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不争一城一地得失

大茂山。

此处乃北岳庙所在,当年辽军入侵时,曾令此遭到兵火,后太宗皇帝下令重修了北岳庙。

到了后来韩琦以资政殿大学士,差充定州路安抚使兼兵马总管兼知定州,又重修了北岳庙,如今留下碑石在。

今日章越至北岳庙睹此韩琦亲手所书的石碑,不免睹物思人。

韩琦当初任定州安抚使时,先后经历好水川,庆历新政的失败,到这里也是颇有整军经武之志。

到了后来王安石变法,韩琦判大名府时,却又改变了念头。

当年太宗,仁宗皇帝多次抵至大名府田猎作了御诗几十首,后被贾昌朝刻在石碑上,这些御诗都是兴志讨北的内容。

韩琦看了就命人将这些石碑藏起来,后有善于揣摩圣意的人将此碑文临摹下,进呈给官家。韩琦叹息道,我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吗?我就是怕天子看到了,他正是要锐意平定四夷,这才万万不可让他看到。

对于韩琦章越是佩服的,但对于韩琦先后的态度,他是不太认可。

到了北岳庙后,章越的上百名侍从则皆散在庙外驻扎。

章越如今将谈判之事都丢给了韩缜,李评,自己作了甩手掌柜。他本欲只带数人微服来此,但是吕公孺不肯一定要派兵来护卫。天子圣意难测,辽国咄咄逼人都令章越有些头疼,故而他才不在真定府坐镇,到了北岳庙中寻个清静。

但到了他这个位置,也是欲清净而清净不得。

庙祝闻相公竟然到此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接待,但章越吩咐他们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故而庙祝便依言封庙,不让任何人前往到山上拜访。

这时候也不是进香的旺季,所以也没有造成太多的麻烦。

山下有数个村庄,当地官府也只是告诉他们寺庙封闭数日,不让人打搅,所以也没有惊动太多人。

就在宋辽使团相互唇枪舌剑之时,整个真定府除了寥寥数人以外,谁也不知道宣抚河北,河东两路的宣抚使章越此时此刻竟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住在北岳庙附近。

章越也没住在庙中,而是在庙旁寻了一个岩洞住下。

这岩洞以往听说有不少修道之人来此参禅悟道,还曾有高僧在此面壁打坐数年。

岩洞附近山木环绕,山下有一条小溪,上面架着一个独木桥,这是唯一的小径连通世外。

章越一个人住在岩洞之中,在这世外桃源之地,细细思考如今宋辽大计。

当然也不是全然与外世隔绝,每日有人送两餐,此外河北河东两路的任何军政消息,京城至宣抚司往来公文以及私信,甚至进奏院的邸抄也是毫不间断地抄送至岩洞之中。

章越会岩洞中作出批示。

章越素来好放权,宣抚司里的蔡京,蔡卞兄弟二人都可以独当一面,徐禧,童贯,陈睦也各有所长。

徐禧长于军事,陈睦长于外交,童贯长于情报。

特别是童贯给了章越很多惊喜,童贯不仅搞情报的一把好手,而且善揣摩人意。童贯给官家写密奏时候,总是先给章越过目。童贯说自己的大老粗字都不识几个,让章越给他改一改。

有他们在,章越也是乐意放手。

更不说京里还有岳父,蔡师兄等一干人罩着。

到了他这个位子,更应该从大局全盘来考虑问题,而不是插手具体之事。用王安石的话来说,就是省细务乃可论大体。

正因为如此,章越不是在宣抚司里表现得自己多忙多忙,如何殚精竭虑为国操劳,学诸葛亮那般事事过问,而是将事情交给信任的人后,自己去谋划全局。

现在唐九和张恭带着人把住了出入岩洞的唯一之路,任何人都不得打搅,甚至当地官员想要上山见一面也被谢绝了。

让章越有了足够清净能够思考问题。

当然对于岩洞章越也很满意,虽说北地春迟,山居要加着厚衣,但这郁郁葱葱的景色,仿佛让他回到了建州老家里。

章越在常常在洞里沏茶自斟自饮。

他不喜吃团茶,喜欢吃草茶,就是直接冲泡的那等。从这点上,他和吕惠卿是京里为数不多喜欢吃草茶的官员。

章越一面喝着茶,一面仰躺在榻上。

榻旁安了一个书架,书架上都是十七史典籍,此外再加上两本欧阳修编撰的新五代史,新唐书。

这是他走到哪带到哪的典籍,尽管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书早已是倒背如流。

每当他遇事不决的时候,就喜欢随意抽出一本翻开来看一看,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

如此看书看了半日,章越再走到案边批改公文,差不多到了饭点,唐九便给章越带公文信件以及饭食来,再将上一顿的碗筷及批改后的公文带走。

章越吃的也很简单,两样素菜一汤,最要紧的是一大碗米饭。这都是北岳庙里日常斋菜,并非大鱼大肉。

章越吃的上面不挑,但要紧的是米饭必须管饱,这都是当年与郭林一起抄书时紧衣缩食留下的后遗症。他的饭量特别的大,即便锦衣玉食多年了,还是这般。

清淡的饮食也让章越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思考问题。

现在宋辽交锋,这博弈谈判的胜负不在于真定府的使节团队的嘴皮子上,而是在两国国力,意识形态的全面较量。

用句话说一直胜利的球队不会改变战术,直到失败为止。

章越向来是主张通过谈判或小规模的战争,进行博弈,彼此斗争,要视此为常态,最后通过外部推进内部的改革变法。

道理说一万次,自己吃亏痛了一次有用。用自家族叔章得象教育富弼,韩琦的话来说,看见小儿蹦蹦跳跳自己从不呵斥,等到他们头撞墙了就懂得听话了。

王安石调一天下,鞭挞四夷的策略,是通过变法来实现压制辽国,西夏,再通过与辽国,西夏的博弈意识到不足,再反过来推动变法。这是一个内外循环的系统。

最要紧最要紧还是自己要强,要敢于主动竞争,通过外部的压力,不断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所以章越对官家向辽国认怂,再全力对抗西夏的做法嗤之以鼻。压制西夏,辽国不是目的,等国家强大了,这些也只是顺手的事。

与对辽国谈判可以输,但输了也要得到什么,就是要让上下意识到哪里不足,继续深入变法。仁宗皇帝也是对西夏作战吃了大亏,才开始庆历变法的。

譬如现在在对辽国的对抗中,河北兵马已是注重其骑兵装备,并整肃了多年散漫惯了的军纪,沈括改革军器监的事也很顺利,骑兵的克星神臂弓也得到宋朝军方一致认可。没有这一次机会,章越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达到目的。

躺平绝不可取,但与辽国开战也不可取。

一旦宋辽全面开战,不仅西夏要趁虚而入,变法也要中断。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章越通过另一个时空历史得知,辽国确实没有出兵。但是他不敢低估了辽国下场的决心,耶律洪基是不愿打,但不等于他不敢打。

一旦辽国发现他们无法压制以往向他低头的宋朝时,他们就会出兵,因为墙倒众人推。

官家一直催促章越立即与辽国议和便是如此。

但议和不是目的,斗争才是目的,不是说真就稀罕那两三百里地了。

……

想明白了这些,章越便继续休息。

山居的生活很好,他已是很久没有这般明心见性地想过事情了。住在远离尘世的岩洞中,让他有等方外之人的感觉。

他每日一大早就走出岩洞,打来山泉水然后用小火炉烧开,自己给自己沏茶。

一人一茶对着书,他可以这么坐上一天。

宣抚司的事,他已经全面丢给下面的人管。

他敢如此放手,是因眼下宋辽不会开战,两边谈判一时也谈不出结果,还有就是对幕僚的信任,同时也给他们锻炼的机会。

宋辽之争功夫不在台面上,而是台下,拼得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屈指算来,章越已在岩洞呆了三天了。

这里的生活,令他心旷神怡,事情也想得更明白了。

这时候唐九又上来送饭食和公文书信了。

章越看到书信中有一个用朱笔画三个圆圈,这是非常紧急的公文,处于优先级的最顶端。

章越拆了信,然后一面端碗扒饭,一面看了起来。

书信上言,西夏国相梁乙埋动员兵马准备进攻陕西二路,同时西夏还得到了辽国的大力支持。

章越见此当即明白了这一次辽国谈判咄咄逼人的原因了。

此事在章越的意料之中,当然不是他未卜先知,而是做好了庙算,将任何可能发生的事都作了事先作了计算。

正所谓庙算多者胜!

在熙河路骑兵增援河东时,辽国挑动西夏出兵陕西,此事并不意外。

这是一个危机,但危中也有机,反过来这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宋朝在熙河路骑兵没有回援下,在陕西击败了西夏,那么会给辽国和西夏信心上有一个怎么样的打击?

国家全面博弈的胜负,是建立在一次次斗争的胜利上。

一次斗争的胜利所带来的信心,要远胜过从谈判中到底获得了多少好处。

善谋者,争得是气势和决心,而不是争一城一地的得失。

如今这一次宋辽博弈的胜负手来了。

(本章完)

第974章 物物不务于物

四月汴京。

“陛下,如今西夏国相梁乙埋亲率重兵攻泾原路,此皆章越调划失策,既与辽国不能和,又使熙河空虚,以至于我军进退失据。”

“臣请罢章越宣抚使之职!”

邓绾疾声,几乎震动宫阙。

这一次邓绾是在大起居中向官家提出对章越弹劾。大起居五日一次,由待制以上官员参加。

按照参与会议人数越多,越决定不了的性质。

其实对会议结果的影响,并不会由什么真正决定作用。

但胜在力量大,堪比炸弹丢粪坑。

当初唐坰弹劾王安石更是在常朝时,当着所有朝参官的面上。

总之突出一个效果惊人,把事闹大。

官家听邓绾弹劾章越也是眉头一皱,邓绾欲倒章越不是一次两次了。两府执政的名额有制,身为御史中丞的邓绾,争执政之心可谓路人皆知。

挤掉政见不同的章越,顺理成章地位列二府。

连官家也是鄙夷他的为人。

如今执政中,枢密副使曾孝宽,参政元绛是支持变法,王珪老滑头,一点错都不让挑。所以邓绾要上位一定要挤掉章越。

不过既是异论相搅,官家也是默许邓绾此举,毕竟你要弹劾人,也要有真凭实据,不可以随口乱喷。

……

退入便殿后。

只余两府及谏臣。

邓绾再提弹劾之事。

吴充出面回应道:“陛下,如今已探明辽国三十万腹里兵驻于西京,而我军在真定,定州,中山,代州,河间一线兵马不足十万,又缺乏骑兵,若不调熙河路马军如何能维持?”

“至于西夏狼子野心,若是我真的对辽国谈判让步,焉知他不能乘虚而入?”

面对辽国重兵集结于西京,宋朝前线兵马不足维持。

一旦辽国全军南下,真定,定州,代州一线的宋军全线崩溃概率很大,没有调熙河路兵马,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所以章越的决策没有错。

王珪道:“可否让章越率军撤至邢州或大名府一线?让熙河路骑兵回援陕西?”

曾孝宽道:“章越陈奏,河北一马平川,唯有太原,真定,定州有险可守,若无马军,辽骑则肆无忌惮。”

王珪叹道:“此乃失燕云十六州之弊。”

曾孝宽道:“确实如此,无燕云十六州,唯有将兵马集结于真定,定州的外线进行防御,几无纵深可言。”

“若真定,定州失陷,辽国铁骑可饮马黄河。”

邓绾听了心底大怒,好个曾孝宽,王珪,借着聊天的方法,你一言我一语,将自己对章越的弹劾一句一句地顶了回去。

邓绾觉得你们是在帮章越,但官家心知,他们说的乃事实。

何况这时候追究章越之前不与辽国议和已无意义。

辽国下了国书,那么自己也要以国书答之。这对于注重身前身后名声的天子,要以国书答之割地之事,放在谁身上也丢不起这个人。

而官家不知道的是章越这里耍了个花招,辽主要天子以国书答之并非划界割地之事。只是辽国使节带着国书还在前往汴京的路上,他现在还没有看到辽国国书的全文而已。

官家道:“都到这个节骨眼下,还在追究他人的责任,邓卿难道不能为朕分忧吗?”

邓绾闻言面红耳赤,他听出官家对他不满。

殿内继续议论,官家则道:“李宪在密奏言,他从河州蕃部首领中听得一个消息,梁乙埋出兵之前,曾沟通青唐,约定一道夹攻,两家平分熙河。以熙州,洮州,岷州归青唐,以会州,河州归西夏。”

“此事真假难辨,伱们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失语,真是如此就难办了。

王珪道:“陛下,董毡,阿里骨眼下尚且恭顺,这或许是西夏的离间之计。”

“朕也希望是离间之计。朕听闻如今董毡多病,青唐城中是由阿里骨主事,此人朝见过朕三次,还算恭顺,朕不信他会反。”

官家说到这里,想起阿里骨,不由对这个年轻人还是颇有好感的。

邓绾道:“陛下,董毡之妻是契丹公主,岂可深信?”

众臣言语一阵,争执不下。

正待这时,内侍道:“陛下,宣抚使章越有札子上!”

章越的札子如今是朝堂上优先级最高的公文,一旦有紧急之事乃内侍可以半夜叫醒熟睡天子的那等。

一般而言只要章越的札子到,无论在何时何地,官家都必须立即看到,哪怕是在这等两府重臣集议的重要会议中。

内侍当着天子与大臣之面,用楔子破开竹筒,取出札子来。

…………

大茂山的岩洞外,昨夜下过了一场大雨。

章越走到洞前,看着眼前的嫩叶垂挂着雨珠,大雨洗刷了一夜,仿佛山间一切都是新的。

山泉水汩汩有声,注入了山间的小溪之中。

章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穿着草鞋,手持竹杖,背着酒葫芦在山间转了一圈,寻得了山泉的去处,便坐在一处林下干燥的地方,拿起酒葫芦缓缓饮之。

遥看着山林间烟雨如障,喝着草木清新之味下酒,酒亦素酒,味道寡淡至极,可喝着喝着却品出了闲云野鹤,悠然自在的意境来。

身在官场,位列宰相,便是世上最入世之人,但心却可以是出世之心,如广阔天地中一沙鸥,擅飞,能水,亦能走,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得,没有什么能够困住自己。

藏身这僻静之地,也可以窥天下之博大,道理之精微。

这一切的道理就藏在‘物物而不务于物’之中。

坐了不知多久,章越回到岩洞中,坐在案边磨墨,提笔写下给官家的札子。

臣受命宣抚河东,河北两路以来,战战兢兢,寝不安席,不敢辜负陛下托付之任。今契丹屯兵三十万于界上,以势凌人……

章越给官家的札子,先写如今辽宋对峙的现状,自己现在的处境艰难,辽使的蛮横,不讲理,故意连连讹诈,用战争的威胁,逼迫宋朝让步。

章越铺垫之后,讲到西夏出兵之事,这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出自契丹的唆使。

如今西夏看似攻泾原路,但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疑兵之计,其目的定是取熙河路而来。

……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此乃臣的艰难之处。

陛下圣心独运,运筹全局,御寇之策贵在一以贯之。

青唐虽似抚定,然董毡已不理事,养子阿里骨实为枭雄,看似恭顺,实能隐能藏,能起能腾之杰出,朝廷绝不可轻之。

……

写到这里,章越想起了阿里骨。原先董毡之下,鬼章,阿里骨并列,如今鬼章一去,阿里骨实力膨胀的厉害,实际上已是青唐蕃部的话事人。

从章越与阿里骨打过交道可知,此人能力出众且野心勃勃。

这人并非唃厮啰的子孙,在重视血统的青唐,阿里骨这样的出身便算是‘寒门’子弟。

寒门子弟要上位有两等,一等是人情练达,身段柔软,能拍会捧,到哪里都有贵人一路提携着你。

还有一等便是自己拿自己的主意,六亲不认,打落了牙齿和血吞,手拿两把西瓜刀,从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

这阿里骨恰恰是属于后者的代表。

这样的人,对于同样出身寒门的章越而言再熟悉不过了,他认识的很多人都有阿里骨的影子。

他们办事一切都从利益出发,全然不讲任何的情面。

可以说阿里骨迟早是宋朝的大患,只是眼下实力不够,所以表现得非常的温顺。

所以章越在札子中请官家割让湟州之地给阿里骨,让他从青唐出兵全力攻打西夏!

章越写到这里,知道自己的建议太过惊人,甚至令人难以接受。

湟州是章越亲手打下来的,而且是大州,宋朝经营已有两年,一下子拱手让给青唐。而且湟州在章越设计中,是出兵攻打凉州城,并重新夺回丝绸之路。

你这边与契丹争数百里地,但在青唐却又弃几百里地,这不是有病吗?

而且宋朝的大战略是要灭夏,你在青唐弃几百里地和在契丹弃几百里地是一个意思吗?

章越知道此议论一出,朝廷上肯定是炸翻了。

他在这里举出一个例子,那就是湘水化界。

这是当年东吴与西蜀之间的约定,当时曹操要攻汉中,东吴欲谋荆州,刘备思量再三与东吴以湘水划界,将长沙郡、桂阳郡送给了东吴,让他出兵淮南攻打曹操。

三国演义里有这段话,诸葛亮离开荆州入川援救刘备,临行曾问过留下镇守荆州的关羽。

如果曹操来犯怎么办?

关羽说以力拒之。

诸葛亮又问关羽,如果曹操和孙权同时来犯怎么办?

关羽说分兵据之。

诸葛亮说这样就完了,我送你八个字‘北拒曹操,东和孙权’。

所以章越的战略就是‘西和青唐,北拒西夏’。

章越在札子中言,用兵的大忌就是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正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只要击败了西夏这一次进攻,且气势上压倒了辽国,湟州不过是暂时借给阿里骨的,日后甚至整个青唐,都可以拿回来。

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的意思,就是争势不争地,物物而不务于物。

ps:开玩笑的话也有人当真,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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