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四大天王

微风吹过河州城的松柏,令这里愈发有几分江南景色。

这时节的太阳甚毒,炙烤着大地,蝉鸣声无数。

远处一队骑兵当前正是章越,王韶,景思立数人,跟在他们身后则是浩浩荡荡数百人从骑。

不怀疑这就是经略安抚使的仪仗。

没有数百骑扈从出行,哪里显得经略安抚使的威重。

章越与王韶方才刚刚视察完毕前方的踏白城,这踏白城是木征当初所建,是作为河州的极要害之处。

章越,王韶商量在此屯驻重兵,顾全整个河州的形势。

如今章越,王韶已返回河州,而河州城前迎接却是高遵裕。

章越,王韶心想这莫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高遵裕居然也会迎他们,对方明升暗降被贬为副总管后不是好生惆怅吗?如今怎么来了?

高遵裕道:“两位经略,宫里来的钦使已是到了熙州。”

章越对此并不意外,肯定是几人升官授赏之事,只是到底赏了什么,就好似一个谜底,仍没有揭开。

但若要用心打听肯定是知道的。

章越没有用心于此,但他知道高遵裕人在前线打战,但耳朵都在京城里。

章越猜测高遵裕,王韶二人肯定是在钦使还来的路上就提前知道消息了。

不过看高遵裕高兴那样,莫非他的职务有什么变动。

“总管所来就为了此事。”

高遵裕点点头,略有所指道:“经略会错意了,高某此来出城是正好看看河州这片大好江山,至于有些人以后怕是看不到了。”

章越听了略有所思道:“高总管的意思,章某要给他人做嫁衣吗?”

高遵裕不由一笑,果真是状元公一点就透。

但高遵裕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道:“高某可没有这个意思。”

章越也没想从高遵裕这套出什么话,反正你要嘚瑟且嘚瑟去。

“借光!”章越说完复骑上马从高遵裕身旁驰骋而过。

王韶对高遵裕看都不看一眼也是直接掠过。

高遵裕看着章越背影微微冷笑心道,看你还有几日得意的日子。

章越,王韶二人经略使所驻之地,王韶问道:“方才高遵裕是什么意思?”

章越道:“还有什么意思,我要被调回京了。”

王韶闻言瞳孔一缩,心底那狂喜的心情通过眼睛看得一清二楚,但他面上却又要强作出震惊的神色,故而他的神色非常耐人寻味。

“这如何使得。”王韶半晌道了一句。

章越看了王韶一眼心道,你就这等演技,看开以后要想在政坛上立足还是蛮难的。

章越配合王韶演下去道:“子纯就不要为我抱不平了。这也是朝廷防边帅之制,我早有所料,算算这也不差不多。”

王韶道:“经略,或只是述职而已了。熙河路不可没有经略啊。”

对于王韶这等言不由衷的话,章越也是很无奈,王韶希望自己走人之心,估计比高遵裕还要热切,连装都装不好。

章越吃了口茶道:“不管是述职还是离任,我都要离开熙河一段时日。还没有新的经略使抵此前,便是伱与高总管,蔡漕使三个人要搭台唱戏了。”

“蔡漕帅尚且不论,你与高总管二人不和才是我担心的,万一斗起来如何是好?”

王韶道:“姑且忍着便是,他是外戚,我还能与他计较不成。经略不是真的要走吧?”

章越不由一哂道:“再说吧,只是你心底有个准备,一会蔡运使和钦使来了,也会如我这般问你与高总管,你心底需有个酝酿才是。”

说到这里,章越站起了身离开了大堂,他侧目回望正在堂上的王韶,却见他抓紧了拳头,目光炯炯。

章越看了王韶这野心毕露的目光,也是摇了摇头。

数日后,秦凤路经略使张诜,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同时抵达河州,与二人随行的还有上千名骑兵。

原任秦凤路经略使吕公弼因病去职,如今是张诜接替,也是新官上任。

他与章越还同为浦城老乡。

张诜来此宣读了封赏,章越为龙图直学士,王韶为宝文阁待制,蔡延庆加制诰。

对于河州之役的封赏,三人虽早有预料,但真正落到实处,还是人人脸上有喜色的。

就好比说好的年终奖,最后到手的那一刻的感觉,算一算不算过分之赏,却也对得起自己的付出,所以全身心的都是那么舒坦。

张诜对老乡章越道:“陛下特意吩咐,说如今河州已定,故才让章直学回京叙职,并挑选此番有功之臣,蕃部忠勇之士一并随之入京受赏。”

听了张诜的话,章越下面的官员尚好,但下面蕃部将领都是意动了,跟随章越进京受赏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面圣,而且从此以后就是大宋的自己人了。

番将们一个个都看向章越,眼底仿佛都在说着‘带我,带我,带我。’

章越微微地笑了笑道:“这可让我犯难了,如今河州初定,还要大将驻守,带谁去不带谁去可是太难。”

张诜笑道:“章直学可以补一封奏疏便是,最要紧是陛下对章直学甚是挂念,这等恩遇实是我等羡慕不来的。章直学可切莫推辞。”

章越笑了笑,到了此刻自己还能推辞吗?

比如说你赋闲在家,皇帝要召见你,你可以不去,这是读书人的风骨。

而你统帅重兵在外,皇帝要召见你,你胆敢不去,那就是谋反。

甚至你还不能拖。

章越道:“臣遵旨。”

但旨意上说是述职,就不是调任,也就是说面圣后可能还是会调回来。

章越一看左右高遵裕,王韶的神色,他们的表情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自己这一走,怕是没有人可以镇得住这二人了,这是自己不放心的地方。

章越对蔡延庆道:“我这一走,要劳漕帅多费心了。”

蔡延庆拍胸脯道:“直学放心,我这半年将秦凤路巡得差不多,以后可长驻熙河路。”

张诜笑道:“我看直学是多虑了,一旦河州有什么情况,我秦凤路兵马也可随时入援。”

章越差一点扶额心道,你们这样更不放心了。

当初吕公弼在时,便对熙河路只提供钱粮,但军事上不作任何插手。

但是我这一走,不是三个臭皮匠了,而是四大天王,这迟早是要生乱子的。

(本章完)

第730章 大丈夫当马革裹尸

章越对自己被调回京师倒是挺通达。

皇权的权力运作到宋朝,虽没有明清时的登峰造极,但已经是日渐成熟。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之中,商人,宦官,后宫,外戚,世家,武将,文官都曾经挑战过他的权力地位。

到了宋朝为止,皇权已经干掉了前六个挑战者。

唐朝的政治近似于贵族共和,到了宋朝的政治则如文彦博对官家所言的那样,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

皇帝依旧是哪个皇帝,可参与者却变了。

世家贵族和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孰强?唐朝皇帝与宋朝皇帝权力谁大?

如今官家要自己回京,章越二话不说立即接旨。

不过章越心底仍有顾虑,他并非恋栈于经略使的权位,经略使固然是位高权重,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但哪有自己汴京的安乐窝好,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王道中的王道。

所谓一系列的名头之下,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而已。

章越是很想回汴京,但他更不放心自己走后,在熙河的这一摊子的事。

他生怕的心血会辜负,甚至功亏一篑。

章越看去王韶,高遵裕,张诜,蔡延庆,自己可以托付谁?

想来想去,哪一个都靠不住。自己本该可以完全托付王韶,但王韶这人居然完全看不清楚形势,居然还以为自己走人以后,他便能独掌熙河路军政大权。

与其如此,倒不如留一个让他们相互制衡的局面。

可是这是万不得已选择,这可能让熙河路的局面就此败坏。

如果李宪仍为秦凤路走马承受就好了。

次日章越,王韶,景思立一众大将与蔡延庆,张诜返回熙州。

蔡延庆,张诜要一路送章越至秦州,甚至凤翔府,这在古代称为郊迎。

作为立下边功的大将返京,身为当地长官必须一路相送,甚至章越攻下了西夏,连官家都要亲出京师三十里迎接章越。

章越抵至熙州时,文及甫,吕升卿,邢恕三人也是亲迎,以及新到任不久的苏辙,程颐,游师雄,种师道也是在一旁。

作为章越幕下最早的三人组,他们属于文官系统没办法跟章越进京受赏,所以文及甫,吕升卿,邢恕三人也是加官晋爵。

章越保奏文及甫为河州知州。

保奏吕升卿为熙州通判。

保奏邢恕为熙州节度使军事判官。

三人这一次在高遵裕是否出兵的问题,作了坚决的斗争,所以不仅官职任了,连本官都升任一阶。

而景思立章越则打算将他留在河州,驻守踏白城,章越保奏他为东上閤门使,河州刺史。

同时景思立母亲仍在,章越上奏接他的母亲至秦州奉养,又奏让其弟景思谊为秦州成纪县司户参军,就近照看他的母亲。

景思立本可随章越进京受赏,但章越考虑到了熙河局势,还是留他在此。

如今章越从前线归来,三人组都是喜气洋洋。

当初他们来到章越幕下,图的就是加官进山,这还不过半年就差遣和本官都升了。

这等抱大腿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他们深为跟随章越的这决定深感正确。

眼见章越归来,三人都是上前参拜。

文及甫是衙内兼章越的姻亲,态度尚且可以,反正其妻一直在京城,笼络的工作一直在进行。

他知道十七娘在章越那分量,只要十七娘给章越说几句好话,这条线就算住。

所以文及甫对章越保持着一个不卑不亢的态度。

吕升卿也不用他开口,守制已满正在回京路上的吕惠卿已是写信感谢了章越。

吕惠卿对章越‘爱屋及乌’地照顾自是表示感谢,表示欠了他一桩人情。

三人唯独邢恕见了章越那等神态,不可以简单用谄媚二字来形容。

吕升卿道:“宴会已是准备好,正等候经略相公大驾。”

章越点点头,从城门返回经略府士卒百姓皆列道相迎。

而经略府中正是张灯结彩,为贺河州之胜,熙州城中犒赏三军。

除了跟随章越进京受赏的,大小将领功劳分作三等,第一等功转一官,第二等功转两资,第三等功转一资。

章越本着有功要赏的原则,将随他出征的一万八千将士及张守约后来的五千援军,扣除了死伤的将士一共记功达三千五百余人上报枢密院。

原先对边功赏赐一向抠抠索索的文彦博,这一次居然大笔一挥全部都准了还对官家说,朝廷千万不能寒了南征北战将士们的心啊。

官家当时听了心道,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除了升官之外,熙河军的士卒无论有没有出征,正兵每人皆赏钱三千,辅兵每人赏钱两千,每月俸禄增两百钱。

章越策马行于熙州的街头,左右的随他西征的将士,他们皆知章越回京述职的消息,都是列道左右向章越叉手致意,而随军家属们也是对章越感恩戴德。

章越在马头不住抱拳对跟随他数年的将士们致意,此刻分别心底倍感不舍。

一名小校拦住章越马头道:“节帅,都说你此去进京是官家拜你为相公去了,但俺不信,节帅带领我们百战成功,好容易才有了今日,怎么能一走了之。”

章越听到这话不由热血上涌,这两年戎马生涯怎能说忘就忘了,战场上的情谊是每个男人一辈子不可忘记的。

这一刻章越将小家也抛之脑后了,他跳下马来扶起这位小校道:“马革裹尸方是我好男儿的归宿,好,我答允你,不踏破贺兰山,吾不拜宰相!”

小校大喜对左右士卒道:“节帅答允了,带领我们活抓木征,董毡!”

左右士卒纷纷言是,然后纷纷举起手道:“活抓木征,董毡!踏破贺兰山!”

“活抓木征,董毡!踏破贺兰山!”

“踏破贺兰山!”

而一旁蔡延庆,张诜等人都是瞠目结舌,章越这话是啥意思?

但见整条街的士卒皆纷纷道:“踏破贺兰山!”

“踏破贺兰山!”

张诜见此一幕吓了一跳,章越一介文人,居然也如此得军心。

看来朝廷的担心的对的,是要将他召还回京。

至于王韶看着这一幕却有些吃味。

高遵裕则骑着马上冷笑,似在嘲笑章越这话说大了吧。

至于跟在章越身后一个名叫种师道的官员一脸地神望,同时他默默地在心底说到,大丈夫当如是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