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会当凌绝顶

长寿坊,颜宅。

院中的柳树长出了新叶,随风拂动,颜家二郎正端坐于树下认真习字。

长廊上一颗彩球滚过,两个婢女追逐着穿彩裙的少女,传来欢笑声。

主屋中,韦芸带着仆妇端着热水进来,颜真卿已坐在胡凳上睡着了。

“郎君昨夜熬了一夜,一会早些歇吧。”

颜真卿睁开眼,边泡着脚,抬手让韦芸坐下,唤着她的小字,笑道:“弦娘不必忙了,我有幸娶了你。”

夫妻二人随意说着闲话,偶然间提及了不久前发生在街对面的凶案来。

“不到弱冠的少年郎,竟有人痛下杀手。”

“痛下杀手?实则只裂了衣袖,那小子的障眼法罢了。”

说话间,一颗彩球跃过门槛,颜嫣跟着小跑进来,也不胡闹,行了个万福,挤到韦芸身旁坐下,说笑了几句,老实听父母聊天。

“发生在长安县衙边上的案子,岂瞒得了我。”颜真卿道:“人还好端端的,血却洒了一地。我亲自看过,那是鸡血,而非人血。”

韦芸讶然,问道:“为何如此?”

“想必是他得罪了吉温,自保之计而已。”颜真卿叹道:“这酷吏横行多年,这次是栽在这只小狐狸手里了。”

“郎君既能看出来,那旁人若也能看出来,薛白又如何是好?”

“做得如此粗糙,可见他不怕有心人察觉。无非借此事表明虢国夫人会为他强出头,使欲害他之人心生顾虑。”

韦芸听得叹息,道:“小小年纪,也有许多人欲害他?”

颜真卿想着这两年的朝堂局势,微微苦笑,道:“除掉了吉温,恰保住了李北海公。”

这是长安县令贾季邻给他透露的消息,称吉温复官之后打算继续之前没办完的案子,攀咬北海太守李邕。

都是当世的书法大家,颜真卿遂写信提醒李邕防备。

“阿爷。”

颜嫣坐在那听着,旁的都听得明白,唯有一点不解,问道:“为何虢国夫人会保那厚脸皮的小狐狸?”

“想必有些原由吧。”颜真卿轻描淡写地略过这话题,道:“往后与那小子少来往些,莫再收他礼物了。”

韦芸应道:“是妾身疏忽了,以为只是一盒糕点。”

颜嫣此前分明提醒过那盒糕点不便宜,此时却笑着解围道:“可是很好吃啊。”

颜真卿脸上不由浮起笑意,心知这女儿小小年纪便是伶俐又知疼人的,只是身子骨弱,让他开怀之余,难免又有忧虑。

~~

次日,到了县衙,颜真卿处理过几桩公务,瞥见文书下压着的一份字帖,才想起那日忘了给薛白。

那小子近来去了国子监,想必正是忙的时候……

“清臣。”

“县令来了。”

颜真卿抬头看去,见到了一袭红色官袍,是长安县令贾季邻踱步进了公房。

贾季邻是开元二十三年的状元,被榜下捉婿而娶了京兆巨富之女田氏,后来攀附李林甫,青云直上,十二年间官任京县县令,可谓顺遂至极。

可惜,这般完满的人生却也有忧愁,他年逾四旬,膝下却无一儿半女。求神问佛,道是平生作恶多端,需有善行。

因此缘故,贾季邻近来一直在暗中行善,比如,这次便偷偷让颜真卿提醒李邕。

“清臣又这般看我,然我亦无可奈何。萧京尹又催了,城南那数十户人家积欠的租庸调……”

“若是交了,他们便要破家败产了。”

贾季邻摆摆手,不再多谈。

他如今对升官兴趣大减,既然来催过了,懒得再多谈这种麻烦事,坐下与颜真卿闲聊起来。

“对了,还未恭喜清臣收了个好弟子,又赋了一首传世名篇。”

“弟子?”

“清臣还想瞒我不成?近来便是长安小儿也能念一句‘离离原上草’,朗朗上口。”

贾季邻作为状元,对这首诗十分推崇,不住点头夸赞,唯在最后提了一件小事,道:“唯独他字写得不太好,若非特意说了,谁能想到是你的弟子?”

颜真卿当即叉手行礼,解释道:“县令误会了,他并非我的弟子。”

贾季邻本来不过是闲谈,见他忽然如此郑重,微愣了愣反应过来,摆手安慰。

“清臣可是担心有损你的名声?不必在意,国子监许多人都说了,薛白作出如此诗赋却不擅书法,必是天赋的原因,与清臣的教导无关……”

~~

国子监,太学馆。

“五庙之孙,祖庙未毁,虽及庶人,冠,取妻必告,死必赴,不忘亲也。亲未绝而列于庶人,贱无能也。敬吊临赙赗,睦友之道也……”

郑虔手持书卷,正讲到《礼记·文王世子》。

杜五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水都从眼角挤出来了,忽然,他耳朵一动,探头看去,坐在前方的杨暄正在那低头玩蛐蛐。

国子监四个学馆里,国子学馆中多是三品以上高官的子弟,太学馆则是五品以上官员子弟。杨暄的父亲杨钊虽未到五品,手段却不凡,早把杨暄送进来了。

至于他与薛白,自然是因为孝行……想到这里杜五郎被自己逗笑了。

看了一圈,就没几个人在认真听学,只有薛白还端坐着,颇艰难地跟着郑虔啃读书上的内容。

杜五郎探头过去看了一眼,见他书上都是奇怪符号,遂低声问道:“伱还断句了?”

薛白点点头。

“《礼记》我在家就学过,没想到在这国子监许多人还不如我。这般下去,生徒如何能比得了各州县来的乡贡……哎哟。”

杜五郎还在小声嘀咕,后脑勺已挨了一下戒尺。

郑虔博带峨冠从他身边走过,口中还在诵读,手里的戒尺已再次扬起,“啪”的一下重重打在杨暄的手背上。

小蛐蛐掉到席上,须臾跳得不见踪影。

杨暄痛得都不知用哪只手摸另一只手才好,恨不能大嚷一句“阿娘,他打我!”

郑虔却已绕到另一边去了。

杜五郎不敢再乱动,耳听着那乏味的文章,连打了几个哈欠,头越埋越低,终于是睡了过去。

“适东序,释奠于先老,遂设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

这一觉睡得很香,醒来时口水都已干了。

转头看去,斜阳从西窗洒到薛白那笔直的身影上,他皱着眉头,学得依旧吃力。杨暄也睡着了,还在打着呼噜。

一声钟响,郑虔合上了书卷。

众生徒起身行礼,这乏味的一天终于要过去。

“暮鼓前还来得及,我们骑马去丰味楼用晚膳吧。”杜五郎拉过薛白,“若再让我吃国子监的给食,我真的……”

杨暄还与人在打闹,闻言转过身,道:“薛白,我听阿娘说,你与我阿爷交好。那往后你便跟着我,称我为‘渠帅’,现在可以带我一道去丰味楼了。”

渠帅就是对无赖头子的称呼,杨暄这却是要收薛白当小弟的意思。

薛白笑笑,道:“我还得去向博士请教,不如也一道吧?”

杨暄对这种事嗤之以鼻,讥笑着走开了,还留下了一句千金之言。

“聪明人都是等阿爷荫官,谁还读书啊?”

“唉,生徒真的会不如乡贡的。”杜五郎叹息一声,“既然甩开了这傻子,我们走吧。”

“我真要去向博士请教。”

“其实你若有不解,问我也可以,我经籍学得还不错。”

杜五郎是不情愿但还是随着薛白一起去了公房,远远的便看到几个古板的司业、博士的身影,让人十分不自在。

“我这在等你。”

“好。”

等了好一会,旁的生徒们都已经去用膳了,一群文人谈笑风生地从公房中走出来。

薛白亦在其中,向杜五郎招了招手。

“走,随先生们去饮酒。”

“什么?”

“杜子美来了。”薛白道,“去给他接风。”

“杜甫?”

“不错。”

杜五郎掰着手指算了一下,道:“虽然是远支了,但若算辈份,他比我阿爷还高一辈,比我高两辈。”

“走吧。”

“我们为何要去?”

薛白理所当然道:“结交朋友,瞻仰诗人。况且今年春闱,我们正该好好观摩,以备来年。”

“你就不考虑他们是博士,我们是……”

杜五郎说到一半,连忙跟上薛白。

他们与先生们一起,从小门出了国子监,直接进了街对面的一家酒楼。

这酒楼后院便是旅舍,住满了赴京应试的乡贡举子,热闹非凡。

郑虔面子极大,刚一进堂,马上书生主动让了一张桌子给他们。

“郑太学来了,我们挤一挤,均张桌子出来。”

“哈哈。”郑虔大笑道:“今日不论师徒、年岁,皆是忘年交!”

唐人的豪放、洒脱、不拘小节,唯在这种时候显得淋漓尽致。

众人在大堂落座,杜五郎抬眼看着这些他阿爷年岁相当的高官名士,只觉好生不自在,大股如长了钉子。

好在郑虔、苏源明并不像在学堂上时那般威严古板,反而很是豪爽,凡有好友进来,便朗笑着引见。

“次山来了,这两位是老夫的小友,敢在御前胡乱拼凑的薛白,杜家小子杜誊。”

“诸君有礼,元结,字次山,河南府乡贡。”

彼此见礼,元结时年二十八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眼神清朗,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自信昂扬之气,显然是个文武双全之人。

苏源明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拍着他的肩道:“今日还是贡生,春闱之后便是国家栋梁。”

郑虔评价道:“以次山之才华,今载登科,已算太晚了。”

“郑公谬赞了。”

“子美呢?未与你一道来?”

“就在后面。”元结笑道:“他嫌酒楼里的酒贵,非要自去沽酒。”

“郑太学、苏司业,多年未见了!”

忽然听得一声朗笑,众人转头看去,一个身着粗布衣的中年男子迈入店中,人未到而声先至。

“上次见苏司业还是十年前同游兖州。且尝尝我在街边沽的浊酒,人活于世,若只肯饮美酒,未免太过无味。”

“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苏源明大笑道:“杜子美你若想省钱,大可直言。”

“……”

薛白目光看去,却觉眼前的杜甫与他印象中那个忧国、落魄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这中年人三十五岁上下,虽穿的是布衣,但气格雄浑,给人的第一感觉竟然是……狂。

两个装得满满的破旧酒囊被丢在桌上,与康家酒楼的精美瓷器一对比,显得颇为寒酸。

杜甫的衣袖上缝着两块大补丁,但他该是富过,腰间系着条鹿皮带,上面挂着个绣金线的小包,看得出材质很好,不过都非常旧了。

小包里面装得鼓鼓囊囊,好像还塞了一支毛笔。

杜甫对这些浑不在意,说笑着已在一众锦袍中坐下,神态自若,甚至还有傲气,以他的才学为傲,不认为有任何外物能掩盖他自身的光彩。

“来,为你引见一位诗词神童,还有一位你族中子弟……”

见了礼,苏源明念了薛白的几首诗词。

杜甫当即来了诗兴,径直起身,招过店家要了纸砚,道:“方入长安便逢如此佳篇,我亦有一诗赠薛小郎。”

话音方落,店家恰送来纸砚,杜甫拿出一支有些秃了的小笔,捏了捏上面的羊毫。

羊毫秃笔挥洒,一气呵成,笔落,诗已成。

“渥洼汗血种,天上麒麟儿。”

“才士得神秀,书斋闻尔为。”

“棣华晴雨好,服早春宜。”

“朋酒日欢会,老夫今始知。”

众人目光看去,杜五郎情不自禁赞了声“好诗!”

郑虔却是道:“相比子美旁的诗篇,只能算一般。”

薛白近来也在学诗,更能感受到这种不加思索写诗的才气,郑重谢了,道:“我才疏学浅,和不了杜公的诗作,只想到了一句残句,‘李杜诗篇万口传’,诸公见笑。”

杜五郎听着都替薛白尴尬,心想这也太才疏学浅了。

旁人却不在意残句还是全诗,杜甫煞有其事地摆手道:“我不能与太白兄相提并论。”

“好个杜子美,你素来傲放,今日如何这般谦逊了?”

“若比诗才,不怕与旁人比,谪仙却是独一无二!”杜甫丢开秃笔,挽袖重新入座,笑道:“诸君可知?三年前我便在洛阳与太白相遇,当时达夫兄也在。”

“你们互赠的诗篇我已听闻了,却还不知详细,快快说来。”

“……”

酒宴并不像杜五郎原以为的那般沉闷,相反,杜甫说起各种经历来绘声绘色,先说了天宝三载与李白同游洛阳,又说了天宝四载与李白同游齐鲁。

再提到临别时互赠诗篇,杜甫愈显得意,吟诵李白相赠的诗句,神态竟与郭千里有些相似。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好!”

众人当即举杯,仰头而饮。

杜五郎被呛了一口,转头看去,薛白动作潇洒,神色磊落,仿佛酒场豪客,其实手里的杯子里还满满一杯。

“诸君,我们都中了子美的计了。”元结朗笑道:“他说的是李太白,却是不知不觉劝了一杯酒。”

气氛当即热络起来。

杜甫亦喜欢那首《古草原送别》,似乎还看出了薛白酒没喝完,直接又与他提了一杯,由衷欢喜道:“李太白之外又有薛白,大唐诗坛如此,盛哉!”

元结莞尔道:“长安生徒也是卧虎藏龙啊,好在薛小郎没有今朝应试。”

杜甫举杯一饮而尽,傲放之态尽显,醉醺醺道:“这一科便是再卧虎藏龙,状头也当在你我之间。”

周围乡贡举子纷纷看来。

薛白一直在看着杜甫,先是惊讶于他的狂,却忽然了然。

是啊,也就是这样的杜甫,才能放出那种狂言。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连名重天下的北海太守李邕听说杜甫游齐鲁,都特意赶去设宴款待。

如此才华,立志要取一个状头又算什么?

“子美醉了。”苏源明摆手向周围坐人摆手而笑,“诸君不必介怀。”

“哈哈哈,以杜子美之才,只要个状头,谁不服气?!”

有人这般喊了一句,大堂中众人大笑纷纷举杯,果然无一人敢不服气。

热络的气氛遂更上一层。

杜甫不知何时拾起了那根秃笔,又提了一首诗。

……

杜五郎饮了几杯酒下肚,连自己国子监学生的身份都忘了。唯遗憾杜甫只给薛白赠了诗,反而忽略了他这个杜家子孙。

醉眼朦胧中看去,墙上那诗却是一首旧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抱歉今天第二章又要晚,杜甫不好写,我改了几遍,最后还是选了这个风格……

(本章完)

第87章 饮中八仙歌

酒楼大堂,觥筹交错。

乡贡举子们初入长安,个个都是意气风发,高声议论着国事。

不少人甚至毫不忌讳地谈论着天宝五载的韦坚案、柳勣案、杨慎衿案,痛骂李林甫。

其中一桌正在说李林甫在任官的各个时期认错字的故事,高喊着“杖杜宰相”举杯敬酒,哈哈大笑。

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石堡城根本不该打!其城险固,吐蕃举国而守,事若不捷,退则狼狈!”

薛白闻言,转头看去,只见是坐在隔壁桌的三个书生正在争执,喊话者年逾四旬,也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争执,面红耳赤。

他不由疑惑,原来乡贡举子对家国大事也这般清楚。

“不错。”元结对这话题很感兴趣,当即站了起来,开口道:“石堡城三面险绝,唯一径可上,倘若强攻,必死者数万,得不偿失,与其强攻,不如静待时机。”

这个话题对于一众举子而言有些陌生,大部分人都转过身去,继续饮酒。

唯有方才在争执的三个书生端了酒杯过来,想与他们这桌议论。

“诸君春安,在下严庄,这两位是张通儒、平洌,我等皆是河北乡贡……”

严庄三十余岁,思维敏捷,谈吐犀利,显得颇为干练;

张通儒便是方才高喊之人,年纪最大,科举十年未能中第,看着十分落魄;

平洌是个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拿出行卷给众人看了,写得一手好文章。

“方才便是我与张兄争论。”严庄道:“我认为一两年内西北便有战事。”

“我依旧认为石堡城不值得发兵攻打。”

严庄道:“问题不在于是否值得,须知自开元二十九年石堡陷城以来,大唐已休兵秣马六年,将士们已等得够久,如今该考虑的是如何打。”

元结正要开口,闻言却是沉默一下。

这是大唐边事最重要的时政之一,他一直都在关注,知道天宝三载圣人就已命皇甫惟明夺回石堡城,但以失败告终,如今正好又是三年,只怕圣意已决。

末了,元结点点头道:“我依旧认为得不偿失,但看年初的募兵令,确有可能。”

严庄道:“元兄是极聪明之人,以为该如何打?”

郑虔抚须打断了这场谈话,问道:“你等可是在押策论题?”

“回郑太学,是。”

郑虔摇了摇头。

薛白瞥见这一幕,明白了郑虔的意思,春闱的策论肯定不会出这种题目。朝廷就不太可能拿这种军国重事考一群举子。

但大唐文人尚武之风也可见一斑。

此时大家正是酒酣耳热,虽押不到策论题,议论时政却不亦乐乎。

薛白不喜欢在这种场合发表看法,只偶尔应上几句无关痛痒,又不是全无作用的话。

“连我们这些生员都在议论,想必吐蕃也早有防备了。”

“薛小郎所言在理……”

这般插上一句之后,薛白便观察着他们,看谁适合往后当朋党。

今夜却只能观察到一些表层的东西。

杜甫才华绝世,且有忧国忧民之心,但没有城府,在官场会很吃亏;元结文武全才,通实务、有谋略,但性格也是相当硬气。

严庄也是才华不凡,相比起来却很有功利心,某方面可以说与薛白相像;张通儒已被磨了锐气,时不时挠着稀疏的头发叹气。

平洌倒有些让人意外,初看时只是个腼腆少年,喝醉了以后言语却十分锋利。

“我是随家乡的税赋一起发解到长安的,过潼关的时候我就在想,在想……圣人若是肯辛苦一点,河东的百姓能过得好很多。”

杜五郎听得打了个嗝。

平洌却又直接拿起酒壶灌,愈醉愈敢说,李林甫不该把持相位十余年,圣人久未巡幸洛阳、关东士民翘首以盼……连圣人不该扩建华清池他都敢说。

杜甫听了,收起脸上的狂意,眼神渐渐深邃,显出沉郁之色。

苏源明想阻止这些狂言,才要开口,元结已大笑着摆了摆手。

“弱夫兄,莫怕人说真话,我辈要科举入仕,就是因为如今朝堂上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元结端着酒杯站起身来,与平洌碰了一杯,道:“哥奴为固宠而蔽欺天子,放言‘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不暇,亦何所论?’他要让百官像仪仗队所用的马一样终日无声,言路断绝,以便他长长久久把持国事……当今天下,百官已不敢言,若我等举子亦不敢言,那又何必登科及第?为了当仗马不成?!”

“说的好!”杜甫醉态更浓,“入仕则志在致君尧舜,一扫不正之风,何惧之有?!”

当即又有举子过来敬酒,气氛更为热烈。

元结确实是太刚强了一点,但算不上不成熟。如今要在读书人当中有名气,就得骂李林甫,举子中更放肆的大有人在。

依薛白不声不响谋好处的性子,平时多不愿沾这些事,但他此时已喝了一整杯,有些许醉意,竟也举杯与他们又共饮了一杯。

毕竟他可以当恶人,可人间若没有正气,那就连传承都要垮了。

得敬他们未入仕之前的意气风发。

~~

夜深,宵禁。

务本坊的各个旅舍酒楼里还有喧嚣声,长街上却已十分静谧。

完全紧闭的酒楼大门被打开,杜五郎探出脑袋,左瞧瞧,右瞧瞧,没看到坊中巡卫,遂往后伸手,招了招。

“走。”

很快,几个醉熏熏的身影迅速跑过长街,老老少少都有,躲进国子监高墙边的黑暗中。

哪怕是太学博士、国子监司业也不得宵禁行走,好在他们提前打点了门房,旁门还未锁,让他们能闪进国子监。

“呼。”

杜五郎惊魂未定,喃喃道:“我带太学博士犯禁啊?”

转头一看,郑虔、苏源明已脚步踉跄地往学馆的方向去了。

元结正从门房处搬起行李,杜甫捻着长须看着月亮,仿佛又有诗要溢出来。

“你们也住国子监?”

“长安城没旅舍了。”

薛白道:“我们的号舍空着。”

“走吧。”杜甫袖子一拂,摇头晃脑道:“带路。”

杜五郎想到竟带着叔公辈的大诗家住号舍,只觉这一夜是如此奇妙。

他与薛白刚补入国子监,只有一间很破的号舍。平时他们也不住,都是各自回家,好在被褥是有的。

四人轻手轻脚地进去关上门,气氛安静,没了方才酒宴时的热闹。

元结一进门便放行李,他从洛阳来,行李不算多;杜甫行李更少,只有一个书篓,里面全是行卷,全是诗文。

酒后都没心情拾缀,他们连烛台都不点,各自躺下。

再谈起薛白的诗,杜甫却不认为他背后有人代笔。

“有时便是这般,脑中自有佳句冒出来,旁人不知这等情由,故则疑你。”

薛白问道:“但不知该如何雕琢好诗,可否请杜公指点一二?”

“伱可通音律?”

“不通。”

“作诗便如音律,深谙其道之后,信口便能吟出来……”

杜五郎听着这些对话,只觉得杜甫这般教导了,与没教导也殊无差别。

他酒劲上来,莫名其妙地嘟囔道:“好诗。”

这是他一整夜说的最多的词。

眼皮越来越沉,耳边薛白与杜甫对话越来越远。

“杜公到长安,可打算去投行卷?”

“明日便要去拜会左相。”

“不知是当朝左相陈公,还是李公?”

“……”

~~

清晨。

国子监号舍里,杜五郎一醒来就在小榻上哼哼叽叽,因昨夜喝了太多冷酒而肚疼。

转头看去,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号舍里另外三人已不在了。

有敲门声一直在响,他就是因此被吵醒的。开门一看,却是薛崭正站在那里。

“嗯?薛七郎如何来了?”

“阿娘问六哥昨夜没回家,可是住在号舍了?青岚姐也很担心,但让我别说。另外,颜县尉让人到家里,也想找六哥……”

“昨夜有场很厉害的文会,酒喝得晚了。”

“多厉害?”

“如何说呢,杜甫你知道吧?你不知道,那我就无法与你说了。”

杜五郎又倒回小榻上。

薛崭便上前问道:“那我六哥呢?”

杜五郎回想了一下,道:“昨夜隐隐好像听他们说,要去拜访谁来着……”

他头也开始疼了,根本就想不起。

~~

永乐坊。

李适之的大宅院便在永乐坊西南隅,占了一坊的十六分之一。而周围的十余个小宅院亦是李府的附属,乃是给族人、幕客居住之处。

薛白随杜甫翻身下马,目光看去,只见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侧门亦是关着,既不见门房,亦不见守卫。

元结自有亲友要去相见,因此只有他们二人前来。

杜甫上前叩动门环,等了许久才有人开门。

“敢问……”

“我家阿郎不见客。”

杜甫遂递上拜帖,道:“杜子美拜见,还请通传一声。”

“原来是杜先生,还请先进来。”

那门房这才肯放两人进去,很快又关上门。

李府豪阔,入内放眼看去,亭台楼阁精巧,底蕴不俗。一路走了许久,在一个偏厅坐下等了不多时,有爽朗的笑声响起,李适之绕过屏风。

“子美多年未至长安,物是人非矣。”

薛白与杜甫起身,目光看去,恍然有些明白,李林甫为何讨厌风度翩翩的官员了。

不谈其它,只看李适之的风采,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就该是当朝宰相。

李适之年逾五旬,乃唐太宗之曾孙,恒山愍王李承乾之孙。李承乾一度是唐太宗的太子,若不是谋反被废,皇位就是在他这一脉。

“左相。”

“莫再这般称呼。”李适之豁达一笑,摆手道:“我去岁便已罢相。”

杜甫叹道:“听说了,因韦坚、皇甫惟明案牵扯?”

李适之不等他引见,目光已看向薛白,笑道:“上元夜我见过你,诗词写得很好。”

他抬手按了按,不让薛白执礼,接着又道:“不必多礼,相反,我还得多谢你。”

“不知李公这是何意?”

“坐下谈。”

李适之不急着说这些事,举手投足显得十分洒脱。

在薛白看来,他身上少了一点为官者当有的矜矜业业、如履薄冰,有太多的贵族气质,若是个闲散宗室可以称得上贤,但入官场不行。

“子美可听了我的新诗?”李适之向杜甫问道。

“还未耳闻。”

“哈哈,我早便厌了与哥奴争斗,罢相之后还乐得清闲,赋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好诗。”

杜甫听了,诗意再次涌起,却还耐心听李适之往后说。

“可惜啊,哥奴心眼比针小,还不愿放过我。使人弹劾我,这一波尚未平息,柳勣案又起。”说到这里,李适之看向薛白,笑道:“幸而哥奴乱了阵脚,我才免遭外放,可不是该谢你吗?”

“不敢当,我在此案当中,未起到任何作用。”

李适之抚须道:“那是我想岔了……对了,你可知哥奴弹劾我的罪名为何?”

“请李公指教。”

“‘李适之与韦坚朋党,勾结废太子瑛之党羽’,不过是因我同情李瑛,他便如此污蔑。”

薛白心念一动,须臾平静下来。

当过左相的人,有着广阔的人脉、情报,多少能猜出一点事情。

若李适之连这都做不到,他就不必冒着风险来相见了。

“好了,不谈这些烦心事了。”李适之看了薛白一会,道:“子美难得来长安,我们该谈诗,你可听闻了?就在天宝四载,继张九龄离世四年后,贺知章也走了……”

杜甫听得谈诗,刚拿出行卷,再听到李适之提起贺知章之死,却是收了行卷,拿出了他的毛笔。

“再到长安,物是人非。我有一诗,欲与左相共赏。”

“好。”

杜甫面露悲恸,提笔,挥毫。

他第一句便是写贺知章。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

薛白看向李适之,已有所领悟。

他不知这是真相或只是李适之的猜测,但若有人在十年间出手保护过薛锈之子薛平昭,莫非是张九龄、贺知章?

故而,在贺知章死后一年间薛平昭便被转卖了?

“……”

杜甫还在奋笔疾书。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

我真的又一天比一天晚了,完蛋,感觉这样会掉很多读追,得尽力调整回来,大家见谅~~今天又是8800字,我写《终宋》的时候一天根本没有这么多,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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