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恨积如山

这些碎银子,不但足够买下这家医馆,其实还多出了很多。

掌柜的只要了两个钱袋,苏寒山多给了他一袋,掂量着手里剩下的分量,摇了摇头。

“既然有这么多钱,大可以用钱让人听话,呵,非要动刀,明明后者更容易打草惊蛇。”

朵拉说道:“东厂番子敛财的手艺虽然不少,但除了肯在京城那些地方花钱,肯为送礼花钱,别的地方,都是只进不出的。”

番子就是密探,东厂这些人本来就有监督官员、探查私密之事的职权,靠着他们手上拿捏的消息,私下里敲诈勒索自不必提。

对那些走了霉运、但还不足以抄家的官员来说,东厂番子一两句话的轻重,笔下一两个用词的差别,就可能使他们往后一段时间的生活环境天差地别,为此向家属收钱,更是成了一种明着来的规矩。

尤其是最近两个月,于谦死了之后,朝中格局有一个大的变动。

上上下下不知多少文武朝臣受了牵连,即使不是于谦的嫡系,也要被敲打敲打,东厂这些人都趁机狠赚了一大笔。

曹武伯为了斩草除根,让这些人出京城向边疆而来,在这些东厂番子心中,实则都是苦差事,比起留守京城的同僚,少了太多赚钱的机会。

也就是东厂规矩严酷,加上事成之后有大笔的奖赏,才让这些人不敢有什么怨言。

但想让他们自己主动,在办这个苦差事的过程里,向几个边城草民出钱……

上到四档头,下到小番子,他们脑子里就不可能有这个念头。

“那我们去后院收拾一下,这就走了。”

老掌柜的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苏寒山,“你们,多多保重啊。”

让他留下他是不敢的,虽然他见过生疮、骨折,乃至身死的某些病人,胆子比一般人大点。

他也同样为于谦的事情义愤填膺,恨不得做些什么,但他毕竟不像苏寒山那么有本事。

他和伙计,还都得顾着自己的家小性命啊。

等掌柜的和伙计收拾好包袱之后,是从医馆后门走的。

前门还被箱子堵着,况且前屋里躺着那么些尸体,要是挪开箱子的时候,被路过的人看见了,也是个麻烦。

朵拉撸了撸袖子,道:“平阳城衙门,一共才八个衙役,筋骨稀松,惫懒成性,倒是不必在意,不过尸体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去后院挖个坑吧。”

他掀开布帘,去后院时。

苏寒山左手往医馆西墙上一按,右手还抓着座椅的扶手,就连人带座椅,腾空而起,落在东墙处。

座椅落地,只发出轻轻的一声“笃”,布帘还未完全垂落,重新被苏寒山左手撩起,可以看清后院的景致。

朵拉回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他并不意外于苏寒山会盯着自己,本来他也没想跑,所以动作并不快。

可是苏寒山太快了。

之前战斗的时候,苏寒山没有看清站在最外围的朵拉。

朵拉因为身材精瘦较矮,加上不愿意给东厂办事,也没集中精神,所以同样没有看到战斗全程。

现在苏寒山带着自己的座椅移动,居然还能来得这么快,落地声音这么轻。

才让朵拉深刻意识到,这个人的功力,到底有多么精纯、深湛!

四档头路小川,在弹指之间就被这人生擒,原来也不只是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啊。

‘此人双腿若是完好,东厂招惹了这么个对头,也许能让姓曹的寝食难安了。’

朵拉心中觉得有些可惜,也没多说什么。

因为临近荒原,气候冷的时候,风大而干燥,平阳城冬天多有沙尘天气,到二三月份,才会渐渐平息。

当下这个季节,就到了可以在自家门前屋后种些小菜的时候了,院子里的土今天刚翻过,锄头和铁锹,都靠在墙角处。

朵拉正好拿来就用。

东厂番子活的时候,自家住的地方,少说也得比普通百姓大几倍,死了就没那么多讲究。

朵拉先翻开一小块地方的土,往下深挖,试了试土质。

苏寒山看得好奇:“怎么才只挖一小块地方,却挖那么深?”

朵拉今天弄死东厂这些人,也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个决定,脱开枷锁,心情松快不少,不吝言辞的解释起来。

各地土质不同,有的地方,越想往深处挖,就越费劲,把铁锹踹坏都没用。

想埋人的话,只能挖浅一点,把地方扩大一些,坏处就是等尸体腐烂了,臭气很容易透出地表。

而有的地方,土下没有石头,土质软润,就比较适合挖深一些。

苏寒山说道:“东厂还教这些东西?”

“东厂管杀不管埋,这些是我以前当兵的时候学到的。”

朵拉试完土质,开始往旁边扩大范围,说道,“我们鞑靼人,以前也常跟瓦剌人打仗,可当初保卫京城那一战,感觉是真不一样。”

“人太密了。白天挤在城墙上,晚上也挤,那时候我中原话说得还不太好,但他们都喜欢跟我搭话,黑灯瞎火,每个人说自己老家的东西。”

“仗才打了一小半,我就认识了好多人。”

朵拉越说越开心,只是刚笑了两声,笑容就淡了。

仗打完之后,活下来的,却大多都是不怎么在晚上说话的人。

老兵都不会在晚上多话,偶尔还会训斥他们这些新兵,等新兵真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往往也没了爱说话的同伴。

“那个时候,好歹我们打赢了,即使掩埋尸体,我们也还有底气跟土里的人聊天。”

“我体力好,挖得快,尸体放的也整齐,有人还开玩笑说,以后要是死了得让我去埋,不用怕在地底下睡得扭了脖子,或者被野狗扒出来叼走。”

朵拉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握着铁锹的双手,像在握一把长枪。

他在草原上从小练刀,不过也是到了战场上,被同伴的鲜血糊了一脸后,才悟出来一个道理。

当兵的人,平时可以用刀,但不能不会用枪。

活人会因长短的对比而害怕,长枪才是硬道理。

死人如果有知,长枪也是最像幡旗的东西,可以给他们一份祭奠。

“嘿,想不到我今天用这个手艺,来埋东厂的番子。”

朵拉敲了敲土,声音低哑,“又有谁能想到呢,赢了的人,被自己人砍掉脑袋,输了的人,却能继续当皇帝,我拼出来的前程,变成一个只能给伤天害理的人当走狗的职位……”

苏寒山听出了朵拉的仇恨和迷茫,一个远离家乡的少年人,经过战场的打磨,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光明前程,却被飞来横祸毁于一旦,只能忍受变故。

这是大仇,也能深恨,可他只是个小卒子,要怎么做,才能报这仇、雪这恨?

痛苦本不可细细体察,更不可用于比较,但仇恨与迷茫交杂的感觉,却似乎有所共鸣,带来本能的联想。

虽然没有关于战场那样沉重至极的过往,可这五年里,苏寒山也有自己的那份恨意和茫然,日日夜夜,做每一件事的不便,都能想起自己的残疾,恨死那个凶手,甚至也恨自己,可他甚至不知道当初到底是谁动的手。

后来,那些会把自己当成亲弟弟一样对待的师兄师姐们,也有人在秋猎中落下了残疾,甚至伤重染病而亡,苏寒山才有了报仇的具体目标。

可他,同样没有报仇的能力。

他这么一个残废,要怎么做,才能在有生之年,报复那些真正有实力的仇家呢?

坐着轮椅过去,展示一下自己这五年练成的吃喝拉撒的绝技,指望能把那些人给笑死吗?

苏寒山喉咙里不自觉的嗬了一声,指节已然收紧,抓得扶手咔咔作响。

朵拉的仇恨他帮不了,但他至少要抓住上天给自己的这次机会。

治好腿,站起来!倘若四肢健全,他在今年之内,就能开始报仇!!

(本章完)

第7章 县中一夜

平阳城可谓是边疆最偏远之地,夏秋之时,会有行商的人路过这里,或多或少借住些日子,看起来还好一些。

冬天春天,没有商队来往,就会看出来,当地百姓的数量其实不多,而且人口是逐年减少。

很多人养不活孩子,自己活到三四十岁也就撑不下去了,人死而房在,所以如今这城中,甚至有不少房屋,都已经是空屋。

朝廷流放犯人,喜欢往这些偏远的地方去,一来是为了惩罚犯人,二来,也是尽可能的为了给这些地方填充点儿人口。

往东去,要越过好几座县城,路过那些小镇、村庄,走过大片大片的荒野河谷。

才能见到一座在边地百姓所见所闻之中,最为繁华的大城,高河县。

那里每个月都有大集市,每三五天都有行脚商人进出城门,县衙里的衙役、捕快加起来,有大几十号人手。

据说县令大人,还常常会邀请附近统帅四百多兵马的“把总大人”,来县衙里做客。

今天晚上的高河县县衙,也是灯火通明。

县令和把总都在此处,却没有座位,战战兢兢,侍立在大堂下,小心翼翼的打量堂上的那位。

东厂督主曹武伯,坐在公堂大案后面,坐的正是县令最爱惜的那张太师椅,不过却把原本的垫子撤了,另加了丝绢垫子,铺了一层锦缎。

“自从于家的杂种出了京城开始,咱们派出的人手就不断遭到阻挠,加派人手仍然会被拦下。”

东厂大档头皮绍棠,在曹武伯身边扶剑而立,低声说道,“那些也就罢了,可最近咱们大股队伍离了京,那些人居然敢来袭扰咱们一千多人的队伍,拖延咱们行进的速度,真不知道他们背后究竟还潜藏了多少势力。”

站在另一边的锦衣卫千户白琦,则开口说道:“要不是有这许多人贼心未死,督主又何必用于家的三个饵,费心费力,把他们调出来呢?”

曹武伯今年四十多岁,但发丝银亮茂密而有光泽,面容如同青年,整张脸红光焕发,奇人奇貌,气血充沛至极,不怒自威。

他看着桌上的一张张密信,淡然说道:“这些明着冒头的不足为虑,脑袋迂腐,跟于老匹夫一模一样,凭咱们这趟的阳谋就能钓出来,真刀真枪的杀干净了。”

“那些还躲在朝廷里面,暗中给他们提供消息和便利的,才更麻烦些。”

“这一路上咱们遇到的事情,桩桩件件,你们都要记下来,整理清楚,等回到京城之后,咱们再跟京城那边最近记录的消息,逐日逐条的对比,不怕揪不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皮绍棠脸上露出由衷的钦佩之色,盛赞道:“督主英谋远略,运筹帷幄,上察庙堂,下探江湖,这些人跟督主作对,就是自寻死路,绝翻不了天的。”

千户白琦也连忙说道:“这高河贫瘠,县衙也是简陋不堪,但督主的住所,我已经派人去重新安置,用的都是咱们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赶路劳苦,请督主将就一晚吧。”

县令的卧房没被瞧上,却是书房被大肆整改了一番,里面原本的东西全被清理了出来。

锦衣卫把自己运来的那些东西挑挑拣拣,安放了进去,靠墙的柜子上,摆满了孤本古籍和赏玩的玉器,墙角的恭桶、夜壶,都是错金银的纹路,里面还事先铺了干燥的香料,即使起夜的时候,也嗅不到一点臭味。

桌子上放了一座香炉,是宣德三年,以金银铜十二炼,皇帝亲自过问,铸造而成的上品香炉。

炉内燃的是安眠养神的贡品香料,跟这些桌椅、锦被、古籍的香气,混同而逸,形成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氛围,一门之隔,仿佛两座天地。

曹武伯进了门来,舒展双臂,暗暗点头,果然都是用熟了的物什。

属下为他宽衣解带,等他上床之后,就都退了出去,轻轻关门。

等到躺在床上,闭目片刻之后,曹武伯才想起这房里缺了点什么。

缺了美人啊!

他虽然是个太监,却喜欢赏玩美人,还喜欢新鲜,在京城里的时候,这点要求自然不难满足,想来也是这高河县,实在没有能入眼的,白琦他们才没有安排。

也罢,等这一趟事情办成之后,回去京城,再好生补偿一番吧。

他正要再度闭眼,忽然脸色微动。

哗啦!!!

瓦片破碎,椽子断裂,碎片中混着一道人影,轰然坠落下来,把整张床榻,打得四分五裂。

刺客这一招威力十足,却瞧出床上已经没人,不假思索的将手一抖。

他手上那把看似粗铁棍的兵器,顿时撑开,原来却是一把黑色大伞。

伞面把他整个上半身都给遮住。

桌子上的茶壶,被曹武伯一掌震碎,碎瓷片如同千百点夺命暗器,全打在伞面之上,却没有一块瓷片能够打穿。

雨打芭蕉般的声响中,反而有好几块瓷片被弹开之后,仍然能够钉在墙砖之内。

瓷片本来脆弱,却能够有这样的表现。

只能是因为,曹武伯在刚才手掌与茶壶接触的一刹那,就把自己的内力,布满了茶壶内外的每一个角落,才能使反弹之后的瓷片上,仍有内力未曾消散。

这个东厂督主的功力,赫然已经到了刚柔并济,寄气不散的程度,放眼当今武林,遍属朝野正邪,能做到这一步的,也屈指可数。

可那把大黑伞和那个持伞的人,亦绝非凡物。

大伞如同昙花盛放,刹那撑开之后,急推向前,又顺势合拢。

空气中传出“呜”的一声裂响,刺客手中的伞,如同一个大铁锥,以千军辟易之势,冲撞过来。

这伞开之时,曹武伯看不到伞后之人的具体动作,合拢的又太快,使人的眼睛,来不及接受这种变化。

敌情不明,曹武伯不愿硬接,身子一晃,已经肩靠墙壁,探手抓上了书柜侧面的宝剑。

他并没有准备抽剑,因为他的转轮王剑,剑身比一般的剑更长,质地坚硬,仓促间抽剑,需要的时间也更长一些,很可能给敌人留下破绽。

因此他这一抓,是直接把剑鞘侧面的系带扯断,准备连剑带鞘,当一根棍棒使用。

谁知,在曹武伯拿到自己兵器的时候,那个刺客根本没有继续向他进攻,只略微变了一点方向,直接撞碎了房门,一鼓作气,冲杀了出去。

曹武伯来到门口,那道人影已经在远处房梁上跳了下去,消失不见。

门外只剩下两个刚才被刺客撞飞的守卫,跌在地上吐血。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曹武伯眼睛眯起,整张红润的脸,更赤了几分,“好刺客!”

皮绍棠和白琦匆匆赶来,正要说话,却听到城外有异响。

皮绍棠大惊:“爆炸?这些人连火药都能弄到?!”

白琦侧耳倾听:“这点动静,不算什么,应该只是民间弄到的一点火药。”

曹武伯脸色却阴沉了少许,若有所思。

很快有人飞奔来报。

他们白日因为人多,是在城外安营扎寨,刚刚有人乱箭突袭,箭上有火,锦衣卫动作之时,又有人攻击马厩,利用火药,惊散了马群。

白琦脸色很是难看,这附近已经是荒野地带,这么多马在荒野上跑散,想要找回,也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

恐怕他们直接靠两条腿走路,追上流放队伍的可能性,都比找回马匹更高。

“这些逆贼,真是不择手段,奸计百出。”

皮绍棠冷笑道,“不过他们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早在京城的时候,除我以外,其余四大档头,就都已经乔装改扮,率人出动,前堵后追,等他们上钩。”

之前跟那些人交过手的,最多是寻常的锦衣卫,还有五档头曹添、三档头毛宗宪,分别率领的人马。

二档头贾廷跟踪的距离放得较远、四档头路小川则绕到前面守株待兔,都没有暴露过。

“只要他们还想救于家的人,必然会被拖在平阳城,足够我们赶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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