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京城一夜(下)

对于上位者来说,最苦恼的事情之一,就是需求似乎永远大于供给。

手里的资源总是有限的,但想从自己手里得到资源的人却总是会有更多。

比如推举宣府镇巡抚这件事,有很多人向兵部尚书王一鹗提请了“需求”。

但王大司马到底应该优先满足谁的需求,就是一门很大的官场学问了。

王大司马向老恩师徐阶孙子询问,你背后到底是林九元还是王司徒,实乃另有深意。

这并不是认为林九元一定比王司徒面子大,王司徒好歹是户部尚书,没那么廉价。

但是换个角度去想,如果是王司徒出面请托,那就只有王司徒一个人的人情。

但如果是林九元出面请托,那就是林九元加王司徒两个人的人情,双倍的快乐。

毕竟王象乾是王司徒的嫡长子,只要推举王象乾,哪怕应的是林九元请托,王司徒也得承情。

这才是王大司马说“如果是林九元,也不是不行”的内涵。

他也相信,林九元出面向自己传话,就是想表达这个“双倍人情”的意思。

不用明说,聪明人之间交流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一個是被首辅无底线纵容、杀伤力超强的朝堂超新星,一个是六部排名第二的大司徒,两人相加的份量堪比普通阁老了。

而且来传话的人乃是老恩师孙子,完成对老恩师的报答也是一种官场美德,可谓一举三得。

徐阶孙子临走之前,忽然又说:“还有一件小事,劳烦世叔一并帮忙。”

同一个夜晚,在兵部车驾司当主事的申用懋正和首辅老父亲闲聊。

今天上班时,听说了吏部和兵部会推宣府巡抚的事情,申用懋在家里就忍不住好奇心,对申首辅问道:“父亲就没有想用的人选么?”

众所周知,在法理程序上,内阁并没有直接插手人事工作的权力,但吏部天官杨巍却是申首辅的党羽。

申首辅如果对人事工作有想法,都是通过杨天官来操作,这也是很多外朝言官对杨天官非常不满的缘故,认为杨天官损害了外朝的权益。

这次杨天官提名郭四维,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杨天官自己的想法,申首辅应该没有什么指示。

申时行答道:“林九元在宣府这么搞事,肯定有想法啊,所以就让给他。”

申用懋疑惑的看着申首辅,老爹你已经这么敞亮了吗?

随即又听到申首辅阴阳怪气的说:“你们兄弟两人不是苦口婆心的教导过为父,要对林九元多宽容,不要与林九元争利么?

还有什么不争就是争、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因为眼前小利而失去未来之类的屁话。”

申用懋瑟瑟发抖,不敢说话,这个样子的父亲感觉比发怒的父亲还要可怕。

申首辅最后说:“听你们兄弟两人的,这次我就不争了!

但是林九元如果想争宣府巡抚,那就要向我求助,要卑躬屈膝的恳请我、祈求我、讨好我!

我很期待看到林九元的这种嘴脸,所以你们说的也对,大概这就叫不争就是争!”

申用懋:“.”

不知道父亲这是又进化了,还是更变态了?

正在这时候,忽然隐约听到前院传来了似乎像是吹哨的声音。

父子二人莫名其妙,完全想不出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声音。

不多时,便见门官急匆匆的过来,拿着一根形状特异的箭矢。

细看箭头由兽骨制作,但并不锋锐,杀伤力很弱,只是兽骨中空还打了几个洞。再就是在箭矢上面,还绑着一个信封。

门官禀报道:“刚才有一批人从门前纵马而过,然后随着哨响,这根箭矢落在了前院里。”

申首辅也是饱读史书的人,看着箭矢,皱眉问道:“这是鸣镝?”

门官又答道:“前院的守卫官军里,有在边镇效力过的老军,他说这也叫响箭,这种样式的兽骨响箭在北虏那边很是流行。”

“胡扯!”申首辅喝道:“京城里哪来的北虏游骑?还大半夜乱射鸣镝?”

门官连忙继续说:“那老军还说,在近些年,这种样式的鸣镝也流传到了边镇。

所以可能是哪个刚从边镇回来的人,故意藏头露尾的在晚上捣乱。”

从边镇回来?想到这里,申首辅看向箭身上的信封。

如果是玄幻、修仙或者武侠位面,大人物肯定不能随便触碰这种来历不明的书信。

但刚才门官摸了半天都没事,所以应该没有毒。

展开信封,只见里头写道:“参政作巡抚”

申首辅气得把书信拍在桌上,隔空痛斥道:“竖子!竖子!这是求人的姿态?”

申用懋瞥了一眼书信内容,叫道:“父亲!答应他!答应他!”

申首辅:“???”

好大儿你真真失心疯了?到底谁是你爹?

某人都嚣张到把箭矢射进自家了,你还在这里劝伱爹答应某人?

你还有没有一点宰相公子的尊严?

“我实在太想进步了!”申用懋说。

申时行又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封书信,仔细看了一遍,只见“参政作巡抚”的后面,还有“大儿为部郎”。

大儿指的应该是申用懋,为部郎的意思就是在兵部升到部郎?

虽说人事权归吏部,但按目前的官场习俗,各部官员任用还是需要本部长官点个头的,不然强行任命了也不好工作。

申大爷六年前中进士,当时才二十出头,稚嫩的很,先压在了兵部当主事。

如今已经满两任六年了,年纪也奔三了,该进步了!

看这书信的意思,就是兵部大司马已经点头了?申首辅不需要另外付出任何交易代价,就能成事?

“父亲到底想怎么办?”申用懋小心翼翼的问。

申首辅不容置疑的答道:“急召巡阅宣府钦差林某立刻回京!”

“那宣府巡抚的事?”申用懋总觉得父亲在避重就轻的样子。

申首辅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除了召回钦差林某之外,我懒得提其它多余的小事!”

同样的鸣镝也掉落在了杨天官府邸的前院,书信里写道:“阁中无言,门客做主!巡抚甚多,何必边镇!”

杨天官看着书信,陷入了沉思,能做吏部尚书的人,琢磨人事的本领必不可少。

这书信的意思就是,某门客代替不说话的某首辅发声?

然后对方还开出了条件,如果你想安排自己人当巡抚,不一定要在边镇,可以另找机会去内地。

到时有首辅支持,有户部尚书帮你提名推荐走程序,还怕当不上吗?

想明白书信里的意思后,杨天官就决定,明天早晨派亲信去申府问一下。

还是在今晚,吏部文选司的赵南星睡得比较早,忽然被刺耳的哨声给惊醒了。

以清廉自诩的赵部郎宅邸面积并不大,前后只有两进。

结果带着哨声的鸣镝直接穿堂过户,射到了后院卧房的纸窗户上,看得赵部郎一愣一愣的。

难道我大明朝堂政斗,已经进化到直接暗杀了?

在箭身上绑着的书信里写着:“参政斡旋成功,解救巡抚性命,明日喜讯飞传京师!”

赵南星的眼睛死死盯着“解救巡抚性命”这几个字,最后目光又聚焦到了“性命”二字上。

一个已经被罢官的巡抚,在到处是乱兵的宣府里,发生什么事情都很合理吧?

这位前巡抚,可是赵部郎你最挚爱的同乡啊!

罢官了还能有机会起复,但性命丢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及到次日,住在西城高端社区的官员们议论纷纷,也不知道昨晚怎么了,哨声四处乱响,扰人清梦。

户部尚书王司徒没心情与别人聊都市八卦,户部的隔壁就是吏部,当王司徒路过吏部时,不由得停轿踟蹰。

今天又是吏部和兵部会推的日子,他好想进去看看。

此时此刻王司徒就想着,自己是不是脸皮太薄了,豁不出去?

忽然兵部大司马王一鹗过来了,看到王司徒后,主动打了个招呼,并道:

“司徒不该在此徘徊,如果令郎被推举为宣府巡抚,只怕就要有人说闲话了。故而为了避嫌,司徒还是速速离去吧!”

嗯?王大司徒从王大司马的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王司徒回了户部,但又派了一个书吏假装去吏部办事,随时探听第一手消息。

吏部大堂上,杨天官和王大司马并排而坐,互相笑呵呵的致意。

“冢宰先说。”“大司马先说。”两人又不约而同的谦让起来。

毕竟突然改口更换提名人选,似乎有点首鼠两端,说出来也挺不好意思的,还是让对方先发言吧。

吏部左侍郎赵志皋提议道:“两位正堂不妨各自将心中人选写于纸上,然后对照。”

随即两位尚书各自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名字,然后一起放在中间桌案上。

众人抬眼看去,两张纸上只有同一个名字,那就是“王象乾”。

赵志皋抚掌而笑道:“英雄所见略同也!”

推举一个边镇巡抚时,当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吏部左侍郎提名同一个人选,那么这个人选基本也就能定下了。

提名了杨俊民的兵部左侍郎石星不由得看向吏部文选司的陈有年和赵南星,可是这两个人事系统最大的搅棍此刻却默不作声。

那就更没有疑问了,一个兵部左侍郎不但地位相对低,更是孤掌难鸣,掀不起任何浪花。

消息传到隔壁户部王司徒的耳中,久久不能回神。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风向完全逆转了?

与此同时,申首辅在文渊阁中堂召开内阁会议。

其余几位阁老心里骂骂咧咧,最近的屁会真多。

“我提议,鉴于宣府近情,急召巡阅宣府钦差林泰来回京叙职!”申首辅中气十足的说。

不为别的,只为展示一下朝廷的权威,想让你回来就得回来!十二道金牌听说过没有?

其余几位阁老愕然不已,首辅你吃错药了?

这才半个月,突然召林泰来回来干什么?让京师多清静几天不好吗?

虽然听说昨晚有个身材高大雄壮的人纵马西城,乱射鸣镝,但只要不知道这是谁,不就行了?

不过这事与大多数阁老也没有切身利益关联,既然首辅都开口了,别人也懒得反对。

忽然这时候,有中书舍人举着一本奏疏过来,对申首辅禀报说:

“宣府急报!由于北虏敬服林泰来之威严和武勇,关于在张家口堡边墙外册封喀拉慎部白忽台为都督同知仪式,指定要由林泰来主持!”

其余几位阁老一起看向申时行,你和林某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泰来怎么就让北虏敬服了?申首辅愣了愣后,拍案道:“这是挟外自重!”

众人继续看着申首辅,不说话。

申首辅又一次拍案,起身道:“散会!”

还是这个上午,东厂提督太监张鲸来到东安门外的东厂衙署办公。

却见自己的得力管家邢尚智躺在大堂内,四肢尽断,也不知还能否活下去。

“谁干的?”张鲸勃然大怒,邢尚智虽然是个小人物,但却是他堂堂厂公的脸面!

邢尚智的随从连忙禀报:“昨日黄昏后,在家门附近突然遭到一伙强人袭击,邢管家当场被掳走。

到了夜半时,邢管家又被丢在了家门外面,模样大致就是眼下这般。

当时邢管家被蒙了眼,也没听到有用的消息,并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总而言之,邢管家看起来像是被复仇了。”

“那伙强人是何人?或者有什么特征?”张鲸又问道。

他和邢管家这些年结仇太多了,一时间也不好从仇家名单开始追查,只能先问凶手特征。

随从答道:“为首者乃是一名高大雄壮的巨汉,自称张二河,但并没穿长衫或者官袍.”

言下之意,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某位姓林的,而且姓林的似乎也没有动机啊。

虽然说东厂办事经常不需要确定,只需要怀疑就足够了。

但是面对那位姓林的凶人,最好还是确认一下为好,误判的后果不划算。

打架也打不过,说谗言也说不过,为之奈何?

这时候,另一名官校来禀报道:“昨夜西城鸣镝乱飞,据目击者说是一名极为高大的骑士作案。”

张鲸冷冷的说:“咱只想知道,这个人在哪里?”

那官校又道:“经追查,此人一行十数人,今日清晨就从德胜门骑马出城了!”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张鲸突然暴怒,“这贼子眼里完全没有王法!”

周围东厂各大档头:“.”

从厂公嘴里骂别人无法无天、目无王法,是不是太奇怪了点?

“咱要进宫!亲自禀报陛下!”张鲸又喝道。

在京城里,绝对不允许还有这么牛逼的存在!

各档头、官校暗叹一声,离心离德。

这厂公太废了,除了横征暴敛什么都不会,简直就是近三十年来最废厂公。

要不是厂公有个斗倒了冯保的好干爹可是这个干爹也死了两年了。

还不如让那个姓林的来执掌厂卫呢!

(本章完)

第460章 大恩人

于是厂公张鲸又从东厂衙署回了宫里,准备面见天子进谗言。

时值暮春,天气晴好,万历皇帝携皇贵妃郑氏在西苑游赏。

兴之所至,皇帝又与贵妃喝点小酒,召供奉倡优来演舞唱曲。

见张鲸空着手来见驾,万历皇帝酒盅都懒得放下,问道:“尔有何事?”

张鲸奏道:“昨夜有人在西城屡次乱射鸣镝,众官惊疑,议论纷纷,还有官吏被打伤。

有目睹者称,为首者身形魁伟,疑似为状元林泰来”

万历皇帝又直接问道:“可曾抓住了人?”

张鲸奏对说:“此人已经逃窜出城,故而奏请派缇骑赶赴宣府,或者将林泰来召回问对。”

皇帝叹口气,没抓住人你来说个卵子?果然在特务业务能力方面,对张鲸不能指望太多。

旁边郑贵妃突然插话说:“那林泰来可恶至极,在宫外屡屡欺辱妾身父兄。”

万历皇帝脸色逐渐冷淡下来,对张鲸说:“尔好生去办东厂的差事,休要多管闲事呵。”

张厂公:“???”

那林泰来都在京城官员住宅区乱射鸣镝了,还叫闲事?

然后万历皇帝也没搭理郑贵妃的话,又吩咐供奉倡优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要知道,万历皇帝心里不但在防下一个张居正,还在防下一个冯保,同样也在防下一个李太后。

童年的阴影,可以影响到人的一生。

历史上万历皇帝摆烂的三十年里,纵然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强势权臣,可也没有出现强势权阉。

从某种角度来说,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东林党势力发展壮大的空间和机会?

而郑贵妃虽然宠冠后宫,是大臣们名义上的宠妃大反派,但对朝廷政务也丝毫没有干涉能力,甚至连宫里高级太监的任用都无法插手左右。

在此刻,张鲸心中只有愕然了,但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说。

自己这是进谗失败了?这就是君威莫测?

不对,这根本不是进谗言,自己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啊!

那林泰来就是私自回京了,就是打人致残和乱射鸣镝了!皇爷你怎么也学外面那些大臣,假装不知道?

厂公张鲸所不清楚的是,关于林泰来是什么样的人,宣府镇监枪太监早对万历皇帝密奏过了。

这份秘密奏疏里云:钦差林某唯恐乱兵在行辕大肆劫掠,竭力安抚乱兵之余,暂时将巡抚许某的私囊银两运出,共计约二万余,秘密寄存在防守稳固的太监府火器库

官场没有秘密,户部的王司徒终于可以确认,这次还是要感谢林妹夫大恩人。

昨晚那个在西城乱射鸣镝的、不知名的高大骑士,应该就是林妹夫本尊。

林妹夫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潜回京师,吏部、兵部两位尚书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改变态度。

就是不知道林妹夫到底怎么变的戏法,一夜之间就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其中具体细节,怕是只有收到鸣镝的当事人才清楚。

下午的时候,王司徒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早早下班回了家,准备关起门来小酌几杯,自家人庆祝一下。

儿子升为巡抚,确实是大喜事,不仅仅是职位提升这么简单。

巡抚和地方序列官员完全是两种性质,成为巡抚意味着从地方序列直接迈入了朝廷高层序列,可以称作封疆大吏了。

更重要的是,老王家下一代传承真正接续上了。

在自家附近,王司徒遇到了住在隔壁宅邸的通政司左通政徐申锡,就是那个姓名最炸裂、串联了申时行王锡爵两位阁老的徐申锡。

“恭喜司徒公!你们新城王家俊杰辈出,又要多出一位大郡郡守了!”徐通政诚心诚意的对王司徒道喜。

王司徒心中得意,正要谦逊一番,说几句“小儿辈运道好”之类的话。

但他忽然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大郡郡守是什么鬼?

好大儿王象乾要升为巡抚了,这叫封疆大吏!说成知府不是贬职吗?

难道徐通政一直对老王家心怀恶意,今天终于忍不住暴露了?

想到这里,王司徒不怒自威,淡淡的问道:“烦请徐通政解释解释,从三品参政如何升为四品知府?”

徐通政一脸懵逼,疑惑的说:“什么从三品参政?我说的是九江关税使王之都啊。

今天通政司收到了奏报,有逆贼刘汝国上月在湖广、南直隶、江西交界处聚众上千造反,本月已经被平定。

九江关税使兼巡江佥事王之都捕获了三十多个逃窜反贼,算是立了军功,肯定要升官嘉奖了!”

王司徒:“.”

今天是个啥日子?祖坟青烟不会已经变成大火了吧?

王之都这小老弟守着江上税关,还能捞出一把军功?

三十多个反贼沿江逃窜,然后就被王之都顺势拦截住了?这军功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忽然王司徒又想起,王之都去九江关,其实是林妹夫强烈要求的,似乎是为了湖广和苏州之间的大米生意。

而且当时听说那边地处各省交界,盗匪甚多,还有个叫梅堂的反贼起事。

为了安抚王之都,所以又给加了一个巡江差遣,结果现在就立了军功。

想到这里,王司徒不由得疑神疑鬼,难道当时林妹夫已经预见到,后面还会有军功,所以才如此安排王之都去等着掉馅饼?

听说这次造反的刘汝国,就是前年贼首梅堂的旧部。

但无论如何,还得感谢林妹夫安排了王之都,这可真是老王家的大恩人啊!

就是现在又要开始操心小老弟王之都的下一步安排了。

按照官场规则,应该是大知府或者按察副使,但究竟哪条道路更好,真是一个幸福的烦恼。

王司徒回到家中坐定,等到好侄儿王象蒙从都察院下班回来,就招呼着一起喝酒。

今天喜事这么多,不喝就不尽兴。

不过王象蒙略有心事,对王司徒说:“如今我监察御史的任期又满了,要考虑往外升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比较好。”

王象蒙是万历八年的进士,万历十一年被行取为监察御史,按三年一任算,到今年万历十七年正好满两任六年。

御史在官场的品流很高,当了御史再外调必定升官,只是升多升少的问题。

虽然这也是好事,但让王司徒有点脑壳疼,怎么事情都撞到一起了?

小老弟王之都要升,好大侄王象蒙也要升。

只运作一个还好,但如果同时运作两个,未免就招人瞩目了。

再加上好大儿王象乾升巡抚,王家三个人一起升官,那就很容易被眼红非议。

斟酌了一下后,王司徒试探着对王象蒙说:“要不你再当一任御史?熬满九年?”

王象蒙借着酒劲叫道:“三年又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如今我已经是九层大圆满御史了,不需要再熬三年了!应该去破境了!”

王司徒疑惑不已,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虎狼之辞?

王象蒙打了个酒嗝,主动补充解释:“都是跟林泰来学的词。”

一般来说,官员三年一个任期,六年小满,九年大满。

对御史来说,六年就是资深御史,九年就是真正的大圆满了,可以直接越级飞升。

王象蒙虽然只当了六年御史,但三年前在林泰来协助下,挨了一顿廷杖,这对言官加成十分巨大。

故而王象蒙明面只是六年后期,但加上廷杖,实际上已经相当于九年大圆满了。

九年大圆满御史外调的话,京官已经很难有位置了,只能外放为四品,这又和小老弟王之都完美撞车。

王司徒脑壳又疼了,下意识的说:“毕竟你还年轻.”

王象蒙反驳说:“我马上要四十了!”

王司徒诧异的算了算,王象蒙真这么成熟了?平常看不出来啊。

想想也是,王象蒙中进士都九年了,王司徒不由得叹口气说:“你也要感谢林九元,让你少而奋斗了好几年!”

酒意上头的王象蒙说:“二伯你又何尝不是?若无林九元,当初伱也坐不上户部尚书的位置。

还有在苏州的之猷叔父,若无林泰来,他又怎么可能升到苏州去,然后还能安安稳稳的熬功绩?”

王司徒:“.”

当上了户部尚书的自己,即将升任巡抚的王象乾,升到苏州的王之猷,捞到军功的王之都,九年大圆满的王象蒙.

想至此处,王司徒突然有点麻了,他发现了一个华点!

好像似乎仿佛林九元是王家所有在职官员的大恩人!王家全家都要感激林九元!

那么问题来了,面对这比天还高、比海还深的恩情,王家拿什么去报答林九元?

此时此刻,王司徒又想起来了,三年前小妹王十五说过一句话——他日王家变成林氏附庸,你们别后悔就行,反正嫁入林家的我又不吃亏!

当时王司徒只觉得这是笑谈,算上去年已故的象字辈老大王象坤,王家同时一门六进士为官。

如此鼎盛的王家,怎么可能成为一个二十来岁官场新人的附庸?

但现在回过头来再看这句话,似乎像是先知的预言。

作为新城王家当代掌门人,王司徒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

忽然看到王象蒙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口中道:“侄儿我回房安歇了!”

王司徒说:“你的事情还没有商量,怎么就要走?”

王象蒙随便指了个方向,也不知道是不是西北,醉醺醺的说:“与其自己琢磨,我看还不如派人去宣府送信,问问林姑丈的意见!”

王司徒久久无言,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大势,但自己却没有力量去扭转。

当别人的恩情大到根本还不起的时候,还能有什么办法挣脱这个束缚?

人已经不在京城,但却留下了无数都市传说的林泰来,出了京城后直奔居庸关。

一直出了居庸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终于敢公然亮相了。

因为居庸关外就是宣府镇镇区,只要他这个钦差的双脚踩在宣府镇镇区,那就没有违规。

找了家最近的驿站,林泰来亮出了钦差身份,勒令管理驿站的百户官不许泄露自己行踪。

然后就带着十多个随从,关起门来足足休息了一天一夜。

毕竟从宣府城长驱京城,折腾一夜后又急速返回宣府,纵然是铁打的人也会万分疲倦了。

等状态缓过来后,林泰来就不着急了,距离宣府镇城还有二百多里地,晃晃悠悠的慢慢走着,走到哪就是哪。

等抵达宣府镇城后,林钦差却没贸然进城,只停留在南城门外的南关外城,然后派人去城里传唤王参政。

听闻林姑丈归来,王参政立刻放下公务,来到南关会见。

“幸不辱命,应该可以了,除非首辅背叛我。”林泰来淡淡的装逼说。

王参政大喜,不过还是疑惑的问道:“你怎的不进城?”

林泰来还是淡淡的说:“宣府镇区这么多城堡,我不能只在镇城逗留巡视吧?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转道其他城堡进行巡视。

啊,我忽然想问问,那个疯批.三娘子还在宣府城里么?”

王参政目睹过林姑丈嘴贱先撩、撩完了又玩不起的全过程,此时答话说:“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小姑丈先听哪个?”

“先好后坏!”林泰来不纠结。

王参政说:“好消息就是,三娘子已经离开宣府,返回边墙去了。”

林泰来立刻向着城门纵马而去,“那还能有什么坏消息?进城!对了,城中可有妓女否?”

王参政追在后面说:“坏消息就是,宣府镇对面的北虏右翼喀拉慎部一个头领白忽台袭了都督同知封号。

而北虏方面指名要你去张家口堡边墙外,主持册封白忽台为都督同知的典礼。”

喀拉慎部是北虏右翼里影响力最大的部落之一,该部的老领主老把都乃是老顺义王俺答的弟弟。

当初北虏最开始接受册封时,俺答被封为顺义王,在顺义王之下封了两个都督同知,其中一个就是喀喇慎部的老把都。

所以对喀喇慎部相关头领的册封,朝廷向来都是很重视的。

林泰来就是感觉莫名其妙,“这种册封典礼跟我有一文钱关系吗?这不是你们巡抚或者总督的工作吗?“

王参政憋着笑说:“这是三娘子在离开宣府之前,亲自向朝廷提出的请求。”

林泰来:“.”

这是要干什么?难道还想强抢民男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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