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0238【钱琛南行】

洵阳县,闾河(吕河)铺。

闾河从南方大山,北流至此汇入汉江,并且还形成“U”型湾,冲积出大片可耕种的平地。如此耕种条件,在遍地是山的金州难能可贵。

更西边一些,冲河(坝河)也汇入汉江,距离闾河口只有五百米。

算上冲河的支流,相当于四河汇聚,设收费站是很有搞头的。

但官方税务派出机构,以前只有一个茶榷场。蔡京三次改革茶法之后,就连茶榷场都废除了,商人拿着茶引就能买卖茶叶,不用再走茶榷场的官方中介渠道。

真正的合法收费站,在下游十五里外的旬阳县城!

钱琛拖着肥胖的身体登岸,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指着私栏问道:“这里谁负责?”

一个吏员快步跑来:“敢问上官有何公干?”

钱琛拿出自己的官牌,又拿出知州下发的公文:“太守有令,取缔金州五县所有私栏,这里的栏头为何还没撤?”

那税吏陪笑道:“好教上官知道,俺们没对过往船只征税,只是对闾河铺的草市店铺征税。”

钱琛脸色顿黑,指着江边停靠的零星几条船只:“你当我是傻子吗?那些船在作甚?”

吏员解释道:“那些商船,皆在停靠补给。”

“查账!”

钱琛懒得听他狡辩。

害怕这胖子出门被人打,朱铭派来张镗和李宝跟随。他们带着二十多个乡兵,一窝蜂冲进收费站,勒令所有税吏不得随意走动。

钱琛找出一个账簿,没有丝毫漏洞,果然只对镇上的店铺收税。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旬阳县的官吏,并不公然违抗知州的命令,至少表面功夫他们是做足了的。

钱琛让税吏打开库房,看着满满两箱子铜钱,还有不少草药、皮货等实物,顿时冷笑道:“就草市二十几家店铺,你们能征到这么多课税?糊弄鬼呢!搜,挖地三尺也要搜出来,肯定还有一套私账!”

搜了好半天私账也找不出来。

张镗提醒道:“可以搜一搜那些商船。”

钱琛眼睛一亮,立即下令:“去搜检商船看是否有运茶的船只。”

不多时,乡兵回来报告:“有两艘运茶船,船上都是今年的腊茶和早春茶。”

“把船主带过来!”钱琛说道。

船主是个中年茶商,见到钱琛连忙作揖拜倒。

钱琛问道:“你可被拦截收税?”

茶商不敢乱说,害怕被官吏报复:“此地并无课税。”

钱琛笑问:“伱是哪里的商人?”

茶商回答说:“草民来自光化军,有茶引的。”

钱琛说道:“既是外地商贾,想来不知本州太守,正在清查私栏课税。蔡相三易茶法,商人执引贩茶,所过州县,若被地方拦截课税。阻拦一日,杖六十;阻拦二日,加二等。阻拦三日,徒刑一年。阻拦六日,徒刑两年。私自课税的吏员,停职永不叙用。若有受财者,以自盗论赃处置,吏员刺配千里!你身为茶商,如果隐瞒不报,可一并论罪!”

以上处罚内容,是蔡京亲自制定的。

川峡、广南诸路,依旧在用茶马法。其余各路,则用茶引法。

十年之间,蔡京修改了三次茶引法,不断填补各种漏洞。为了防止地方乱收茶税,耽误中央敛财,刑法定得极重。

茶商惊疑不定,看看钱琛,又看看税吏,不知该如何是好。

钱琛恐吓道:“连人带船,都扣押起来。若是查清楚有税吏私下受财,税吏连同商贾一起刺配千里。蔡相定下的法令,那是极好的,地方官员应当严格执行。”

“官人饶命!”茶商吓得噗通跪下。

他只是来收购茶叶运到外地而已,额外交税属于迫不得已,若被流放千里纯属飞来横祸。

茶商一跪,税吏们脸色剧变。

钱琛又说:“若有检举之人,可以免罪。”

“俺要检举!”

“俺也要检举!”

税吏当中的小喽啰纷纷叫嚷起来。他们只跟着喝点汤,为了那几个小钱,被流放千里就太扯淡了。

几分钟之后,一套乱收税的私账,就从墙壁夹缝中被找出来。

钱琛把账簿扣下,对吏首说:“你带人回去,跟洵阳县的官吏讲明。此次初犯,可以饶恕,若是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便连县令,也会被弹劾。嘿嘿,你们可是犯了蔡相的法令。”

设置栏头,在市镇收税是可以的,但征收对象只能是店铺趁机拦截过往商旅就不行。

栏头当然会保留,但税吏用不着那么多,县衙官员自己裁撤去。

“税款查封,全部带走!”钱琛又下达命令。

人可以放,钱必须留下。

蔡京的茶引法虽然规定严格,但越偏远的地方,乱收茶税的现象就越严重。

就拿川峡四路来说,成都府路、梓州路、利州路实行茶马法,而夔州路则实行茶引法。

夔州路地形复杂,又穷又偏,还属于川峡四路当中的特例。于是地方官员就开始乱来,私自征收茶叶过路费,一船茶叶从夔州路运出去,税费已经是茶价的好几倍,几年时间就摧毁当地的种茶业,能活下来的茶园主全在搞走私。

钱琛又对那茶商说:“回去告诉光化军的茶商,金州以后不会再私栏课茶,让他们放放心心来金州做生意。若遇私栏,可去金州衙门告状!”

“是!”茶商惊疑不定,对此半信半疑。

如果是真的,自然极好,他们今后能赚更多钱。

这边还没处置完,一艘官船就驶来了。

被打了屁股的左知客梅堪,带着几个衙前吏押船,杨朴坐在船上看守钱财。

“钱别驾,太守有新的差遣。”梅堪递过来一封信。

钱琛读完信件,感动莫名:“太守何其信任我也!”

从衡口务查抄的金子,从市易务查抄的铜钱,一大半都交给钱琛,让他带去南方预购粮食。

这是个苦差事,须得长途奔波,钱琛却特别满足,他认为这是一种信任。

巡视五县的差事,移交给梅堪负责,李宝跟在旁边监督。这也是对梅堪的一种考验,此人属于衙前吏之首,办事妥帖可以重用。办事不利就直接撸了,让王甲来接任他的职务。

翌日,钱琛换船出发。张镗率领乡兵随行,保护购粮款不被劫掠。

这二十多个乡兵,都是王甲推荐的,有些甚至还当过土匪。金州兵杖库的弓箭已不堪用,他们全部配备山中猎户的猎弓。

那是一种自制的竹木复合弓,没有牛角,弓胶用动物皮熬制,野生动物的筋代替牛筋,有效射程还不足二十米。而且使用时间不长,往往一两年就会开裂。

但是,对付贼寇够用了!

官船行驶到半路,大概位于后世白河县东部。北宋时期,这里是金州和均州的交界地带,四面八方皆为大山,官府的管控力极为薄弱。

趁着他们傍晚靠岸的时候,忽地从汉江支流杀出十多条小船。

官船往往意味着有财货,而且还只有一艘独行,不被贼寇盯上才怪了。

“乡兵就位!”张镗大吼。

钱琛吓得直哆嗦,却大着胆子出来:“张贤弟可守得住?”

张镗说道:“别驾请进仓稍待。”

钱琛连忙又跑回去,他留在外面纯属捣乱,厮杀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最好。

张镗的战阵本事不行,单挑技能却颇为逆天,而且还懂得指挥战斗。

他让船工立即驶离岸边,又把二十多个乡兵,两人一组分在各处,传令道:“太远了不要射箭,放近了再射。”

官船体型大,小船速度快。

十多艘贼寇的小船,飞快绕来打算包围官船。

朱铭的望远镜,此刻就在张镗身上。

他通过望远镜观察敌情,仔细寻找发号施令的贼寇。很快就确认目标,有个贼寇半蹲在船头,右手提着一把手刀,左手做出各种动作,嘴里还含着一支竹哨。

只见贼首绕向官船侧面,张镗也跟着跑过去,取出弓箭打算射杀——他手里的可不是猎弓,而是从濮州带来的桦木弓。

“吁!!!”

竹哨吹响,贼寇朝官船抛掷钩索,甚至射出没啥威力的箭矢。

乡兵们居高临下,等着贼船靠近,也用猎弓进行还击。

“嗖!”

张镗弯弓搭箭,对准贼首,一箭射翻。

不足十米的距离,为了保险起见,张镗还是射向贼首胸膛,哪有射不中的道理?

“贼首死了!”

张镗大喊。

贼寇那边却是大惊失色,护着生死不明的贼首划船撤退。“主力战舰”撤退,其他贼船也跟着撤,只在汉江之中,留下几具浮浮沉沉的尸体。

得到消息,钱琛再度出来,尤有余悸道:“有惊无险,有惊无险,幸亏有张贤弟护送。”

张镗笑道:“几个蟊贼而已,比濮州盗贼差远了。”

钱琛叹息:“这金州与均州穷困,世道不安,山中盗贼愈发多起来。”

前面重新寻个地方靠岸,歇息一夜继续出发。

过郧乡县(郧县)、武当县,便进入光化军地界,这里终于不再有盗贼。

石元公便在武当县逗留,这里是均州的州城。他带着大量冶铁户,等待官船和商船,一起前往金州,免得半路被土匪给抢了。

(本章完)

第244章 0239【忽悠老年人】

襄阳是京西南路的首府,这里的春旱不严重,距离金州又比较近,属于非常合适的购粮地。

钱琛打算试试,于是停下来,不再往前走。

在襄阳打听两日,钱琛便去拜访本地的大粮商。

走在半路上,张镗问出心中疑惑:“昨日探听所得,襄阳附近最大的粮商乃皮氏,为何别驾今天却去拜访魏氏?”

钱琛解释道:“天下粮商有三,一曰坐,二曰行,三曰牙。”

“皮氏乃行商。他们运粮去外地售卖,自不可能空船而归,还要购买其他货物。他们走一趟生意,要做两趟买卖,并不单靠粮食赚钱。外地越有大灾,他们越是高兴。今年北方必然缺粮,太守都看得出来,那些粮商会不知道吗?”

“魏氏却属牙商。他们去乡下收粮,囤积在仓中,等着外地商贾来收购。虽然今年也会涨价,但肯定不如行商涨得那么凶。而且,牙商往往还是坐商,必然在本地实力最强,下乡收粮数额是最稳定的。”

张镗心服口服道:“不料商贾之事,也有这许多门道,难怪相公托钱别驾主持买粮。”

魏氏不住在襄阳,而在襄阳西北十余里的邓城,即关羽水淹七军的地方。

官船还在襄阳停靠着,钱琛、张镗带着几人,当天便坐车来到邓城。

于客栈住下,从伙计那里打听到消息,方知魏氏在郊外有庄园,在城内也有建有豪宅。其生意负责人住在城内,魏氏的族长却住在郊外。

张镗问道:“别驾欲往郊外,拜见那魏氏族长?”

“然也,”钱琛笑道,“去城内拜访,只能在商言商,价钱压不下来。去郊外拜访,却可以谈别的。我的学问不好,太守却颇有才名,或许那魏氏族长会给些面子。”

当晚,钱琛让伙计端来热水泡脚,趁机问道:“魏家的溪上先生,可知其为人如何?”

伙计笑着说:“为老不尊,爱捉弄人。他看不惯的,便动辄打骂,前两年还用拐杖殴打县令,县令只能抱着脑袋躲闪。四里八乡的士绅,也多遭其打骂,谁见了他都绕着走。”

钱琛抓住重点:“只是打骂县令和士绅,没有残害百姓吗?”

“这倒没有,魏老先生清高得很,平时不跟泥腿子打交道,”伙计开始讲述八卦,“他如今的脾气,比年轻时收敛了许多。我听坊间的老人说,他好几次考不中举人,气得当场把考官打个半死。”

不是打个半死,而是差点把主考官打死!

从此不再参加科举,但朋友却个顶个厉害:王安石、王安国、章惇、黄庭坚、米芾……

对了,他还有个姐夫叫曾布,他姐姐与李清照并称北宋两大女词人。

钱琛又是一番询问,得知此人精于诗词,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当即拿出纸笔,将朱铭的诗词全部默写出来。

为啥钱琛能默写朱铭的诗词?

当然是要研究揣摩上司啊!

……

魏泰今年六十几岁,诙谐善辨,言语刻薄,好狠斗勇,精于辞章。

年轻时殴打主考官葬送仕途,到老了还嚣张过一阵子。那时姐夫曾布得势,魏泰也目中无人,谁的面子都不给,经常让人下不来台。到了文人笔下,就是仗姐夫之势横行乡里。

其实他很孤独,年轻时那些挚友,一个个都已离世,连个能说话的也不剩。

如今每天就做三件事,一是养鹅;二是溪边钓鱼,自号溪上丈人;三是瞎写文章,谎称乃已故名臣所作,然后传播出去看求书者的笑话。

什么张师正、梅尧臣之类,已经死了好几十年,莫名其妙就多出一些著作,全是魏泰写出来骗人耍乐的。

挂上饵料,魏泰甩竿入溪,也不去看浮标,只靠在交椅上吃酒。

天气不热,还有树荫,颇为惬意。

迷迷糊糊间就快睡着,孙子魏应时快步奔来:“祖父,祖父……翁翁!”

“嗯?”

魏泰睁开眼睛,随手提竿,发现鱼饵已经被吃光了,于是重新挂饵抛出去:“不在家里读书,跑来寻我作甚?”

魏应时说:“祖父曾盛赞朱成功诗词,孙儿今日又见到几篇佳作。”

邓城县有人去科举,把朱铭的诗词给抄回来,魏泰最是喜欢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拿来看看。”魏泰终于有了精神。

新作只有三首,一首是送给李师师的,一首是离京赴任时所作,还有一首是在葵丘所写。

魏泰仔细看完,抄自王国维那首格律不对,却又似故意为之,他暂时看不明白在表达什么。离京时的留别诗,格律似乎也不对,魏泰非常不喜欢。只有凭吊葵丘的那首诗,颇合魏泰的胃口。

“哪来的?”魏泰问孙子。

魏应时说道:“有金州别驾路过此地携朱成功之诗前来求见。”

“金州别驾……”魏泰嘀咕两声,拄着拐杖站起来准备回家。

他完全想岔了因为别驾这个职务,一般都是给被贬谪或退休者,魏泰还以为是哪位故友来访。

虽然他的挚友已经死光,但当年交游广阔,还活着不少一泛泛之交。

回家看到个年轻大胖子,魏泰有些傻眼,问道:“你是哪位故人之后?”

钱琛回答:“非也。只是仰慕先生大名,特意前来拜访。”

魏泰又问:“你是哪年进士?”

钱琛说道:“晚辈没有考中进士。”

没考中进士,却能做别驾,那就是捐官,魏泰没好气道:“你一个白身,竟来消遣老夫,有多远滚多远!”

“晚辈是朱太守派来的使者!”钱琛连忙说。

魏应时解释道:“金州太守就是朱成功。”

魏泰怒气稍减:“我与他素不相识,派使者来作甚?”

钱琛说道:“朱太守久仰先生大名,又尊崇舒王(王安石)、曾文肃公(曾布)变法之志。每每感叹,自己晚生了几十年,不能当面领略诸位的英年风采。而今奸臣当道,那蔡京假借舒王之名,假推新法富国,实则聚敛害民。听闻先生隐居邓城,特遣晚辈前来拜见。”

“他有心了,坐吧。”魏泰捋胡子笑道。

魏泰的姐夫曾布就是被蔡京赶出朝堂的,甚至把曾布打为元祐党人。

不管谁骂蔡京,魏泰听了都喜欢。

钱琛又说:“晚辈来到邓城,听到有人非议先生,还言先生仗势横行乡里。晚辈却是不信,又仔细打听,方知先生并无残民之举。而且还善待百姓,小民皆为先生说好话。”

后半句就扯淡了,魏家虽然没有鱼肉百姓,却也不怎么善待百姓。

但魏泰喜欢听啊,他觉得自家的门风极好,受到百姓尊敬是应该的,当即点头:“说老夫横行乡里之人,多半被我打骂戏耍过。伱从外地而来,能分辨是非也属不易。”

钱琛继续戴高帽子:“舒王一心为公,自是怜爱百姓之人。先生乃舒王生前至交,想必也心怀万民,不愿看到百姓受苦。”

魏泰属于暴脾气直性子,一把年纪了也改不过来。

这种人得顺毛捋,只要哄得他高兴,就啥事儿都好说。若是惹他不高兴,呵呵,他能冲进贡院打主考官,只因怀疑考官故意判他落榜。

魏泰被几句话哄得舒坦,说道:“吾观朱成功凭吊葵丘之作,也是心系社稷百姓之人。”

钱琛说道:“朱太守赴任濮州,见尧陵害民,便违旨重划禁区……”

钱琛如数家珍一般,把朱铭在濮州的各种事迹都详细诉说。又添油加醋,讲述朱铭被蔡党所嫉,蛊惑皇帝将朱铭调到鸟不拉屎的金州。

再说朱铭即便到了贫瘠之地,依旧仁爱百姓。还没到任就见奸党役使百姓淘金,立即跟通判闹翻,把百姓放回家里耕种。又说朱铭重审冤案,编得那叫一个波澜起伏。

讲到朱铭强行取缔市易务,还跟通判打起来,魏泰拍手称赞:“打得好,此子类我!”

张镗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取缔市易务的时候,太守明明就不在现场,哪能跟通判拳脚相向?

钱琛却说:“先生不知,朱太守在考进士之前,就曾带着弓手去剿匪,一人一剑手刃数十匪寇。那通判李道冲,怎能跟太守相比,只一个照面,就被打得鼻血长流。再一脚蹬过去,将其踹翻在地,揪着李通判的衣襟问:你这厮服也不服?李通判虽然心中怨恨,却害怕被打死,连说:俺服了,俺服了!”

魏泰哈哈大笑:“有趣,有趣,真我辈中人也!”

又瞎扯一通,钱琛突然叹息:“唉,今年春旱严重,太守不忍百姓受苦。派我来襄阳预购夏粮,可问了好些粮商,他们都囤积居奇不肯卖。”

“此事好说”魏泰吩咐孙子,“把你叔父叫回来。”

魏泰的长子魏群住在城里,负责魏家的生意。

大概等了一个小时,钱琛嘴巴就没停过,从始至终都在拣老头儿喜欢听的说。

魏群匆匆赶回祖宅,自然不会被几句话糊弄,直接问道:“朱太守要买多少粮食?”

“一万石。”钱琛敞开了说。

宋代的一石并非120斤,而是92.5宋斤,换算过来即59.2千克。

一万石,即592吨。

魏群说道:“我只卖五千石,多了没把握收来。”

“五千石也可,请阁下开价。”钱琛道。

魏群却说:“今年不同以往,北方各地春旱,还不晓得粮价是多少。阁下五月份再来,到时候根据实情来谈价。”

钱琛直接转身,朝魏泰作揖:“不料魏氏也如别的粮商那般,只想着囤积居奇,半点不顾百姓死活。罢了罢了,我再去南边看看。”

魏泰的面子有点撑不住,他此时已经反应过来,钱琛刚才故意拍马屁,就是打算忽悠他卖粮而已。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传出去他面子往哪搁?当即对儿子说:“价钱可以先谈谈。”

魏群不敢违抗父命,狮子大开口道:“麦子每石1500文!”

北宋粮价,波动极大。

就全国平均米价来算,大中祥符元年,每石才80文。

仅过了三十年,范仲淹那会儿,每石米就涨到300文。

又过四十年,因为河湟开边,每石米暴涨至700文。

此后,就在300文到700文之间浮动,个别地区丰收能降到150文以下。

直至宋徽宗继位,各种矛盾爆发,米价长期高于600文。这两年跟西夏打仗,各地灾害频发,加之滥发大额铜钱,一路飙涨已经突破1000文。(方腊起义之后,每石米在2500文到3000文之间。)

襄阳这边的麦子,徽宗朝初年因为打仗,曾经涨到过每石1200文。后来也曾下降到600文,但去年又涨至900多文。

京西南路的南部,荆湖北路的北部,也即后世湖北省的主要区域,在北宋属于全国粮价最低的地方。

因为湖北地广人稀!

受五代战乱影响,人口一直稀缺。随着朝廷的鼓励移民和垦荒政策,湖北人口渐渐增多,至元丰年间达到巅峰(90万户)。

此后,朝廷盘剥日重,人口不增反减,大量农民涌向城市或逃进深山,甚至是大老远逃到别的路分。

至宋徽宗崇宁年间,居然下降到77万户,江陵府(隶属荆湖北路)的户口更是直接减半。

大量土地抛荒,地主即便想要耕种,也招不齐那么多佃户。

“1500文的麦子,老先生见过吗?”钱琛笑着看向魏泰。

魏泰的面子是真挂不住了,呵斥儿子说:“不可漫天要价!”

魏群却说:“父亲,西北战事未平,北方各路又有春旱,今年的麦子肯定涨到1500文以上!孩儿喊价,已经是往低了喊。”

魏泰说道:“再降降。”

魏群想了想:“1450文。”

钱琛说道:“一口价,1200文!我打听过了,襄阳这边的麦价,历年来最高也就1200文。”

“白日做梦!”魏群懒得再纠缠。

魏泰却说:“就1200文,立即签契书!”

“父亲,你糊涂啊。”魏群已经无语了。

那感觉,就像是老父亲被无良销售忽悠,拿出家里全部存款去买保健品。

魏泰的暴脾气又炸了,抄起拐杖说:“老夫清醒得很,一石麦子1200文,我魏家也有得赚。能救济百姓,少赚点又如何?再敢多言,打死你个不孝子!”

钱琛表情严肃,朝魏泰长拜一揖:“老先生心系百姓,晚辈佩服之至!”

这高帽子扔出去,魏群不卖也得卖,否则他就是不孝。要么被父亲打死,要么把父亲气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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