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交代

张府,祠堂。

淡淡的烟雾缭绕中,张楚负手立在供桌前,仰着头怔怔的望着供桌上的三排灵位。

供在最上边的,是他娘张氏,与那个他只在张楚的记忆中见过的爹张儒明的灵位。

再下,便是那个他同样只在张楚的记忆里见过的兄长张钧的灵位,乌潜渊的灵位,大熊的灵位,大柱儿的灵位,还有他那个未能见一眼这个花花世界的孩子……

曾几何时,李正的灵位,也摆在这儿。

直到李幼娘得知李正还活着之后,他的灵位才从这儿撤了出去。

以前,他隔三差五就会来这里,给他们上一炷香。

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是遇到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时,他也来这里,和他们说说话。

但今日他站在这里,却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忙。

还是潜意识里不愿看到这些灵位触景伤情。

亦或者是,这些人走的时间长了,有些东西,变淡了?

总之,他就是想不起,自己这阵子为什么没来这里,陪陪这些人。

这间祠堂,向来是不允府里的下人们入内的。

他以前偶会来打扫。

他不来,知秋也会来。

知秋不来,李幼娘也会来。

近来,他没来。

知秋兴许是被小太平绊住了,也忘了来。

李正的灵位从这里撤出去了,李幼娘自然也没以前那么上心了。

都落了一层灰了……

再深的情义,也敌不过时间吗?

骡子轻手轻脚的走进祠堂,看了一眼张楚镶嵌在众多灵位中的背影,心头莫名的一酸,慌忙低下头,道:“楚爷,那些人的诉状,都已整理完毕。”

张楚没问头,轻轻的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李正杀了多少人?”

骡子有些沉重的回道:“六百八十九口!”

张楚沉默了片刻,问道:“燕北南宫家的人来了吗?”

骡子有些莫名其妙的回想了一下,回道:“未曾……”

张楚久久无语。

他不开口。

骡子也只能这般杵着。

好半响,骡子才听到大哥说道:“骡子,你来教教我该怎么做好不好?”

大哥的声音,听起来好疲惫。

当年锦天府守城战大哥在城墙上鏖战了三天三夜,也没见他这么疲惫。

骡子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不由的低沉了下去:“我哪有什么资格教您怎么做……”

又一阵寂静。

许久后,张楚才再度开口道:“派个人,去叫李正来见我!”

骡子闻言,心头顿时觉得一阵阵轻松,轻松之下,却又越发的沉重。

轻松,是轻松大哥终究还是给正哥留了余地。

只要正哥接到信儿,哪怕不来见大哥,只要收了手,这事儿就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操作空间。

沉重,却是沉重李正的反应。

现在这个李正,他也觉得陌生,他无法确定李正接到大哥的信儿后,会是什么反应。

若是李正接到大哥的信儿,还不罢手……这事儿,就真的再也搪塞不过去了!

大哥待那家伙,当真是仁至义尽了……

“我这就去办!”

骡子作了一揖,沉声道。

“骡子。”

张楚叫住了骡子。

骡子揖手:“您还有什么吩咐。”

张楚依然没回头,只是低沉的说道:“这次,你就别去了,如今的李正,已不是我们那个兄弟了……”

骡子闻言,不由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他只回了一个“是”字儿。

但聪明如他,已经从张楚这句话里,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也知道了,张楚是如何看待如今的李正的。

骡子揖手告退,却又听到大哥道:“来都来了,给他们上柱香再走吧……”

骡子一愣,目光终于落到了那些灵位上。

浓郁的愧疚之感袭上心头。

有多久没来给老夫人和大熊哥上柱香了?

半年?

一年?

两年?

枉他们当年那么照顾自个儿……

他垂着头,默默的上前自供桌上取出三支清香,点燃后郑重的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而后再度告退。

这一次,大哥没有再叫住他。

他退出祠堂后,再回头。

就见大哥立在一片淡淡的烟雾中,背影如夜色般浓重……

……

五日后,西凉州。

一道乌光穿过苍翠的山林,闪电般的掠入深幽的山洞中。

猫在山洞外一片枯叶下等候许久的孙坚见状,再次耐心等待了足有半个时辰之后,才小心翼翼的从枯叶中爬出来,故意加重了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山洞前,止住步伐,作揖道:“启禀魔主,属下‘伥鬼’有事求见!”

许久,山洞内才传出一道嘶哑的声音:“何事?”

正所谓狡兔三窟。

自武曲县兵败之后,天魔宫,李正是回不去了。

这座隐秘的山洞,便是他提前预备的一个据点。

唯有亲手操办此事的孙坚知晓。

孙坚保持着揖手的姿态,低声道:“家里边传来消息……老爷,请您回去一趟。”

山洞内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李正苍白的面容,缓缓自从黑暗中露出。

隔着三丈远,孙坚便已嗅到了他身上那股子逼人的血腥气。

有别人的。

也有他自己的。

一道深可见骨的弧形豁口,从他左肩胛处,一直拉到了右胸下,几乎将他的胸膛刨开,至今还跟婴儿嘴一样,涓涓的往外渗着鲜血。

孙坚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乃是弯刀造成的伤痕,心下顿时有些震惊。

他知道,以大哥的实力,等闲伤痕弹指间便可结痂。

这豁口至今仍在渗血,足见留下这道伤口之人实力之高!

燕西北三州内,使弯刀的,唯有盟主一人。

但这道伤口显然不可能是盟主留下的。

出去盟主。

便只有北蛮人或者沙人。

而北蛮人被盟主拒于永明关外,根本没法儿入关……

只一眼,孙坚便已猜出他这身逼人的血腥气,从何而来。

大哥……这是突袭了沙人大营么?

李正看着孙坚,淡淡的问道:“老爷寻我……何事?”

孙坚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您这些时日杀的人太多,那些活口找到家里边了,请老爷出手对付您……家里边的意思是,就算是您这阵子脱不身,回不去,也不要再在燕西北大开杀戒了,不然老爷对那些满江湖的人,没法儿交代。”

“交代……”

李正咀嚼着这两个人,忽而大笑出声:“哈哈哈……交代?”

“我给他交代,谁来给我个交代?”

“哈哈哈……”

他声嘶力竭的大笑声,双眸之中的血光暴涨,显然已经是怒极!

孙坚大惊失色,慌忙低头作揖,不敢抬头。

好一会儿,李正突然收了笑意,暴戾的怒喝道:“你去告诉他,交代没有,命有一条,他要,自来取!”

言罢,他炸开一团乌光,原地掠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南方天际。

孙坚慢慢直起身来,满脸苦笑。

就您给的这个交代,我敢带回家去?

你们两位大佬打架,别带上小弟我啊……

我小胳膊小腿儿的,哪个都惹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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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95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弥漫了九州的烽火,并未影响到京城的歌舞升平。

这座七百年古都,在岁月的长河里,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

连带着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也都浸出了一股子深入骨髓的从容与优越。

在老京城人的眼里,无论外边怎么乱,反正只要贼军还未打到皇城根儿下,就便是天下太平!

市井街头,到处都在议论燕西北的战事。

张口“霍逆”。

闭口“老儿”。

言辞中的轻蔑之态,仿佛只要给他们一杆枪,他们单人独骑便能平了燕西北的四十万沙人先锋军!

古老而厚重、高耸的城池之内,仿佛便是世外桃源……

一间市井茶馆儿内。

说书人手持惊堂木,唾沫四溅的连说带比划的讲述着新近编写的霍青兵败玄北州的话本,博得一阵一阵的叫好儿声。

临街的雅座上,一名长发挽了个发髻,用一支荆簪固定在头顶的青衣中年静坐在竹帘后。

他倾听着说书人精彩纷呈的说书,目光怔怔的凝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景,两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拨动着掌中的白瓷茶盏,氤氲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的蒸腾着……

因为青衣中年人的存在,狭小而喧闹的雅座内,竟然有了几分芝兰茶室的馨雅味道。

一名头戴古银抹额,面如冠玉的清秀白衣青年,穿过喧闹的大堂,轻轻掀开竹帘,躬身入内,垂手低声道:“皇爷,消息复核了,八日前,玄北太平关上,确有气运金龙腾起!”

“哦?”

青衣中年人漫不经心的轻声道:“是吗?”

白衣青年垂首而立,目不斜视、气息轻柔均匀,如同石木雕塑一般,没有半分波澜。

“那日,霍青在太平关吗?”

青衣中年人淡淡的问道。

白衣青年恭声回道:“回皇爷,那日霍青在西域先锋军中。”

“呵呵……不中用的东西,争来争去,竟为他人做了嫁衣。”

青衣中年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浅浅的嘲讽笑意。

白衣青年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哑巴。

“下去罢。”

青衣中年人淡淡的说道。

“小臣告退……”

白衣青年一揖到底,躬身退出竹帘。

青衣中年人终于回过头,望向掌中茶盏中平静如古井的碧绿茶汤,目光似乎穿过了两百年的时候,与那双暴烈桀骜的双眼,对视在一起。

“新龙已成势,老东西,还不回来吗?”

……

清唳的鹰鸣声,划破阴郁的长空。

苍茫的大地上,一条持着两条膀子,身披金甲的雄壮的汉子自苍白的宫殿群中奔出,抓起挂在胸前的鹰哨,大力吹响。

苍鹰疾驰而下。

雄壮汉子探出一条足有常人大腿粗的雄壮胳膊,沉稳的接住半人高的苍鹰。

锋利似刀刃的鹰爪,竟没能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白印!

雄壮汉子从紧随而来的鹰奴手中,接过一快巴掌大的血淋淋鲜肉喂进苍鹰的嘴里,而后解下鹰爪上的竹筒,将苍鹰交给鹰奴。

“啪。”

两根铁铸般的手指,捏碎了铁水封口的竹筒。

雄壮汉子取出竹筒内的布帛,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慌忙收起布帛,转身急匆匆的往宫殿群深处奔去。

越往深处行。

温度越低。

很快,雄壮汉子口鼻中呼出的热气,便凝结成了尺余长的白气儿。

这是一种有别于冰天雪地的寒冷。

冰天雪地的冷,是干冷,冷在表面。

厚实而暖和的衣裳,武者澎湃的血气,均能抵抗这种寒冷。

而宫殿中的这种冷,是一种深入骨髓,令人心底发毛的阴冷。

以雄壮汉子光着膀子都可无视鹰爪,至少也是八品武者的实力,竟都被冻得浑身冒鸡皮疙瘩……

但这样冷,雄壮汉子却反倒放轻了步伐,轻手轻脚的往身处行去,似乎唯恐惊醒了什么。

他的确是怕自己的脚步。

惊扰到了这地下沉眠的列祖列宗。

不多时。

雄壮汉子抵达一座通体以玄冰雕琢而成的冰殿外,双膝下跪,叩首道:“老祖宗,孙儿姬泰求见。”

“咔咔咔……”

两扇玄冰大门缓缓打开,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冰殿内部传出,“泰儿啊,进来罢!”

雄壮汉子躬身入内。

冰殿内,却并非是一副冰天雪地场景。

而是种满了许多喜寒喜阴的奇花异草。

涓涓的寒气,在地面上流淌着。

宛如仙境一般。

雄壮汉子却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熟门熟路的转过一株株奇花异草,于一颗仿佛榕树般的巨大雪梅之下,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一位皓首白须,干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的老人,头顶帝冕,静静的躺在摇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雪熊皮毛,垂落在外的衣袖,还依稀分辨出,那是龙袍。

帝王的装扮,已经无法再给这位老者增添帝王威仪。

雄壮汉子见了,也只觉得心酸。

作为最受宠的曾孙,他知道,老祖宗已经近两百多年未曾卸下过帝冕和龙袍。

非是老祖宗不愿卸。

而是不能卸。

他老人家的性命,全靠这天子驾和列祖列宗残余的龙气支撑着。

对旁人来说,代表至高权力与威仪的帝冕、龙袍,对老祖宗而言,不过是挣不脱的枷锁……

老人睁开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的双眼,目视着哽咽的雄壮汉子,勉强的笑道:“泰儿啊,何事要见我?”

雄壮汉子跪于老人膝前,从怀中取出布帛,回道:“老祖宗,九州回报,玄北州出现气运金龙!”

老人淡淡“哦?”了一声,问道:“新龙势成了吗?可是那镇北王霍青?”

雄壮汉子回道:“并非霍青,而是一个名叫张楚的江湖草莽!”

“张楚……”

老人轻声念诵了一遍这个名字,竟也不觉得惊讶,而是轻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是时候回家喽!再不回,可就真回不去喽!”

雄壮汉子闻言,慌忙道:“老祖宗,何不再等等?眼下赢氏反贼国力尚存,九州又生了新龙,您老现在回去,岂不是两面受敌?”

“好孩子,事情不是这样看的!”

老人从熊皮下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掌,轻抚着雄壮汉子的头顶,缓缓的说道:“既生新龙,便意味着他赢家已为九州气运所弃,此乃大势,任他赢易再有千般手段,也不可再改,此时再不回,待新老交替、主从易位,吾族,便真要腐朽在这万里黄沙之中了!”

“再者说,他赢易不惜自损国运,布下这么大一盘棋,不就是为了引祖爷爷入局吗?”

老人笑:“他赢易都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气概,祖爷爷,自不能令列祖列宗蒙羞……”

“可是,可是您的身体……”

雄壮汉子虎目含泪的看着他油尽灯枯的身躯,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老祖宗为了维持他们的族运不堕,撑得太久太久了。

老人畅慰的笑道:“痴儿,何必做此小女儿姿态,当年他赢易占着天命,祖爷爷尚能赢他半子!”

“而今大家都是弃子,再较高低,不过是从头再来过……祖爷爷,何曾惧过他赢易!”

直到这时,这位仿如风中残烛的老人,才终于崭露出一丝丝一代帝王蔑视天下的霸烈气概!

PS1:最后一个月了,让我们,陪张楚拼杀完这最后一合吧!

PS1:拜托老爷们,推荐票、月票,都投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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