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新旦

“忍字头上一把刀,退让的屈辱不亚于剜肉的剧痛,更何况那些锦衣卫最擅长敲骨吸髓。阁下可以扪心自问,真等那柄绣春刀架到自己脖子上的时候,你还能忍?”

荒世秋鹤根本不理会龚青鸿的‘肺腑之言’,伸手攥住他的衣领。

“被你们‘捭阖’的人,到底是十城分部的负责人,还是本家内部子弟?!说,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在武序七巅峰的荒世秋鹤面前,龚青鸿羸弱的就像一根稻草,就连身体也在以不受控制的颤栗的方式,传递着来自基因深处的警告。

“伱可以杀了我,不过我只是先走一步,你很快就会紧跟而来。”

尽管身体在颤抖,可龚青鸿的眼眸却平静的令人心悸。

“为了维护大局的稳定,必然会有个体的牺牲。而坐以待毙的你,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被牺牲的对象!”

“你们鸿鹄居然敢窃取新年集议的内容,这是对四大公司的挑衅!”

“十城分部主事的位置是个令人垂涎的肥缺,盯着你的不止有锦衣卫,还有你们荒世家族的血脉兄弟!现在已经是内忧外患,你却还在优柔寡断。既然你甘愿坐以待毙等着别人顶替你的位置,那不如现在就去东郊户所自认罪名!”

“说出那些傀儡暗桩的名字!”

“荒世秋鹤,你何时变得如此怯懦?到底是犬山城的温泉泡软了你的斗志?还是你们这些沿袭帝国门派的武序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唇枪舌剑,毫不逊色真实的剑影刀光。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在逼问谁是内部卧底,一个在挑拨对方心中杀意。一个为了公义,一个为了私利。

谁孤注一掷,谁心神摇曳,根本不用多言。

从两人迥异的神情便能看出,高下已判!

荒世秋鹤瞪着泛红的眼睛,慢慢松开了龚青鸿的衣领,狞声道:“就算你说的有道理,我也不可能背叛本家,加入你们鸿鹄。我荒世秋鹤宁愿为了本家的大局而死,也不愿意活成阴影之中的鬼。”

当一个人开始说出冠冕堂皇的大话,他的内心其实已经开始产生阴影。

这头秋鹤,已经入网。

龚青鸿因为缺氧而憋到铁青的脸色,开始缓缓变白。他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颤抖的手掌理正自己凌乱的领带。

“我从未想过要‘捭阖’你,也不会挑衅你对家族的忠义。我只是跟你一样,想出了这口恶气。”

荒世秋鹤愣了片刻,终于像是回忆起了一些信息,“你要对付李钧?”

“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差点被人杀死在重庆府。也用不着改换门庭,舍近求远从安南来到倭寇区!”

龚青鸿指着自己恐怖扭曲的鬼脸,满目狰狞,一字一顿:“我留着这些疤痕,就是为了提醒自己,一定要给自己报仇。而且一定要快,要狠,一锤定音,一击必杀,不给他任何机会!”

“李钧如今可是武序六,而且身后还有整个犬山城锦衣卫当靠山,你凭什么能弄死他?”

荒世秋鹤的话音刚落,一个急促愤恨的急音便立马响起。

“靠山不一定是助力,也会是软肋!他如果还是那个独行的野生武夫,那我只会继续忍耐。正是因为他现在有了牵绊,才会浑身破绽尽显!”

“犬山城百户所上面还有江户城千户所,还有北镇抚司,有朝廷兵部,还有新东林党!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亲手帮我们逼死他!”

龚青鸿脸色从惨白变到涨红,眼中浸染着让荒世秋鹤都不寒而栗的癫狂。

“西郊户所阖所覆灭,你地位稳固,在本家风声鹤唳之时出尽风头。李钧死无葬身之地,我心魔尽消,从此序列晋升再无阻碍!”

“你已经有了办法?”荒世秋鹤已经彻底意动。

“当然,我会让他们身败名裂,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龚青鸿嘴角勾起疯癫的笑意,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臂,入手处尽是冰冷和僵硬。

砰!砰!砰!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阵阵炸响。

有拖曳着尾焰的火星从瑰丽的霓虹中快速升空,在漆黑的天幕中绽放出灿烂的花火。

短促却明亮的焰光,照亮了街道上一双双仰望的喜悦眼眸。

新旦已到。

“从今天开始,严密监视荒世秋鹤。排查一处突袭木曾川码头之后,二十四时辰之内出入犬山分部的所有人员。”

谢必安语调冷漠,通过通讯传音向着二处的成员下达着命令。

“以这些倭狗的性子,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居然还能忍得住一言不发?事出反常必有妖,鸿鹄的魑魅魍魉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最后一点.”

谢必安语调渐渐转柔,“兄弟们新旦安康,我们又安然活过了一年。”

“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居酒屋老板娘从隔间外探进来半张明媚的面容。

“我不想打扰你,你们男人总有办不完的大事。可是.新旦到了,难道不该喝一杯吗?”

女人摇晃着手中的酒壶,脸上泛起的娇羞却像是已经酩酊大醉。

谢必安浅薄的嘴唇勾起一个凌厉的弧度,如一快刀斩入躁动的心房。

他举杯一饮而尽,两指把弄着酒杯,“酒很好喝。”

“那就多喝点,如果醉了.就留下.”

旖旎的话语还未说完,老板娘白皙的额头便印上一点冰冷的柔软。

刹那间,红晕自两颊开始蔓延,成熟的蜜桃已经到了采摘的时间。

“酒好,人也好。可是我不能留下。”

谢必安微微一笑,走到居酒屋门前,从袖中拿出一双桃符挂在门扉下。

“这是神荼和郁垒,别看他们长得凶,在帝国本土却是看家护院的善神。有他们在,你的生意会好到下一个新旦。”

“我不要生意好,我只要.”

砰!砰!砰!

挽留的话语被烟火爆炸的声音掩盖。

灿烂而盛大的光影,连同那道远去的挺拔身影,深深烙印在老板娘的心中。

谢必安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在经过一个拐角后,步频突然加快。

他的手指藏在衣袖中左右晃动,口中嘀嘀咕咕。

“还有七对桃符,看在注定要是个忙碌的夜晚了.唉,这迷人又累人的暧昧呀”

(本章完)

第287章 新旦(二)

大明帝国,京都。

对于很多自小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皇城禁院从来不在地面,而是在云端。

云深不知处,真龙居其中。

高耸入云的四方殿宇,一层叠着一层,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条脊,内里是钢筋铁骨,外层是奢遮华木。

金龙绕柱,九子卧脊,方方正正,拔天接地。

这是工部墨序在建筑工艺上的集大成之作,以物喻理,将明人天圆地方的理念体现的淋漓尽致。

皇宫四周,帝国各部司的办公衙门大楼错落分布。

新旦已至,供职在这里的官员们都已经休沐散值,此刻楼宇灯火晦暗,如黑甲士卒拱卫在皇城四方。

唯独在最靠近皇城的地方,有一栋并不起眼的明制矮楼依旧透着淡淡光亮。

此时已经是深夜子时,但在矮楼前方的广场上却停满了制式统一,颜色朱红的车辆。

这些都是产自神机重工,由吏部统一配发给帝国高级官吏使用的‘朱舆’。

这里是文渊阁,虽在皇城脚下,却在百官心头。

头白似雪,皱积成山,威严的官服覆着佝偻的身体,弯曲的手指握着挺直的笔杆。

一张明黄色的纸质卷宗展在书案,上面写满了漂亮的黑色的馆阁体小字。老人俯身将戴着眼镜的花眼凑近,逐字逐句细细斟酌。

在他身后,是绘制着帝国万里江山的恢宏图卷,本土两京一十三省以及大大小小近百个罪民区尽数囊括其中。

此时这些地区都亮着红色的光点,代表着当地的主政官员已经全部链接入吏部的黄粱梦境‘天官境’中,保持静默状态,静静等待。

书案左右,站成两排缄默的帝国官吏。

与平日间不同,他们的站位并不是按照官职大小,也不是依据序列高低。

越是靠近书案的地方,容貌越是衰老不堪。

对于这些守旧的老人而言,他们的前半生虽然经历甚至引领了‘第二次技术革命’,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却早已经深入他们的基因。

他们在变革之中独善其身,拒绝接受义肢改造,刻板的认为凭借自己苦读一生锤炼的人生智慧和积攒的文治功勋,也足以支撑着序列的晋升。

队列朝着文渊阁的大门方向继续延伸,束手而立之人的年纪也在越变越轻,从颌下生髯,到面上无须,身上义肢改造的痕迹也越来越明显。

君子六艺,本就是一个极其浩瀚的工程。普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将其中一项修习到登峰造极。

所以在这些新东林党的壮年门阀主和年轻官吏之中,渐渐也产生了一种冠冕堂皇的新思想,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如果儒序都不接受械体,那又如何在民间推行这项技术?

队列站位长幼有序,让这场内阁会议,看起来更像是一次家族聚议。

一次属于儒序门阀内部的聚议!

枢笔上点着的朱砂红得像血,恍如一位红衣将领,在这方明黄色的校场上,点阅着排列整齐的黑甲士兵。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点阅终于完毕。

老人提腕落笔,重重一勾。

黄的纸,黑的字,朱砂勾准,便再无还转的余地。

“这份推行新政公文,连同新选拔的施政官名单,让吏部一起通过‘天官境’下发各地吧。”

老人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搁下笔,又取下鼻梁上的眼镜,两手扶着案沿慢慢站了起来。

“新旦之后,帝国就托付给各位了。”

“阁老辛苦。”众人齐齐拱手躬身。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以后也不用辛苦了。”

老人微微一笑,朝着众人摆了摆手,“只要新政能够顺利推行,能给帝国留下一个安稳的罪民区,我也就满足了。”

一名眉眼间同样沟壑深重的年老官员搀着他的手臂,轻声道:“您可不能休息啊,新东林党可离不开您。”

“官场中有句老话,叫‘誉之者日隆,毁之者日盛’,我要是再霸着这个位置不动,把所有功劳揽在手上,就会有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骂我‘大奸似忠,大诈似直’了。”

年老官员怒道:“我看谁敢?!三法司那些人谁敢跳出来,我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老人闻言只是淡淡轻笑,抬眸看了眼这满堂朱红。

“我老了,要是再霸着这个位置就不合适了。儒序不是佛道两家,如果失去了流动,再清澈的池水也会变成一潭污泥。”

老人指着自己的额头,开玩笑道:“这颗脑袋陪我辛苦操劳了一辈子,我可不想到闭眼的时候,它还要被人挖出来继续辛劳。”

“龙无首不行,您如果真的致仕了,那新东林党以谁为魁首?谁有那个资历和能力能够服众?”

“十年前,面对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我也不过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儒五黄门郎罢了。谁曾想一场改天换地的权力更替,死了那么多贤者先驱,最后让我这么一个资质驽钝的愚人捡了便宜。”

“如今又是一场滔天的文治功勋摆在你们面前,谁能抓得住这个机会,给帝国一个四海安定。这东林党魁首的位置,就是他的。”

老者推开搀扶的手臂,佝偻着身形缓缓走向门,身上略显宽大的官服拖曳在地。

所过之处,无人不躬身垂首。

站在门槛之前,老者缓缓挺直了脊背,在身后众人眼中却如平地起峰峦。

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露出夜色深重的天穹,还有那高耸入云的森然皇宫。

咚!

浑厚的钟鸣声响彻天地。

此刻阖城上下,无论男女老幼,不分序列贫奴,千百万双眼睛齐齐看向天空。

一道明黄色的投影自云层中迈步而出。

“朕自嗣承鸿业起,尔来十年有一,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不敢稍怠。今肇岁改元,天下一新,寄语万民勤力不懈,基因不滞.”

略显稚嫩的声音从浮空的飞艇中发出,从街头巷尾的车舆中发出,从无数人颅后的脑机灵窍中发出。

“治民者悉心爱民,治业者悉心奋进,治己者悉心晋升。端正其心,谨慎其行,务忠厚而戒刻薄,务正直而戒邪枉,勿痴迷梦境,勿虚度黄粱,勿恃械体而虐人,勿凭序高而辱低!帝国上下,恪守明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老师,朕说的对吗?”

有微弱的声音乘着夜风飘然入耳。

老人微微一笑,撩起朱红官袍,跪地叩首。

“内阁首辅张峰岳,恭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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