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降临

姜望能够清晰的感知到。

王夷吾此时的拳势,远不是他应有的战力。

那一股子天下无敌的信念,已经不复坚定。

而姜望这张扬狂妄的一剑,却是尽情挥洒、毫不保留。

破势,斩隙。

剑刃横向脖颈,轻易地便要将这颗头颅割去。

但。

如陷泥淖!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每一寸空间都在“抗拒”长相思的前进。

在王夷吾的头顶上空,一道虎符虚影一闪而逝。

姜望感到一种极大的威严出现,压迫着他。仿佛在呵斥,在命令——“退下!”

于是他就真的“退下”。

连人带剑被震飞。

倘若他还能记得天府秘境里的事情,他就能体会张咏当时的感受。

这是军神姜梦熊亲手为关门弟子凝聚的保命虎符,当时的张咏动用杀手锏,以隐藏的瞳术攻击王夷吾,却被保命虎符反震受伤。

彼时那枚已经消耗,这又是新的一枚。

即使以姜梦熊之能,凝聚这等保命虎符,也需消耗意志。这一枚接一枚不间断的庇护,他对王夷吾的爱护,可见一斑。

而有此一拦,王夷吾亦从那一败再败后,难以避免的挫败感中挣脱出来。

他终究是王夷吾,“一蹶不振”不存在于他的字典中。

他迅速将负面的情绪抹去,将“颓然”轰碎,察看自身,洗练拳意,寻回那个无敌的自我。

神通初得,短时间内难以第二次使用,但他的内府轰隆隆运转起来,他的通天宫里道元激荡。

在这一瞬间他调动起全部力量,握住了他的拳!

所有的血气、兵煞、道元,全都被这一拳所把握。这一拳,贯彻意、力、势,总结过去的一切,轰向现在的对手。

这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内府境王夷吾的巅峰一拳。

抛开神通,此为最强!

这一拳打出,仿佛空间也在震颤,光线都有刹那的扭曲。

而姜望身如飘萍,在这一拳之前显得颓然无力。

在无可奈何的逃避中,在身不由己的退缩中,长相思却在往前,刺出了一剑。

此乃身不由己之剑。

最强势与最困顿。

轻飘飘的剑尖与如钢似铁的拳头相触,相持于半空。

这一记平分秋色。

不。

王夷吾的拳头,忽然抖了一下。

他的手掌早在之前就已经被姜望一剑贯穿,只是凭借可怕的意志才坚持战斗到此时。

在这种巅峰交战之中,一点微不足道的破绽,都有可能成为溃败的元凶,更别说如此严重的伤势。

就这一“抖”。

那完美糅合的意、力、势随之动荡。

长相思破势而入,将王夷吾的拳头斩破,露出森森指骨,甚至斩进指骨半截!

若不是他收手得快,这只手便要不保。

王夷吾急速收拳,在收回右拳的同时,左拳毫无保留的轰出,以攻为守,避免姜望的穷追猛打。

而姜望竟然不闪不避,手中长剑一送。

在这样的局势下,他准确把握距离,笃定生死,以莫大的勇气和自信,不退反进!

在王夷吾这一拳轰到之前,剑尖已先一步“撞”至他的心口。

之所说“撞”,而不是直接贯穿,那是因为剑尖受到了阻碍。

王夷吾的心口处,一只护心镜就此裂开,但也挡住了必杀的一击。王夷吾身上,竟然还有保命的宝物!

姜望判断错误。

代价便是被王夷吾一拳轰飞,吐血不已。

姜望清晰把握了自身的伤势,五脏移位,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并不至死。

王夷吾的左拳当然也强大,但与惯用的右拳相比仍有差距。这也是他宁可拖着伤势使用右拳的原因。而且刚才那一拳并未能尽力,那只护心镜虽然挡住了致命一剑,但王夷吾却不可能完全摆脱这一剑的影响。

姜望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看着王夷吾的眼神,却依然自信洒然。

“让我来看看,军神为你准备了多少保命的好东西!”

他忍着伤势,于是再次前冲,极度张扬,一剑贯杀!

但变化再一次发生。

在那只护心镜破碎的时候,在某个神秘之地,一个身穿宽松武服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在姜望贯剑而来的时候。

从那只护心镜诸多碎片之中折射出来的光,忽然耀起,在空中凝结成一个高大的人像虚影。

在王夷吾头顶腾空而立。

“是谁,敢杀我姜梦熊之徒?”

这声音很平淡,并没有什么愤怒或者威严,有的只是疑惑。因为声音的主人的确想不到,在齐国,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然而此声一出。

姜望的剑就此迟滞,不得寸进。

这高大人像虚影刚刚一出现,重玄胜身上的那个“斩”字便已消失,“无声斩首令”直接被撑破!

整个临淄都震动了。

各大世家,各方强者,无数高官,都悚然动容。

是谁惊动了大齐军神姜梦熊?!

那巨大的人像虚影,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面容并不能算英俊,但有一种时光赋予的魅力。长发簪起,留有短须。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虚影凝聚,阻止了有可能的攻击,然后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像天空,给人以无尽辽阔的感觉。

他在高空俯瞰下来,看到姜望,微微拧了一下眉,似乎没有想到,将王夷吾逼入绝路的,竟然只是这样一个少年,竟然只是内府境。

强大如他,自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王夷吾的伤势。那只被他寄予厚望的拳头,已经从正面被斩开,可见森森白骨,甚至指骨都切开了一半,手背处还有一道清晰剑创。保命虎符……也已经用掉了。

王夷吾是真的差点就死了!

即使是他这样的存在,也不由得,心生怒意。

区区一个内府境,于他而言是蝼蚁般的存在,竟敢将他的弟子伤成这样!

这尊高大虚影,五指合握,捏成了拳头。

于是整个临淄的上空,狂风动,层云涌!

天地都要为军神之怒而变色。

姜望在这样的存在面前,只感觉到自己无限的渺小。

但他握着他的剑,直视这尊高大虚影,没有动摇。

“大元帅!”

就在此时,一个凶狂暴怒的声音响起。

重玄褚良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看着那尊高大虚影,脸上被一种愤怒的情绪所充斥,眼中凶光暴射!

“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对着大齐军神这样吼道。

姜梦熊隔空降临临淄城,惊动的强者很多。

凶屠重玄褚良当然是其中之一。

地狱无门的刺杀事件就在不久之前发生。

作为大齐定远侯,面对临淄城里引动军神亲自出马的大事,他责无旁贷。因而第一时间就往东街口赶。

然后他就发现了,在地上形同半废的重玄胜!

(本章完)

第543章 名门底气

重玄褚良何等人物,他如何察觉不到现场“无声斩首令”的残留痕迹。

更别说负岳甲的碎片就在不远处,亡兄的独子正倒在地上,身受重伤!就连通天宫,都隐隐有崩溃的迹象,混乱不堪。

一切已经非常清楚,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二哥重玄浮图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威胁重玄胜的生命安全,哪怕对方是姜梦熊!

解释……

姜梦熊很久没有被人要过解释,但出声的人是重玄褚良,为齐国出生入死,立下无数大功的重玄褚良。曾经破夏,今又破阳,以功封侯!甚至于,早在当年破夏那一战,其人就可以封侯了!

即使他姜梦熊亲掌天覆,总领九卒,为军中第一人,也不能够无视这位“凶屠”。

解释……要怎么才能说得过去这件事?凶屠又愿意为了浮图之子做到什么地步?

姜梦熊想了想,正要说话。

一个声音先一步响起。

“王夷吾丧心病狂,在闹市之中,意图困杀重玄家嫡子!”

说话的人,是那个身受重伤的胖少年,他身上的伤势,很明显是无我杀拳所造成。

“甚至动用军中重器‘无声斩首令’,拿对付敌将的法器对付我!我重玄家世代忠良,为齐国开疆拓土,历代先皇恩荣有加,允我重玄氏与国同荣!我重玄胜乃重玄氏嫡脉嫡子,我为齐国受过伤流过血,斩将夺旗!我在齐阳战场舍生忘死,陛下赐我紫衣!谁给他的权利杀我!谁给他的权利在临淄公然行凶!”

他勉强着站起来,声音极大,几乎是在咆哮:“镇国大元帅!您是王夷吾一人的镇国大元帅,还是我大齐的镇国大元帅?!王夷吾丧心病狂,蔑视王法。事实如此,天地共鉴!您要弃重玄胜这样的大齐军民于不顾,一心维护此逆吗??!”

重玄胜虽然情绪激烈,但一番话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不仅仅是让姜梦熊听得清楚,而且是让赶到现场的所有人,全部听清楚了事情经过。

比如一言不发的北衙都尉郑世。当然他仍只好沉默,负责临淄治安事的北衙都尉,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插手事态的能力。

比如一名身披猩红长袍,双手拢在袖子中的宦官。

比如那些人未至,但已经投射至此的目光……

而且他直接给事情定性,表明态度,不容含糊,几可算得上逼宫了。

敢面对姜梦熊如此发声,说一声有胆有识,并不为过。

姜梦熊当然能够判断重玄胜话里的真假,战斗的痕迹根本骗不了人。

他也为王夷吾的鲁莽而不悦,有心给个教训,但又不可能真放下此事不管。

此时他一旦撒手,几欲发狂的凶屠,把王夷吾剁成肉馅都有可能。

沉默了一会,他看向重玄褚良道:“褚良,此事我们之后再谈。”

他希望私了,为此不惜付出更多补偿。

重玄胜没有说话。他一向很有分寸,他不能替重玄褚良表态,无论重玄褚良有多疼爱他。

而姜梦熊,也只需要在乎凶屠的想法罢了。重玄胜这样的后辈,哪怕是顶级名门嫡子,在他面前也没有分量可言。

“大元帅。”重玄褚良在平日看起来只是一个温和的微胖老者,但此时只是面容一肃,便叫人知何为“凶屠”。

他直视着姜梦熊道:“我二哥怎么死的,您很清楚。他把唯一的骨血交给我,我也捶着胸膛答应了他。”

“今天!就在临淄!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有人要杀他!什么狗屁凶屠,我的名声好像是个笑话。”

他咧嘴笑,笑声里杀气森森。

“怎么谈?”

他不谈!

就在大齐都城临淄,凶屠重玄褚良硬顶大齐军神姜梦熊!

姜梦熊的身影缓缓飘落,落在王夷吾身前,既是防止重玄褚良发狂,也让自己不再显得那么高高在上,避免进一步的刺激。

他缓和了语气,说:“褚良。夷吾是我的关门弟子,我说过此生不再收徒。”

这话里已经有些求缓示弱,有让重玄褚良体谅的意思。

但重玄褚良只道:“王夷吾死了,还有陈泽青,大元帅弟子很多。重玄胜死了,我二哥就断了香火。关了门未必不可以再开门,可我二哥……还能活过来再生一个吗?”

被一再顶撞,姜梦熊的语气也开始有些不愉快:“不用总提你二哥。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小辈冲动,你也冲动?冷静下来商量出一个解决办法才是正道理。你是军中名将,朝廷大员,应知大局,难道一定要把事情闹大,让别国看笑话吗?”

好一顶大帽子!

他维护徒弟,就叫理所应当。重玄褚良为侄子讨说法,就叫不顾大局。

但就算明知性质如此,重玄褚良也不可能直接拿这话来顶他。

只因为他是镇国大元帅!他是大齐军神!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怎么,人死了,就算死得不光彩,提也不能提了吗?他的名字不配出现?”

在场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疾飞而来,正怒视姜梦熊。

重玄家的老爷子,当代博望侯重玄云波!

他只是外楼巅峰的修为,但依靠重玄家秘密传承,仍然拥有神临境战力。

当然,若以实力而论,这种神临战力对姜梦熊来说也不算什么。

但重玄云波征伐一生,辈分摆在那里。他早年领军作战的时候,姜梦熊还在他麾下征战过。

即使今天的姜梦熊已经是军中第一人,面对重玄云波,也不得不出声解释,表明态度:“老爷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重玄云波却并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那位如石雕木塑般缄默的红袍宦官:“韩公公!”

临淄城里发生如此大事,齐帝当然不可能不知情。

可他此时,却不能直接现身。

军神姜梦熊只是隔空降临,齐帝若亲自现身,岂不是尊卑异位。所以过来的,是他的“眼睛”。这名“韩公公”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的就是齐帝本人。

他也的确只带了一双眼睛过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没有任何动作。

但重玄云波主动跟他说话,他也没法子装听不见。

只好微微欠身,以示尊敬:“老侯爷。”

“您是陛下身边人,知晓陛下心意。烦您替我问问陛下。我这个世袭罔替的博望侯,是不是该削了?!”

重玄云波语出惊人,让在场的人心里都跳了跳。

老人须发微颤,怒气勃发:“我他娘的怎么不觉得自己像个世袭侯爷呢!?在临淄都有人敢杀我的亲孙子!他是什么来头!他仗谁的势!他想干什么!”

“这……”堂堂的司礼监大太监韩令,一时也接不下话来。

他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表态都有问题,便只好一直“这”下去……

姜梦熊愈发头疼。饶是他军略无双,用兵如神,可在这种局势下,一身手段也无处施展。

面对重玄褚良,他还可以试着压一压,对于重玄云波这位老爷子,军中前辈,他实在也不好怎么样。

而且重玄云波这番话,简直诛心。这些名门世家世袭的爵位,都是祖上舍生忘死,为国立下大功,才得允诺,与齐国一体同荣。

这么多年发展下来,这些名门世家已成帝国中流砥柱。虽则平日互有争端,但敢动世袭之爵,无异于挑衅所有名门世家的根本利益,谁会坐视?甚至于说得严重点……是动摇姜氏统治根基!

他怎么敢不正视此言,怎么能不拿出态度?

心中只稍作权衡,便转对郑世道:“郑都尉先控制一下四周环境,暂时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接下来有些话,不适合让太多人听见。

谁知吩咐出了口,郑世却一动不动。

迎着姜梦熊疑惑的眼神,他只道:“启禀大元帅,我只听命于陛下。”

姜梦熊有些不懂了,我跟你郑世有什么矛盾吗?区区一个北衙都尉,在这里给我演不卑不亢?

在这种情况下,不配合就是在落他的面子。什么时候军神的面子这么不算数了?凶屠护犊心切,敢来顶撞,你北衙都尉也敢来顶撞?

但若实在的来说,北衙都尉一职,的的确确是只对齐帝负责的,郑世这话挑不出理。

军神甚至没法在此时发作。

他浓眉一拧,就要直接给禁军下令。

韩令这个时候倒不结巴了,赶紧出声,对郑世道:“有劳郑都尉。”

郑世这才应声离开,指挥北衙兵丁暂时将周围清空。

就他私心来说,当然希望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将王夷吾明正典刑。

但韩令出声,就代表齐帝也不希望此事闹得太严重。

他的权力和倚仗都来自于齐帝,单凭他自己,在军神面前是没什么发言权的。这也是文连牧、王夷吾这两个小辈,敢拿他儿子做局的原因。

“军神在齐地威望实在太高,连带着镇国大元帅府的人行事都有些肆无忌惮起来。王夷吾今日敢于闹市强杀重玄家嫡子,所作所为跟田家那个疯子有什么区别?就像重玄云波问的那样,他仗谁的势?军神之势……太大了。不知陛下是否也会如此认为。”

郑世亲自守在外围,默默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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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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