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0100【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两年前,开封举办元宵灯会,五天五夜,热闹非凡。

次日清晨时分,汴梁上空祥云漂浮,一群仙鹤绕飞宣和殿,争鸣和应,久久不散。

宋徽宗见之大喜,亲笔画出鼎鼎有名的《瑞鹤图》。

有此祥瑞,去年和今年的元宵灯会,规模一次比一次盛大。

冬天那场大雪灾,几乎把城内乞丐全部冻死,却丝毫不影响“丰亨豫大”的盛世图景。

只看今夜这满城灯火,还有那摩肩接踵的样子,便知煌煌大宋有多么富庶!

御楼之上,宋徽宗正在观灯。

他指着高五十米、宽五百米的鳌山灯,笑着对左右近侍说:“汉唐之时,可有恁大的花灯?”

“不曾有过,”太监杨戬奉承道,“本朝之富,亘古未有,此皆仰赖圣人临朝。”

杨戬刚被任命为彰化军节度使,即将建立皇帝出行的护卫军,又是一位手握军权的太监。

太监杨球不甘落后,连忙拍马屁说:“官家的文治武功,直追上古圣王,乃当世之尧舜也。”

“哈哈,”宋徽宗听得直乐,笑言道,“这就太过了,朕与尧舜相比,还是要差许多的。”

杨球又说:“那便与唐太宗不相伯仲。唐太宗武功虽高,却不及官家文治。待得圣朝平西夏、收燕云,届时官家武功盖世,便唐太宗也不能比。”

这么明显的马屁,宋徽宗当然听得出来,便如跟家仆开玩笑一般:“你这老泼才,竟与俺说些讨喜话,俺可不给你赏赐。”

杨球躬身作揖:“为圣人分忧,不求赏赐。”

宋徽宗笑得更开心,带着皇室和宫人继续观灯。

他继位之初,虚怀纳谏,励精图治,调和党争,也曾是一副明君作派。

这种状态,只持续不到两年,然后他就没耐性了。

新旧两党打出狗脑子,而且经常不听话,把宋徽宗搞得左右为难。蔡京钻空子上位,摸透了皇帝的心思,君臣二人开始清洗朝堂。

不管什么新党旧党,只要跟皇帝唱反调,全部都打为奸党!

而且还搞起了党锢,就连“奸党”们的子孙,都不准留在京城,就更别提什么科举做官。

由于朝野非议如潮,宋徽宗和蔡京只得表面让步,甚至蔡京还一度被贬出京城。

去年蔡京复相,总结失败经验,做出两个调整。

第一,以高官厚禄收买群臣。这搞得冗官现象更严重,五品以上的三省官上百人,有的甚至一个人领十多份俸禄。

第二,蔡京的建言献策,全部密奏给宋徽宗。宋徽宗则绕过中枢,直接给相关部门下达手诏。君臣二人,联手破坏施政程序,就此彻底掌控朝堂。

而太监杨球,意外变为大红人,几乎成了“秉笔太监”——他能模仿宋徽宗笔迹!

很多御笔手诏,都由杨球来代笔,宋徽宗对此毫不知情。

大量勋贵近臣,纷纷效仿蔡京,暗中给杨球送礼。杨球收了钱财,竟敢批发御笔手诏,帮助那些勋贵近臣办事。

这把蔡京都整懵了,自己打造的专属马桶,咋就变成了公共厕所?

御楼之上,一群帝姬嬉笑奔跑,对着城下的彩灯指指点点。

赵福金今年八岁,手里提着个灯笼,蹦蹦跳跳而来:“爹爹,爹爹,这是娘娘赐我的花灯!是不是很漂亮呀?”

“漂亮得很,跟福金一样漂亮!”

宋徽宗一脸宠溺微笑,这是他最漂亮的女儿,也是他最喜欢的女儿。

听到父亲夸赞,赵福金更加欢喜,提着灯笼原地转圈,又绕着那些宫人跑跑跳跳。

宋徽宗心情愉悦,又见满城通明,不禁词兴大发,当场作了两首诗词。横看竖看,不甚满意,对近侍说:“如此盛景,当有好词相和,召万俟咏、晁端礼上御楼填词!”

“官家,晁先生已病死了。”一个太监提醒。

宋徽宗愣了愣:“什么时候的事?”

太监说道:“前阵子连日大雪,晁先生便得病死了。”

“真是晦气,”宋徽宗被影响了心情,吩咐道,“把万俟咏叫来,填首喜庆一点的好词。”

蔡京掌控朝堂之后,苏学被官方禁止,整个徽宗朝只有一个词派:大晟词。

大晟词人的创作特点为:称颂帝德、歌咏太平、风花雪月、感叹人生,用词极为考究,音律特别和谐。

而万俟咏和晁端礼,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前者是周邦彦举荐的,后者是蔡京举荐的,每个月都要陪宋徽宗作词耍乐。

……

更远的街道中,蔡京也在赏花灯,身边跟着不少亲信,其中一人便是国子监祭酒刘嗣明。

几个月前,刘嗣明还只是小小的给事中。他帮助蔡京弹劾政敌,干翻了右宰相张商英,瞬间飞黄腾达掌管国子监和太学。

而张商英,却是新党领袖之一。

此时的大宋朝堂,已经没有新旧党争,只有纯粹的权力斗争。新党与新党之间,斗得最为激烈,因为旧党已不成气候。

“太师,”刘嗣明屈身跟上,贴近了说道,“在下近得一词,却正是写这元宵灯会的。”

蔡京笑道:“吟来听听。”

刘嗣明立即吟唱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蔡京拍手赞道:“好词,却是何人所作?”

“利州路八行士子朱成功,”刘嗣明旁敲侧击道,“康国公与利州提学,皆举荐此人进太学读书,在下还不知该不该批。”

蔡京表现得颇为大度:“钱陆两家看上的人,便给他们几分面子。先录了吧。”

先录了,就是可给朱铭学籍,但还得慢慢轮缺,毕竟太学生名额有限。

由于刚被罢相一次,现在的蔡京软硬兼施,对立场分明的政敌坚决打击,剩下的则是能拉拢就拉拢。比如陆游他爹,严格来说属于“党锢”子弟,连在汴梁居住的权力都没有,蔡京却允许其做了京城小官。

“这个朱成功的诗词,俺也知晓,”王黼说道,“短短一个月,东京城内多有传唱。那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端得是道尽我辈豪情。”

蔡京哈哈大笑:“闻此句,便知是一狂生耳。”

冯熙载连忙拍马屁:“太师目光如炬,此人必是一狂生。”

刘嗣明、王黼、冯熙载三人,都是蔡京提拔的新贵。

特别是王黼,考中进士几年而已,因为帮助蔡京复相,并且攻击右宰相张商英,已然成为蔡京的绝对心腹。区区一个校书郎,在不到两年时间内,就如坐火箭般升为御史中丞。

这群人正闲聊观灯,却见一匹骏马奔来,太监骑在马上大喊:“闪开,闪开,万俟咏何在?万俟咏何在……”

万俟咏此刻在陪家人赏灯,太监找到他时,嗓子都已经喊哑了。

“万俟先生,你让咱家好找。快快上马来,莫让官家等久了!”太监焦急道。

万俟咏无奈,只得别了家人,与太监同乘一马赶路。

御楼上摆了酒,帝后正在饮酒赏灯作乐。

万俟咏气喘吁吁跑上楼:“臣拜见官家,拜见娘娘!”

宋徽宗笑着说:“快坐,正等着伱的词呢。笔墨纸砚都摆好了,写一首庆贺元宵佳节的。”

万俟咏一路都在构思,此刻坐下平缓气息,提笔写道:

“《醉蓬莱》:正波泛银汉,漏滴铜壶,上元佳致。绛烛银灯,若繁星连缀。明月逐人,暗尘随马,尽五陵豪贵。鬓惹乌云,裙拖湘水,谁家姝丽。”

“金阙南边,彩山北面,接地罗绮,沸天歌吹。六曲屏开,拥三千珠翠。帝乐□深,凤炉烟喷,望舜颜瞻礼。太平无事,君臣宴乐,黎民欢醉。”

宋徽宗看罢,顿时拍手赞叹:“好个‘太平无事,君臣宴乐,黎民欢醉’,真应了今日盛世之景!”

万俟咏拱手说:“圣人临朝,天下自然太平安乐。陛下仁爱百姓,万民怎能不齐声歌颂?”

“万俟贤卿知我也,”宋徽宗笑道,“朕自登基以来,锐意革新,推崇新法,为的便是让黎民富庶。爱卿且与我共饮!”

郑皇后亲自为万俟咏斟酒,万俟咏连忙告罪,小心翼翼喝了一杯。

扫视那首新词,郑皇后有些忧虑。

她是宫女出身,家中早已没落,属于向太后安插在宋徽宗身边的棋子。由于生得美貌,又兼乖巧懂事,还能帮皇帝处理奏章,王皇后病死,她便升级做了皇后。

这是一位颇有手段的贤后,由于国库空虚,就连她的皇后冠服,都是用贵妃旧冠服改做的,只为了能省一点钱。

她做贵妃时,新科进士郑居中,自称是她的族兄弟。虽然这门亲戚七弯八拐,但她还是认下了,内外合作巩固自己的地位。

而今,郑居中跟蔡京搞在一起,朝堂上下,天怒人怨。

郑皇后觉得这是取祸之道,已经想好了计策,即以外戚不得干政为由,把自己的亲爹和族兄弟轰出朝堂!(历史上,这保住了全族性命,她以郑家无人做官,说服金兵不抓自己的娘家人。)

什么叫太平无事,君臣宴乐,黎民欢醉?

从小在民间吃尽苦头的郑皇后,深知大宋底层是咋回事儿。而眼前这位皇帝,还有他的御用词人,却在这里欢赞盛世。

如果宋徽宗此刻便死去,郑皇后带着小皇帝垂帘听政,说不定又是另一番景象。

宋徽宗反复品味那首词,越看越喜欢,又说:“一首不解饮,今日热闹,爱卿且再填一首词助兴。”

万俟咏苦思良久,暂时没有头绪,只得拱手道:“官家是填词妙手,臣不敢敷衍。囫囵作一庸词,只会污了圣人法眼。”

宋徽宗也不强迫,只是感叹:“卿与晁端礼,往日伴朕左右,一人一词,相得益彰。可惜啊,他却死了,没熬过这场大雪。不知何时能再有一人补上。”

忽有近侍太监说:“官家,近日汴梁传唱一词,也是写元宵佳节的。”

“哦,吟来听听。”宋徽宗颇感兴趣。

宋徽宗喜欢艺术,身边侍者也多有才华,那太监立即吟出《青玉案·元夕》。

宋徽宗听罢,当即大赞:“真个好才,这人是谁?”

万俟咏说:“臣也有所耳闻,是利州路士子朱成功所作。”

宋徽宗立马对杨球说:“你来代写手诏,召利州路士子朱成功入大晟府!”

大晟府,是宋徽宗专门设来搜集、整理、创作词乐的机构。

一旦进了大晟府,而自身又无功名,这辈子都得给皇帝填词作乐。

朱铭脑子进水了才来,肯定要找个理由推脱。

(本章完)

第106章 0101【与民沟通】

朱铭对开封的破事儿毫不知情,他正忙着跟老爸一起研究炒茶。

“视频里的炒茶灶,好像要砌这么高。”朱铭朝自己胯间比了比。

朱国祥弯腰体验手感:“不用瞎猜,怎么顺手怎么来,以后慢慢调整高度就是。”

朱铭回忆在网上看到的炒茶视频,说道:“我记得炒茶用的锅,好像比炒菜锅更浅。”

朱国祥也没操作过,只知道少许理论,猜测道:“浅锅可能更易受热,而且锅内茶叶受热更平均。”

事实上,那种浅锅叫做“广锅”,是抗战期间才发明出来的。而且深锅浅锅各有优点,比如龙井茶,就不适合用浅锅炒制。

一个泥瓦匠,正在砌灶台。

三口炒茶锅要并在一起,锅还没做好,已经找铁匠定制。

观看一阵,朱铭溜达去旁边的蒸茶房,已有采茶工端着茶叶回来。

“这么嫩的茶叶也采?”朱铭忍不住伸手去摸。

茶工连忙制止:“村长,摸不得,摸了就卖不上价。这些都是腊茶芽,每年只能采一丁点。一斤腊茶的价钱,能抵十几斤一等茶。手摸不得,只能用指甲掐采,掐下来还要丢进水里泡着。”

朱铭没再动手,茶工是专业人士。

朱国祥也过来围观蒸茶,边看边说:“去年打算把废茶山整理一下,因为兴修水利耽搁了。但废茶山也可以采茶,随便采一些过来,专门用于炒茶试验。至于大明村的茶山,还是用老办法蒸制。等炒茶法有了效果,再慢慢扩大炒茶产量。不能一下子全变,要留时间给茶工锻炼手艺。”

“这个是肯定的,否则万一搞砸了,咱们的资金肯定出问题。”朱铭虽然性子急,但也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

在村中逗留至元宵节,朱铭就带着白胜、石彪下山。

大年初三,他已下山一趟,跟回家过年的白三郎喝喝酒。两人约好了,正月十六便动身,结伴坐船前往洋州城。

坐船也没坐多久,在汉水与洋水交汇处,便直接登岸改为步行。

前方是湍急的黄金峡,共有24处险滩。白家的舵手,没有能力过去,稍不注意就要船毁人亡。

“此地险峻,”朱铭观察山川形势,对白崇彦说,“若遇战事,可在两河交汇处,垒一寨堡阻断水陆交通,便有十万兵马也过不来。”

白崇彦笑道:“大郎却是知兵的,难怪能够踏破贼寨。”

他们在江边悬崖下前进,两岸峭壁耸峙,不时能听到猿猴的啼叫声。

朱铭踢了踢脚下杂草:“这里居然有路。”

白崇彦解释说:“这些小路,是纤夫踩出来的,没有纤夫拉船,再好的舵手也不敢过黄金峡。”

行不多远,他们就遇到一群纤夫。

穿着破烂的衣服,有人还裹着麻布毯子。或躺或坐,在相对开阔处休息,等待有船只到此便能接活。

这里没啥耕地,种不出几粒粮食,必须仰赖拉纤生存。

朱铭居然停下不走了,从包袱里拿出些干粮,当即分给那些纤夫吃。

纤夫们颇为意外,喜滋滋站起来接过食物。

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头发已经花白,似乎是这群纤夫的头领,他屈身抱拳道:“俺叫龚大,多谢官人赏吃的。”

白胜虽然不知道朱铭的意图,却帮忙吹嘘道:“这是西乡县的朱都头,杀了反贼祝主簿,杀了恶霸小白员外,还破了盘踞几十年的黑风寨。”

龚大顿时肃然起敬,连忙再次行礼:“俺从过往的商船那里,听说过朱都头的名号。他们都说,西乡县出了个好汉,叫做插翅虎朱都头。手下还有一员猛将,是以前的巡山彪张三。朱都头可是要坐船过黄金峡?俺们祖祖辈辈拉纤,对这里的险滩熟得很。”

朱铭挨着纤夫们坐下,一起啃干粮说:“我家以前是跑海船的,有些港口,也要用到拉船工,见到你们便觉亲近得很。”

龚大问道:“海船是什么船?”

朱铭说:“海船便是海里跑的船?”

“啥是海?”龚大问出一个很离谱的问题。

朱铭说道:“大海无边无际,放眼望去全是水。有的时候,要坐船几个月,才能靠岸做生意。”

“坐船几个月?那得有多少水啊!”龚大难以想象,他一辈子都在山中,从来没有听说过大海。

于是,朱铭开始讲古,再次瞎编海外故事。

那些纤夫全都围过来,啃着干粮听稀奇,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彻底熟络之后,朱铭才问:“你们日子过得怎样?”

龚大摇头叹息:“不行咯。俺祖爷爷那辈儿,拉纤的活接都接不完,汉江里每天都有商船过来。后来官府不准私卖茶叶,跑生意的商船就少了。很多纤工填不饱肚子,就不再干这个,要么去深山里开荒种地,要么就去碰运气淘金沙。”

“你们现在一天能挣多少?”朱铭又问。

龚大还是摇头:“说不好,又不是天天能接活。要是一个月不来船,俺就得靠兄弟养着。俺婆娘和兄弟,都在山里种地,一年也收不到几个粮食。”

朱铭继续打听,大概了解一些情况。

如果每天都有工作,相比起农民,这些纤夫是很赚钱的。虽然辛苦且有危险,但一天能挣六七十文。

可惜汉中地区商业凋敝,商船数量锐减,他们经常十天半月没活干。

甚至连官府都懒得管,这些纤夫属于清一色的隐户。

这年头的隐户逃户真多,难怪洋州三县之地,户籍人口还不足二十五万。

聊了一阵,朱铭起身告别,纤夫们纷纷送行。

他们闲着也是闲着,而朱铭一来就送干粮,还给他们讲稀奇故事。这样的小官人,纤夫们非常喜欢,觉得朱都头是个大好人。

一直送出两里地,纤夫们才停下来。

朱铭问道:“伱说这里可以淘金沙,都是随便淘,还是有头头管着?”

龚大说道:“有几个头头,还划了地盘呢,过界了要打架杀人!也有散客,跟耗子偷米一样,不敢让旁人晓得。”

“官府不来收淘金税?”朱铭又问。

龚大说:“以前要收,金子多得很。现在不收了,淘不出几个。那些淘金客,也是苦哈哈,他们敢跟官差拼命!二十几年前,俺家大儿才生出来,就有不长眼的官差来收金税。一个都没能回去,全杀了沉到江里,吓得官差不敢再来。”

卧槽,真牛逼!

跟矿工一样,这些淘金客,是天生的造反种子啊。

朱铭再问:“全都在汉江里淘金?”

龚大说:“黄金峡里有险滩,也有不少浅滩,就在那些浅滩里淘金。两边的大山里,还有几条小河流出来,那些小河也能淘金。山里还有个金矿,以前是官府在管,后来又废弃了。废是废了,还能挖金子,被一个好汉给占了。”

估计是金矿开采殆尽,而官方管理机构又臃肿,导致淘出的金子还不够行政开销,于是被常平司给下令废弃掉。

但到了私人手里,废金矿也有得赚。

朱铭问道:“那个霸占金矿的好汉叫啥?”

“叫什么劈大虎巩休,俺也没见过,只听说他力气很大,用刀劈死过一头老虎。”龚大说。

什么劈大虎?

明明是貔大虎,貔貅的俗名!

江湖上以讹传讹,以貔貅做绰号的好汉,稀里糊涂就成了劈死过老虎。

又问了些关于淘金客的信息,朱铭拱手告辞:“诸位以后有难处,可以去大明村寻我。大明村就是以前的黑风寨,去了那里,保证能不饿肚子。”

龚大高兴道:“朱都头真是仗义汉子!”

那些纤夫也热情挥手,请朱都头今后常来黄金峡耍。

双方作别,白崇彦颇为不解:“大郎与纤夫说恁多作甚?”

朱铭问道:“读书是为了什么?”

白崇彦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朱铭又问。

白崇彦道:“当科举做官,推行仁政与教化。在外造福一方,在内辅弼天子,内外井然,则天下太平、海内富庶。”

朱铭问道:“你知道一亩地产多少粮食吗?上田几何?中田几何?下田几何?若这些都不知道,又怎么去征收赋税?赋税不足,府库空虚,又怎治国?若是赋税征收过多,百姓穷困,又怎海内富庶?”

“征收赋税,有吏员便可,”白崇彦说,“为官之人,只需掌控佐官胥吏,哪用得着事事亲为?”

朱铭笑道:“你连田里收几斗粮食都不知道,怎晓得手下官吏不暗中欺瞒?甚至打着你的名号,去乡下横征暴敛!”

白崇彦默然,开始认真思考。

朱铭又问:“三郎家的田产,每年要收多少粮食?”

白崇彦说:“田产都是俺大哥在打理。”

“那就是说,你连自家田里的粮食有多少都不知道,”朱铭感慨道,“你这样别说治国平天下,怕是连齐家都齐不了。”

白崇彦说:“如果事事都去过问,哪还有时间读书?哪还有时间做学问?”

朱铭说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世间大道,不一定要在书中寻找。我去剿匪是做学问,与纤夫交谈也是做学问。”

白崇彦争辩说:“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这是孔子的原话,上位者只需恪守礼义信,就能得到百姓的拥戴,不必去细究怎么种田。

朱铭笑道:“你读书只读一半吗?孔夫子说,种田他不如老农,意思是让专人做专事,而上位者只需驾驭这些专人。为政之人,可以不知道如何种田,却必须知道一亩田收多少粮食。否则如何御下?如何防止宵小欺瞒?除了粮食,还要知道工商,还要知道这些纤夫和淘金客。”

白崇彦陷入沉默。

朱铭又说:“孔孟说,要施仁政于天下。可各地实情不同,此地之良政,便是别处之恶政。你不去了解,不与百姓沟通,又怎知自己实行的是良政还是恶政?你想要仁爱百姓,可政令一出,却把百姓逼得逃进山里。这是君子所为吗?”

白崇彦呆立良久,忽地作揖下拜:“某受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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