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翁仗婿势

西苑,太液池。

首辅、六部尚书等朝廷大员赶到。

此时此刻,老皇帝正披着蓑衣在太液池钓鱼。这蓑衣十分精致,蓑丝所用材料价值堪比黄金。

昨夜大雪,天地一片白。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伴随一阵悠长的玉磬声,一首定场诗出来。

众位臣工无不神色凝重,当老皇帝弄出定场诗时,说明今天老皇帝是真的生气了。

大家都得悠着点,别撞到枪头上。

“张阁老,你来说说这次的事。”老皇帝将钓竿扔在一边,直接点将道。

众臣工看得分明,上面没钩。

首辅不疾不徐道:“云州兵变,士卒杀了巡抚,分食参将,欲投北虏。”

众臣工不由佯装惊色,梁阁老更是惊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云州是九边重镇,军中上下,哪个和北虏不是有家仇国恨,怎么可能投靠北虏?”

其余诸公暗自无语,这云州的军情大半个月没有回信,朝廷派人去催公文,到今天之前,一直没有下文。但凡有点敏锐性,都应该清楚云州那边出现大事了。

现在结果虽然吓人,但众臣皆有心里准备了。

而梁阁老这样,显然是对军事一点敏锐性都没有。

但很快有人回过味来,还得是老登狡猾。

此举显示出老梁在军事上的庸碌无能,那么待会要解决问题时,总不能找老梁这个军事废物出主意了吧。

何况老梁是礼部尚书,跟军事也不沾边。

等于直接把自己从这件事摘出去了。

首辅立马呵斥道:“梁尚书,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半月以来,并非没有奏疏言及云州的异常,梁尚书你是对此一点都不关心吗?”

好踩!

诸位臣工心知,这是首辅在点梁阁老的本职是礼部尚书,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关键是首辅这一点拨,可以说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既踩了梁阁老,又轻飘飘地将梁阁老的责任减轻。

人家梁阁老本职是礼部尚书,不通军情,确实说得过去。但军情公文,都要走内阁……

随即有兵部尚书洪轩出列,提到了如今内阁处理军机要务的弊端。并说明在军事上,专业能力的重要性。

阁臣不知兵,又要处理军务,稍稍出点错,对于国家都是极大的危害。

其实实际上哪有那么严重,阁老就算不懂,身边也有幕僚,何况大方向都是早早商议定好的,真有什么要紧军情,这不是能召集专业的大臣商量么。

不过谁叫人家洪轩作为兵部尚书,却没有入阁呢。

内阁管军事,他兵部管什么?

何况设立军机处,首辅固然是首席军机大臣,但兵部尚书难道能被排除在军机处之外,那是妥妥的常务副首席军机大臣。

首辅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在这方面付出太多精力,所以事权还不是落在他手里。

这比入阁当个排序最低的阁臣还爽。

洪尚书显然得了高人指点,据理力争。

不管今天事情成不成功,他姿态做足,兵部的老少爷们都会知道的。哪有下属不喜欢为本部争权的尚书?

这对才接任兵部尚书不久的洪轩稳固权力根基同样有利。

说到底,他成为六部堂官的时间太短,论资排辈,兵部尚书除了在特殊时期,入阁的次序是不靠前的。

今天打赢了这场仗,起码少奋斗十年。

洪尚书说了一大堆。

这时候户部王尚书道:“事有轻重缓急,于今之计,当派遣朝廷重臣,节制边镇,查清兵变情由始末,遏制事态扩大,并尽快平息兵变才是。”

王大人如今也是阁臣,而且和玉亲王关系亲密,自然不乐意内阁被分权。

但他也不敢明面上站出来反对,只能先拖一拖,事缓则圆。

洪大人是新晋的六部堂官,比许多同级别的大员年纪都轻,正是气盛的时候,今天冲锋陷阵,如果被王尚书轻飘飘一句话打回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王阁老此言差矣。问题的根源不解决,今后再出现类似的事,依旧要兴师动众。如果专门设置军机处,一旦有不好的苗头,军机处这边便能迅速派人处理,不至于酿成今日的大患。”

王大人不阴不阳道:“这么说,设立军机处,洪大人笃定今后没有这样的大患了?”

洪大人道:“王大人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出现同样的事,有军机处,肯定是比没军机处强的。如果王大人连这点都瞧不清楚,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户部尚书在六部中,仅次于吏部,虽然和兵部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却也是居高临下的。

如今洪大人硬顶王大人,其他大臣不免暗赞,洪大人好样的。

反正他们吵得越凶,其他人越能置身事外,还能顺道瞧瞧热闹。

“陛下,臣有话说。”一个颤颤巍巍的老臣出列,正是吏部尚书彭老大人。这位可以说是,方阁老致仕之后,朝中资历最老的人。由于吏部尚书位置特殊,所以这数十年来,都没有吏部尚书入阁的说法。

本朝之中,内阁称之为内廷,六部九卿则是外廷。

内廷之首是首辅,而外廷之首便是吏部尚书。

哪怕王尚书身为户部尚书,且还入了内阁,论在外廷的影响力和吏部尚书也没得比。

见得这么一位元老重臣出言,连老皇帝也不得不正色以待。

而彭老大人接下来的话,又是石破天惊。

原来老大人觉得自己年纪大,已经处理不了国家要务,所以请求致仕。

其实在此之前,彭老大人已经请求致仕了两次,皇帝都照例挽留。

如今是第三次。

按流程,第三次应该得允许了。

众臣只是没想到,彭老大人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致仕。

不过彭老大人也说得很有道理,平定兵变之后,作为边境重镇的云州,事后文官的处置和安排,都是十分重要的事。

他年老心衰,怕做不好误了国家大事,如今请求致仕,也是为了让朝廷再派一位年富力强的大员接任吏部尚书。

而按照惯例,如果吏部尚书致仕,有资格竞争吏部尚书位置的便是,吏部左侍郎,左都御史以及没入阁的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等重臣。

其中主要还是吏部左侍郎和左都御史来竞争。

论官位,自然是左都御史更大,其与尚书是平级的。

但吏部左侍郎作为默认的小天官,序列隐隐然还是更靠前的。

另外,左都御史掌管督察院,乃是清流之首,等于是保守派天然的领袖。

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一空出来,事情甚至比云州兵变还要大条。

说到底,官兵兵变,也不是稀罕事,归根结底就是要饷。

如今的左都御史和户部王尚书的妻弟是姻亲关系。

看到对方拼命使眼色,老王立刻懂了对方的意思。他也在权衡利弊,吏部尚书的候选人中,显然是左都御史霍景上位对他最为有利。

而且如今的吏部左侍郎老张的把兄弟右佥都御史吴大人又是徐青的恩师。他和徐青因为玉亲王的事,多少有些不对付。

让老霍上位,自然比老张上位要强。

这边,老皇帝在吏部彭老大人的求肯下,应允了对方致仕的要求。王尚书立马跳出来说,国事为重,他决定放下和兵部尚书的争执,并准备立马让户部配合准备钱粮军需等,并向举荐派左都御史这位朝廷重臣去解决云州兵变的事。

霍景有了平息兵变的功劳,回来之后接任吏部尚书的位置,自也是顺理成章。

而且要想平息兵变,没有户部支持,怎能成事?

朝堂争斗终归是以妥协为主。

这边老王不反对军机处的设立,首辅这边退一步,将吏部尚书的位置交出去,也是应该的。

关键是户部还卡着平息兵变之事的脖子。

首辅见着这位昔日的盟友,如今变法事业刚刚起步就跳反,虽说投靠玉亲王乃是任何一个朝堂大员都会做的正确选择,而且在其他变法政策上,户部也和过去一样支持,但他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做大事必须要揽权。

权力不在自己这边,别人再帮忙,做事情也是不安稳的。

因此吏部尚书的位置断不能落在保守派手中。

他缓缓道:“臣保举一人,必定能平息此次兵变。”

他缓缓取出一份奏疏,在老皇帝同意之后,传阅给众人。

正是冯西风此前写的奏疏,里面有提醒云州兵变的内容,并给出相应的解决方案。纵然是纸上谈兵,也是深入研究过的。

众人看后,确实内心认可了冯西风的专业能力。

左都御史霍景此时身在局中,也不好发布意见。

王大人只能硬着头皮道:“冯大人虽然有些地方剿匪的资历,但到底做官未久,品级不够,威望不高,万一招抚不力,怕是会坏国家大事。”

首辅道:“那就给冯西风加一个军机处协办军机大臣的头衔,这事由军机处专事专办。”

王大人仍是据理力争道:“元辅,冯西风到底威望不够,还请元辅慎重。”

这时候,决定致仕的吏部尚书彭老大人忽然笑起来。

老皇帝:“彭大人笑什么?”

彭老大人连忙出列请罪,随即道:“老臣觉得,冯西风此去云州,必定能平息兵变。”

“哦,为何?”老皇帝饶有兴趣道。

“因为他的女婿叫徐青。”

此言一出,众臣工都安静了。

徐青啊,虽然只是一个解元,但是朝堂近来诸多大事,都有徐青的参与,剿灭南直隶的水匪,平定海患以及东山省的兵变……

此人出手,一向都是雷霆万钧,干脆利落,从无败绩。

唯有处在众臣工中,品级最低的冯大人老脸一黑。这话要不是即将致仕吏部尚书说出来,他肯定直接找人理论了。

瞧不起谁呢?

老皇帝忽然一笑,“彭老言之在理,那就命冯西风以军机处协办军机大臣的差遣,节制三边,平息兵变。至于吏部尚书的事,等年关之后再议。”

老皇帝一锤定音,其他人也不反对了。

户部有钱,人家徐公明就没钱?

云州也是出煤矿的地方,只要老冯带着仙煤的制作技术和经营权过去,对于云州上下,怕不是要喜逢甘露了。

这个方案,冯西风的奏疏也是有提的。

回去之后,管家前来迎接吏部前任尚书彭老大人,到了书房之后,拿出一份契约文书。

彭老大人看了一眼,用它拍了拍自己自己的手臂,“都怪你,怎么就管不住你这只手!”

随后又美滋滋地拿起这份契约文书,有此契约在手,加上徐公明那边的保证,彭家往后十年的富贵都有保证了。

至于更往后的事?

只有天知道。

说到底,人走茶凉。他现在不接这份富贵,以后可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王尚书、玉亲王那边,可不会对一个即将离任的吏部尚书,开出这么高的价码。

而且老彭是老官僚,他早猜出老皇帝的心意,怎么会在离任的关口得罪皇帝。

这天下现在还是老皇帝的,早早去巴结玉亲王,只会令老皇帝厌恶。

他此时此刻,相比起手中关于仙煤在老家专营的契约文书,更羡慕冯西风有这么一个好女婿。

若是他有徐公明做女婿,何愁彭家不能继续兴旺几十年?

徐公明和其他寒门出身的大臣不一样,他的势力根基在底层,哪怕不当官,一样有巨大影响力,权力的来源和朝堂中枢的大臣是不同的。

甚至比王尚书这种大家族子在底层的根系更深。

除非玉亲王上位之后,对复社出身的党人,实行党锢,甚至要对整个南直隶出身的官员进行打压。

否则动摇不了徐青的根本。

冯西风下朝,正准备回府,这时候吏部左侍郎张大人拉着他道:“秋远,到我家喝一杯。”

冯西风刚要拒绝,听说女婿也去了张府,只好依从。

张大人亦是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他早有准备,提前多日给徐公明和彭尚书牵线搭桥,今天怕是要阴沟里翻船。

真要让霍景得了平息兵变的功劳,张侍郎的吏部尚书美梦就彻底泡汤了。

这时候,老张也顾不得遮掩自己和徐青翁婿的关系,一定要亮明立场。

张府。

“张世伯、泰山大人安好。”徐青见礼。

宾主各自落座。

张大人:“贤侄,幸亏你早有伏笔,不然今次我要吃个大亏。”

他之前只是牵线搭桥,没想到徐青真能借助彭尚书发出关键一击,帮他填了一个大坑。

徐青摆手:“晚辈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其实元辅不会同意让霍景接任吏部尚书,陛下也是如此心意。晚辈此举,无非是顺水推舟。”

“话虽如此,但要是王尚书利用户部力保霍景去平息兵变,首辅为了大局,也不得不同意。”张大人看得很清楚,朝廷的事十分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为了大局,有时候忍让妥协是必须的。

徐青不愧是大虞朝第一神剑,天外飞仙,能直接斩断乱麻。

徐青如今开辟紫府,更有些超然世外,无可无不可。他道:“晚辈斗胆说一句,大人与其谋求吏部尚书的位置,不如谋求户部尚书的位置。”

“为何?”

户部尚书虽然也不错,但明显不能和吏部尚书比。

张大人身为吏部左侍郎,对吏部尚书之位,自然是有执念的。

徐青:“敢问大人,变法之要,首重什么?”

“自然是澄清吏治。”张侍郎抚须道。

徐青:“正因如此,大人才需要退一步海阔天空。”

张大人寒门出身,能混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不光是靠吃软饭就能做到的,本身也是人精,他立刻意识到徐青的言外之意。

随着变法越来越深入,吏部尚书的责任会越来越大。

其实也不是他想不到,而是舍不得。

责任越大,权力也就越大。

以张大人的心志,自然不会被徐青三言两语动摇,他道:“公明所言甚是,我再考虑考虑。”

他转瞬间也明白,吏部尚书的位置霍景得不到,但王尚书支持军机处的设立,总归是要换些什么来。

难道首辅有请王尚书退出内阁,接任吏部尚书的意思?

既然军机处设立,内阁的权力自然会缩小,再呆在内阁,显然有些鸡肋,作为妥协,王尚书自己未必会拒绝退出内阁接任吏部尚书的想法。

而且王尚书作为玉亲王如今的铁杆支持者,他加入吏部,帮助首辅澄清吏治,显然比张侍郎效果更好。

还是徐公明看得透彻。

只是……

张侍郎明白官场不是打打杀杀,别看王尚书和首辅现在立场有区分,但在具体事务上,未必不能合作。

大虞朝的人终归是喜欢折中和妥协的。

何况玉亲王也有支持变法的动力。

因为天下迟早是他的。

这也是玉亲王讨厌徐青,有时候也不得不支持徐青的原因。

因此仙煤的事一出来,玉亲王派沈墨上奏疏试探一下之后,便没有继续胡闹下去。

屁股决定脑袋啊!

酒足饭饱之后,翁婿一起回府。

路上冯大人问:“公明,张大人当真不能做吏部尚书?”

徐青:“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确实上不去。不过如果我出手,结果会不同。”

冯西风嘴角一抽。

但老实说,刚靠女婿的威势,得了一件好差事,他实在没有底气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你打算帮他?”

“这得看张世伯的态度了。”徐青微微一笑。

冯西风闻言有些恍惚,此时他看女婿,好似看到一头潜入水中的蛟龙,随时都可能出水,呼风唤雨。

“公明,你在文渊阁,是不是又有什么大收获?”

“嗯,不过……”徐青正要说话,忽然间抬头看向夜空,天空中,紫微斗数中,一颗星辰陡然大亮。

冯西风学问不浅,立刻惊呼一声,“这是武曲星。”

上一次,天空中有武曲星冲霄射斗,大放光华,还是百年前山河破碎之时。

那一次,大虞朝出了两位武圣。

(本章完)

第213章 新的武圣,天下震动

徐青基本上已经猜到,应该是大禅寺的雄禅老哥突破武圣了,而且进入天人感应阶段,惊动武曲星。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个猜测,说不定老天师也在此时突破,所以天象才会如此强烈。

不过老天师,还属于上个时代的老人,雄禅才是真正属于这个时代。

一个正值壮年的武圣,非常之可怕。

只要足够隐忍,说不定能找到一击定乾坤的机会。

大虞朝的两位武圣毕竟太老了,哪怕陷入龟息的状态,也指不定哪天就得走人。

而方阁老同样也很老了。

但从另一方面而言,朝廷现在依旧拥有镇压天下的力量。

无论从顶尖战力,还是军队。

豪绅勋贵会做面临乱世的准备,却也会阻止乱世的出现。在镇压底层方面,豪绅勋贵和朝廷是一致的。

何况有秩序,永远强过于没秩序。

但上层对底层的压迫永远存在,这一点不会消失。

徐青心中飞速思考,雄禅成就武圣,会对如今天下的局势造成什么影响。他见过雄禅,这个人非常大气。

“如果我是雄禅,此时此刻突破武圣,非但不会威压朝廷,反而会主动找寻和朝廷合作的机会。”徐青设身处地代入雄禅的位置。

大虞朝廷,对于任何一位豪杰而言,都是一座宝藏。

给别人挖墙脚是挖,自己挖也是挖。

这毕竟是统治了天下两百多年的王朝,威权深入人心,出头越早,越是给人做嫁衣。

奉天子以令不臣,这条道路是有许多成功经验的。

哪怕前世满清入关,也是打着给崇祯报仇的旗号。

庙堂江湖的争斗,打打杀杀是过程,而不是结果。徐青可以预见,接下来道佛儒三家的斗争会越来越激烈。

这是教权的斗争。

以往儒家是一家独大,压制道佛。

可是徐青踩了衍圣公府上位,加上大力发展工商业,会对儒家的根基产生动摇。

说到底,还是为了争夺对俗世道路的话语权。

有了话语权和解释权,才能让自己的势力根基不断凝聚起来。

这也是徐青需要到京城谋求进一步发展的原因。

乱世没到来之前,这里依旧是天下核心。机缘也比别的地方多。若是他不来,也找不到紫府元宗。

没有紫府元宗,他即使有青铜镜,也很难在短时间积累起老天师、雄禅这些老派强者级别的底蕴。

人家不止有个人的积累,还有来自门派圣地的积蓄。

不是徐青简简单单就能超越过去的。

当然,出来混,家大业大,也会更不敢搏命。而且身为圣地领袖,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似徐青在自己的地盘里,话语权更高更绝对。

这是属于开创者的威望。

徐青和老丈人简单说了一点情况,然后和老丈人回府。

武曲星大放光明,有新武圣出世,要头疼也是朝廷诸公头疼的事,老丈人现在首要任务是平息兵变。

第二天一大早,冯西风便动身前往云州。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冯西风刚走到半路上,正好遇见兵变首领派人加急送奏疏,说明兵变已经暂时平息。他领了协办军机大臣的差遣,有关于云州兵变的临机专断之权,直接在驿站截下奏疏看了内容,然后才让人继续走。

这次送奏章的有几拨人,亦在沿途宣扬兵变平息的事。

主要是怕消息晚了,引起更大的骚动。

兵变首领姓周,名真。乃是太苍周氏的支脉出身,和冯西风算是有点亲戚关系。他也是赶鸭子上架被乱卒裹挟。

原来周真是原来云州的游击将军,因为徐青整倒衍圣公府后,在一系列清查中,朝廷发现周真和衍圣公府在军需物品上有交易,又赶上首辅澄清吏治,周真被抓了典型,在云州下了大狱,正准备押解送到京城。

结果刚好发生兵变。

乱卒将巡抚、参将这些大官都杀了,突然发现群龙无首。正好发现周真被朝廷问罪,还在大狱里。

大家都犯了罪,周真官位如今在乱卒中最高,直接就被推上去当首领。

周真被刀架着脖子,也不敢不从。

当了首领之后,他也知道这次兵变由来,确实是工部、巡抚、参将、监军这些家伙都不当人,妥妥的官逼兵反。

收拢乱卒之后,也答应为乱卒请命,希望得到朝廷的安抚。

云州这种边镇,士兵又叫三堂士兵,分别属于内官监军、总兵、巡抚三方,各自管辖一部分。

这次是三堂士兵全部一起兵变,足见这三方是何等天怒人怨。

云州的总兵和副将正好回京述职,算是逃过一劫,留守的参将没这么幸运,直接被乱卒泄愤。

兵变出现的导火索就是戍边的防御建筑,全是豆腐渣工程,而且御寒物品也都品质极低,根本起不到多少保暖的作用,现在冬天一年比一年冷。

士兵不造反就得被冻死。

但归根结底,又和首辅挪用了部分军饷练兵有关。

可也不能全怪首辅练兵的事。

因为这次练兵是从九边的军饷里抽出半成来练兵,可因为是实打实的半成,专款专用。

而原本九边的军饷到了实处,也不过就一成而已。

等于是首辅拿了半成,结果落在实处,那就是削减了一半。

所以对于巡抚、参将等,也十分冤枉。他们没有比往年多分一枚铜钱,结果全都丢了命。

对于如今的叛军首领周真更是冤枉。他不过是一个贪污罪,回了京,打点一下,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顶多降个级,到别的地方捞钱。

这下可好了,直接成为叛军头目。

为此,他只能积极自救。

反正锅都往死人身上扣,死人又不会说话的。

冯西风理清脉络,明白归根结底是少这一半钱的缘故。而且他发现,工部给其他边镇发运的物料,都是和往年没区别,唯独云州是被区别对待。

“哎。”冯西风心里清楚,这是首辅故意为之。

边镇的顽疾由来已久,而云州作为边镇,离京师其实不远。自然也是边镇军制改革最好的目标。

不乱,怎么破而后立?

而女婿的仙煤又是取暖的利器,还能生财,他带着此物过去,安抚乱卒,实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此,还不用对国库有太多的耗损。

当然,即使没有仙煤,首辅肯定也有别的办法解决问题,但有仙煤,绝对是眼下最好的方式。

救时宰相,着实名不虚传。

“若是首辅这些变法不人亡政息的话,大虞朝说不得能再延续几十年太平。”冯西风心道。

但想要不人亡政息是很难的。

在其位,谋其政。

冯西风只能做好眼前份内的事。

既然乱卒被收拢,又有周真积极配合,对于冯西风而言,这桩大功劳完全是往脸上砸,想不接受都难。

冯西风这边平息兵变不提,朝廷那边很快也收到乱卒被收拢的消息。不过兵变平息,本身没有出乎朝廷的意料。

眼下朝廷最重要的事是如何对待大禅寺。

内阁议事厅,诸位内廷大臣、大太监聚集。

今天是内阁和司礼监联合开个内廷的廷议,然后再向老皇帝提交意见。

严山既是忐忑,又是兴奋。

坐馆的老丈人领军机处协办军机大臣之后,严山顺利接了兵科给事中的位置。

如今他也在江湖中,勉强混个“小阁老”的称号了。

毕竟六科给事中,论权力确实是低配阁老,还不用受六部的管辖。若说六科给事中有什么办事的权力,那确实没有,但坏事的权力,着实不容小觑。

可惜,他现在的兵科给事中权力被砍了不少,因为现在还有军机处的存在。

饶是如此,也比当个五六品的京官儿强太多。

首辅环视众人,淡淡开口道:“诸位,你们觉得如何才能杀死一位武圣?”

他话一说完,直接议事厅就冷场了。

在座诸位又不是没见识的傻子,当然懂得武圣是什么概念,那可是镇国之器。杀武圣,那不是开玩笑?

严山的热血顿时凉了下去。他第一次参加廷议,议题就这么疯狂吗?

这种事是他能参与进来的?

还是坐馆来吧,他骚主意最多!

随后严山又暗叫罪过,怎能腹诽坐馆!

不过北虏和东夷各有一位武圣存在,若是能想到杀武圣的办法,对于朝廷而言,绝对是平息内忧外患的好事。

首辅见无人回话,只好瞧向老梁,似乎在说,“你年纪大,资历深,起个带头作用。”

梁阁老:“元辅,我以为,应该从两方面下手,一方面是派出我方武圣之下最强的力量,并用上最顶尖的神兵利器,增强我方的实力,另一方面便是削弱武圣的力量……”

他侃侃而谈,好似说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不过有梁阁老带头,其他人也不好不开口。

有人建议下毒。

立刻被司礼监如今的掌印太监陈忠嘲讽,说武道宗师都能百毒不侵,将体内的毒逼出去,何况是武圣?

也有司礼监的大太监说,不如从武圣的亲朋好友下手,挟持家人,令其心有忌惮……

此举立刻召来大臣的反对,并内心痛骂:“烂屁股的阴阳人,自己没家人后代,才会出这种馊主意!”

更有人说,将朝廷珍藏的道藏之类的高深修行法诀打乱送给对方,如此对方很可能修炼走火入魔,成为疯子。

好吧,武圣成了疯子,岂不是一通乱杀,众生平等了?

赌人家的拳脚落不到自己身上是吧。

“严山,你跟着徐公明学了不少本事,你说说,有什么好主意?”首辅突然点兵道。

严山被点中,不敢不回,他道:“不如派遣精锐将武圣围住,以强弓硬弩射杀。而且还得派出朝廷的武道宗师以及厉害的高手,限制武圣的行动……”

“嗯,如此你觉得要死多少人能办成此事?”

“不知道。”

首辅:“大家觉得呢?”

“武道宗师都不是傻子,稍微不对劲,肯定就跑了。”有大臣说出大实话。

众人继续议论,始终没有特别好的主意,而一旦不成功,显然后果非常严重。

毕竟王朝气运能压制道术,可对武道是没啥影响的。

首辅最后道:“既然武圣很难对付,即使成功,也代价大得难以承受,那咱们换个思路,如何与其合作?”

首辅这话一说出来,众人顿时明白了首辅的意思。

如今已经得到消息,惊动武曲星的新武圣是大禅寺的雄禅,这是当世高僧。但陛下好道厌佛。

直接劝陛下礼敬大师,显然不好。

现在有了这么一番议论,变成众臣以天下利害来请命,老皇帝就有台阶下了。

为了天下苍生,委屈自己的心意,这不是圣明之君,什么才是圣明之君?

无非一念为苍生罢了!

到底是首辅,知晓老皇帝就吃这一套。

这边内廷议论如何招抚雄禅。

另一边,雄禅成为武圣的消息,迅速往四方传出去。

“戴先生,此行一定要记得陈述本王多年来礼佛之心。”玉亲王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多年礼佛,今日总算出了效果。

他相信,只要自己这位礼佛的储君抛出橄榄枝,不愁雄禅不过来。

有了一位武圣支持,他的大位更有保障了。

戴先生亦觉得,玉亲王莫非真有天命在身?

礼佛的储君,佛宗的武圣,这无疑是天作之合。

有了一位武圣支持,玉亲王的地位将无比稳固。

送走戴先生,玉亲王回到房间里,临幸了一位派遣到玉亲王府的女官,她姓凤,正是徐青身边护卫凤倾天的女儿。

玉亲王此举,不但是为了拉拢凤倾天,也是此女的出生时辰极为特殊。有相士暗中说,此女有母仪天下的命。

他才费尽心机将凤家女儿弄到手里。

不然的话,凭徐青的面子,早让对方退选了。

先前徐青还疑心是老皇帝不长记性,又找年纪小的宫女。

其实根子在玉亲王这边。

“王妃生的孩儿都夭折了,你要是给本王生个儿子,本王就封你为侧妃。”玉亲王对凤倾天女儿凤采说道。

凤采默默点头。

因为从小父亲不管,她寄居在外公家,多少有些寄人篱下的自卑心理,哪怕这次父亲找来,她也不想离开皇宫,而是想找机会往上爬,唯有高高在上,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老皇帝年纪大了,她并不想伺候。但父亲那边找了关系,让她在宫中当了清闲的女官,这也让她不是很满意。

如今阴差阳错,进入玉亲王府,正合了她的心意。

在她看来,如果能为玉亲王生下儿子,她的命运将会发生根本的改变。

而且父亲还是徐解元的护卫。

她在宫中,也结识了一些人,知晓能在宫中给人安排差遣的人,能量是何等可怕。何况徐青的名声在那里。

如果她生下儿子,再有父亲的关系,得到徐解元的支持……

“那位姓宋的相士说我有母仪天下的命,但是克夫。难道……”凤采想到自己被选中秀女之前,一位宋姓的相士路过外公家,曾经对她这样评价。

克夫这句评语是宋姓相士私下对她说的,她没有告诉别人。

这也是她不愿意受到老皇帝宠幸的原因。

万一她克死了老皇帝,大位一定是玉亲王的,怎么母仪天下?

想想都不靠谱。

但是现在……

凤采虽然很有心思,但外表在玉亲王眼里实是娇弱的小白花,楚楚可怜,不谙世事。

比起王妃的絮絮叨叨,显然凤采更合他心意。

雄禅成为武圣的消息,很快传开。

少室山绝顶,雄禅的气质愈发内敛,看不出年轻时的张扬。

他旁边是自己的得意弟子慧生。

“师父,当真不举办武圣大典吗?”慧生有些不解。

在他看来,大禅寺被压制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武圣,正该扬眉吐气,反而一向豪气过人的师尊拒绝了此事。

明明师尊一生致力于恢复大禅寺的往日荣光,却在关键时刻放弃了扬威的机会。

他对此无法理解。

雄禅:“为师纵然是武圣,现在也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有什么可以张扬的?接下来为师打算去京城朝见天子,期间咱们低调一点。”

“可是皇帝好道……”

雄禅微笑:“此一时,彼一时。这次为师进京,自然要为咱们大禅寺争取地位。何况徐解元要参加会试,为师岂能不过去做个见证。”

他突破武圣时,其实龙虎山的老天师也突破了,两人天人交感,惊动紫微斗数,引来武曲星大放光明。

武曲星的命格自然应在了雄禅身上。

但是老天师才是深藏不漏的那个人。

雄禅隐隐约约感觉到,老天师得到的造化怕是比他还高,而且还把自己隐在幕后。

其实上次在龙虎山时,老天师对付黑山老妖的三尸元神,他都觉得老天师还是有所保留的。

不过,他如今已经成为武圣,天下之大,除了黑山老妖本尊外,怕是没人能杀死他了。

他去京城还有另一个目的,到了他这个实力层级,可以说是半步仙佛,世上实在不该有能杀死他的人存在。

他希望此行,能促成一件大事。

那就是杀死黑山老妖。

没有这个天下第一高手压在他们这些人头顶,他们才有真正的安全感。

如此大事,更需要朝廷配合,以及徐公明这等奇才参与才行。

杀死黑山老妖,对于各方利益都是有好处的。

这个盖世大妖孽,眼见要本体出世了,对于所有绝顶高手,都是强大的威胁,而且黑山老妖行事百无禁忌,根本不讲规矩。

另一边,若是杀死黑山老妖,获得七杀魔宫的道统,对于他们这些人探索更高层次的境界将是十分有力的事。

何况雄禅深深知晓,上代玄天升龙道的道师虽然陨落在黑山老妖手里,却也将黑山老妖造物主的境界打落。

黑山老妖本体即使养好伤势,也不复七次雷劫的造物主境界。

如果再给对方时间重新突破造物主,将是当代所有强者的噩梦。

除此之外,围杀黑山老妖,势必能请出大虞朝的两位武圣。

因为这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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