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一千一百三十七章「能杀死命运的,

苏明安没有靠近诺尔,只是远远望着。

无论叠影和诺尔有没有关系,叠影肯定会关注诺尔,非必要情况下,苏明安不打算和诺尔寒暄,以免打草惊蛇。

「苏明安,十五年了……你已经离开十五年了……」诺尔悲戚地自语:

「你就安心地去吧……可惜那些年共同走过的路,那些我们的笑容,如今我只能一人回首……」

「吕树也不知道去哪了,估计又去练刀了……自从你离开后,他似乎成了另一个人,更加专注于他的刀法。可能是他在用沉默与孤独去缅怀你……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守护我们的记忆……」

看诺尔演上瘾了,苏明安很放心地走人。

苏明安走下旧神宫的螺旋楼梯,神灵正在看一本诗集。灯光下,银白的发丝流淌着暖色,祂的神情很专注。

「《飞鸟集》?原来你也有艺术细胞。」苏明安撤下空间隐蔽。

神灵预料到了苏明安的到来,放下诗集,淡淡地望着他:「你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度假时间了。恭喜你,苏明安。」

「收集『善』……就是享受人生吗?」苏明安说。

「是。你通过打通梦巡游戏提高『位格』,本质上就是在提升你的精神阈值,收拢分散至各个时代的源。你还记得你的职业吗?」神灵说。

「啊……」苏明安想起来了。

无论是「白审」还是「佰神」,他提升职业技能,都是靠「技能点」。而「技能点」的获得方式——是行善或者行恶。

原来,从第二世界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收集「善」和「恶」的情感之路。这确实是世界游戏的力量体系基础。

「千年后积攒的恶意,会远超你的想像。所以,你一定要抓紧这千年的时间,尽可能提高自己的精神阈值,保证自己在承接恶的那一刻……不崩溃。」神灵说。

这时,纱帘掀开,一位少女走出,嘴里叼着巧克力棒。

「在玩家眼里,除了某些关键时间节点,千年来的大多数时间都会过得很快,你们没办法把握好每一分每一秒。而作为本土人的玥玥,时间流速是正常的,她可以帮忙把控你的行为。」神灵说。

苏明安明白这是什么机制。就像此时他与神灵对话,这是很关键的时间节点,他感知的时间就是正常流速。但如果进入了千年的度假期,大多数时候他都无法细致体会。

简而言之,就像……做梦一样。

人在做梦时,会觉得自己经历的事情很真实,甚至会做自己度过一生的梦,像是过去了很久。但梦醒后一看时间,就会发现原来只过去了半小时。对于苏明安这个玩家而言,相当于他会做一场千年的长梦,实际上只过去了两三天。

但对于玥玥而言……

她是本土居民,她会真实地度过千年。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真实的人生。

「……这下,我真的算不清你的年龄了。」他苦笑。

他的三天,相当于她的千年。他们对时间的感知,甚至都不一样。

简直相当于……蜉蝣与银杏。

玥玥笑了笑,眉毛展平,眼里有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情绪:「没关系,一直没有变。」

除了最初的那次献祭,让玥玥从一张白纸变成一个独立自主的少女后,苏明安始终没有感觉到玥玥的任何变化。从第三世界一直到现在,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每一次,苏明安都能一眼认出她。

她明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却仍然生机勃勃,如同朝阳初升,每一世都有崭新而青春的人生,仍然满怀期待,一如少女。

对比她,苏明安才经过不到一年,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彷佛内心已然荒芜。

「星空之上的时间流速很慢,叠影还没有发现你已经跑了。你去度假吧,不要过多接触熟人,应该不会惊动叠影。」神灵再度翻开了诗集。

「苏洛洛呢?」苏明安问。

「她在五年前继续穿越了,很安全。」神灵说。

「朝颜呢?」苏明安不相信朝颜会死,完美通关没有显示失败。

「放心,她没有死。她在……很远的地方。」神灵说:「在寿命耗尽的最后关头,她和我做了交易,把生命权柄给了玥玥。然后,她的灵魂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沉睡,躯体在圣树上保存。」<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她做了什么交易?」

「如果你无法度过幸福的人生,她将成为你的保底……你不必追问了,如果有机会,你会知道的。」神灵说。

苏明安还想问,神灵的身影不见了。

他明白玥玥身上生机勃勃的原因了……朝颜把生命权柄让给了她。

没有询问苏明安和玥玥的意见。朝颜就这样一意孤行地……把生命权柄给了出去。否则她就算寿命再短,也能凭藉汲取能量延长寿命。是她自己……自始至终都不选择汲取别人的生命。

她甚至连个道别都没有,消失得无声无息。

「——神灵,我们到底……改变了命运吗?我们还在第三座塔中吗?」苏明安朝着无人的角落大喊。他至今仍不知道千年的真假。

沉默片刻后,不知从哪里传出神灵的声音:

「世界有万千种可能,万千种未来。」

「我模拟过这万千种可能,看过这万千种未来。」

「结果是,在99.999%的可能性中,文明都通向毁灭。能够成功抗住叠影入侵的,只有那么两三种可能。成功率偏大的,甚至只有一种可能。」

「我对千年后的观测,正是唯一成立的可能——如果文明想活到千年后,我们只有这一条路走。所以,对于千年后的观测一定会百分之百实现,即使有细微偏差之处,也不会离开大体的道路。因为一旦这种可能性实现不了,文明就延续不到千年后,就根本不存在『千年后』这个概念。也就不存在『副本第一天,苏明安在千年后的稻亚城睁开眼』的这个前提条件,你进入第十世界的前提,就不存在。」

「不是没有别的未来,而是别的未来只能通向毁灭。」

「与其说我们在模拟未来,不如说我们是在无数条毁灭的『可能性』中不断寻找,直到找到唯一成立的『可能性』。」「在天世代0年,你使用时间权柄,将我观测出的唯一的『可能性』敲定后,它成为了必然发生的现实。在敲定的那一瞬间,一切已经发生了。时间对于我们而言并非真正的线性,它取决于权柄。」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可以说……我们并没有改变命运,只是让这一条唯一生路的『可能性』,发生了。」

「但你也可以说……我们改变了命运。因为你排除了其他千万条毁灭的道路。」

「文明毁灭的概率无限趋近于100%,文明存活的概率无限接近于0%。」

「但只要那一条路被我们观测到、被你敲定到——0%就会瞬间成为100%。那些剩下的千万种毁灭的『可能性』都会在敲定的那一瞬间,消失。」

「至于第三座塔,是叠影在观测中的陷阱。我原本就想把你唤回来,是叠影横插一脚,想要逼你成神。不过,还好你避过去了。」

「所以,【我是否杀死了命运】——这个问题,取决于你的主观认知。」

「你认为——是你的敲定,导致了旧日之世原本导向灭亡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你改变了命运。」

「还是认为——你从睁开眼时,就处在『旧日之世必定存活』的可能性中,所以你必然会敲定这种可能性。因此你没能改变命运。」

「这取决于你的思想。」

「『杀死命运』,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你想要『杀死命运』的时候……何尝又不是一种名为『我必须要按照任务杀死命运』的命运?」

「苏明安。」

「——【命运其实无法被杀死,它永远客观存在。能「杀死」它的,唯有你的思想】。」

……

苏明安的瞳孔微缩。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是他倒置了因果。

千年后是模拟,但也不算模拟。它是百分之百会发生的真实。因为如果它不发生,那么文明就不可能导向「千年后」,它会导向深渊,灭亡于某一年,也就根本不会存在「千年后」这个概念。

——并不是在第十世界开始前,神灵就完全模拟了他和玩家们的行动。

——是先有他和玩家们在第十世界的行动,使神灵确认,这种千年后的可能性完全可以成立,可以完成千年衔接,这种模拟因此成为了现实。

苏明安走出的,是最好的结局。假如没有那些传火者和反抗者,他不会获得心脏之血和灵魂摆渡,走上抗争的道路,他很可能在千年后安稳待二十天。神灵会包办好一切。最后使用时间权柄的就不会是苏明安,而是在千年前度过第四次世界游戏的旧神本人。

最后负责收回秦将军生命硬盘的,也会是其他人。当然,相比于苏明安去做这些,会产生非常多的牺牲,远比现在要多,但已经是一条生路。

大体道路不变,细节会有偏差。

所以,「第三座塔」在开启前才会说【玩家在千年前无法改变历史】。

——因为这根本不算历史,而算一种未来。

苏明安思考时,玥玥一直咬着巧克力棒,咔嚓咔嚓响。

「甜的。」巧克力棒递到眼前,玥玥的嘴唇都是奶油:「帮助思考。」

苏明安咬了下去,二人咬着各自的巧克力棒,一同咬得咔嚓咔嚓响。

「……所以,是我取代了旧神的位置。就算我不存在,旧神也会代替我做这一切。」苏明安咬着巧克力棒:「那么……旧神为什么凭空消失了?」

这是唯一的疑点。

在原本的规划中,应该是苏明安安安稳稳在千年后度假,享受神灵准备的温泉和音乐会。同时,千年前的旧神参加第四次世界游戏,获得时间权柄,敲定唯一的可能性,做苏明安现在做的事。

苏明安违背了神灵的安排,更快更好地做到了全部,回到了千年前,取代了旧神的一切。那么,旧神去哪了?

神灵的声音夹杂了些淡淡的笑意:「这个答案,你自己去找吧。」

苏明安警觉了一会:「难道旧神是你?」

神灵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神灵。」苏明安一边咬着巧克力棒,一边严肃发问:「你确实很强,你能模拟出一条文明的生路。但你为什么模拟不到,我会反抗你?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我们之间……也许不会有那么多波澜。」

现在回头想来,要走到这一步,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发生,没有一件毫无意义。神灵预测不到苏明安会这么坚定,祂想在文明赌约中保住苏明安,不想让苏明安暴露权柄,所以必须阻止他往下走。苏明安也不可能听从神灵去摆烂,他还是会试图走完剧情,拿到最完美的通关。在叠影的窥视下,信息无法交流,除非走到这一步,否则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能调和。

一切都有迹可循,不可能发生更改。

但如果神灵一开始就预测到苏明安会这么坚定……苏明安就不会这么累了。

神灵沉默了一会。

祂缓缓地说:「我确实能模拟很多。但这是建立在……被模拟者,没有凌驾于我之上的能力,就不会产生太大的偏差。」

苏明安僵住了。

他瞬间听懂了神灵的言下之意。

神灵能预料到苏明安的大多数行动。但祂唯独模拟不了……苏明安的死亡回档。

死亡回档,凌驾于神灵模拟权柄之上。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惊悚地发现,确实如此——如果没有死亡回档,他很早就会被关在神灵老家,一切真的会按照神灵的安排进行。是死亡回档,让他有了创造新的「可能性」的机会。

所以,神灵才预料不到他的坚定。

……所以,这也是,注定的。

它源自……一整个文明的智慧。

第1140章 一千一百三十八章「第十世界结束(

他站在原地许久,直到玥玥拉住他的衣袖。

「走吧,不用想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了。」玥玥说:「艺术需要十全十美,但人生不需要。你已经超出预想地完成了,甚至做到了连神灵都预想不到的最好。不必回望。我们去……度假吧。」

她笑了笑,手指攥紧。

脸上是分外澄净的笑容。

「还记得人生游戏吗?」

「这下,你拥有幸福的可能了。」

……

【当前已走过:超过25年。为你提供一条与B相关的信息。】

……

「叮咚!」

【你获得了有关「第十一世界」的内容提示。】

【世界要素:创生,恶魔,精灵,血族,虫族,塔罗,大逃杀,多线作战,灯塔水母,至高母神,死亡与终结,单电子双缝干涉。】

【祝君好运。】

……

灯光一盏盏在街边的屋中亮起,海风吹起晾晒的衣物。

小船剪破湖面,掠过鳞次栉比的瓦红房屋。人们拎着鱼踏过砖石路,吆喝着今天的收获。

姜音蹲下身,捡着房门口晾晒的鱼干。

她戴着一顶大草帽,遮挡斜斜的夕阳,即使在傍晚,日头依旧毒辣。她把鱼干甩进竹篓,乌黑发亮的发辫一甩一甩,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极为澄澈,五官深陷,嘴唇殷红,有一股精灵般的灵气,约莫二十来岁。

这时,一艘小船划过她家门口的河道,黝黑的渔夫高喊道:「音啊,明天来你店里拿布!」

「老林,你要那块红色的?还是那块蓝色的?」姜音擡头大喊:「蓝的,衬大嫂的皮肤。红的,最近也很流行,很多小姑娘喜欢,也许你家倩倩喜欢!」

渔夫回头,摇手道:「白的!光明礼快到了,我家要去光明教堂贡上布匹,给神明大人的!你看着给,要好的!」

「哎!」姜音应了声,默默在心里记着:婆乌河边上的渔夫老林……要白布两匹……好,记住了。

塞利河边上的酒馆大妈……要红布三匹……做全家人朝拜神明的衣服……然后,特罗区的水手小刘……要黄布白布各一匹……也是为了最近的光明礼,供奉给神明大人……

「一年一度的光明礼,最盛大的节日……我要记得清清楚楚,可不能冒犯了神明大人……」她自言自语。

血色夕阳拉长她瘦削的影子,投射至青石板,留下一斑一斑的长影。

她拎着鱼篓走向三四层的高楼,朱红房檐反射着夕阳血红的光。这是她家的布店,开了两代人,从父母传到她这一代。他们这座城近海,往来通行都要靠船,布店是人流汇集之处。此时店里来来往往许多人,手上挑着担子竹篓,见了她,都笑着和她打招呼。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忽然跑来,一下子扒在她的身上。

「伊芹!别撞翻了我鱼篓!」姜音吓了一跳,这是她发小,今天好像格外兴奋。

伊芹把她拉进屋里,绕过挂在墙上层层叠叠的布匹,神秘兮兮地说:「音啊,我听说你店里住进来一个帮手?你这布店一直都是自家人,咋还招外人?」

「啊?你咋知道这事?」姜音懵了。

几天前她望见一个青年孤零零坐在屋檐上,眺望着远方的海面。她还以为是个小偷,结果看见那人皮肤白皙,气质又和他们这些海边居民差别迥异,像住在王城里的上层人。她刚想说话,那青年就问她有没有住的地方。

也许是被他那对漂亮的眼眸迷惑了,她开口就说「住我家里!」说完了,她才感到后悔。布店虽大,但从来不收外人入住,她怎么就开了这个先河……

不过,青年住进来后一直很安静。她就不在意了,反正店里很大,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

但是……伊芹是怎么知道的?

伊芹看了眼店里挤着选布的顾客们,挤眉弄眼:「你以为最近生意为什么这么红火?就是因为你家里那个外人啊!」

「跟他有什么关系?」姜音茫然地跟着伊芹。

她好久没来这边的店门,都是家里伙计打理,这一看,她才发现那青年竟然又坐在了屋檐上,两腿悬在空中,静静地望着远方的海与船。

这里的高度,能将整个海市的风景一览无遗,看到纤陌交错的河流与小船,甚至远方的教堂。海风吹拂,青年的黑色发丝如海鸥般扬起,那对璀璨的金色眼眸纵揽夕阳,交叠成漂亮的红金色。<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店门口挤满了年轻的少女,甚至还有年岁大一些的大妈。她们状似挑选布匹,其实视线一直飘在屋檐上的青年,脸色微红,窃窃私语。

「……」

姜音终于明白,最近为什么一直有人有意无意问她定亲了没有。

……这个住在自己家的外人,平日不做工,就在那坐着,长得又俊美,简直像一位要入她家的夫婿。而且这家伙长得居然和教堂里的神明塑像有一点相似,怪不得人们喜欢来她家订礼服。

「……喂。」姜音脸颊飘了一些红:「上面的。」

苏凛低下头,淡淡看着她。

他拿出几枚银币,数额大到令人垂涎:「这是我近日的住宿费用。」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要澄清一下啊!」姜音眉毛一皱,她受不了了。这家伙长得太好看,简直在坏她名声!什么时候她家就要招婿了啊!她还年轻呢,即使他再好看也……

再好看也……

其实也……也,也可以。

「澄清……什么?」他金色的眼眸中有一丝不解。看到下面这些满面含春的大妈,才恍然大悟。他看风景太专注了,没有注意到这些人:「那我澄清一下……」

「等等——等!」姜音心中却突然冒出了不愿意的想法,她望着那双流光熠熠的金眸,夕阳下,青年的眉目更显深邃,好似金雕玉琢。

她忍不住红了脸,胡乱挥舞着双手,大声说:「算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心中彷佛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将错就错也好。

如果不是有柔软的东西在心里乱撞,她又怎么会愿意让人住到她家里来。

她红着脸,咳嗽了一声:「你……谢谢你帮我家招揽生意,以后你住宿,不用付钱。」

她把后面的话咽到肚子里。其实她想说……一直住下去也可以的。苏凛却说:「我没有为你家招揽生意。」

姜音说:「她们冲着你来的,就算是招揽生意了。」

「这是正常现象,不算招揽。」苏凛的眼眸中划过了一丝姜音看不懂的留恋,彷佛他在怀念什么:「以前……也经常这样。」

姜音哼了一声:「什么以前?多大的小伙子,还装深沉,看起来还比我小两岁。小小年纪,感怀的模样却像个老头子。」

金眸的青年眼神淡淡,好像不在意她的任何话。他又继续扭了头,去看那一陈不变的风景去了。

……那些风景,姜音这二十来年都看腻了。左不过是蓝天,碧海,阡陌河流,渔船,教堂,王城,有什么好看的……这个人居然生生看了好几天,真是怪人。姜音撇撇嘴,拉着伊芹走了。

直到夕阳降临,远方渔船亮起暖灯,河流倒映着粼粼波光,收网的渔夫高声喝起歌谣,淳朴而洪亮。姜音清点了今天的买卖,合了门,落了锁,擡头一看——那青年居然还坐在房檐上,姿势都没变过。

……这家伙是木头人吗?

姜音怀疑,招这样的家伙为婿是不是不合适。但很快她一巴掌打醒了自己……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桌子都还没一腿!

「喂。」她不知道青年的名字,只能喊喂。

苏凛垂下视线,视线却像空的,似是在看姜音,又不似在看她,彷佛她的身上有无数道人影。

她三两步爬上绳梯,和他并肩而坐,看了好一会,终于确定了……没错,这家伙看到的,就是再普通不过的风景。但这样渔民走来走去、落网收网的风景……他居然能看好几天。

「那些风景,有这么好看吗?」姜音甩了甩自己黑亮的发辫,不解地问。

「……嗯。」苏凛应了一声。

「你肯定是没看到过更厉害的!才会把普通风景当宝贝。」姜音摇了摇头,感到有点可怜,不禁大谈特谈:「我小时候跟叔父出过海,我跟你说,远方有很大很大的帝国。有漂亮的玻璃石,有发光的夜明珠,还有那种摸起来滑滑的布匹,叫丝绸!有会播放画片的柜子,还有拨动一下就能发声的盒子……」

她其实也没什么见识,但她倾尽全力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存货,全都讲述出去。

青年安静地听着。

「哎,坐船……你感兴趣吗?我叔父有很多船,还有很多航海图和航船构造图,可复杂了,好多公式,好多数字!你肯定没见过……」姜音脸颊通红,不知是不是晒的,乌黑的发辫一晃一晃。

「……不了,这样就好。」苏凛说。

「啊?很多有趣的风景,你还没看到呢,我带你去玩……」少女很热情。

「我看过了。」苏凛淡淡说:「已经……全部看完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他们的出生,成长,婚事,子嗣,死亡……我全都,记住了。」

姜音懵了下,发现这家伙真会讲大话。

「我才不信呢。这么无聊的景象,你都能看那么久……」姜音碎碎念。

他们坐了很久。姜音一直在说她的见闻,尽管大多都是渔民们的吹牛,并非亲眼所见,有的完全错误,有的天马行空。但她却视若珍宝,像拿着一颗一颗的钻石,小心翼翼地捧给苏凛听。

而他一直以一种近乎安详、柔软的神情,凝视着远方。

直到他望见,远方的河流上飘着一艘小船……苏明安与玥玥,坐在船上。

苏凛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苏明安,这是天世代35年,一座普通的海上城市。按理来说,苏明安没必要来这里。

「是吗。」苏凛轻声自语:「你也在……度假吗?你也发现了……这里最像普拉亚吧。」

万年前,万年后。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却有最为相像之处,如同永恒不变的烙印。荒芜的心会在这片漂浮已久的海雾中,得到相似的安宁。

因为他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即使这是无法触及的故乡。

「还有那种特别好喝的茶叶,我就在外面的帝国喝过一次,真的好想喝啊……」姜音小嘴还在叭叭叭。

「我教你,有更好喝的茶。」苏凛说。

「嗯……啊!?」姜音满脸兴奋:「你会煮茶啊?我家担下了给光明礼煮茶的任务,过几天要分给大家,要做几千杯呢!但我们试了很多次,煮出来的茶都不太好喝……你会啊?太好了!相信天上城的神明大人会很高兴的!」

她下意识要揽住苏凛的肩膀,海市人的情感总是热辣而朴实,苏凛却避开了。

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好像终于找回了一点鲜活的喜悦。

「茶是你自己钻研出来的吗?」姜音问。

「我的……家人。」

「那你教给我们,你的家人不会生气吗?」

「没关系,你们也算……」

苏凛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姜音不在意他的话,立刻把大伙都拉了过来,要学茶。

海市的夜晚没有魂族,捕完了鱼,大家就会喝酒聊天。姜音把茶叶拿来,问苏凛,这茶要起一个什么名字。

「……」苏凛眉毛展平,似有复杂的情绪在眼中流转。他敛了敛眸,忽而勾了勾唇:

「忒尼茶。」

「如果好喝,以后每年的光明礼,都作为节庆用茶……流传下去吧。」

如果可以的话,

直到……

万年后。

也请传承下去吧。

……

苏明安走进了光明教堂。

这座海上城地处偏远,圣盟军管不到这里,没什么战略价值,所以神明的样貌没有被费劲地抹去。

他披着斗篷,遮掩住面容,望见教堂内的神像,是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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