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新始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你疯了?!”

同样是除夕,胡氏父子的府邸中,胡汉苍正在醉醺醺的饮着酒,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南唐后主李煜的几句词。

大约是赋闲在家憋闷久了,或许是借着酒劲儿,或许是真情吐露,胡汉苍竟是一把夺过被哥哥伸手拉走的酒杯,嚷嚷道:“我偏要念.偏要念,念几句词怎么了?”

说罢,竟是来了一首《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胡汉苍吟到动情处,竟是潸然泪下。

此时满城鞭炮齐鸣,哪怕是扮作仆人监视他们的锦衣卫都回家了,只有外围的警戒或者说看守的卫兵还在坚守岗位,所以倒也真没人在意这几个无家可归的背井离乡之人说了什么。

“糊涂!糊涂!”

胡季犛早已喝的酩酊大醉,不过他虽然是快入土的年纪,反倒是父子三人中最看得开的,只见他一边喝酒一边吟道。

“大城少城柳已青,东台西台雪正晴。

莺花又作新年梦,丝竹常闻静夜声。

废苑烟芜迎马动,清江春涨拍堤平。

樽中酒满身强健,未恨飘零过此生。”

吟罢,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胡季犛,糊涂!”

一边骂自己,一边夹着菜,桌上年夜饭的菜肴倒也简单,而他们所饮的正是屠苏草泡制的寓意强身的屠苏酒,不少菜肴上还放着桃叶,取“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意思。

看着父亲和弟弟这般模样,胡元澄也是一时苦笑,脚上的牛皮靴踱了踱,无奈地说道:“还是点火吧。”

跟宋朝不同,明朝的守岁是比较有特色的,就是大明的百姓喜欢在家里点燃篝火,乡村一般是秋收以后割剩下的秸秆来点燃,而城池里则没有这个条件,通常会采取一些树枝和柴草放到盆或者缸里面点燃,这就叫做“旺火”,人们认为火势烧的越旺盛,在新的一年里运气就会越好。

而此时别看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响的不停,但其实还没到子时,所以一般人家还是继续吃喝,吃饱喝足了就啃瓜剥橘,或者是做些玩耍,譬如打叶子牌之类的。

点燃了旺火,父子三人坐在铜盆前,不约而同地呆呆地看着这盆火。

火苗跳跃、燃烧,似乎形成了一个漩涡,把他们的思绪都卷了进去。

古人有“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而他们却是一家亲人都在这里,可惜还是他乡异客。

胡元澄在铸炮所每天都有事情干,之前也不是他当皇帝,再加上兴趣爱好比较契合工作,所以倒是没那么多的失落感和牢骚,但胡汉苍天天待在家里,性子又是这般阴郁,光是自己憋闷,也憋闷出病来了。

“爹老了,在这大明,算是身体强健几年也是福气,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去了.你们两个要记得当初那句话啊。”

胡季犛打破了沉默,却让沉默更加沉默。

那句话,自然是当初选择胡汉苍登上皇位时,写给胡元澄的诗。

“记得,以后无论如何,我都会照顾阿弟的。”

胡季犛看着胡元澄,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移话题问道:“最近干的怎么样?”

胡元澄答道:“大明的冶铁技术比安南要强很多,现在在姜星火的指导下,能大规模冶炼钢水了,做了不少优质钢出来,每天挺忙的。”

“都是用来铸炮代替铜炮?”胡汉苍随口一问。

却没想到胡元澄摇了摇头,只说道:“一部分吧。”

“那是打造武器甲胄?”

“也不全是.”胡元澄如实道,“其实大部分钢都用来做零件、机床了,剩下的也是做钢筋的居多,留给武器甲胄大炮的其实没多少。”

胡氏父子一时诧异,等听胡元澄解释完诸如“零件、机床”都是用来做什么的之后,胡汉苍方才感叹道:“这是拿去造下蛋的母鸡了。”

“也不全是。”

胡季犛道:“人家甲胄、兵刃、火炮也是又多又好,一时半会儿也不需要提高品质。”

说罢,胡季犛又饮了一杯屠苏酒,感叹道:“这大明的发展,真是日新月异,一个月过去,就变一个样咱们的工匠还得用手去搓这些东西,人家现在直接用机器去造,不服是真不行啊。”

“父亲大人最近在忙什么?”胡元澄有些愧疚,他似乎最近没怎么关心过自己爹在干嘛。

“闲云野鹤,跟着瞎忙。”

胡季犛倒了倒酒壶,确实没几滴酒了。

“《明报》看了吗?”

“看了。”

“《王制》、古文今文学派、经史分流.多少大动作,姜星火这是弹指间就把儒家内部搅得天翻地覆,修《永乐大典》过去一般人跟着梳理这些事情,我也算是颇有儒学造诣,便挑个头弄了一摊,人家看我多少是有用处的,倒也不怎么计较降人的身份了。”

胡汉苍听罢沮丧道:“父兄都有能耐,我却是个窝囊废。”

胡元澄有话要脱口而出,却抿了抿嘴角没说出口,胡季犛直接仰头把酒壶里的酒灌完了,斜睨着自己这废物儿子,却是说了句大实话:“刘禅要不是表现的跟个废物一样,他能善终吗?你啊,要是真有能耐,人家反倒吃饭都吃不安稳了。”

胡汉苍听了这话,愣了愣,竟是无言以对。

随着外面爆竹声愈发地大了,胡氏父子也明白,大约是要到子时了。

其实除了烧旺火以外,明朝的过年习俗基本是跟宋朝差不多的,传统的燃放烟花爆竹来驱逐年兽、保佑平安,自然也不例外。

而胡氏父子不方便出府,也都年纪不小了,自然就不跟着凑热闹了,菜肴也吃的差不多,便踉跄起身,打算回屋睡觉。

就在这时,府邸后院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

有名义上负责保护,实际上负责监视他们的卫士进来,说道:“国师送了些年礼过来。”

几个小玩意,胡元澄拆开,却不太认得。

“这是?”

“闻着挺香的。”胡汉苍插话道。

翻过来方才看到玻璃瓶下面刻着的字。

——君子如竹,临风有香。

另外的袋子里,写了张卡片,正是姜星火的祝语,原来觉得送什么都不合适,而是送了三盒香水样品。

香水不仅是针对女性市场的,竹林七贤复古款,正是针对男性文人的,谁不喜欢复古一下魏晋风流呢?

果然,这礼物送到了胡季犛这位儒宗的心坎里。

胡季犛拿着对月端详了许久,方才叹道:“这位国师,真是位谦谦君子啊!”

——————

“伱小子,别给我跑!”

胡季犛口中的谦谦君子,此时正在府邸门口,举着马鞭状的燃烧烟花对着朱勇甩,屁股后面跟着一队小孩。

朱勇运动能力惊人,姜星火竟是半天没追上,只可惜他屁股后面的那队小孩没有这个运动能力,魏国公府家的两个小丫头被烟花吓得直接捂着脸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这是类似于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不过是两队,一堆各家的小孩跟着乱叫,还有人在旁边燃放烟花爆竹。

在明代,烟花爆竹这种东西已经基本发展到了巅峰,什么样子都能做出来,市面上卖的就有好几百种,用泥包裹的叫“砂锅儿”、用纸包裹的叫“花筒”、用筐封装的叫“花盆”、只发出声响的叫“响炮”、能飞上天空的叫“起火”、飞上天空后发出响声的叫“三级浪”、在地上旋转的叫“地老鼠”.到处都有各式鞭炮和烟花的声响和火光,场面热闹极了。

玩了好一会儿,姜星火才觉得没意思了,就把烟花交给旁边的人,这个当“老母鸡”的被换了,倒是没人敢来抓他,只是看着吸溜着鼻涕的小屁孩们,姜星火无端地觉得有点落寞。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空无一人。

姜星火把手揣到口袋里,往成国公府家的台阶上走去。

右边的石狮子上,成国公朱能和定国公徐景昌正用靴子跟扒拉着台阶上的雪,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好点了?可别又着凉了。”

“不能。”

朱能看着姜星火,递过了一个友善的笑意,又伸手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白貂大氅。

姜星火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对于救命恩人,朱能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之前的那些敌视早就变成了懊悔。

“我听说,甘肃要建十七个棱堡?”一旁的徐景昌这时候搭话道。

经过一年的锻炼,这时候的徐景昌已经没有那么青涩了,不过怎么都还是小字辈,虽然手中管着江南的手工工场区,权力很大,可还是不太敢说话,只能寻些不重要的来说,免得自己露怯。

“对,要防着帖木儿汗国的远征。”

姜星火用手比划着:“其实就是把城池堡垒从一个凸多边形变成一个凹多边形,这样改进以后,就可以安排更多的侧射火力,我们小口径的火炮很多,用来杀伤敌人攻城的步兵非常方便,无论敌人怎么进攻,都会使其暴露给超过一个的棱堡面.除此以外,我们还可以使用交叉火力进行多重打击,还可以对护城壕进行纵向射击,就能有效封锁敌人的后续进攻路线。”

“河西走廊的城池连成了一条线,棱堡如果有大用,也不妨多建一些.十七个只是第一批的计划。”朱能这时候补充道。

姜星火点了点头,只说道:“嗯,年后看看吧,在南京城外平原上已经用砖石建了一个一比一版本的了,年后就能竣工观看了。”

因为混凝土还没有搞好,所以钢筋混凝土结构暂时不会用在棱堡上,但实际上砖石结构也足够验证了。

棱堡这个东西究其本质就是用来防御强敌的,其实如果是防御蒙古人,什么堡垒都一样,蒙古人现在压根就不剩下啥攻城技术了而要是对手再弱一点,则根本不需要防御,一路反推过去就是了。

所以,建好的棱堡,也是用来给五军都督府展示实战效果的,至于是什么材质建筑,其实是都差不多的,最重要的是防御机制改变的原理得讲清楚。

“国师,您说帖木儿真的会来吗?”徐景昌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希望他死半道上。”

姜星火说的是大实话,虽然必要的防备都要做好,但如果真的因为历史线改变的原因,大明陷入了跟帖木儿帝国之间的战争,那么变法的进程毫无疑问会受到极大地影响,甚至会因此陷入停滞。

没有一个好的外部环境是没法建设大明自身的,对安南国重拳出击无所谓,甚至周围这些小国绑一块都不够大明打的,最关键的问题是要尽量避免跟帖木儿帝国的全面战争帖木儿帝国,是毫无疑问的世界第二强国。

说帖木儿帝国带甲百万可能夸张了,但是控弦之士三四十万绝对不过分,跟这种体量的帝国全面开战的话,战火一定会烧到潼关以西,而且大明必须集中全国的人力物力来支援西北前线,到了那个时候,任何变法举措都要为全面战争让步,这是姜星火所不希望看到的。

“从国初以来,西北就凋敝不堪,潼关以西的陕西、甘肃、宁夏,一共加起来才勉强百万人口,那么大的地方,人口都不如南京一座城池,还多是军户.建设本就困难,若是这一仗真打起来,哪怕是打赢了,恐怕整个西北也剩不下多少人了。”

朱能接话道:“晋地也不安稳。”

字少事大,姜星火和徐景昌显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眼下是永乐二年的正月初一,今年上半年,在南方滞留了两年之久的燕军二十几万主力,就要拔营北上回到老巢了。

这些将士已经彻底受够了南方的天气和生活,如今这个结果都是一拖再拖之后的了,而完成了三大营军改以后,无论如何,都得北上。

到了那时候,倒霉的自然就是仅剩的秦、晋两大塞王和蒙古人、女真人了。

姜星火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而是转头对徐景昌问道:“那吕宋留学遣明使,还有日本来的内亲王,正月十五过了,工场区复工,就让他们去参观吧。”

徐景昌微微一怔,旋即点头答应。

因为手工工场区还是多少涉及到一些大明的机密的,若是吕宋的大王子和日本的内亲王以后不回国也就罢了,要是回国,这些东西是否方便给他们展示,确实是一个问题。

他们要去看,那肯定就不是浮皮潦草的看,内部方方面面多少都要看点,不见得能看出来什么门道,可总得是有些顾忌在里面的。

这就是之前一直没安排他们去看的原因所在了。

不过既然姜星火今天点头了,那徐景昌自然就是自无不可,国师都同意了,看就看吧。

“安排唐场长好好招待他们。”

嗯,唐音经过自己的努力,已经从纺织女工头头,晋升到一个工场的场长了。

不得不说,有能力的人,真就是如囊中之锥,到哪里都能冒尖,哪怕是从零开始。

好久没见到唐音了,这女人挺有意思,姜星火一时之间竟然也有了那么一丝恍如隔世。

又看了一会儿,小孩们精神头足,朱能却是告辞,直言自己困了。

成国公府的石狮子下面,就剩下了姜星火和徐景昌。

“刚才提起了江南,其实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姜星火忽然道:“你小姑当时说好了要去江南看看的,转头忽然就变了。”

徐景昌一点都不意外,开口说:“其实具体过程我也不清楚。”

但他旋即补充道:“可那天大姑(徐皇后)招小姑入宫谈了许久。”

“你小姑呢?”

“去观里静修了。”

姜星火沉默片刻,徐景昌却扭头问道:“国师怎么看的。”

“你小姑是个很不错的姑娘,没什么坏心思,人也生的秀美,若是过日子,也当是个相敬如宾到白头的良眷,或许日久如亲了也说不定可我这人,心思想的太重、顾忌又太多,却又偏偏没能生出情愫来。”

“可惜了。”徐景昌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生终有遗憾,完美的是小说,我以为自己只是不能见一个爱一个,可到了最后才发现,原来我谁都不爱,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姜星火倒是挺洒脱。

本该到此为止,这时,徐景昌却忽然冒出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

“可不管一个人有多丑恶,他都很爱自己。”

这句话,直接给姜星火干愣了。

看着烟花,徐景昌忽然有些感慨,他说道:“我爹临死的前告诉我,不要去恨我大姑父,也不要去恨我大伯,家族总得两边下注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两边下注.”

“大姑父要大伯要做那北边的眼中刺。”

“你跟谁?”

“我跟您。”

——————

永乐二年,正月初一。

新年新气象,作为这一年的开始,可以说是非常重要了,而在这天皇宫也闲不下来,要举行很多种欢庆新年的仪式,五更天还没亮,宫人们便要在宫里焚香放鞭炮,然后要将门闩从各个宫殿里拔出来,放在地上摔三下,寓意为“跌千金”,即来年能够财源滚滚。

而天色即将破晓的时候,一年一度的正旦大朝会也就要开始了。

别误会,不是上班,上班要正月十六呢,这就是文武百官来给皇帝集体拜年了。

这项习俗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汉朝,而发展到了明朝,事实上已经成为了一个规模愈发宏伟的皇家典礼。

正旦大朝会一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朝贺仪”,朝贺的对象又有所不同,文武百官与外国使者要向皇帝拜贺新年,而各家的夫人则要向后宫之主拜贺新年,一般顺序是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眼下只有皇后,就只拜皇后。

第二部分则是“大宴仪”,即皇帝在官员拜贺结束之后,在宫中大摆宴席,官员、皇室成员与外国使臣均可参加,其次便是各位夫人要在后宫与皇后等人一起吃饭。

整个正旦朝会的规模十分庞大,宴席也多种多样,分为大宴、中宴或小宴,不同的宴席也对应着不同的菜式。

宴席上不谈国事、朝政,就是纯粹的吃好喝好,一人一个小几,菜肴吃不完的,想给老母家人带回去的,都可以打包,而且朝廷支持并鼓励打包,不主张浪费.这是因为在过去有很多忠臣孝子,平日里因为廉洁自守而吃不上肉,到了宴席上舍不得吃想给老母家人带回去的故事。

正旦朝会没啥说的,谁都不想在这时候找事,皇帝也对任何政务都秉持着闭口不谈的态度,大皇子更是还在闭门思过,所以屁事都没发生,早上姜星火吃的不错,吃完便回家了,晚上还得来吃一顿。

不过这还不是初一的结束,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因为虽然荣国公府的家庙不归他用,但他得带着姜萱祭拜祖先。

姜星火不信神,但长兄如父,必要的事情还是要带着姜萱做的,而祭拜祖先的仪式倒也不复杂,把草纸剪成纸钱烧了,再配以三牲熟食供品,供奉于祖先牌位前。

祭祖完毕,就是给长辈祝寿,姜星火给所有他认识的老同志们都送了祝福,祝他们能在变法的道路上陪他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然后就是全家一起做匾食这个不是南方的习俗,是北方的,匾食是燕地方言,泛指馄饨、水饺之类的面食,一般指代的是饺子。

姜星火爱吃韭菜鸡蛋馅和酸菜牛肉馅的,姜萱就包了一些,牛肉平常是吃不上的,大明虽然没有唐朝那般严格禁止吃牛,但牛肉也不是寻常人能消费的,肉牛的价格很高,民间还是以猪肉和羊肉为主要摄入肉类。

匆匆吃了几个饺子,姜萱便对他说道。

“我们放魂去了!”

“去吧,注意安全。”

“放魂”就是“撒欢”的意思,是江浙一带的方言,不过江南这片基本通用,姜萱和姜星火是宣城人,自然也不例外,过年嘛,从正月初一就可以开始尽情的玩乐,很多大明的年轻人也是喜欢去庙会玩耍。

而年纪稍微大点的,没那么跳脱,便会不停地“串宴”来打发时间,各家都在办宴席,只要是脸熟的人,送上百文铜钱的礼金,就能吃上一顿不错的宴席,因此过年期间好些人的一日三餐全都靠“串宴”解决。

而且最重要的是,过年期间白酒工坊的白酒都卖脱销了。

大明的有钱人,一般都是自家酿酒的,而越是名门望族越讲究这个,春节宴请宾客时,基本都要请客人喝自家酿的好酒,事实上一年的酒产量,基本上有个四五成都是要消耗在过年期间的,而很多小门小户要办酒席,又没有自家酿酒的条件,就得买酒.还有什么酒比物美价廉的白酒更划算呢?百姓根本不在乎这种高度酒是贵族眼中的酒类鄙视链底端,更不在乎是否符合当下的口味,他们只知道,这玩意不仅不贵,而且喝了贼上头。

姜星火目送护卫跟着姜萱她们出门,但他自己没着急出门,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多人来给他送名剌。

官员们的拜年其实比民间百姓之间的拜年还简单,因为只要不是特别相熟的,那么拜年根本不用带礼物,有两种约定俗成的拜年方式,一种是家里的前厅弄个长条桌,上面放个签名纸,客人自己或者委托心腹来到想要拜访的人家里,抬笔签个名就算是拜完年了;另一种是送名剌,约等于名片和贺卡的结合,这种拜年方式甚至不必进府门,门外送上名片就行了,大家默认就算见了你这个人,各处贺岁皆是如此,你方便我也方便。

甚至官员们为了方便别人和自己,干脆在家门前贴一红纸袋,上写“接福”,即装名剌用的,来人往里一投递就完事,想要讨个彩头的,门子那里通常会有红包,或是糖果或是几枚大钱。

而这个习俗也有挺久了,并非是明代才有的,最早宋人周煇的笔记《清波杂志》就记载“元花年间,新年贺节,往往使用佣仆持名刺代往”,而在姜星火前世,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徽明也有《拜年》诗云“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敞庐。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亦可窥得此风俗一二。

但跟官员们的极简风格相比,非官员交际就麻烦多了。

姜星火等了半晌,中午出门就遇到了这种麻烦,路上见了同僚朋友,若是带着小辈,小辈就得当街给他这个长辈磕头行礼.明初磕头还是大礼,真不比带清见人就磕的那种。

而街上无论男女老幼,都以金箔纸折成飞鹅、蝴蝶、蚂蚱等形状的饰物插在头上,有点类似于簪花,但是要简单的多,属于小孩都能做的手工品,主要是用来烘托喜庆气氛,名为戴“闹嚷嚷”.这玩意大一点的大约有巴掌那么大,小的就只有铜钱大小,正常人都是戴一个,显摆自己有钱的,那是真把金子做的纸插一脑袋,反正谁脖子疼谁知道。

而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的家里,按照此时明初江南的拜年习俗,家里都是摆上酒水,客人来拜年一般得喝上点酒水才能走,最少也得抿一下意思意思。

姜星火走了一圈,脸色就已经有点红了,而路上的商铺也有个别开始营业的,基本都是贩卖小零嘴的,兼职卖汤圆的居多,汤圆都是用核桃和糖做馅,然后一边洒水,一边在糯米细面上进行滚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直滚到小孩拳头大小,不仅隔壁小孩馋哭了,姜星火也忍不住买了一碗来尝,吃完方觉得自己有些撑着了。

(本章完)

第499章 旧港

你在南京的雪夜里过新年,我在南洋的风暴中闯满剌加海峡。

就在大明一片重现太平盛世的景象时,郑和的庞大舰队正艰难地顶着狂风暴雨与卷起来的滔天巨浪赶赴满剌加海峡附近。

赤道上没什么春夏秋冬,太阳的直射角太高了,全年都非常炎热,如果说非要区分出个季节,那也无非是太阳直射点南北移动导致的降水量变化形成的季节,也就是旱季和雨季,但旱季并不意味着不会下雨,尤其是在这个鬼天气里。

巨大的风暴将两千料的宝船都卷的左摇右晃,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漫过甲板,拍打着船体,每艘宝船上都有数十名身穿红色衣物的士兵,他们腰间绑着粗壮的麻绳,坚持在各自的岗位上,尽力地尝试去维持住船只的稳定,避免它随时倾覆。

然而这样的情况并不能持续很久,随着风暴的加剧,海水越涨越高,船上的人员逐渐感到吃力。

这艘船的舰长站在指挥室里向四周望去,眼下视野很差,旗语肯定没用,喊话的话因为风暴和海浪的声音实在是太大,哪怕是人贴人都听不清。

因此,他只能尽力将手中的油灯挥舞起来,可惜靠着光信号,根本无法及时传达命令,船上也无法得知其他下属的位置以及状态,只能听见海浪翻滚的声音。

“跟我去下副锚!”

舰长对身旁的几个人喊着,扶着把手朝船舱走去,他想把右侧船首的副锚抛下,从而增强船只的稳定性,虽然现在还看不清楚远处的风暴到底有多大,但他知道这绝对是最危险的时刻,因此必须要抓紧时间。

只有远航过的人才知道,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不要说是风帆战舰时期的人类,就算是铁甲舰乃至现代战舰,一样显得无比脆弱.这些两千料的宝船,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巨无霸了,但在现代战舰的时代,吨位充其量就是一艘护卫舰,而风暴来临的时候,几万吨的大驱和十万吨级别的航母都同样会剧烈地左摇右晃上下颠簸,护卫舰则是跟水面上飘落的叶子没什么区别。

就在舰长快要走到位置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像是某种猛兽的爪子在撕扯自己的腿一般,舰长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刚抬起头,却发现船舱外的视野骤然黯淡下来。

黑色的乌云从东边迅速靠拢过来,遮蔽了所有光线,天空被浓稠的墨汁染黑了一般,海面也像烧开的沸腾的锅底般翻滚起来,一股股惊涛骇浪带着尖啸声冲破层层叠叠的雾霭,袭击着整个舰队。

船上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屏住呼吸,瞪圆眼睛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异象,谁也没有预料到这样剧烈的情况,连军官们的神经也在瞬间绷紧,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唯独那名舰长反应比较快,他立刻喊道:“快!把门关上!系上绳子!”

海浪冲击在宝船的侧舷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船身随之剧烈地颠簸起来,舰长甚至听到了自己牙齿相撞碰撞的声音。

海浪沉闷的呐喊划破寂静的深沉夜幕,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宝船的侧弦立即崩断了一片,无数碎裂的木条飞溅出去,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着点点银光,落在附近的海水中,激荡出一朵朵浪花。

“啊!”“啊!”

惨呼声此起彼伏,不少人被抛到半空中,又狠狠摔到船舱的甲板上,摔死摔伤比比皆是。

舰长跌倒在地,挣扎了好一会才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船体在剧烈地倾斜着,而自己也是一脸血,浑身湿透,狼狈万分。

“船要翻了。”

“慌什么?有水密舱!”

“走,先下右副锚,然后跟我去开右侧的注水舱,把船平衡过来。”

这样的情况在郑和的舰队中每艘船都在发生,当难熬的新年夜度过后,漂浮在水面上的舰队已经出现了规模不小的损失,大约有十五艘各式舰船倾覆,死者数百人,不过作为不幸中的万幸,主力宝船得益于防护力和水密舱都是世界顶尖,还没有出现倾覆,只有几艘宝船的桅杆折断了,需要从后勤船只的储备中更换。

汝南郡王朱有爋脸上也裹着纱布,此时就在带着陆战的士兵们帮忙来回奔波着。

随着经历的增多,这时候的朱有爋已经不是朱高煦的小跟班了,而是逐渐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海军陆战将领。

实际在洪武朝的时候,老朱为了找人陪太孙读书,就把一些皇孙都召集了过来,这里面包括现在的秦、晋两藩,也就是当时的秦世子朱尚炳、晋世子朱济熺,还有就是燕、周两藩的燕世子朱高炽、周世子朱有燉。

除了这些世子以外,还有晋藩昭德郡王朱济熿、燕藩高阳郡王朱高煦和周藩汝南郡王朱有爋,这三个非嫡长子出身的皇孙。

而跟好学生朱高炽、朱有燉相比,朱高煦、朱有爋和朱济熿那就是纯纯的混世魔王了,说人厌狗嫌也不过分,老朱经常亲自动手揍这三个龟孙。

不过就像是上学时候的好学生步入社会以后未必能同样在社会阶层中名列前茅一样,坏学生摸爬滚打的多了,也未必不能有所改变,继而出人头地。

就比如朱有爋,在大明国内都混不下去了,可就是因为如此,才在去年宗室要出海的时候,成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报名的郡王,再加上在军中能说的上话的朱高煦的照拂,这时候已然是成了崭露头角的青年将领了。

“我们航行了多远了?”

汝南郡王朱有爋脸上也裹着纱布,此时见郑和来了,便问道。

“五千里。”

郑和的话,让朱有爋微微一怔,旋即有些感叹:“这要是路上的五千里,一两个月可到不了。”

事实上,郑和估计的非常精准,虽然不是完全的直线,但从马尼拉启航一路向西南方向行驶,只在位于丹绒布罗岛(加里曼丹岛)的渤泥国(文莱国)补给了一次,到了满剌加海峡,从地图上来看,那就是五千里了,只多不少。

“我们这趟航行有两个主要任务,第一个是西出满剌加海峡抵达天竺,为后续的贸易航线探好路,第二个是南下爪哇岛,了解满者伯夷帝国的真实情况,搜集相关情报。”

“必须要建立一个海外基地了,淡马锡(新加坡)或者旧港。”

这时候王景弘也走过来说道。

“去淡马锡就西进,去旧港就南下。”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远航了五千里的舰队急需一个港口补充物资和修复损毁的船只,而这两个选项则是各有优劣。

现在舰队各项补给都濒临告罄,而淡马锡的规模比较小,能获取的物资也少,旧港则是此时的南洋重要的贸易节点之一,聚集着大量的汉人,可旧港鱼龙混杂,危险程度远胜淡马锡。

郑和舰队虽然强大,但士卒、水手都已疲惫不堪,去旧港是存在阴沟里翻船的风险的。

但舰队的指挥官们,此时却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旧港。

作为有史以来在南洋海面上存在的最庞大的舰队,甚至规模远胜于元世祖忽必烈派往爪哇的远征军。

他们有着足以覆灭一个小国的能力,对于任何势力来讲,他们才是最大的危险!

事实上,除了于四海之内宣扬新登基的永乐帝的威严,郑和舰队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贸易。

南洋有很多在大明国内能卖上高价的货物,而他们作为皇室贸易的执行者,则是一手出售丝绸、茶叶、瓷器、棉布,另一手收购这些货物回国贩卖,地狭人少的淡马锡显然无法满足他们的贸易需求,在这个时代旧港才是南洋最大的贸易中心。

而且对于旧港这块地盘,大明的目光也已经投射在上面很久了。

大明已经通过吞并安南国的北部,建立了能够控制整个中南半岛的交趾承宣布政使司,但这还远远不够,想要彻底掌控南洋,就必须在最关键的位置有稳定的海外基地,用以停泊军舰、维护贸易节点,并为舰队补给而没有稳定的海外基地,舰队就会成为无根浮萍,一旦淡水等补给耗尽,就会面临大规模的非战斗减员,这是绝对不能忽视的严重问题,毕竟现在没有海水淡化装置,舰队几万人每天都要喝水,没了淡水可是要命的问题。

而旧港不但是优良的天然良港,更是重要贸易节点,物产丰富,而且只要控制了这里,就相当于卡住了满剌加海峡的东南端,战略意义非常重要,再在西北端占据一个海外基地,就可以两头拿捏死满剌加海峡。

旧港,作为姜星火前世的印度尼西亚最大港口之一的巨港市,在所有时代的南洋贸易中都具有着无法代替的重要性,不管是近代的荷兰、葡萄牙,还是后来的日本,都将其视为最重要的战略节点之一。

而如果打开地图就能看到,从地理位置上来观测,旧港坐落于金岛(苏门答腊岛)的东南部,向北就能直接抵达淡马锡,一旦控制这里,就可以把影响力辐射到整个南洋的核心区域。

因此,在旧港历史上的所有强大统治者,都可以凭借着这份地利把自己的统治区域扩张到满剌加海峡北部的半岛以及东部的和丹绒布罗岛。

而再往南,就是整个南洋最高端香料的产地,摩鹿加群岛。

香料是海洋贸易最重要的大宗货物之一,而摩鹿加群岛盛产的丁香、豆蔻、胡椒,处于以爪哇岛为核心统治区的满者伯夷帝国的治下。

元朝之所以能干出远征爪哇岛这件事,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此。

要知道,爪哇岛和占城国之间可还隔着那么大个丹绒布罗岛或者说婆罗洲呢。

“去旧港。”

郑和最后一锤定音,他解释道:“如果能控制旧港,不仅能完成第一个任务控制满剌加海峡,而且旧港离满者伯夷帝国不远,又有很多商人,能直接获取到关于满者伯夷帝国的情报,相当于也能完成第二个任务,是一石二鸟。”

随着舰队掉头向南,通过捕获沿途的海盗和渔民,越来越多的情报也汇聚而来。

旧港这趟水很深,一般人还真把握不住。

“我们的情报已经落后了,三佛齐王国的统治已经崩塌了,现在已经不存在三佛齐王国,只有各个小王占据占碑、泥兰、帕内等地形成的独立势力,只不过都打着三佛齐王国的名号占城人和吕宋人了解到的情况都不准确。”

听到王景弘的汇报,郑和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根据此前他们得到的情报,统治着金岛(苏门答腊岛)的是三佛齐王国,这是一个古老的王国,以佛教为国教,从第一代国王算起,跟华夏已经有了将近七百年的交流历史,曾经向唐宋两朝称臣过,三佛齐王国统治的极盛范围包括了金岛和爪哇岛。

而三佛齐王国的统治方式也比较佛系,因为地广人稀的缘故,有非常多的未开发土地,三佛齐王国对于移民秉持着友善的接纳态度,只要缴税就可以定居于此,因此三佛齐王国境内有不少汉人移民定居,又以金岛东南部的旧港最为集中。

这些从东南沿海地区迁徙过来的汉人,第一批大的迁徙潮,是晚唐五代十国时期,第二批则是宋末时期,第三批就是元末时期了,这些人与当地土著融合的不深,依旧延续着过去的文化,每一批新的移民潮到来的时候,都会有种重温《桃花源记》的感慨,是真真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意味。

而从三百年前开始,信仰天竺教的满者伯夷王国在爪哇岛取代了三佛齐王国的统治地位,到了二百年前,三佛齐王国就被迫放弃爪洼岛退守金岛。

如果没有蒙古人的横插一脚,说不定三佛齐王国都等不到郑和到来,就已经不存在了。

蒙古人对大海也很感兴趣,当时安南国、占城国、暹罗国,以及后来明朝设置的三宣六慰地区的那些土邦,基本都臣服于蒙古人了,蒙古人甚至想跨海南下,而他们也这么做了,元世祖忽必烈在至元二十八年派遣好几万人坐着上千艘战舰登陆了爪哇岛.满者伯夷王国当然不是蒙古人的对手,但随后蒙古人就陷入了“会说话的丛林”的噩梦,不得不撤回国内。

而满者伯夷王国征服整个南洋的进程,也因此被打断,实力被重创的满者伯夷王国经历了上百年的时间才恢复过来,并且变得愈发壮大,如今已经彻底统治了除了金岛以外的整个南洋地区,以特罗武兰为首都,势力范围南达爪哇岛,北至婆罗洲,西抵金岛东部,东至摩鹿加群岛,是不折不扣的千里大国,从王国升格成了帝国。

而郑和舰队抵达旧港北部的这个时间节点,正好处于新旧势力剧烈交替的时候。

因为三佛齐王国的崩溃,现在虽然名义上还有这个王国,可实际上只是金岛上这些小势力共同打的旗号,甚至连国王都无了,而满者伯夷帝国也对旧港非常觊觎,只是碍于旧港庞大的军力,才不敢贸然伸手。

是的,旧港的军力很庞大。

这里面除了南洋扛把子,海盗王陈祖义,还有另外几股不相上下的势力。

“你说现在三佛齐王国的‘国王’,其实并不是三佛齐王国的王子,而是一个汉人?”

看着眼前被俘虏的海盗,郑和有些一头雾水。

之前在南京伪装成占城国使团的海盗只是陈祖义组织最外围的海盗团伙,甚至连旧港都没来过,常年活动在中南半岛海域,所以对此几乎是一无所知,并没有给郑和提供过什么有用的信息。

“正是如此。”

被俘虏的海盗点了点头,苦笑着解释道:“国王叫梁道明,出生在广东布政使司,洪武三十年,彼时三佛齐王国已经没了国王,又面临满者伯夷帝国的进攻,旧港的汉人推举他当国王,正是在他的带领下,各大势力才一起反抗满者伯夷帝国的,这里面还包括很多金岛上抗拒满者伯夷帝国的三佛齐国本地土著王公贵族,但梁道明能控制的其实就是旧港周围。”

“那陈祖义是怎么回事?”

“陈祖义有上万人,数百艘战船,当时他从北面流浪过来,加入了正在跟满者伯夷帝国对抗的梁道明一方。正是因为陈祖义的加入,满者伯夷帝国才选择了撤兵.但敌人一撤走,自己人就开始了内斗,眼下内战怕是一触即发了。”

经过被俘虏海盗的解释和口供的比对,郑和和王景弘等人方才明白过来,旧港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三佛齐人已经佛系到了不介意一个汉人来当名义上的国王,但是这不意味着梁道明的统治力很强,真实的原因是三佛齐王国一直都是这种放养式的统治模式。

国王谁来当都无所谓。

真正让三佛齐王国充满凝聚力的原因是共同的信仰和利益。

哦对了,现在三佛齐王国的国教已经不是佛教了。

三佛齐王国周围已经出现了不少苏丹,内部也基本都改宗上百年了,而梁道明这一派也进行了改宗,是稳固统治的不二之选。

此时的金岛、爪哇岛、婆罗洲等地,其实就剩下了两个针锋相对一个教派,一个是被满者伯夷帝国所信奉的天竺教,另一个就是波斯的外来教派,外来教派之所以能如此兴盛,主要是因为南洋跟波斯等地的联系非常密切,因此这类改宗,也可以给自己的势力带来更多的贸易税收。

而陈祖义这个海盗王,已经在南洋流浪了很久了,他也有自己一套完整的班底,在洪武朝他们就开始在南洋四处劫掠,名声很不好,但他们的实力确实强大,也就跟郑和舰队比要弱一些,跟其他势力的舰队比那就是巨无霸,而陈祖义寻觅了很久的新地盘,在屡次尝试失败后,这次终于在旧港落脚了。

而梁道明需要海盗们的舰队来抵御满者伯夷帝国的进攻,陈祖义则需要一个名分.他不想总被人骂海盗,而确实没人接纳他,在这个档口,双方各取所需完成了合作。

可满者伯夷帝国的舰队退却后,两个势力之间的矛盾却愈发尖锐了起来,梁道明所想的只是拿着旧港这个聚宝盆收税,可陈祖义却想把他当成自己海盗团伙的窝点,也就是一个想让旧港成为自由贸易港,另一个想让旧港成为海盗们的天堂。

是的,陈祖义很有理想,而他的想法也并非异想天开,其实后来西方海盗就这么干过,那就是《加勒比海盗》里的“海盗首都”金斯敦(位于牙买加岛南岸,在18世纪是加勒比海上海盗们的栖息地和活动基地)。

而不出意外的话,现在郑和舰队抵达的消息,旧港那边的陈祖义和梁道明估计也收到了。

作为国王的梁道明或许不用担心什么,但陈祖义肯定要提心吊胆了。

因为陈祖义的海盗行为过于猖獗,在大明的海盗悬赏榜上,他是NO.1,脑袋价值七千五百吊钱,四舍五入约合白银万两。

事实上,既然郑和舰队第一次下西洋的目的就是控制南洋,尤其是满剌加海峡,那么对于旧港这个满剌加海峡东端的重要节点,肯定是不可能当看不见的,而且陈祖义这种海盗悬赏榜的榜首,大明也基本不会对其进行招安.既然眼下旧港两伙汉人势力的内部有矛盾,甚至已经到了濒临内战的地步,那么郑和舰队这颗砝码,自然是起到直接破坏天平两端平衡的作用,继而从中获得利益。

——————

旧港。

在明初时期,这个地方是整个金岛最繁华的地区,也是海外商贸的集散地,而现在,却成了一个巨大的后勤基地和军营。

这一日,在旧港的议事厅里,梁道明召见了陈祖义。

“末将拜见殿下。”

为首之人身高八尺,体态壮硕,穿着蓝色丝绸衣衫,里面便是甲胄,看起来充满了戒备,而且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凌厉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跟着他的几个手下,就像一柄柄鞘中快刀,只等待着主人的命令就能随时出鞘斩断敌人的头颅!

他就是海盗王陈祖义。

当年他落魄地举族离开大明时,还只是不起眼的小势力,而这么多年东奔西走,却愣是让他攒出了一支纵横南洋的庞大舰队。

陈祖义嘴上恭敬,却是连抱拳弯腰都懒得做样子,梁道明也不以为意,只说道:“祖义啊,你知道本王找伱何事吗?”

陈祖义摇了摇头,说道:“请恕末将愚钝。”

梁道明微笑道:“明军的舰队来了。”

陈祖义当然知道,但这时候却故作不知。

说完这句话后,梁道明看了看陈祖义的反应,既然陈祖义装傻,他就干脆直奔主题道:“之前吕宋国那边的消息,想必你们也从逃亡的商人口中听说了,吕宋国的军队被明军以少击众各个击破,明军兵临国都,吕宋国王被迫签订了城下之盟,连大王子都被送到了大明当质子。”

“此次明军来旧港,肯定不单单是为了补给,最主要的任务,恐怕就是夺取旧港,继而彻底控制满剌加海峡,这样才能稳定西进通道按马尼拉的经验,明军应该是不会为难我,或是干脆纳贡称藩,或是封我个宣抚使、宣慰使,总归是不失高位的,可陈将军你怎么办呢?”

梁道明说的非常坦白,毫无掩饰之意。

毕竟,这次明军舰队来旧港,傻子都能看出来,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控制满剌加海峡,然后通过这里的东西方贸易,源源不断的获取财富和大明所需要的各种资源,打造出属于大明的海上航线。

陈祖义也非常清楚,有吕宋国的先例在前,大明也履行诺言,将马尼拉交给了许柴佬为首的当地汉人移民治理,所以梁道明说的未来,有极大可能会实现。

事实上因为满者伯夷帝国的残酷统治,爪哇岛上的汉人移民,如今已经大都涌入了旧港躲避战乱,旧港等地汉人数量的急剧增长,也让梁道明这些武装力量趁势而起,他们拥有不弱的陆上战斗力,实际控制着旧港,与满者伯夷帝国时和时战,与独立王国无异,而即便大明来了,他们也只会听调不听宣,继续维持独立统治。

当然,大明并不傻,肯定不会完全交给当地汉人治理,而是会设置成为大明在此地的行政、税收、军事三个单位,中间插手一些权力。

这样既可以安抚人心,又不耽误大明对当地的管辖。

而且由于旧港的特殊地位,这个地方的价值非常高,因此明朝恐怕也乐得不动兵戈,让梁道明一系能够把持住这片地方,不至于沦落成为其他势力的据点.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郑和在首次下西洋时就派出了对旧港的招安队伍,而明白旧港已成了大明势在必得之地的梁道明,就接受了招安诏书,带着一部分人返回了大明,然后留下了他的副手施进卿作为旧港宣慰使司的宣慰使。

但在这个时间点,却还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因为现在梁道明和陈祖义的内部矛盾虽然已经公开化,可还没到发生严重内斗的时候,梁道明还没有处于完全的下风,所以他是否会做出同样的抉择,是有待商榷的事情。

而他们对于大明的情感,却高度一致。

正是因为的大明的海禁政策,他们这些东南沿海的汉人才会逃亡海外,事实上无论是梁道明、施进卿还是陈祖义,他们本质上都是逃人,只不过有人逃的早,有人逃的晚而已。

在大明,他们的社会地位和经济水平都非常的低下,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他们不会选择离开大明的。

而且对于大明,他们真的是恨不得一辈子都不再联系。

此时大明舰队的到来,却让他们不得不再次进行抉择。

在姜星火前世,接受了大明朝廷招安的梁道明可以安享晚年,并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三佛齐王国的国王,也不是因为他对大明毕恭毕敬,而是因为旧港宣慰司对大明来说还很有用处。

至于陈祖义,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大明要杀鸡儆猴,肃清南洋海面的秩序,他就是那只待宰的鸡,只不过他还有力量,能挣扎一二。

陈祖义思考刹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抬头对梁道明问道:“殿下,从吕宋国的事情来看,大明天威并非我等所能抗拒,何不早降呢?”

梁道明的眸底闪过疑惑,但他表面波澜不惊底说道:“我倒是觉得应该合作,共抗明军!”

他没有自称“本王”,显然他对自己的实力和处境也有很清晰的认知,这时候把自己当三佛齐国王,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危险。

陈祖义摇头道:“不不不,殿下误会末将的意思了末将只是觉得,大明也不一定是要我脑袋的,有什么不能谈的呢?现在我们可以做好防御,但还是派人去跟大明的舰队谈一谈吧,如果条件可以,那当然能投降。”

陈祖义这般姿态,反倒让梁道明感觉有些愕然,他说道:“陈将军,不再考虑一下吗?”

陈祖义却摆手拒绝,说道:“末将可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求吃饱喝足安享余生就好,殿下,您就别劝了。”

梁道明皱眉,说道:“那依陈将军之意?”

陈祖义嘿嘿一声,说道:“今天咱们就派人去跟大明的舰队谈一谈吧。”

而刚刚离开旧港的“王宫”,陈祖义的面色马上阴沉了下来,他对手下吩咐道。

“把所有船只都开动起来,等明天谈好了,明军进入旧港海湾就动手这支舰队就已经是明军远洋水师的全部家当了,打断了明军的脊梁骨,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明军都不会再敢往南洋伸爪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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