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警察医院

程千帆起身,踱步。

他来到窗台边。

夜色如墨。

没有星月。

起风了,吹在人身上有种刺骨的冷。

他弹了弹烟灰,风一吹,有烟灰飘落在猫咪的身上。

程千帆的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将猫咪抱过来,轻轻拍打了两下。

继续回到窗台边趴着的猫咪看了一眼主人,将脑袋移向窗外。

有脚步声传来,猫咪的耳朵竖起来。

是白若兰带着小宝上楼梯的声音,猫咪竖起的耳朵又放下,还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猫爪子。

程千帆新取了一支烟,在右手中翻花一般转动,左手则捏着猫爪子玩耍。

猫咪回头看了他一眼,喵呜一声,似是有些不满。

程千帆转而撸起猫儿,猫咪这才满意。

……

程千帆现在可以确定一点,当时在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用望远镜观察自己的人,必然和日本方面有关联,确切的说是极可能和特高课有关。

有两个可能,其一,是有特高课的人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者是因为某个任务,当时正在台拉斯脱路医院,或是潜伏在此处,或是意外在此,总之此人注意到了他,并且用望远镜观察他。

随后,此人将观察到的情况汇报给了三本次郎。

还有一种可能,当时三本次郎本人正在法租界警察医院,甚至于用望远镜观察程千帆是就是三本次郎本人,最不济三本次郎也是就在现场。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三本次郎在医院,他悄悄前往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所谓何事?

找(见)人?

安排事情?

如果三本次郎当时不在警察医院,那么,当时在医院暗中窥探观察他的那个人是谁?此人因何出现在医院?

程千帆划了一根洋火,点燃香烟,轻轻吸了一口。

看来,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里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之人、隐秘之事啊。

……

第二天上午。

小程巡长坐在车子里,打着哈欠。

李浩开着小汽车,熟练的一个右拐弯,切入了薛华立路。

距离中央巡捕房的大院子还有约莫一华里的时候,程千帆瞥了一眼窗外,他看到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小汽车停在了路边。

车子前引擎盖打开,一个人正在修理车子。

当两辆车交错而过的时候,修车的男人抬起头,用挂在脖颈上的毛巾擦拭了额头的汗水,清晨的阳光穿过道边树的枝枝丫丫,投在了此人的身上。

斑驳的阳光下,程千帆认出了这个男人。

高兰!

杭城红党的行动队队长,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浙西游击区特务团手枪连连长。

高兰是‘包租公’在杭城时候的手下大将,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调派来到上海了。

看到高兰。

程千帆便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一天在杭州卖鱼桥码头发生的事情。

他想起了当街鸣枪、用自己的生命发出示警的那名地下党员。

想到了这名同志牺牲前嘴巴里呢喃的‘对不起’。

……

程千帆垂下眼睑。

他没有和高兰发生目光上的交集。

他不认为高兰是在此地特意等他。

‘火苗’的身份是高度机密,‘包租公’是决然不可能向高兰透露他的身份的。

还有一点,那便是房靖桦并不知道他认识高兰。

此前,程千帆回归组织的调查过程中,组织上只是以结果来倒查,证实了杭城红党方面确实是收到了示警情报。

没有向杭城红党方面透露更多细节,故而,房靖桦当时并不知道传递情报之人是谁,更不知道具体细节。

此后,房靖桦调来上海工作,彭与鸥在离开之前向房靖桦通气,告知了‘火苗’的潜伏身份,但是,也并未就前情之事的细节相告。

所以,房靖桦不知道他识得高兰。

那么,高兰出现在中央巡捕房附近,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来此执行某个任务,或者是这纯属意外,实际情况就是高兰的车子抛锚了。

……

“浩子。”程千帆吩咐说道。

“帆哥,你说。”

“通知桃子,今天下班后老地方等我。”

“明白。”李浩点点头。

程千帆决定对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进行调查。

不过,他不方便过多的露面,此事只能交给手下去做。

在上海特情组的下属中,程千帆对乔春桃的能力最欣赏,且桃子会日语,此事交给桃子去办,他最放心。

……

“汪康年可能要被释放了。”

甫一到巡捕房,程千帆去拜见代理总巡长金克木,便被告知了这个消息。

就在昨天深夜,大道市政府向法租界当局提出严正抗议和交涉,要求法租界释放大道市政府警察局侦缉队队长汪康年以及其手下一行多人。

法租界当局压根没有理会,他们是不承认这个所谓的大道市政府的。

不过,就在今天一大早,日本驻沪上总领事馆副总领事岩井英一亲自造访法租界,就此事进行了严正交涉。

日本方面态度强硬。

法租界当局尽管心有不甘,但是,也不敢太过激怒日本方面。

最终,在日本人有选择的让了一小步的情况下,法租界当局也让步了:

大道市政府愿意向在此次误会事件中不幸被误伤的皮特先生支付医药费和一定的慰问金。

法租界当局见好就收,已经松口,同意释放汪康年等人。

是的,掏钱赔钱的是大道市政府,此事和日本方面没有任何关系,尽管如此,日本方面依然是很抠字眼,只同意大道市政府用了‘慰问金’的字眼,而不得使用‘赔偿金’这三个字。

……

“太荒唐了。”程千帆闻言,情绪有些激动,“是他们先开枪袭击皮特和我的,怎么能就这么放了他们?”

“此事已成定局。”金克木摇摇头,“日本人气焰嚣张,租界当局也不好太过刺激他们。”

“此例不可开啊,金总。”程千帆急切说到,“这次他们对皮特和我动手,都能够如此轻松放过,以后那还了得?”

“有意见你和费格逊警监去说,和我说没用。”金克木没好气说道。

同时,他的内心是既愤怒又有些高兴的。

愤怒的是日本人气焰嚣张,就连法国人现在也得避其锋芒。

高兴的是,谨以此事件来说,汪康年是日本人的狗,日本人强压法租界放人,这势必令遭遇了袭击的程千帆很不满。

如果经过此事能够令程千帆和日本人的关系出现裂痕,甚至是令程千帆看清楚日本人的险恶面目,双方因此而结怨,这反而是一件好事了。

……

“我就不信了,没有说理的地方去了!”程千帆义愤填膺说道,“这法租界还是不是法国人的天下了?!”

看着程千帆愤而离去的背影,金克木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摇摇头。

大约几个小时后,金克木收到了消息。

大道市政府方面除了向法租界政治处的皮特中尉支付医疗费和一定的慰问金之外,又增加了一项开支:

他们向此处误会事件中受到惊吓的中央巡捕房三巡巡长程千帆支付一笔关怀慰问金。

金克木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本以为程千帆是因为日本人包庇汪康年而愤怒。

却是没想到,程千帆暴跳如雷的原因和他所想的不同。

……

“凭什么皮特有慰问金,我没有?”程千帆和袁开洲吃酒,打了个酒嗝,说道。

凭什么?

就凭他皮特是法国人,咱们只是中国人。

袁开洲心中想到。

不过,程千帆竟然真的从所谓的大道市政府那里要来了受惊吓慰问金,这着实令袁开洲惊讶不已。

“程老弟,老哥我对你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袁开洲竖起大拇指,“能够让日本人低头,你是这个。”

“什么日本人?”程千帆唆了一口酒,“是大道市政府。”

“对对对,是大道市政府。”袁开洲哈哈大笑。

两人又吃酒闲谈了好一会,程千帆才告辞离开。

看着程千帆离开的背影,袁开洲的笑容收敛,陷入了沉思。

程千帆突然找他吃酒,这令他颇感惊讶。

虽然客观来说,两人关系不远不近,一起吃酒倒也不算太意外,但是,袁开洲不敢大意。

莫不是自己暗中派人调查程千帆的事情走漏了风声?

总不能真的只是专门来一起吃酒、顺带着骂梁遇春的吧。

……

程千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是摇摇头。

他此前在自己办公室看到梁遇春的车子经过路边的时候,停了下来,和正在修车的高兰说了几句话。

随后,高兰便修好车,驾车离去。

程千帆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

一方面,组织上对于潜伏者有着严格的纪律要求,不能未经允许擅自发生任何横向联系:

即便是意识到某个人可能是自己的同志,也要假装没看出来,更不可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刻意接触。

程千帆自然不会犯错误。

他选择冷眼旁观。

至于他去找袁开洲吃酒,则是特意‘交好’,袁开洲和梁遇春的关系也不算好,两人之间素来多有龃龉,程千帆趁机在袁开洲的面前骂了梁遇春几句,引起袁开洲的‘共鸣’。

不着痕迹,柔风细雨,小心经营,以为后用,这是‘火苗’的行事作风。

一些看似没有什么意义的行为,将来可能会有大用。

……

汪康年是下午的时候被放出来的。

本就被小程巡长暴揍,又遭遇了刑讯,汪康年样子有些凄惨。

他躺在了担架上,被大道市政府警察局的人抬着。

小四站在担架旁边,不时地弯腰询问汪康年的情况。

“大哥,程千帆来了。”小四突然弯腰对汪康年说道。

担架停了下来。

小四扶着汪康年抬起头。

汪康年便看到小程巡长从一颗法桐边上走过来,慢慢悠悠的走着,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

下午的阳光照射下来,此人挺拔的身影看在汪康年的眼中,却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走到距离担架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小程巡长停下脚步,将手中那包东西高高拎起,“汪队长,这是我特意为你抓的药,对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

他微笑着,笑容温和,“你放心,用了我的药,保管好得快。”

汪康年的眼珠子都是红的,盯着程千帆看。

他的嘴巴动了动。

小四走过来,双手要接过药包,“大哥说谢谢程巡长的好意,来日定当厚报。”

“客气了。”程千帆嘴角扬起一抹弧度,完全无视了小四伸过来的双手,而是直接将手中的药包一抛,一个抛物线后,药包正好落在担架上,砸在了汪康年的身上。

汪康年被砸的引动了伤势,发出一声惨叫。

小四怒极,眼眸中满是恨意看向程千帆。

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转身走到担架边上,看向汪康年。

汪康年咬着牙,点点头。

“走!”小四恶狠狠的瞪了小程巡长一眼,咬牙喊道。

看着汪康年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程千帆挥了挥手,“汪队长,一路走好!”

……

巡捕房对面的一个茶摊。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正惬意的摇着头,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二胡音停歇。

男子一仰脖子将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放了一元法币在桌面上。

“五毛钱茶钱,五毛钱给那位老者。”男子指了指拉二胡的瞎老人,说道。

“吓吓侬,吓吓侬。”

“大慈大悲的善人啊。”

抹了抹嘴巴,男子又瞥了一眼中央巡捕房大门的方向,看着程千帆的背影,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谷口君,你的这个学生,啧啧。”他轻轻摇头,“鱼肉乡里、贪财好色的‘小程巡长’。”

男子走开了一段距离后,才随手一伸手招了一辆黄包车。

“先生,您去哪里?”

“劳驾,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男子微笑说道。

半小时后,此人离开没有多久,‘小程巡长’便收到了街面上传达上来的情报。

中央巡捕房大门对面茶摊,长期在此拉二胡的老瞎子汇报了一个情况:

有人在暗中打听小程巡长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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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72章 暗查

程千帆从巡捕房的小门出去,踏着柏油路面,来到了一个巷子里。

拉二胡的老瞎子正在吃烧饼,一口烧饼,一口水,有烧饼渣落在地面,老瞎子看不见,却似乎能感觉到。

他低头,用手在地面上摸索,捏了一些尘土放进嘴巴,喝了一口水便咽下去了。

“你吃了土。”程千帆说。

“程巡长来了,快请坐。”老瞎子赶紧起身,将自己坐着的马扎让出来。

程千帆没有客气,接过马扎,大马金刀的坐下。

“说说吧。”小程巡长的身体靠着墙壁,他点燃一支香烟,轻轻抽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天空,露出惬意的表情。

“那个人应该三四十岁,说话带着北方口音。”老瞎子思考说道。

“能听出来是北方哪里的口音吗?”程千帆问。

“河北?北平?”老瞎子咬了口烧饼,说道,然后自己又摇摇头,“有点像是北平话,又不是太像。”

“关外人?”程千帆想了想,问道。

“有点像。”老瞎子点点头。

“还有什么?”程千帆问道。

“我用五毛钱从老胡那里换来了一元法币。”老瞎子说道,老胡便是茶摊摊主。

说着,老瞎子从身上摸出一张法币,递给程千帆。

程千帆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很平常的一元法币,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他还是将这一元法币收起来,又从钱包里摸出两元法币递过去,“做得不错,赏你了。”

“多谢。”老瞎子接过法币,粗糙的手指摸索了一番后,脸上露出笑容,说道。

程千帆起身,他将一支香烟塞进了老瞎子的嘴巴里,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老瞎子将嘴巴里的烟卷拿出来,宝贝的拿到鼻尖嗅了嗅,露出欣喜的神色,然后夹在耳后。

听着小程巡长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老瞎子将烧饼咬在口中,双手抱了抱拳,这才将小马扎拉过去,自己一屁股坐上去,露出满足的笑容。

冬日的阳光照射在他苍老的身体上,老瞎子几口吃完烧饼,又习惯性的从地上捏了灰尘吃进嘴巴,喝了几口水,起身拎起自己的二胡,摸着墙根走,速度竟不慢。

……

程千帆回到三巡巡长办公室,他将鲁玖翻叫进来。

“顾家姨婆,这个月扣十元法币。”程千帆冷冷说道。

“顾姨婆家里出了点事……”鲁玖翻求情说道,顾家姨婆向来表现不错,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不然也不会被安排在茶摊这个地方。

“出了事,就该罚,做不了,就滚蛋。”程千帆摇摇头,“有的是老太婆愿意做这个。”

鲁玖翻看着巡长铁青着脸,不敢再替自己的老太婆碰瓷团队成员求情,只能恨恨地骂道,“这个老不死的,活该!”

他已经听说了,此前茶摊来了个生面孔,吃了两碗茶,竟然掏了一元法币付钱兼打赏拉二胡的那个老瞎子。

只可惜,负责这个茶摊的碰瓷业务的顾家姨婆,因为自家孙子生病了,今天没有在岗。

这可是难得的肥羊,竟然就这么放走了,鲁玖翻自己想了想也觉得甚是心疼。

“出去。”小程巡长皱眉,冷冷说道。

鲁玖翻赶紧出了办公室,轻轻将房门带上。

他现在愈发懊丧了,巡长看起来很生气,这证明了一点,今天错过的那条肥羊,应该非常有油水。

……

程千帆摇摇头,可惜了。

老瞎子是真瞎子,不是坑蒙拐骗的假瞎子。

正因为是真瞎子,才更加没人会小心防范。

老瞎子看不到,按照惯例,还有顾家姨婆这个后手在茶摊。

好巧不巧,那个顾姨婆今天不在岗。

当然,茶摊吃茶的其他人,包括摊主在内,自然也见过那个人的样子的,只是,打听起来不如自己手下那么便利。

这个时候,李浩在外面敲门。

“巡长,是我。”

“进来。”

李浩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帆哥正在研究一张一元法币。

“打听到了什么?”程千帆没有抬头,问道。

“那个人个子不高,大约四尺六寸。”李浩说道,“短发,身上穿着长袍棉大褂,说话是北方口音。”

“这人离开茶摊后,去了哪里?”程千帆问道。

“我打听了,这人叫了辆黄包车,车夫是麻飞。”李浩说道,“麻飞这家伙许是去别地跑活了,还没有回来。”

“麻飞一回来,就去问话。”程千帆抬起头,说道。

“是!”

……

程千帆拿起那一元法币,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露出思索的样子,将法币随手递给李浩,“你闻一闻,是不是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李浩接过去,仔细去嗅闻,点点头,“没错,仔细闻的话,确实是有很淡的味道。”

两人都是皱眉思索。

钞票一般是贴身放的,钞票上的味道,有着较强的参考价值和指向性:

此人的居住环境?

工作环境?

或者是去过某个特殊的地方,这个地方有这较为强烈的味道,故而能够留下残留的印记?

这味道有些熟悉,只是太淡了,令人无法第一时间作出判断。

这个时候,程千帆便瞥到老黄穿着白大褂,坐在医疗室门口晒太阳。

“消毒水!”程千帆心中一动。

他将钞票靠近鼻尖,再度仔细嗅闻:

是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没来由的,许是因为自己脑子里一直想着三本次郎可能去过警察医院的事情,程千帆的脑海中立刻将这个人和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联系在一起。

当然,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猜测,可能猜错,可能是对的,还需要进一步证实。

“找到麻飞,问清楚那人去了哪里。”程千帆表情严肃说道,“注意保密和安全。”

“明白。”李浩点点头,从帆哥的表情,以及第二次就此事下达命令,他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

阮至渊来到的时候,楼莲香正在饶有兴趣的看着侯平亮和自家小丫鬟说话。

她自然看的出来这个外号叫‘小猴子’的巡捕喜欢自家丫鬟。

楼莲香也找人暗中打听了,这个侯平亮在巡捕中属于风评还算不错的,虽然也吃拿卡要,但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恶迹。

唯一令楼莲香觉得有顾虑的是,这个人是程千帆那个贪财好色的家伙的手下。

侯平亮正在讲故事逗阿娟开心。

他讲的是孔家小姐前些年大闹上海滩,因为在跑马场被大兵围住了,直接向常凯申告了状,导致堂堂上海警备司令部司令挨了处分,被调职离开上海这个金银山的事情。

这件事侯平亮也只是听同僚闲暇时聊起过,也只是道听途说。

他讲的有一搭没一搭的。

阿娟却听得有津有味,什么孔家小姐,什么委员长,什么上海警备司令部司令,这些距离她太遥远,没想到小猴子竟然知道这些大人物的事情,这令阿娟对侯平亮还是颇为刮目相看的。

一旁听着的楼莲香则是露出笑容。

这个小猴子大吹法螺,讲的没边了。

什么孔二小姐是公主,一句话,常委员长派出贴身侍卫来营救,然后是圣旨(电报)一来,堂堂上海警备司令被吓得尿裤子,这小子真能胡诌。

……

听着,听着,楼莲香打了个哈欠,觉得无趣。

她又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在为阮至渊担心。

自家老爷为了保护她,被迫投靠了日本人,这令这个女人感动无比,对男人更加死心塌地。

但是,当汉奸是数典忘祖的,是死了都进不了祖坟的。

楼莲香又为阮至渊担心无比。

她也在为自己的苦命自怨自艾。

楼莲香都想着,如果自己死了,自家老爷是不是就可以不受到日本人的要挟了?

不过,想到要死,她又有点怕。

她不怕死,她怕疼。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起。

正在讲故事的侯平亮就要献殷勤的帮助阿娟接电话,楼莲香见状,赶紧抢在了两人之前,几步上前拿起了话筒。

“好的,我知道了。”楼莲香轻声说道。

挂了电话,楼莲香看向侯平亮。

小猴子很识趣,讪讪笑着,“楼小姐,您忙,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又恋恋不舍的看向丫鬟阿娟,想要说些讨喜、亲近的话,到了嘴边便成了,“下次还带你去吃活珠子。”

阿娟一跺脚,转过身去,不理会侯平亮。

侯平亮红着脸,戴上警帽,逃一般的离开了。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楼莲香听到‘活珠子’的时候,目光失神,黯淡。

……

程千帆将自己的靠椅拉过来,放在窗边。

小程巡长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的修剪一支雪茄,眼角的余光会透过窗户瞥向院子里。

他看到侯平亮有些忧心忡忡的从门口进来。

程千帆心中一动。

小猴子是一个天性乐观的人,能够令他患得患失、忧心忡忡的,只有楼莲香身边的小丫鬟阿娟。

“侯平亮,过来。”小程巡长在窗边喊道。

……

办公室里。

程千帆看着有些蔫蔫的侯平亮,开玩笑问道,“刚去见了阿娟?你不会又说请阿娟吃活珠子了吧。”

他也只是调侃,没料到侯平亮听了这话,脸色更加垮了。

程千帆哭笑不得,这小子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上次请小姑娘吃活珠子,小姑娘吓坏了,竟然还敢提这茬。

“帆哥,阿娟以后会不会都不理我了?”侯平亮哭丧着脸说道。

“打起精神来,一个女人而已,至于嘛。”程千帆呵斥说道,说着看着这个因为懵懂的爱情苦恼的家伙,没好气说道,“把经过和我说一说,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帮你参谋一下。”

侯平亮闻言,脸色顿时好看不少。

对啊,巡长是寻花问柳的好手,有巡长帮自己,定然能找到解决办法,令阿娟不再生气。

“你啊你,阿娟害怕吃活珠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个了。”程千帆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侯平亮苦着脸,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脑子一抽便说了那话。

“好了,别担心了,阿娟既然愿意听你讲故事,说明她还是愿意和你相处的,以后注意就是了。”程千帆说道。

“真的?”侯平亮眼中冒光,说道。

“我的话,你还不信?”小程巡长便露出得意骄傲的样子。

侯平亮信了。

“不过,这件事你以后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了,免得阿娟不高兴。”程千帆没好气的说道。

“不会,不会。”侯平亮嘿嘿笑着说道,“我一定守口如瓶,对任何人都不说。”

“还学会用成语了,不错。”程千帆笑着说道。

侯平亮嘿嘿笑着,挠挠头。

“金总派人点卯,我帮你小子报了你出外勤巡逻。”程千帆说道,“你小子记住了。”

“谢谢巡长。”侯平亮忙不迭说道,“我今天没去阿娟那里,我出外勤了,这样正好。”

“滚蛋,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什么都能想到阿娟那边去。”程千帆骂道,将侯平亮赶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

待侯平亮离开后,程千帆的脸色变得无比的严峻。

他点燃了雪茄,将椅子拉回到办公桌后面,坐在椅子上抽雪茄,脑子里快速思考。

戴春风向上海特情组下达了限期除掉阮至渊的死命令。

他此前的考虑是从楼莲香的身上入手。

初步调查显示,此女心地善良,能够收留并且善待小丫鬟阿娟便是例证。

此外,楼莲香是南京人,和日本人有着深仇大恨。

而且,程千帆已经从小池的口中得知,楼莲香是被阮至渊欺骗了,阮至渊假作自己是被日本人威胁,为了保护楼莲香的安全才投靠日本人的。

程千帆的考虑是派人接近楼莲香,揭露阮至渊的丑恶汉奸面目,争取说服楼莲香和上海特情组合作,设下陷阱除掉阮至渊。

这个计划是有较强的可行性的。

不过,却也并非毫无破绽和危险。

对于楼莲香的秉性,以及得知真相后可能的选择,都是来自揣测,谁也不知道此女届时真正如何想的,内心会如何抉择。

若是此女对阮至渊死心塌地,不愿意帮助上海特情组除掉阮至渊,甚至为了保护自己的男人,暗中出卖特情组,这也并非没有可能。

现在,从侯平亮这里偶尔得知的情况,却令程千帆眼前一亮:

楼莲香接到的那个电话,显然是阮至渊打来的。

极有可能是阮至渊派人来接楼莲香去幽会。

只要跟踪楼莲香,找到两人秘密幽会之所,抓住机会,便可趁机除掉阮至渊。

程千帆越想越是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虽然这个机会来得仓促,现在动手可能会有些准备不足。

但是,正是因为机会来得仓促,突然动手,反而能够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此外,最重要的是,这次机会是偶然性的,即便是阮至渊被除掉了,也不会有人会怀疑到程千帆的身上。

当然,程千帆绝对不能自己动手,只能安排手下人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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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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