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没有娘了

意王爷腾出一只手,关紧了窗户,阵阵冷气随之消散。

屋内用着地炕,又另放着一个炭盆,本已极暖,身上还裹着意王爷的氅衣,被热气熏着,脑子昏昏沉沉,就像是做梦一样。

见我安静下来,意王爷轻轻松开我,将我身上的氅衣脱下,担忧地唤我:“卷云?”

他的眼圈儿亦是通红,我想起来他也没娘了,这样一想,我的眼泪串珠似的滚落,但我却不哭出声了,只趴在案上默默流泪。

月光清亮,隔着窗纸都能照进来光。

我用手指在案上画着圈,声音哑哑地说:“我从没有想过,会再见不到我娘,虽然我知道生逢乱世,他们过得定不容易,但凭我娘、赵叔、薛姨娘的本事,还有离家时带的家当,他们怎么也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我努力攒钱,月例一文钱都不舍得花,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找到他们。我还托曹千户和范大哥帮我寻亲,还借着曾经救过你性命,求你找我娘他们。”

“连兴儿都放弃了,我从来没放弃过,我还觉得一时找不着不要紧,一天天,一年年找下去,总是能找到的……是我错了,我总觉得来日方长,却忘了缘分深浅,终有散时,我娘……亦是会与我……天人永隔。”

我扭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的身影,哽咽道:“献意,我再见不到我娘了。”说完,不禁放声大哭。

他伸臂拥住我,我趴在他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制,几度想停都止不住,那哀伤悔恨如浪潮滔滔不绝,每次涌来,就心中绞痛难言,只能张口咬住他的肩,用力地咬,用力地咬,方能稍稍驱散巨大的哀恸。

门帘掀起,菱花领着竹青进来。

我收起我娘的绿松石念珠,对竹青道:“快坐吧,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原该我去找你的,但我受了风寒,不好出门,只能劳烦你跑来一趟了,菱花,快斟茶来。”

竹青忙道:“林姑娘真是折煞竹青了,我抬脚就过来了,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我轻点了点头,菱花端茶进来,竹青仍恭敬地站在那里。

“你倒是坐下来吧,不然咱们怎么好好聊啊。”我声音哑哑地道。

竹青只得斜坐在椅子边上。

我咳嗽了两声,轻声说:“我娘……是两个月前走的,你去……去我家时,是什么情形?”

“当地是一个小渔港,地段偏僻,所以没有战乱之祸,林家的宅子在当地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我去的时候,家里正在治丧,灵堂设在正堂,家中人皆穿孝衣,林夫人的棺材是红心柏木。”

竹青微垂着眸,声音既轻又严肃,我虽未说想要知道什么,他已明白我心中所想。

“竹青还参加了林夫人的葬礼,墓地选在当地寺庙旁的山上,依山傍水,还能听到庙里敲钟诵经的声音,林老爷请了庙里的僧人为夫人诵经三日……姑娘家的一个姓薛的姨娘,全程主事,得知姑娘入了奴籍,便赶紧叫我和林小爷来给姑娘赎身……姑娘手里拿的那串念珠,就是那姨娘留的夫人遗物,叫给姑娘带过来。”

我下意识握了握手心里的念珠,半晌不能言,竹青也默不作声了。

“这么说,我娘,走得还算风光。”

我转过脸去,抬手拭去脸上的泪。

竹青刚走,意王爷就来了。

我瞧他头上无一点水珠,便低声说:“你都听到了?”

菱花将他的大氅接过,悄悄退下。

意王爷走到榻边,轻揽住我的头。

“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也知你不愿相信,心中有疑,这些,我都已问过竹青,竹青在你家也暗中调查过,一切,属实。”

我剧烈咳嗽起来,他忙拍我的背,端了茶水让我喝。

我推开茶碗,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说:“献意,我要去一趟,这几日就动身,我要亲去看看。”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用指腹轻拭过我的眼底和眼角,柔声说:“好,我让竹青领着一队侍卫护送你去。”

我用力点头。

“但你要先养好病,你瞧,外头还下着大雪,你病着,怎么能受得了车马劳顿?”

“好。”我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我只是受了风寒,喝几副药就好了。”

得知我娘去世,文锦便每日都来看我,亲自叮嘱人熬好药,并吩咐厨房做清淡可口小菜送来。

病中第三日,文锦一早就来了,仔细看了看我,说:“瞧着气色好多了。”

我道:“是好多了,原本就没什么,要不了两天,应该就能动身了。”

文锦叹了声,说:“我知道也劝不了你,反正你们一行人小心赶路吧,天黑了就打尖住店,莫要赶路了。听说,几个城池都被瑾王的人占了,皇上调各路兵马赶去救援,都败了,唯有范将军还能撑住,但也扛不住各地作乱啊。”

“若是常将军能赶去相助就好了,但常将军在与倭寇打仗,皇上下了旨,叫常将军来中原,常将军都脱不开身呢……也就咱们这边境,尚且太平一些。”

我沉吟片刻,说:“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总要回去给我娘上炷香。”

养病这几日,一应行李皆是菱花在盯着准备。

我只每日抄经,连抄了几日,心中不平心绪,渐渐变得平缓下来。

这日,我正在抄经,意王爷坐在我对面看书。

菱花进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大氅,说:“姑娘,您瞧,王爷吩咐给姑娘做的大氅做好了,听说用的是玄狐皮料,比貂还要好呢,您瞧这毛油光发亮,真真是瞧着就舒服暖和。”

我望着那一抹玄色,怔怔说:“世间万物皆空,唯其空,方能包容万物,若是如此,也不论什么玄狐还是貂,都是一样的衣裳了。”

意王爷放下书,夺了我的笔,道:“再抄经,只怕是这红尘都看不上了,我瞧着你也好了,收拾收拾,咱们去互市上瞧瞧去,昨日就开市了,里面小玩意儿不少,走去散散心。”

(本章完)

第89章 真有福气

边关市集,虽比不了中原街上热闹,却别有一番景象。

这又是蒙汉头一回互市,双方皆为彼此货物慕名而来。

熙熙攘攘,牲畜成群,丝帛耀目,蒙人与汉人相谈甚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之前两族将士的剑拔弩张,丝毫不影响生意人间的交往。

一开始,维持互市秩序的御史官员领着我们逛,所经之处,原本喧嚷的摊位立刻就冷了下来,不论是蒙商汉商皆躬身行礼,不像是逛市,倒像是视察来了。

于是意王爷打发走了那小官,只我们一行人闲逛。

菱花跟在我身后,她从上京过来便未出过府。

说是在边境生活了大半年,连蒙古人都未曾见过。

这时又猛地见到这么多,不由搀紧了我的手臂,紧张地小声道:“这些人模样看起来真凶,果真是壮如牛,先前姑娘被劫过去,可吓坏了吧?”

我想起在草坡下陡然见到蒙古骑兵那一幕,简直是惊得动弹不得,后来竟对土默特部那些部将熟视无睹,不禁苦笑一声,感慨万千。

这一错神,沉郁的心情有了些许兴趣,我扭头凑近菱花的耳边,用手遮住,小声说:

“这些还只是些商户,若是真正的蒙古骑兵,更是强悍莽壮,倒也不必怕他们,也就看起来强壮罢了,几个人还都打不过王爷一个人。”

“在聊什么?”一旁的意王爷微笑道。

我目视前方,轻声说:“无关紧要的话。”

“可有喜欢的东西?要不要去阿拉伯人的帐篷里瞧瞧?他们的宝石雕像都很好看。”他侧着头看着我说道,很是有耐心。

我知他是想要宽解我,便不愿让身边人都受我心情影响,故作轻松道:“好啊,那就去瞧瞧。”

阿拉伯人的帐篷在另一个岔路。

我回头一看,佑廷还没有跟过来。

他正在看一只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那神色憨真好奇,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舍得走,就过去问他的意思。

佑廷看马看得兴致勃勃,道:“我留在此处看人卖马,不看什么宝石了。”

意王爷笑道:“那林公子在这里慢慢看,我们过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吩咐仲茗留下一名侍卫跟着佑廷。

佑廷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从马身上移开视线,对意王爷行礼道:“王……”

一开口又想到不可当众说出意王爷身份,又忙小声说:“王爷不必着急,小人就在此等着。”

这两年多,世事变化无常,就连佑廷也练达许多……也恐是这两个月的事,护他疼他的人不在了,再不长些心眼儿怎么能行呢。

我猛然别开脸去。

外头的散户,与有专门帐篷的商户自不能比。

几个阿拉伯商户见我们进来便立刻围上来,侍卫不得不挡开这些过于热情的外邦商人。

但走过哪个摊位,哪个商户便端出来并不在外展示的匣子。

那帐篷光线晦暗,一时间眼前五彩缤纷,满目珠光。

我不想让人再看出哭过的痕迹,目光便一直落在那些彩色宝石、珊瑚、珍珠、雕像、羊毛织物等等琳琅满目的货物上,只觉眼前是模糊不清的颜色。

“这件金镶宝石莲花挑心,倒是别致,如何?”意王爷拿起一支挑心递到我面前。

我忙点点头,也不看他,说:“甚好。”

“装起来。”意王爷朗声道。

那商户立刻欢天喜地,用蹩脚的汉语说:“漂亮!好看!公子,有眼光!夫人,好看!”

菱花、仲茗和竹青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脸一热,朝别处走去。

这回,那些东西都瞧清楚了,大如鸽卵的红宝石,浑圆匀称的珍珠,祖母绿、琥珀、猫眼石、水晶……皆是精致且价值昂贵的珠翠首饰。

那时候在家里,常见首饰行的人去我娘房里,每回都能卖出去一两件,我娘那妆奁里有好些宝贝珠翠,我那时顶不喜欢这些,还觉得戴在头上委实累赘,但我娘却极为喜欢。

“看上哪件了?看得这么入迷。”意王爷道。

“哪件都挺好的。”我朝他笑笑,转身离开了。

刚走出帐篷,迎面见一个熟悉的人走来,我不禁愣住了。

苏迪雅一袭绣金线大红蒙古冬袍,笑吟吟道:“意王果然大方,宝石都能成匣买。”

我回头一看,竟见仲茗手里抱着一个檀香木的大匣子,忙看向意王爷:“你买了多少?”

意王爷淡然道:“也不是很多。”

苏迪雅走到他面前,行礼道:“见过意王,我们还真是有缘分,你们汉人有句话,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看来上天也知道如果不是我们,这互市也通行不了,我就今日想来市集逛一逛,就让我们偶遇上了。”

意王爷道:“全赖俺答汗威势,本王可不敢贪功。”

苏迪雅笑笑,转向我道:“林姑娘可好啊?可是谁欺负你了,怎么看你不高兴啊?”

我朝她笑笑,行了礼,道:“劳苏迪雅王妃挂心了,我很好。”

苏迪雅深深盯着我看了几眼,又看了眼意王爷,对我说:“林姑娘,你很有福气的。”

我垂着眸,正想着她是何意,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

抬头一看,见前头众人围在一起,不知发生了何事。

我担心佑廷,朝苏迪雅辞了辞,低声对意王爷道:“咱们快去找找佑廷。”

人群中,佑廷与一个蒙人商贩正在争辩,地上是一个磕坏的鹿角摆件。

佑廷紧攥着拳头,说:“说了不是我弄坏的,不是我!你莫要冤枉我!”

“就是你!是你拿着看,才掰断的,不赔钱,还想动手打人!”

“是你先要动手,我才出手拦着,我没有动手打你。”

“够了!车轱辘话说了两遍了,你,去演示演示,你是怎么赏看人家的东西的?”

程副将军竟然也在。

蒙汉互市,为防意外争执发生,有兵士巡逻,或许是初次,所以程副将军从野狐岭赶来,亲自督办。

程副将军一声厉喝,只把佑廷吓了一跳。

我忙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佑廷低头红着眼看了我一眼,委屈地说:“我没有弄坏人家的东西。”

我温声说:“我知道,你照程将军的话做。”

佑廷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又拿起一个鹿角做的摆件,用手指轻晃了晃,那摆件,竟然就断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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