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8.第1192章 直言不讳

第1192章 直言不讳

天已是大亮,但见乾清宫里,内侍从左至右熄灯,烛火一盏一盏的熄灭。

天子高坐垂帘之后,帘外之人看不清他面上的喜怒,这也是天子保持高深莫测的一等办法。

而垂帘外,首辅申时行安坐在那,不发一言,由着其他大臣向天子唇枪舌剑。

次辅许国昂然立在下首,不时扫过正在进言的兵部尚书王一鄂。

三辅四辅王锡爵,王家屏都在捻须凝思。

吏部尚书宋纁方才进言受挫后,就站在一旁不再出一言,似有几分怒气未平。

户部尚书石星听了王一鄂的话,眉头微动似要出面争执,但看了一眼垂帘之后却没有再说。

至于刑部尚书陆光祖似一直在盘算着什么,不知是不是等着有什么一鸣惊人之言。

而暂署工部的杨俊民那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左都御史李世达则是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一般而言这样的廷议,若非他人动问,他一向不在上面说话的。

至于通政使朱震孟,大理寺卿卢维桢官位低微,他们知道在这样的廷议中二人处于人微言轻的位子上,故而若没人询问,他们绝对不会出言。

但见兵部尚书王一鄂奏道:“……由言官们所奏而知,自万历十六年,蓟镇南兵屡屡鼓噪,协众要恩,其兵气愈骄,行愈横,最难束也,此已成蓟镇痼疾。”

这是一笔烂账啊。

所为蓟辽两镇的南兵,就是当年张居正当国时,用戚继光为将所编练。

当时戚继光镇守蓟镇时,以所募两万南军为师范,照南兵的架势编练北军。张居正当国时,有戚继光为总兵,蓟镇云集雄兵十几万,使蒙古不敢南犯。

但天子亲政后清算张居正,连戚继光也是跟着失势,并于万历十六年去世。

没有后台的南军顿时犹如后娘养的孩子,不受朝廷待见,拖欠军饷之事时有发生,甚至因此屡屡激起士卒鼓噪。

这些事情众朝臣都是心照不宣,就算有心为南兵说话,但因为顾忌天子的态度,也是不好说。

因此兵部尚书王一鄂上奏后,朝堂上陷入沉默,没有人接话。

但闻垂帘后,又传来一声磬响。

显然天子是在催问,怎么都哑巴了?

申时行捻须,朝堂上一直为南兵说话的是原左都御史吴时来,当年正是他保荐谭纶,戚继光到蓟镇练兵的。

现在吴时来不在了,谁来为南兵说话?

申时行仍旧稳如泰山,继续坐在椅上。

倒是许国看了申时行一眼,然后袖子一甩出奏道:“王部堂,近年来户部入不敷出朝廷欠饷而至各地士卒鼓噪屡有发生,又岂止是南军一支。”

王一鄂道:“许阁老,蓟镇南兵与别镇不同,把守京畿重地,每名士卒每月从朝廷支银一两五钱,这一年就是十八两,待遇之优厚乃各边仅有,然而南兵犹不满足屡屡协众挟恩,如此是报答朝廷之法吗?”

许国笑着道:“王部堂此言差矣,当年蓟辽总督谭纶因募南兵曾上奏先帝,燕赵之士虽多慷慨,但自从备胡以来,锐气尽矣。非募吴越习战卒杂教之,事必无成。由此可知北兵早已不堪一战,必须用南兵守卫京畿。”

“至于募兵一年十八两银子,谭纶当年向朝廷有所解释,招募之兵与尺籍之兵不同,尺籍之兵平日受朝廷所养,优恤备至,而招募之兵无素养之恩,有疾即汰,又无归老之计,若银两再不丰厚,无人乐从。”

许国与王一鄂争执了一阵,王锡爵出班道:“两位听王某一言,眼下九边用兵,朝廷应选将练兵,保番御虏为先,若是骤然裁撤易动摇军心。”

许国见王锡爵支持自己,当即点点头道:“不错,此事朝廷早有定论,兵部不必屡屡渎奏

。”

王一鄂连连冷笑,好个许国,这么快就拿内阁来压自己了,看来是着急要接申时行的班了。

一声清脆的磬响,天子也认为话题可以结束了。

王一鄂无奈只能拱手退下。

这时张诚出声道:“陛下坐在这里半个时辰了,没听到一句新鲜的。裁官裁兵以往各部科道都议了不知多少次了,当然廷议嘛,就是要大家说话,如此也好集思广益。但这些寻常事,几位阁老部堂大可以到平日里商议,但眼下御前廷议,皇上从想听的还是西北,西南,东海的边事,这些都是当务之急啊。”

张诚说完但闻一声磬响,天子赞同了他的意思。

张诚话音刚落,这边刚刚退下的王一鄂却再度出奏,许国眉头一皱,看来王一鄂今天是要将官司打到底了。

王一鄂道:“张公公,话不是这么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一旦打战,钱粮就是兵家大事。平日里士卒可以一顿干一顿稀,但一旦上阵每日就要实打实两斤白米。平日里九边欠饷大家睁一眼闭一眼,可上阵不拨足了,下面士卒如何肯卖命?全靠仰仗天恩来报效朝廷吗?”

“大胆妄言!”田义一声怒斥。

王一鄂瞪了田义一眼,梗着脖子向天子叩头道:“老臣无能,不能胜任兵部尚书之职,还请陛下另请贤明主管兵部。”

见王一鄂要在御前辞官,陈矩上前道:“王大人,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不然朝廷养卒两百年何用?至于九边欠饷,皇上还屡拨内帑,哪个边军至今不感激皇上的天恩。王大人,还请不要让皇上为难。”

众人又劝了几句。

“臣妄奏,还请陛下恕罪。”王一鄂收回成命,站起身退到一旁。

申时行清了清嗓子道:“还是议正事吧,前几日经略尚书郑洛上奏,说他一人总理陕西三边军务独木难支,恳请朝廷另择督臣,总督三边。此事诸位议一议。”

之前火落赤部犯边,前任三边总督梅友松被革职为民,故而三边总督空缺,暂有经略郑洛兼顾。

这关乎西北的边事之上,本该兵部尚书王一鄂出来陈言的,但见王一鄂气鼓鼓地站在那,这时候谁也不会讨没趣去问他了。

但是此事其他人又不好进言,因为前任兵部尚书曾同亨在此事上与申时行意见相左,最后不得不辞官。

在这等场合上话不能乱说,这关系到站队问题。要办实事是要得罪人的。

所以殿上一阵沉默。

这时候张诚问道:“几位大人怎么不说了?”

殿内众官员仍是无人说话,大家都看着王一鄂,但王一鄂竟闭起了眼睛,双手拢进袖子里站在那养着神来。

“怎么方才几位大人聊起如何开源节流来各个口若悬河,一旦落到了实事,怎么就不说话了?”张诚笑着与陈矩说道,言语之中是满满的嘲讽与奚落。

此话一出户部尚书石星忍不住要出班进奏时,一名太监推门急匆匆地赶到乾清宫内,与张诚耳语了几句。

众文臣心道这是何事?

但见张诚越听面色越是凝重,然后进入垂帘之内向天子禀告。

片刻后垂帘一挑,但见天子从垂帘后步出。

看来天子终于是按耐不住了。

众官员抬头看了一眼天子,都是深感一段日子不见,天子似乎又胖了一些。

但见天子负手立在殿中,待众官员重新参拜后即问道:“礼部尚书林延潮还没有到吗?”

天子金口询问,门外一名太监进殿禀告道:“启禀万岁,方才来报礼部尚书已是刚进了东华门。”

天子道:“速宣!”

“回来。”

“外头似又下起雪了,用轿子将林卿接进宫里来。”但见天子吩咐道。

但见这名太监犯难,宫里乘轿是唯有申时行,张诚方有的恩宠啊。

一般官员哪有?就是内廷急切之间也没有轿子可用。

但见申时行出声道:“启禀皇上,用老臣的轿子去接林尚书吧!”

“可。”

然后天子于殿内踱步,一时之间众官员也不议论了,其实从方才到现在廷议是一点进展也没有,一直绕着朝廷没钱如何开源节流的事扯啊扯。

天子是一点耐心也没有了,这一次出面打断,索性直接请林延潮入殿。

这期间大家也不议事了,所有人就等着林延潮一人。

但大家明白僵局就在这里,朝廷的积弊不是一日两日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难道林延潮能几句话之间就能解决问题吗?

这时候,殿外的雪又下大了。

殿内无人说话,静得是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众官员默数了好几遍乾清宫的砖头,却听闻隐约之间沙沙的脚步踏雪声。

然后宫外一名太监出声道:“哎呦,林部堂啊你可总算来了,皇上与众大人都在殿里等了许久啊。”

但闻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殿外道:“令圣上万金之躯等候,林某实在是罪孽深重,还请公公立即替我禀告。”

“皇上吩咐了,林部堂来了不必禀告,直接入殿就是了。”

“既然如此,林某也唯有从命了。”

而说完之后,林延潮提起官袍下摆一步一步从台阶走上乾清宫大殿,今日自己方到京城,即遇上了九卿廷议,还是天子亲自主持,此事实在是令他没有一点准备。

到了殿前,等到左右把门太监当即推门。

林延潮看了一眼殿中但见天子,申时行,众官员都正在看着自己。

林延潮心底一凛,这气氛不对,怎么看起来像大家都不讨论,一副站在那边干等着自己的意思。

林延潮没有想太多,跨过门槛径直入殿然后向天子参拜后道:“臣林延潮叩见陛下,还请陛下恕臣来迟之罪!”

但听天子温言道:“大雪延误,也是情有可原,林卿平身入列吧。”

“谢皇上!”

林延潮起身后向殿内众大臣们作了揖,众大臣们也是欠身回礼。

然后户部尚书石星,兵部尚书王一鄂都是左右让了一让,空出一个身子的地来。

林延潮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位次了。

往殿上看,申时行坐在连椅上,然后次辅许国站在第一位,下面依次是王锡爵,王家屏,吏部尚书宋纁,户部尚书石星,数到林延潮自己时正好是第六位。

至于王一鄂即便身为堂堂兵部尚书,位次也在自己礼部尚书之下,再下面是陆光祖,杨俊民,李世达等等。

这时左右太监已是给天子搬来一阵龙椅。

天子面南而座,这就是周易上所说的‘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天子道:“既是九卿都到齐了,那就继续议吧,方才说到哪里了?”

侧坐一旁的申时行道:“回禀陛下,方才议到经略尚书郑洛上奏,说他一人总理陕西三边军务独木难支,恳请朝廷另择督臣,总督三边。再之前说的是要不要裁撤南军。”

天子道:“诸位继说吧!”

堂上寂静片刻,然后户部尚书石星正要出奏。

天子伸手一止道:“石卿方才已是屡次进奏,现在就林卿没说过话,此事朕要听一听林卿的意见?”

林延潮:“???”

林延潮看了一眼石星,天子哪里有这样说话的,这不是得罪了石星吗?而且哪里有刚到就问事的道理,好歹也让我歇一口气啊。

但见天子道:“林卿才识卓著,当初为讲官时,朕早已了然。后来林卿为大臣的时候,又是屡进耿言,是一个极敢说话的大臣。今日朕下诏召你来,也是想你刚到京师,还没有与朝中哪位大臣通过气,所以想来会与朕直言不讳的。”

林延潮闻言恍然,原来如此,天子是这个意思。

自己快两年没有回京了,乘着刚到,最必然与朝堂大佬在事上没有先达成一致,所以天子要自己不要考虑立场,有什么说什么。

但是自己要不要直言不讳呢?

这令林延潮犯了难。

林延潮还记得自己上一世刚进体制里的时候,师长曾嘱咐自己。

体制里是一个需要收敛个性的地方,多看多做少说,特别是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大学生,最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迷信真理而不相信权威。

事实上这些话林延潮并没有太认真放在心底里,真理和权威哪个大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结果……

这一世林延潮刚进翰林院时,甚至后来到了在内阁办事时,纵然有三元加持,但收敛了性子,要多低调就有多低调。在张居正,张四维面前,努力克制自己仗着穿越者的先知先见在领导那装逼的欲望。

但是现在呢?

要不要提意见?自己这一次进京来出任礼部尚书就是决心干一番事的,现在的自己不是当初那个人微言轻的林延潮了。

不过林延潮虽抱着这样的打算,但在这第一次九卿廷议面前还是犹豫了。

对于火落赤部犯边的事,以及裁撤南军的事?其他朝臣们心底头没有主意吗?他们肯定是有的,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说?就是怕在御前说了以后当了干系,或者触了什么利益相关。

就好比郑洛的事,朝廷派人去,经略督臣不合,两个容易干架,西北再打败战,就要担责任。

不派人去,郑洛在西北无人肘制,出了什么事,你也要担责任。

此事对林延潮而言毫无关系,说了以后要担责任,何必要趟这浑水。

林延潮可以用新官上任还没了解情况,不敢指手画脚,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军国大事上的理由来回绝。

但这时天子声音微冷道:“怎么连一向直言敢谏的林卿也有什么不好说的地方吗?”

林延潮微微抬头看向天子,自己这时候要不要说?

当直当隐?

当方还是当圆?

林延潮记起来,上一世时网络上最崇拜的堪称最会为官的曾国藩,曾说过一句为官以坚忍为第一要义。

何为坚忍呢?

历史上咸丰皇帝刚登基,下诏求言,也就是求批评求真话,时任礼部右侍郎的曾国藩竟把咸丰的话当真,真写了一份奏章直言不讳地交上去,结果咸丰气得是当场跳脚。

还有一事就是曾国藩在江西剿太平天国时,其父曾书麟去世。

曾国藩立即给咸丰上疏丁忧,咸丰皇帝刚受到信时,曾国藩已是走人回家去了。

曾国藩未等朝廷诏令先行离职令咸丰很生气,但咸丰还要他坐镇江西,于是让他夺情。

曾国藩听了回信要他夺情可以,条件是让自己任江西巡抚。

咸丰知道后是震怒,直接让曾国藩不要回来了安心悲痛去吧。曾国藩求官失败后心灰意冷小孩赌气般上疏说,以后没什么事情,我不会专折奏事了,咸丰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延潮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两件事上曾国藩坚忍在哪里?

不过他也反推一个结论,为官有的时候不能太懂事。

有时候圆就是方,方就是圆。

所有人都以为我官越大胆子越小,顾忌这顾忌那不敢说的时候,那么就是我要直言不讳的时候了。

于是林延潮进奏道:“那么臣就先说南兵的事!”

天子闻言眼睛一亮。

此事与林延潮虽不是利益相关,但这个道理他必须要争的。他虽不认识戚继光,但他认识俞大猷啊!

作为深受倭害的福建,哪个闽地百姓不受他们的大恩啊。

林延潮道:“臣以为朝堂上有南兵北军之争,以此来比较南兵与北军哪个更擅战,甚至引入南北之争,此乃是别有用心。”

“何为南兵北军之争?臣窃以为就是卫所兵与募兵两种募兵之争,而不在于南北。”

(本章完)

1209.第1193章 商议国事

第1193章 商议国事

乾清宫里。

林延潮提出南兵北军之争,是卫所兵与募兵之争时,众大佬们都是点点头,别看林延潮一副耿直进言的样子,其实他说话是很有分寸的。

现在朝堂上动则提及南兵北军之争,主要是蓟镇辽镇的北军对于南兵优厚待遇十分不满,两边早有矛盾种下。

但林延潮这一句,将这地域派系之争,潜移默化的转到两种体制上的矛盾。

而不是贸然站在哪一边,帮人说话。

不过林延潮面上这么说,但心底其实对北军确实有所不满,特别是辽镇,作为穿越者当然知道明朝末期辽镇所谓的辽西将门,以及关宁军,已经几乎已是私兵化,军阀制。

不是说私兵化,军阀制的辽镇不能打,反而是他们战斗力相当不错,明朝灭亡后,清朝用三藩打下大半个天下。辽镇主要在明朝与后金的多次战役中,屡屡抛弃友军率先跑路或者见死不救,导致明军全线崩溃,一败再败。

这其中当然是私兵化,军阀制的错,但北军南兵不合也是很大因素,历史上明朝对后金战略,一直在辽人守辽土,还是主要客军上不断反复。这个因早在张居正去位后就埋下了,到了万历二十三年时,蓟镇北军以南兵哗变为名,杀已被缴械的南军三千三百人,此事一出天下震惊。

“既然说是募兵与卫所兵之争,那么敢问大宗伯,以何为上呢?”兵部尚书王一鄂出面问道。

林延潮看了王一鄂一眼,这话也是一个坑。

林延潮道:“卫所兵是从太祖时就定下的规矩,行之两百年,那是祖制,至于募兵之制则是后来的变通之法。但募兵之制并非本朝所创,赵宋用的是募兵之制,朝廷易于掌控,宋人曾本朝百年无事之说。”

王一鄂道:“是啊,宋时一直不能收复幽燕,故而有军力疲弱之说,我太宗皇帝五度亲征蒙古,成化也是三度犁庭,由此可见本朝祖制更胜于赵宋。”

林延潮心想,这王一鄂任兵部尚书多次主张裁撤裁减南兵,这一次看来是要与我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了。

林延潮没有硬撼,而是笑着道:“正如大司马所言,太宗,宪宗之武功确实远胜赵宋皇帝,譬如神宗时王司马的本家王荆川就曾言国,募兵多浮浪不顾死亡之人,如此兵马则喜祸乱,非良农可比。”

见林延潮引用王安石的话,王一鄂点点头道:“不错,宋朝的募兵可知此制败坏,哪里出现饥荒了就在哪里募兵,甚至连贼寇也能诏安,这样盗贼与饥民之军如何能战?朝廷打战要用兵还是要用良家子!”

王一鄂之言,在场大臣都是点点头,此话有理有据,连天子与申时行都是露出了赞许之色。

但见林延潮道:“大司马所言极是,在下听说当年戚家军入闽时,于浙江金台等人招兵买马,动以厚利,诱募为兵,以至于当地州县官员向朝廷陈奏说此举田地荒芜,国课无办,恳请朝廷停止本地招募农家子弟。”

“州县官员是苦于粮赋,但由农家子弟所募的戚家军却平定了闽地的倭害,由此可见在募良家子为兵这一点上,戚太保与大司马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听了这几句话,众大臣们都是不约而同地心道,林延潮实在是厉害啊。

林延潮明明是替南兵说话的,但兜来转去的说话间竟与反对南兵的王一鄂达成了共识。不仅自陈己见,同时也避免与王一鄂在朝堂上当面冲撞。

王一鄂也明白林延潮并非友军,但是对方方才这几句话捧了自己,让他心底还算受用,现在朝堂上那么多人看着,大家还是保持一个友好争论的态势。

王一鄂捏须道:“大宗伯所言不错,但大宗伯可知蓟镇北军南兵每月军饷是多少?北军月饷一石,折银五钱四分,而南兵一两五钱,如此一名南兵可兼二三名北军之食。”

“大家一起当兵吃粮,但朝廷厚此薄彼,你说朝廷如何让北军将士能够心甘情愿?”

王一鄂之言也是很有道理,并再度占了上风,不过众人也觉得林延潮一个礼部尚书在兵事居然能与王一鄂这位兵部尚书辩论个不相伯仲已是很难得了。

林延潮笑着道:“其实九边募兵由来已久,在宣德年间九边兵力不足,已行募兵之策。正德八年时,就言言官上谏,早定募兵之制,以来勇武。”

“嘉靖二十八年时,兵部有咨文九边所募之兵已达九万四千五百五十六人之数,当时五名驻守九边的官兵就有一人是募兵。九边所募之军归于卫所所管,秋冬操练支予口粮,春夏务农而返,这可谓半农半兵,称之冬操夏种之兵。”

王一鄂道:“久闻大宗伯有过目不忘之能,这嘉靖二十八年的兵部咨文居然能记得如此清楚,但是王某不知此事又与南兵有何干系?”

林延潮笑了笑道:“大司马还请听在下说完,这募兵与南兵有三不同,一归卫所所管,二这募兵都是本地人,故有家室庐墓之恋,三这募兵仍操农事,不过给予免役这与卫所兵并无太多不同。”

“而蓟镇南兵呢?是客兵,客兵没有田地可以耕种,保护的又并非乡土,千里离家,戍卫京畿,没有家眷在身边,若朝廷不给予优厚钱粮,不是凉了他们这份报效国家之心吗?所以南兵所定的兵饷着实不高啊。”

“但是眼下国库空虚,大司马提议节约钱粮也无不道理,但朝廷四方有事,西北烽烟不断,大司马这裁撤南兵的打算是不是先放一放,以后再议呢?”

张居正之后,朝廷很多官员并不待见南兵,甚至天子在内。纯职业兵的南兵战斗力如何?是众所周知的。没有南兵坐镇京畿,则京畿不稳。所以这边要用,那边要压,故而王一鄂提出了裁饷之策。

所以林延潮无法变通,总之在廷议上先拖下来,让王一鄂暂时放弃这打算,这是林延潮现在能办到的。

礼臣议论兵事,这事本来就不妥,属于出位之举,王一鄂真要与自己争执,自己不占着理。

至于抬高南兵地位,甚至兵制改革,那唯有自己入阁的时候才能有所主张。

经林延潮一番,王一鄂想了想内阁已是反对自己意见,现在林延潮又站出来,他也没有把握。所以他没有再争执,而是拱手退入朝班表示此事作罢。

众人都是松了口气,林延潮能辩倒王一鄂实在是不容易啊。换了刚才以王一鄂的性情,那是朝廷不听我的,我就要辞官啊。

天子紧皱的眉头这时候方松开道:“这方是廷议,诸位臣工各执一词,朕有所得。今年蓟镇的军饷还欠着吗?”

户部尚书石星奏道:“陛下,明年三月前等云南罚课的银子到了,就能给蓟镇补上欠饷。”

天子道:“一年拖一年成什么样子,朕看是不是先从内帑里拿一笔钱垫一垫?”

石星连忙道:“岂敢劳动皇上出钱,臣回户后立即着手此事。”

“朝廷的钱,还是要紧着点花。石卿替朝廷管着钱袋子不容易啊。”天子吩咐了一句不再说。

此刻首辅申时行,许国都是大喜。

林延潮也是欣然,自己所见果真与申时行,许国所合,不仅如此自己也算为了南兵作了一点事了。

…………

申时行清了清嗓子,表示廷议由许国替他主持,自己继续安坐。许国面上欣喜之色,然后出列半步面对众大臣们道:“经略郑洛出请设三边总督之事,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听到这里,林延潮退回班里,同时心想申时行让许国替他主持廷议,这未必不是一等放权的表示。

看来宋纁担任吏部尚书以后,申时行也感到了压力。

林延潮看了许国一眼,许国与他交情不错,若是此人出掌首辅,至少比王锡爵出掌首辅来得强,以后就不怕在内阁没人了。

特别在两淮盐税的事上二人能达成一致,这才是他们的利益相关啊。想到这里,林延潮又看了一眼上首的王锡爵,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林延潮一边想着,一边听见身旁兵部尚书王一鄂出奏道:“此事是经略尚书郑洛出请的原因,猜想是朝堂上有言官议论,说担心他一人专权擅断。”

吏部尚书宋纁道:“眼下朝廷正在用兵,郑洛御边熟悉虏情,应当委任特专,如此方敢放手施为。”

许国点了点头向林延潮问道:“大宗伯怎么看?”

林延潮看了天子一眼,想起他方才说的‘敢说话’几个字,心底想到,这个场合他本是不好再说,但是此刻未必不是对自己一个考验。

礼部尚书虽权位不重,但却是九卿之一,最重要是词臣向内阁过渡最关键之处。

身为内阁宰相,对于国家大事要全盘了然于胸的。

何况此事看来已是大势所趋,我不用反对什么人,顺着说几句话就好了。

许国笑着道:“大宗伯刚到,要不要看一下郑经略的上疏。”

林延潮出班道:“多谢阁老,其实林某心底也是认同太宰,大司马之见,正所谓以一则专,两则分,经略之于总督事权并重,万一意见互异往返关白,彼此顾望岂非延误大局。”

“论事权经略之权重于总督,论责任总督之责专于经略,一人操其重权又一人分其专责事体,此事实在不便。故而林某以为让郑洛兼理总督庶事权,如此得以安心殚力于西陲矣。”

许国闻言笑着道:“诸位以为大宗伯之见如何?”

众官员们纷纷道:“正是如此。”

“老成之见。”

申时行向天子问道:“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天子温和地笑着道:“这郑洛是申先生亲自向朕举荐,即然如此几位卿家都这么说,那么朕就当用人不疑!”

此事算是定下了,今日的廷议总算是有进展了。

众大臣都是心想,若是今日林延潮早到一点,今天不是可以早点下班嘛?也不用站到现在腰酸背痛。

许国继续道:“播州杨应龙之事诸位如何看?”

王锡爵出班道:“播州杨应龙,可以命黔蜀两省会勘,可以让杨应龙到任意一省接受朝廷勘问。”

“但王阁老,如此杨应龙必去四川,而不去贵州。在下以为不如一鼓作气,将播州改土归流。播州之地乃沃野,若收之云贵川三省都是有利。”

“可是归土归流触动太深,万一逼反杨应龙即酿成兵灾。同时也引起西南其他土司之不安,这并非是朝廷柔之以远,治以不治之策啊。”

……

两边再度吵成一团,众大臣们意见不一。

许国看了林延潮一眼,照本宣科地问道:“大宗伯有何高见?”

听了许国之言,林延潮当即在班内一动不动道:“云贵的边情,林某并不熟悉,不敢乱说。”

许国同意了林延潮意见,哪知天子却道:“无妨,林卿知道多少说多少就是。”

林延潮心底。。。。这是天子不放过自己啊。

林延潮心想大家反正都发表意见了,自己跟着说就是:“回禀陛下,臣就斗胆言之,臣记得川贵土司兵力之强首安氏,次杨氏,安氏自嘉靖年间以来就有不臣之心,唯独杨氏还算恭顺。”

“当年太祖平定天下时,四川杨氏率先来附,岁纳粮两千五百石,太祖念播州杨氏首附,故而不定额征赋。而今这杨应龙虽屡有恶行,但对于朝廷却没有露反迹,并且屡屡献木助工。”

许国道:“那么大宗伯的意思就是不剿了?以抚为主?”

林延潮道:“许阁老,在下的意思并非如此,播州离朝廷有万里之遥,是剿是抚当地方抚按定然更知如何办?”

“可是现在为何贵州与四川两边官员说辞相反,一个主剿,一个主抚,朝廷该听哪一边的?”天子动问了。

林延潮奏道:“回禀陛下,据臣所知,播州有五司七姓,这一次贵州上控,也是播州五司七姓族人远走贵州告杨应龙滥杀当地百姓的缘故。其实两边官员都有各自道理,播州虽系四川幅员,但实是贵州之肘腋,贵州抚臣所计,乃卧榻之侧不容安睡,此为贵州计,为国家计尔,而且播州市沃野,也难保贵州的官员没有垂涎之意。”

“至于四川也并非利己之心,四川卫以往出兵往往借重于土司之兵。杨应龙部骁勇善战,故而常所为用。杨应龙一去不仅少了一支可用之兵,将来若是围剿,攻打播军以川军之力也是不足。”

“故而臣以为,贵州四川疆臣虽都有道理,但都是从各自打算,天下之事坏就坏在一个成心上。此事还是如方才几位大人所计,让两省官员会勘一起拿出一个道理来,方是万全之策,朝廷不应该插手其中。”

众官员点了点头,林延潮这话分析的不仅鞭辟入里,而且还给贵州四川的官员强力挽尊,给足了面子,把两省的一场官司,变成两边出发点都是为了朝廷好,只是大家各自出发点不同。

同时将权力下放给地方,方方面面顾虑得极为周全啊。

天子看向林延潮反而觉得,他不含糊其词,不推辞其任,得出了一个林延潮真乃任事之臣的结论。

“申先生如何看?”天子问向申时行。

申时行道:“老臣也以为不可以轻动,眼下西北正在用兵,播州若再乱就是后院起火。当然杨应龙的事,朝廷也不可不闻不问,如此彼以为朝廷软弱,会起不臣之心。”

“其实以老臣之见,不如如礼部尚书所奏放权给两省,同时让两地官员是剿是抚拿出一个条陈来,是抚如何让杨应龙以后不犯事,之前的事该如何向朝廷有个交代?至于是剿,杨家在播州经营七百年,兵马强壮,而且播州又是山高路远,海龙囤等地实为天险雄关,要克服此地要调集多少兵马,钱粮又如何过去?还有杨应龙一反,与其交好的安氏会不会跟着反,其他的土司会不会生惶恐之意?”

天子闻言感叹道:“还是申先生老成谋国,思虑周密,那么申先生就倾向主抚了?”

申时行道:“臣以为可以采纳四川巡按李化龙之见,眼下西北有战事,朝廷可以令杨应龙亲率播州土司兵进驻洮州,若是杨应龙有不臣之心,必然不肯,若是肯去不妨放他一马。如此朝廷也可集中精力于河洮之事上。”

“当然朝廷也可以以会堪的名义将杨应龙诱至贵州四川,然后杀之,当然此举后患无穷,如同当年汪直之事一样,就算播州平复,将来也会失信于西南诸土司。”

天子道:“就依申先生之见,那么就下一条旨意调杨应龙到洮州,不过也不用真调,只要他肯奉诏,朝廷就允他以戴罪之身继续驻扎播州!”

天子说完,申时行等众大臣一并参拜行礼道:“皇上圣明!”

最后许国擦了擦汗道:“那么议最后一事,倭国是否意图勾结朝鲜进犯本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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