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8.第970章 大地之歌(5)

第970章 大地之歌(5)

怅惘,失落,遗憾萦绕众人心间。

又见范宁抬起右手,抬到胸口高度。

木管声部突然爆出一片杂音,一堆装饰音的堆积——颤音、倚音、回音,各种小音符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极不稳定的速度与调性,打破了前一乐章结束时的寂静。

“若人生仅是梦境法庭,

为何跪接辛酸的判决?

我终日痛饮,直至躯壳崩解,

直至灵魂溢出杯缘!”

范宁宣叙起一条春意盎然的迷人旋律,却在豪放与梦呓间切换,如醉如痴,如梦似醒。

第五乐章,“Der Trunkene im Fruhling”(春天的醉者),A大调,表情术语指示为欢快、狂放、踉跄。

这第五杯酒,敬一切世间尚怀理想主义之人。

李白《春日醉起言志》。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

这个乐章极短,很快就来到发展句简单的变化与重复,素材却依旧得到充分的展开,弦乐拨奏出一串不规则的节奏,忽快忽慢,忽重忽轻,完全无法预测下一个音什么时候来。

低音提琴在拨弦时甚至“用力过猛”,琴弦反弹打指板,发出“啪”的脆响。

乐队突然安静,延长的休止符中,一只单簧管吹出一个孤零零的长音,直直地刺进空无里。

“觉来眄庭前,一鸟花间鸣。

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

范宁张臂于天际,声调忽然带上了瞬间清醒的温柔。

瓦尔特手势翻飞之间,乐团中八度对位、扩大对位、倒影与密接和应等复调技法频现,旋律却古色古香,高洁淡雅,从商调五声转为宫调五声,后又换至带有清醇爽朗之气的变羽调.一切浑然天成!

在某种“午”的启示之秘境中,听众彻底领会了这神秘异域诗歌中的东方意境,这一刻,哪怕不借助他们熟悉的语言,也能体悟其本真。

他们感到了微寒的春风,嗅到了沁人的花香,甚至不时听到了几声燕雀动人的歌唱。

乐队开始加速。

所有声部进入一种狂乱的奔跑,指挥的手势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大,大到衣袖带起风声,定音鼓敲出连续的滚奏,频率越来越密,密到分不清单个的鼓点。

“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

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

乐章在狂欢气氛中结束,彻底沉入醉梦。

至此,杯中之酒饮尽。

一路聆听到此刻,尽管那些从舞台虚空中荡漾而出的光影,是如此浩渺、纷繁、宏大、森罗万象,但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时间过去并得不长。

曲目单上一共标注了六个乐章,可一连五个乐章,都是篇幅极为精炼的短篇。

它们似乎仅仅构成了音乐的第一部分。

那么,这最后的一个乐章?

一道更加沉重的场景之幕,如巨石碾动般徐徐打开。

《大地之歌》终章,“Der Abschied”(永别)!

“咣”“咣”

低沉、压抑的锣声从舞台最后方传来,一声,一声。

不是敲击,更似摩擦,大槌沿着锣面边缘碾动,一种低沉的嗡鸣,进入听众脚板,进入听众颅内,一路传到心脏与脊椎。低音弦乐器在最低音区拉出一个长音,像地底深处的闷雷。

“do/re/do/xi/do!————”

“do/re/do/xi/do!————”

在这片厚重的底子上,双簧管开始吹奏一个重复、极快的回音音调。

那拖长的尾音与颤动竟然带出了其他时空中的声响,竟然出现了一种风雨飘摇的“武侠感”和“肃杀感”,就像边塞里排箫、箜篌或羌笛的凄楚飘扬之声。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范宁的声音从各处时空低吟飘来。

终章第一部分,歌词文本,孟浩然《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此时甚至不是作为声乐体现于总谱之中。

而是一种配器,一片回响,一类启示。

酒已饮尽,这尘世间最后一曲,先敬过往一切逝去之物,一切不计其数之代价。

第一小提琴拉出一个长音。

两拍后第二小提琴进入。

再两拍后中提琴,再两拍后大提琴。

每个声部进入时都带来一个新的音高,那些音高叠在一起,形成一个缓慢展开的和弦,和弦不断变化,变化得极其缓慢,慢到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察觉它动了,如此逐渐渲染成为了一副意境悠远深沉的水墨画。

“夕阳沉没于山岭之外,夜幕低垂在群壑间。

夜凉如水,微风轻送,

月儿有如一弯银色的小舟,悠游于深蓝的星海之中。”

呈示部主题,夜莺小姐低沉起音。

起初极冷,后续有了一点点温度,唱到“小舟”音节时,更是出现了一丝轻柔的起伏。

水面荡开涟漪,竖琴的琶音从低到高、清亮透明,如星辰一颗颗点亮,萧瑟的木管不时在上面飘动,更添愁情。

“这世界沉沉睡去,万物在安眠中呼吸,

所有的热盼与期待,都已走回梦中。”

展开部的第一部分,长笛和单簧管开始对话,长笛吹一个短句,单簧管用时值扩大的对位回应.

一句,等很久,另一句。

正是令人无法入眠的时辰的调子。

万物在安眠中呼吸,但歌唱之人没有,乐队全体进入极弱奏,声音薄得像一层纱,纱后面还是纱,在那片极弱的声响中,夜莺小姐的声音反而显明起来,只是,音节与音节间的界限变得模糊。

“夜晚的凉风徘徊在松树间,

我独立松林悬垂的夜色,

等待着一位旧友,

等待着向他做最后的告别。”

展开部第二部分是器乐段落,感情变化幅度很大,基调虽未变,却似乎很有发展的活力,也略有一些温暖的弧光在瓦尔特的手势中跳跃。

毕竟,有“等待”,就意味着希望。

只是,突然的转调,整个乐队毫无预兆地移到一个遥远的境界里,那沁凉的秘氛让所有声音都沉了下来。女中音的声音也冷了,冷得僵硬。

弦乐开始奏震音,所有提琴的弓尖都在弦上快速抖动,抖出一片落寞又遗憾的嗡鸣。

“我期盼旧友得见这月色,

一如见证永恒孤寂的辉途,

我在披拂萝藤的小路上拨弄琴弦,

然而那人身在何方?”

咣!!!——————大锣阴森的音响陡然而至,乐队音响由高而低,将众人推向了幻灭的深渊。

部分听众席上的人剧烈颤抖起来。

低音提琴拉出一个持续的低音,那低音不变化,就持续着,像大地的心跳。

一下,一下,间隔很长。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舞台千头万绪的虚幻潮水之中,依稀可见范宁的身影站立月下,手持折扇,一袭长衫,于冥冥之中低语吟唱,身边仅有一台古琴作伴。

“铮!”

而那声大锣叩击的幻灭音响,竟然与其间画面中古琴的挑弦声重叠了。

“敬礼!!——”

同一时间,不同各地,警戒肃杀的信号呼声响彻天际。

普肖尔区议会大街360号,特巡厅乌夫兰赛尔分部,看守严密的悬挂警安局标志的庭院;帕斯比耶北街1050号,圣塔兰堡特巡厅总部,灰黑色的双子大楼.均有一群穿黑色警察制服的人站定在黑夜里,手臂划出完全一致的弧度,作出属于那个组织的致敬手势。

黑色帽檐之下,露出一双双凝望旗帜的眼睛。

青、灰、白三色配色,窗户与书柜的简约线条背景,露出约1/4弧线的巨大圆桌,圆桌上的一把小刀。

那面讨论组的旗帜,开始徐徐下降。

(本章完)

999.第971章 大地之歌(6)

第971章 大地之歌(6)

“敬礼!!——”

雅努斯圣珀尔托,曾经的丰收艺术节闭幕式广场,一面面巨大的旗帜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俯瞰沉睡的城市。此刻旗杆旁的两名仪仗队员亦开始解绳,动作精准、匀速,没有一丝多余颤抖。

“敬礼!!——”

提欧莱恩北部极地之边境,寒风撕扯着旗杆缆绳,四名裹成臃肿毛熊的警察褪下手套,冻红的手指解开冻硬的绳结,圆桌与刀子的旗帜降下后被一队调查员迅速折叠、收起,放入一个覆霜的金属盒。

“敬礼!!——”

南大陆前线建设指挥所,此值暴雨之夜,旗杆立在泥泞的院子里,被探照灯照得惨白,雨点砸在台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警察们奋力拉扯湿透沉重的旗绳,圆桌与刀子的旗帜降下来后,列队的调查员抱起它,在巡视长的带领下转身起跑,每个人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敬礼!!——”

“敬礼!!——”“敬礼!!——”“敬礼!!——”

最终,各地的旗杆顶端空无一物,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尖端,指向夜间深空。

礼毕的手臂一道道放下。

讨论组,全称“失常区扩散原因调查及相关事务讨论组”,至此解散。

它完成了属于它的历史使命,而特巡厅,作为提欧莱恩神秘官方机构之一,或许还将在一个时期长期存在,但那和失常区事务调查没有了关系,和全世界艺术侧的监管、指导与发掘没有了任何关系。

神秘的归神秘,艺术的归艺术。

在某些无法被看见的地方,在历史与集体认知的夹层中,那一张张细密的无形金属网被“松绑”了。

它们化作了一道道细弱的青黑色丝线,悄无声息地蜷缩回了新世界的大地深处,成为一组组冰冷、强制、但已失去主导权的“底层符号”。

至此,手术中打下的钢板已被取走,钢板是很重要的,必须存在,但也必须被取走。

它们曾经托举过新世界,但如今不会再于上方飘扬,上方的天空,属于“三者不计之道途”。

交响大厅,展开部至此结束。

《大地之歌》的终章进入再现部。

纪念与告别音乐会,纪念,已成。

这最后的再现部不是为波格莱里奇准备的,是为歌者自己。

节奏变得规整,有了更明确的拍子。

这是葬礼进行曲似的节奏,弦乐的音型在不断重复,带来一种行步的言辞,音调却悲凉、凄切,似寡独的黄昏,浸透着雾与雨。

王维,《送别》。

“我邀他下马,饮一杯告别的酒,

并问他要往哪里去,为什么下了这样的决定。”

夜莺小姐的声音变得平静,平静得可怕,似在用旁观者的语气转述一个告别场景,似在念一封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信,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说道,用他模糊的语调:

我的朋友啊!这便是世界于我的宿运,

使我归隐深山之中,

为疲惫孤寂的心,寻找一处栖息的岩层。”

长笛吹出一段模仿鸟鸣的旋律,那鸟鸣指代着“深山”的意象,旋律是快乐的,初见之时,快乐得有些“残忍”。

但在这些婉转交替的鸟鸣声中,乐队开始构建一个上升的线条,弦乐从低音区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爬,每爬一层就加入新的乐器。

爬到高处时,铜管加入,圆号吹出温暖的旋律。

翻越山岩,荡涤乌云,金光现出,景象忽然变得开阔,阴郁的c小调变成了C大调!

“但我知道,这片可爱的大地,

永远会在春天吐露绿芽,再现芳华,

我知道,这块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永远会有太阳自地平线升起!”

夜莺小姐的嗓音在这里达到了全曲最明亮的状态,那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清澈得像被泪水洗过。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范宁献上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永恒的寄语。

“永远!永远!.”

随后,夜莺小姐的女声作为回响,曾在《第八交响曲》之中,用作“永恒之女性”作结的那个“永远”的音调,竟然再一次出现了。

弦乐奏出宽广的旋律,钟琴在极高音区敲击出透明无暇的光华,音型逐渐简化,简化,六连音,五连音,三连音.

少女依旧在重复。

“永远。”

第一次,声音饱满。

“永远。”

第二次,声音轻柔了一些。

“永远。”

第三次,气息开始减弱。

“永远。”

第四次,几乎只剩气流。

“永远.”

第五次,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永远.”

第六次,似乎只有口型。

“永远.”

第七次,她闭上嘴。

乐队还在继续,但乐器在一个一个退出。

先退出的是铜管,然后木管,然后打击乐。

弦乐声部里,小提琴先停,然后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

最后只有钟琴在极高音区,仍然有些透明的残响。

降旗的肃穆、冷峻的告别、个人记忆的和解、大地永存的慰藉、以及那无尽“永远”中包含的终极孤独与爱.所有这些层次的情绪与信息,都被音乐织体完美地承载、升华。

“道途”的桥梁,在这终极的和解与宁静的共鸣中,被调谐到了一个真正意义的理想状态。

更广泛的联结达成了,新世界集体的见证意志,向外的末端浸透于“午”,将更多世代与年景的可能性纳入了历史长河,

而另一侧,聚集的这一端,先是从特定选出的27座院线,指向9座,以此映射从世界表皮到移涌;

又从9座指向3座,以此映射从移涌到辉塔;

再从3座指向当下的演出现场,以此映射从辉塔到穹顶,指向了范宁这个引路人头上。

一组畅通的共鸣与观测通道,至此形成,只待引路者那最终“推门”的动作。

余音在剧场高高的穹顶下盘旋,盘旋,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但钟琴的声音,让“永远”好像没有真正消散,好像还停在那里。

停在一个声音和寂静的边界上。

永远停在那里。

瓦尔特和安站在那里,站在渐渐亮起的灯光里,一人看着乐队,一人看着听众,脸上是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平静,但双目的焦点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在极目之处的虚空。

灯光完全大亮。

人们还坐着,呆坐着,像还没从那个寂静里回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五分钟——指挥转过身,面向观众,微微鞠躬。

范宁和安也微微鞠躬。

掌声这才慢慢地“醒”过来,很轻,一下,两下,像试探,然后被更多手掌接住。

声音蔓延开来,但没有人起立,声音不热烈,不低迷,像某种确认,确认音乐结束了,确认某种庞大的东西已经发生过了。

没有欢呼,没有口哨,只有持续、均匀、克制的拍击声,在庞大的空间里回响出空旷的质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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