准备上的奏疏底稿。”

王之都:“.”

半尺高的底稿?林九元你这是准备写一份大明两京十三省六部施政总纲吗?

林泰来反问道:“怎么?你不相信我?眼下我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王之都不信,示意林泰来接着编。

林泰来便滔滔不绝的说:“在翰林院,我要发起反清流党人渗透大整风;我要将孙继皋这个庶吉士教习废掉,考虑庶吉士教习的新人选;我还要考虑,怎么警告掌院陈学士。

在兵部,我要组建通信司,各方面事务更是千头万绪,连选址都要费尽心思。

在礼部,我要牵头筹备献俘典礼,需要协调太常寺、鸿胪寺、教坊司、锦衣卫。

在科道,先前有八名言官弹劾过我,我要想办法教训他们!

我还要收拾陆光祖、宋纁、孙丕扬三位部院大臣,争取拉一个人下马,彻底阻止清流党人的反扑。

我还要研究太仆寺的未来工作,安排能力更强的人主持太仆寺工作。

以上这些,只是我半个月之内的最优先工作项目而已,其他就更说不完了。”

王之都:“.”

大意了!没有闪!被小老弟骑脸了!

耿直的王之都不想配合昔日小老弟的装逼,岔开话题,故作愤慨的说:

“六年了,认识你整整六年了,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你打工,从来没有做过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林泰来好奇的问:“你想做什么?”

王之都说:“我更喜欢北方气候饮食,要么做京官,要么离家近!不想再去潮湿的南方!”

林泰来纳闷的说:“这点要求,你找你二兄王司徒,或者侄儿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就能办了啊,在我这里嚷嚷什么?”

王之都郁闷的说:“他们都说,方向由你来把握。”

林泰来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次一定根据你的要求,为你量身定选官职!”

王之都便告辞说:“有你这话就知足了,既然你如此忙碌,就先不打扰了,得闲喝酒!”

走之前,王之都又看了眼那半尺高的奏疏底稿。

联想起林泰来刚才要做的那些事情,再看这些奏疏,就像是看到了一大堆炸药。

这些奏疏上了后,只怕朝堂立刻就乱成一锅粥!

昔日小老弟才进入朝堂二年,严格来说还是新人,就想把整个朝堂都整顿一遍?

(本章完)

第607章 都在开会

次日早晨,司礼监文书房内少监孙永站在会极门的门廊下,抬头看着天空。

今日天气十分晴朗,似乎已经有了几分秋高气爽的气象,是个好日子。

当然孙公公站在这里的任务并不是为了观察天象,而是代表皇帝和司礼监收取大臣的奏疏。

然后大部分奏疏都先扔到内阁,也有少部分特别敏感的拿到司礼监去。

孙公公这份工作的本质其实就是过一道手,看似多余,但却具有必不可少的程序意义。

因为他代表皇权接受奏疏,然后代表皇权把奏疏发给内阁票拟。

如果没有孙公公这道程序,让奏疏直接给内阁,岂不就成了大臣直接给内阁进奏?

每天通政司都会把中外奏疏集中起来送到会极门,也有大臣亲自到会极门投递奏疏的情况。

一个长随轻轻碰了碰正在研究天象的孙公公,提醒道:“林九元来了!”

孙公公打了个激灵,立刻警惕的看向从午门缓步走过来的林泰来。

林泰来又不是在内廷当值的大臣,他到这里的唯一目的,肯定是投奏疏。

这样人的奏疏肯定是要给予最高等级的关注,容不得半点疏忽。

林泰来打了个招呼,把手里的奏疏向前递了递,“孙公公早!这是我今天要呈进的奏疏!”

孙永注视着林泰来的奏疏,脸皮直抽抽。

这些奏疏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份,反正有半尺高

谁家好人单次呈递奏疏高达半尺的?

孙公公试探着说:“太祖高皇帝谕示过,奏疏须当直白切要,不许浮文堆砌。”

林泰来爽朗的笑道:“我这些奏疏都是有事说事,只是说的事情比较多,绝不是故意堆砌。”

孙公公又盘问道:“都有什么事情?”

林泰来大声的说:“弹劾陆光祖任刑部尚书时,案卷凝滞,狱囚淹留!

弹劾考功司员外郎俞沾徇私废公,帮助陆光祖考满蒙混过关!

弹劾工部尚书宋纁,在修建寿宫时,借用皇上恩威沽名钓誉!

弹劾太仆寺卿艾穆,年老昏庸,才力不及!

还有弹劾言官八人,里通外国,勾结海虏,投靠叛逆哱拜,故意诋毁出征大臣和将官!

另弹劾孙丕扬、杨俊民等大臣尸位素餐!”

卧槽!孙公公真的惊了,林泰来这奏疏若不论内容,只说炸裂程度堪比当年海瑞的《治安疏》了!

对于大臣的奏疏,文书房是不可能拒收的。所以孙公公明知是一个大炸弹,也要接过来捧在手里。

按照规矩,像这样炸裂的奏疏,要赶紧拿给司礼监然后转呈给皇帝,先让皇帝看过再说。

所以孙永也不犹豫,吩咐其他人继续留在会极门,他亲自抱着林泰来奏疏,飞快的跑到养心殿,很多司礼监大珰日常就在这里。

司礼监掌印张诚正在和秉笔太监陈矩说话,翻过林泰来的奏疏后,他也不敢耽误,起身就要转呈给万历皇帝。

但是陈矩却拦住了张诚,建议说:“不要把这些奏疏直接拿给皇爷,还是先发至内阁,让内阁拟票吧。”

张诚想了想,点头道:“言之有理。”

这种奏疏如果直接到了皇帝手里,那不是给皇帝出难题吗?

司礼监的本质工作是帮助皇帝排忧解难,而不是给皇帝增加麻烦。

然后张诚便对孙永吩咐:“就像寻常奏疏一样,把这些先送到内阁去吧!”

此时的文渊阁中堂,所有阁老齐聚开会。

首辅申时行看着其他三位大学士,开口道:“关于宁夏之征的封赏,已经刻不容缓,必须要尽快议定,早日落实。”

三阁老王家屏不满的说:“是应该早日将封赏落实了,以赏赐酬功!

不然有些人天天仗着七战七捷、登城破敌的的功劳,在外面胡作非为!”

四阁老赵志皋当即辩解说:“那毕竟是浴血沙场、为国杀敌的功臣,大战之后需要缓解心情,略微出格点情有可原,王山阴何必过于苛责?”

王三反驳道:“凭仗功劳,到处耀武扬威,肆意使用暴力,这叫略微出格?”

赵四也针锋相对的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王山阴你实在太小题大作了。

若刻意因为一点小问题,就全面否定一个功臣,那谁还愿意奋勇立功?”

王三忍不住冷笑道:“在都察院和吏部这样的地方公然打人,派家丁在翰林院擅设门禁,你认为这是小事?”

赵四表情茫然,“我没听说过他做了这些事。”

王三讥讽说:“这样响亮的事情,你却假装没听说过,与掩耳盗铃何异?

内阁不是装疯卖傻、胡搅蛮缠的地方。”

赵四很严肃的,斩钉截铁的说:“我敢担保,在都察院和吏部打人这类事情,达云绝对没做过!”

王三愕然,“达云?”

赵四有点奇怪的反问:“你刚才说的某些七战七捷、登城破敌的功臣,难道不是甘肃镇参将达云?”

卧槽!次辅王锡爵本来正一边喝茶一边看戏,听到这里,忍不住一口茶水喷出来。

原来七战七捷的功臣不只是林泰来一个人,还有一直跟随林泰来左右的达云!

就连风险很大的登城,达云也是紧跟在林泰来后面第二个登城的。

砰!王三气得猛然拍案,正要说什么。

却又见首辅申时行喝道:“诸位不要再戏闹了!议论封赏正事要紧,先说将官!”

如果围绕林泰来讨论,只怕一上午也吵不完,干脆就先易后难。

参战将官的封赏很容易定下来,原先是副总兵的升为总兵,原先是总兵的加品级。

比如麻贵终于升回了心心念念的总兵,而本来就是总兵级的李如松,职官则从从一品都督同知升为正一品左都督。

在武官的职位上,李如松算是升到头了。

再加上一个镇守辽东二十年的父亲李成梁、在蓟镇担当副总兵的弟弟李如柏,难怪有人议论李家兵权太盛,而且还环绕京师,潜在危险系数很大。

申首辅摇摇头,肯定马上就会有人弹劾李成梁,但这次真不能继续包庇了,也是为了李成梁好。

说完将官的事情,一直憋着话的王三迅速提议说:

“吏部验封司上疏进言,以林泰来之功,可以加恩封爵。

爵号拟定为宁夏伯或者朔方伯,对此我深以为然。”

王三家屏把这个提议抛出来后,申大、王二、赵四却都陷入了沉默,久久没有吭声。

林泰来到目前为止,无论公开还是私下里,都没有对封爵明确表过态。

所以无论亲近林泰来的申大、赵四,还是大聪明王二,都揣测不透林泰来的心思,所以不知道应该如何表态。

正常情况下,封了爵就是武官勋贵那边的人了。

在文官这边即便不是前途彻底断绝,起码也是难有寸进了。

在朝会上站班,也只能站在西班,与东班文臣相对——如果以后还有朝会的话。

而且有很多重要朝议,根本不会请勋贵过来参与决策。

所以在当今文臣掌握政治实权的背景下,放弃文官体系里的前途,就等于放弃执政权力。

但封爵也不是没好处,世代尊贵、与国同休的荣耀,也不是一般人能抵抗的。

文臣的子孙不一定还能身居高位,两三代后家族没落的情况比比皆是。

但伯爵的子孙一定还是伯爵,只要大明还在,就能保证家族富贵。

而且伯爵比文臣更“超然”,在文臣体系里还不一定能爬上去,爬上去也可能会跌落。

反正两种选择都有各自好处,谁也不敢确定林泰来会怎么选。

赵志皋暗暗叹气,林泰来一直不明说想法,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表态。

虽然拼着老脸插科打诨强行拖延节奏,但不可能永远拖下去啊。

正在这时候,有中书舍人来禀报,文书房内少监孙永来送奏疏了。

看到走进文渊阁的孙永,申首辅疑惑的问道:“今天奏疏只有这么少?”

奏疏数量日常都是三位数的,而今天孙永手里的奏疏怎么只有半尺高?

孙永苦笑道:“这些只是林泰来一个人的奏疏,首揆还觉得少么?”

阁老们:“.”

可能是幻听了,听到了天雷滚滚的声音。

虽然还没看奏疏里内容,但凭借经验也知道,这些奏疏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还在这里商议如何安排林泰来时,林泰来竟然主动掀桌子了!

申首辅突然大喝道:“关门!”

门外值守的中书舍人手脚十分麻利,迅速把文渊阁大门关上了。

来送奏疏的孙永刚转过身,就差点撞上了严丝合缝的门板。

“?”孙永不解的看向申首辅。

而申首辅指着放在案上的奏疏,和颜悦色的对孙永说:

“孙少监!不要着急离开,这些奏疏想必甚为敏感,我等外臣不便处置。

还望孙少监把这些奏疏也取走,直接送到司礼监,请诸大珰进献给皇上圣裁。”

孙永:“.”

你们完全没打开看过,就知道这些奏疏“不方便”了?

“我将这些奏疏送至内阁,正是大珰之意。”孙永还是解释说。

阁老们把奏疏简单翻了翻,于是申时行又道:“现在内阁已经看过,可以将奏疏还给诸大珰了。”

孙永感觉自己作为一个负责传递奏疏的工具人,实在太难了。

官僚主义弥漫宫廷,遇到难事只会踢皮球。最惨的是,自己就是那个皮球!

作为一个有着无数恶劣先例的人,林泰来回京后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进行仔细研究。

不只是文渊阁开会,在别的地方也有人针对林泰来开小会。

左都御史陆光祖到了都察院后,立刻召集了一批骨干御史开会,对下一步的政治斗争工作进行研究和部署。

陆总宪一针见血指出:“林泰来昨日的疯狂表现说明,他要凭借功劳,进一步揽权!

我们必须要对这种趋势高度警惕,我们要迅速采取最有力措施,遏制住林泰来的猖狂势头!”

众御史齐声道:“总宪所言甚是!”

陆光祖满意了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接下来,有三个预定方向!

第一个方向,重新挑起国本议题,掀起新的高潮!

去年春季灾异时皇上承诺过,今年冬至立太子!

而今即将入秋,应该开始提前筹备立东宫大典了!

可有人愿意用最激烈的言辞,上疏请立东宫?”

陆光祖话音未落,当即有个叫冯从吾的御史率先站了出来,慷慨激昂的说:“在下愿意!”

还有另外一个御史也站了出来,叫道:“在下也愿意!”

“壮哉!甚好!”陆光祖示意二人坐下,然后继续说:“第二个方向,谁愿意出面强力攻讦首辅申时行?我已经罗列出了十几条罪名,足够使用!”

陆光祖话音未落。当即又有三四个御史站了起来,大声的说:“我等愿意。”

“甚好!壮哉!”陆光祖又鼓励了几句,最后说:“第三个方向,就是攻讦林泰来!这里面的技巧和意图,等一会儿再说。”

陆光祖的话音未落落下,二落,三落

还是一直没有人站起来,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陆光祖:“.”

这还是他所认识的不畏强暴、百折不挠的刚正同道么?

你们的热血呢?你们的胆气呢?

大家也很无奈啊,林泰来不在京师时,弹劾着玩玩可能还没什么。

但现在林泰来已经回到了京师,而且明显进入狂暴状态,弹劾林泰来和摸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别?

最后陆光祖将视线放在了两个人身上,两个已经沉沦了两年的老御史。

一个叫钱一本,一个叫何倬。

两年前,雒于仁上《酒色财气疏》,触怒了皇上。

钱一本在廷审时营救雒于仁,被林泰来用《金瓶梅》糊了一脸。

而后何倬又在朝会上,为钱一本分辨。结果何倬喜获向皇帝进献讲解《金瓶梅》的殊荣。

再后来,同乡庶吉士吴正志用《富春山居图》贿赂林泰来,才让钱一本被放过。

自此以后,钱一本和何倬两个骨干御史双双沉沦,两年不飞不鸣。

看着陆总宪殷切的目光,钱一本站了起来,咬牙道:“我来负责弹劾攻讦林泰来!”

“壮哉!”在座众人一起为钱一本鼓掌。

钱兄这种牺牲自我的精神,实在太伟大了!

钱一本心里暗暗苦笑几声,自己并没有那么伟大。

因为他有一定把握,无论如何也可以从林泰来手里全身而退!

所以看似九死一生,其实他并没有危险!

另一个何倬突然也站了起来,高声道:“我愿与钱一本同往讨敌!”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勇于牺牲自我的人总是会受欢迎的!

钱一本对着难兄难弟何倬叹口气,自己有把握全身而退,而何兄你又是何苦?

何倬看着钱一本,坚定的点了点头。

钱老弟!如果真遇到了危险,老哥我手握大法宝,一定会顺便救下你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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