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开战(二)

一直到大顺的超高规格的使节团抵达凡尔赛之前,法国内部还是一片歌舞升平、优势在我的局面。

于陆军,法国人非常的自信。

就像他们所形容的那样:汉诺威是英王的卵儿蛋,英国人的舰队就像是两只手,这两只手可以抢夺珠宝、财富、香料、贸易。但并没有什么用,因为英国的卵儿蛋捏在法国的陆军手中。不管英国人的那两只手从法国海外抢了什么,只要用力捏一下卵儿蛋,英国人就会怪叫着松开手,把一切都还回来。

于海军,法国人并不怎么自信,行政海军的建设思路,使得法国现在一共能凑出来63艘战列舰,其中45艘还能用,剩下的基本都是半趴窝状态。这是几十年的存量,和大顺这种这二十多年疯狂增量的不同,法国人在战舰设计上确实有能力,问题在于没有太多增量。

但是,饶是不怎么自信的海军,还是给英国人整了个狠活。

法国舰队在地中海,击溃了英国舰队,攻占了梅诺卡岛,占领了英国在地中海的海军基地马翁。

顺便,导致了去救援的英国海军上将约翰·宾,回国后被判处枪决。

英国是以海军立国的,海军人才并不缺,不少人排着队等着升上将呢。

枪决本身,不是啥大事,而且一个海战败给法国的英国海军上将,法国人应该盼着他继续当舰队总司令才是。

但约翰·宾被枪决,给了法国人极大的信心,甚至已经快要提前欢呼胜利了。

因为这证明了一件事:

英国内部乱成一团,对于战争的准备严重不足。

约翰·宾明显是个背锅的,而直接拿海军上将背锅,证明英国内部支持战争的金融家们,急需一个说法,否则他们可能将不会继续支持战争了。

但凡内部的质疑声没这么大,都不会直接把个去救援的海军上将直接枪毙。

相对于战术上的夺取马翁的英国海军基地,这种战略上的反应,才是让法国欣喜若狂的。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法国人既定的战争轨道上前进,战争的主动权已经握在了法国的手里:可以攻直布罗陀、可以让地中海舰队和大西洋舰队会和登陆苏格兰、也可以陆军直取汉诺威。

甚至,法国在大顺使节团抵达凡尔赛之前,还没有卖官鬻爵,法国资本家购买国债的激情高涨,一年就认购了1亿3600万里弗尔的国债。

要知道,这可是法国,是绝对君主制的法国。所谓“任何一个准备贷款给国王的人,都必须做好血本无归、国王赖账不还的准备”的法国。

一里弗尔,大约是5克白银,可以简单地理解为7里弗尔是一海关两,也就是大约2000万两白银的国债。

然后……

就像是大顺的使节团有某种魔力,亦或者就像是今年出现的那颗彗星真的会带来灾祸一样。

伴随着大顺使节团抵达法国,对法国不利的坏消息,便开始接踵而至。

跟着大顺使节团一起抵达法国的,首先是印度的坏消息。

英国人在夺取了孟加拉之后,立刻南下。法国认为英国人在孟加拉纠缠,后方必然空虚,出兵想要攻占英国的城堡。但英国人在孟加拉赢的过于顺利,得到了孟加拉骑兵的支援后,迅速南下,全歼了屯兵于坚城之下久攻不克的法国在印度的最后一支机动野战部队。

至此,法国在印度的局面,彻底失控,杜普莱克斯创造的战略主动权彻底丧失。更可怕的是法国完全丧失了野战能力,五个城市被英国一个个攻破,只剩下最后一个本地治里,还在死撑。

法国海军几次和英国海军交战,在印度,势均力敌。

但问题是堡垒被破,大顺又拒绝法国海军去锡兰或者马六甲进行补给、修整,只能退回到毛里求斯。

基本上可以说,法国在印度,已然全面失败。

在欧洲大陆。

坏消息也是不断传来。

腓特烈二世用标准的“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打”的战略,在反普同盟军的空隙中,连续打出来两场天才级别的战术胜利,直接扭转了之前几乎要完的战略态势,稳住了普鲁士的局势。

也凭借自己的战术能力,为自己赢得了统战价值。一笔190万两的补助金,迅速从伦敦抵达了柏林。

对普鲁士来说,这场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打的战役胜利,让普鲁士活了下来,也让之前想搞“机会主义,在俄法动员之前一波攻下布拉格、歼灭奥地利野战机动部队以促成和谈”,结果碰了个大钉子被奥地利击败的腓特烈二世,从半年多的迷茫、颓废、甚至准备绝望自杀的状态中重拾信心。

对英普同盟来说,这场战役,更是直接扭转了英国国内的态度,促成了英国内部的战略统一。

之前的马翁被攻陷、失去地中海的事儿,让英国内阁倒台了。

而英国内部对于战争战略的分歧,仍旧还是那个根本问题:你乔治二世,到底是英国国王?还是汉诺威选帝侯?你是英国人?还是德国人?

保汉诺威不保英格兰?

纽卡斯尔公爵内阁的倒台,使得威廉·皮特所代表的“小爱国者”们,正式踏入了政治舞台。

本来,在台下的时候,皮特的主要任务,就是狂喷政府、狂喷国王,说国王的心都在汉诺威,并不是个合格的英国国王……他们的“小爱国者”称号,也是这么来的。

皮特看的很清楚,他自己说的:在下院的威望和力量来自全国的影响,全国的影响一般产生于反政府活动。

所以他之前一直忙着反政府,以扩大在全国的影响力,就等着老内阁倒台。

伴随着腓特烈的这两场天才的战术胜利,威廉·皮特凭借全国的影响力,升任国务大臣、陆军大臣、海军大臣之后,迅速一改之前的绝对反对在欧洲投入过多的态度,并给出了解释:如果让法国攻取了汉诺威,那么法国人将统合欧洲的力量,孤立英国。普鲁士人证明了他们的战斗力,给普鲁士人足够的资助,让他们在欧洲大陆拖住法国,是有利于英国的。

至此,英国内部有了清晰的、明确的战略目标。

即,在欧洲大陆,利用普鲁士这个打手,拖住法国。这个打手,证明了自己,确实好用,也确实能拖住法国。

在海外,英国海军利用海军优势,骚扰法国,试图登陆,引起法国恐慌,倒逼法国不得不保持大量舰队在本土。

因为每一次登陆骚扰,都会让法国内部大哗,迫于压力,法国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决策,只能将为数不多的海军,留下很大部分在海岸,防止英国再来袭扰。

其实法国不怕英国登陆,真要登陆了,反倒好了,简直送菜来的。但问题是舆论大哗,使得法国不得不把大量的海军留在本土,防止再出现登陆事件。

而在大西洋,英国则要彻底掐死法国的海外贸易,阻断法国和殖民地之间的关系,让英国在殖民地各个击破,夺取法国的殖民地。

当然,这个政策有个漏洞,就是法国的一些传统盟友,比如西班牙、比如大顺,并未参战。

英国此时也不敢劫这两个国家的船。虽不完美,但整体上还是足以遏制法国,催生法国内部的反对派的。

殖民地,主要还是那么几处:北美、加勒比、西非、印度。

印度基本解决了。

西非问题不大。

加勒比暂时势均力敌。

北美比较恶心。

法国在北美的战略性失败,源于法国内部太富庶了。

和此时大顺山东差不多的人口,甚至好像还不如山东人多,是此时大顺山东五倍的耕地面积。但凡大顺的山东有这样的人均耕地数,就不可能有大规模的闯关东。

富人不想去。

穷人……穷人在大顺是去不起,在法国是穷人也不想去。

自耕农脑子有病,才会跑那边去耕地去。

要去那边,得舍弃全部的人际关系,还要自己出船票,重新开垦。

有这些钱,在本土买地不行吗?

加勒比那些小岛,可以种甘蔗,北美能种啥?

再说我都有钱去开种植园了,那我为啥不把钱投在加勒比的蔗糖上、靛蓝上、北美的毛皮人参上?放着高回报率的项目不投,为了法兰西民族的长久利益,去投低回报率的垦耕移民上?

之前路易十四琢磨了半天,悟出来了,这种情况下的促进移民,只有依靠绝对王权,以政府手段推动。

他也不是没想办法,甚至连“国王之女”这样的政策都搞出来了:任何嫁到殖民地的女人,嫁妆由国王出,还补助50里弗尔,被认定是荣誉国王之女。

但没卵用,还是没人去。

至于《枫丹白露敕令》,不准新教徒去殖民地……只能说,大顺应该很理解这种情况,大顺是决不允许绿教徒、基督教徒去南大洋的,更不可能说把澳门的基督徒,都迁徙到南大洋去开垦,那除非是大顺疯了。

包括驻锡兰军队的妻子,如果是布尔乔人,都必须要踩踏圣象,至少这个形式走完才允许将来跟随丈夫垦耕南大洋。

当然,更本质的原因,是欧洲的农业生产力水平,之前普遍过低。

英国农业革命之前,一英亩小麦的产量,也就是11蒲式耳。折合下来,亩产90斤。

不吹不黑的讲,真就是两汉之前的生产力水平。中国犁、垄作法之类,直到明末才推广过去。

所以人口一直上不去。

但伴随着东西方技术大交换时代的来临,农业生产力迅速提升,普遍富庶,人均资源多,真有家家过年锅里有只鸡的水平,移民是不可能移民的。

包括后来砸碎四大旧的时候,废除了封建宗法制的嫡长子继承法,导致法国农民不愿意生孩子的原因,也是生活水平略高导致的不想阶级下滑。

这一点很好理解,等比换算后,如果大顺的山东保持7500万亩的耕地,却只有400万人口,如果没有类似圈地运动的事儿,闯个屁的关东?

至于发生历史上山东和江苏在微山湖地区长年累月的争垦血战吗?

除非法国搞宗教的迫害,或者少数人迫害,逼着他们迁去殖民地。

但和大顺一样的问题,让一群少数群体,去建设新法兰西,然后能相信这个新法兰西和自己一条心?

这和刘钰在松苏还不一样。

刘钰在松苏,不是针对贴宗教、语言的标签的少数人迫害,逼他们去海外关东南洋。

而是我管你是信佛的、信儒的、信白莲的、信绿的、信道的,只要你是雇农、贫农,就要逼着你退佃、跑路、做工。

刘钰在松苏就不是在搞贴标签这一套,而是在搞阶级的斗争。

只不过他暂时站大地主大资本家那边,向佃农和贫农发起斗争而已。

这玩意儿不是下对上才叫斗争,上对下也叫斗争的。

区别就是如果盐工起义获胜,刘钰就被挂在晒盐提水的苏北风车上了;而盐工起义被刘钰镇压了,所以盐工只能去关东当农业雇工了。

法国肯定搞不了类似的手段,学不了刘钰在松苏的那一套“普遍适用的阶级体系的强迫移民”的政策。

要说法国的政策,其实整体上还是合适的。毕竟,在北美的法国人,对法国的忠诚度,可比南边的英国人对英国的忠诚度,高得多。

就是人少了点。

而这,又涉及到刘钰之前给法国埋的那个坑,提振了北美的经济价值,人参貂皮贸易带来的收入,使得法国无法轻易放弃,甚至对比之下就发现印度是赔钱货,远不如北美,更别提加勒比那些甘蔗岛。

所以在战争爆发后,法国在北美的军事力量,基本还行,陆战顶住英国的进攻问题不大。

但是路易斯堡还是沦陷了,因为这种地方,没有海军,就是个死地。

除了路易斯堡,别的地方,倒是还行。

法国暂时扛得住,大顺之前给印第安人提供的森林短枪,也让印第安人可以拖住英国人的进攻。

不过,路易斯堡的沦陷、腓特烈二世的两次天才战役,使得法国急眼了。

这就是刘钰给皇帝递交、再由皇帝下发给使节团的战略指导;路易十五,从上次战争的情况来看,这厮就是个机会主义者。

机会主义的路线,改也难。

那么,显然,法国现在急眼了,能咋办?

无非两个办法。

集中陆军,孤掷一注,直取汉诺威,利用他们的卵儿蛋理论,逼英国和谈。

集中海军,孤掷一注,拼死冲上苏格兰,利用詹姆士党做内应,逼英国和谈。

这两招,都是标准的机会主义的路线。之前干啥去了?工作不提前做好,等到事情出了,就搞机会主义,胜算几何?

所以,大顺对使节团的战略指导,也是看情况。

机会主义嘛,未必一定失败。

一旦法国攻下了汉诺威、或者法国海军爆种了直接登陆苏格兰……这不是没可能……那也就不必谈了,也别签什么中法巴黎条约了,立刻回家,能多快跑多快,甚至不用回京城,直接去锡兰,传达消息,直接开战。

真要那样,大顺必须要抢在法国对英谈判之前,对英宣战,夺取印度,让法国趁火打劫对英要价提升,别他妈的半途而构。

(本章完)

第1224章 开战(三)

这种机会主义的孤掷一注的选择,在大顺使节团抵达法国之后,已经是某种必然了。

因为法国政府没钱了。

打仗嘛,就是打钱。

大顺使节团来之前,法国攻占了马翁,国内情绪高涨,觉得将来换钱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买了一亿三千六百万的国债。

大顺使节团来之后,印度失败、路易斯堡被攻破、普鲁士打出两拨战术天才的操作……

这种情况下,还买国债的大资本家,那就是傻子了。而这么傻的人,是当不了大资本家。

而且,就像大顺、哪怕后世的农村民间借贷一样:借了钱,今年实在还不上啊,那也得先把利息给了吧?本钱咱可以推一推,利息不能不给吧。

现在法国也欠了一屁股债,想要再借债,就得给利息,证明自己还是多少有点信誉的,最起码还给利息。

凭本事借的债,可以不用还,但前提是你明年不用这个手段弄钱了。

给利息,就得要现金。

现金没钱,咋整?

去年踊跃借了一亿三,今年连一亿都没借上。法国政府借不到低息贷款,基本要达到8%到10%的年息,才肯借。

没钱。

要么税收改革。

要么寅吃卯粮。

法国的税收问题,改革方案其实很明确:税收体系混乱,乱七八糟的税种、免役钱乱七八糟。要改革,清查田亩一条鞭,士绅一体纳粮,就能收上来钱了。

法国也不是没试着改革,换了个财务总监,说要搞士绅一体纳粮当差、清查田亩的改革。也就是法国的免税阶层,需要交税。清查田亩,准备按土地征税。

这个,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免税阶层凭啥交税?交了税还叫什么特权阶级?体面何在?

巴黎高等法院大谏铮,反对。

于是财务总监滚蛋。

大致来讲,大顺这边真的是非常容易理解。

比如法国人除了正常的税之外,还要交军役税。大致可以理解成大明的杂税、徭役等。

理论上,法国贵族的军役税优免的前提,是“耕种面积在一定范围之内”,也就是有个优免额度。比如说,小贵族是多少亩;大贵族是多少亩;买的贵族是多少亩等等。

法理依据也和大顺大明这边差不多。

法国的法理依据,是贵族要交血税,所以进行一定面积的优免。

大明的法理依据,是生员要教化地方,辅助官员,所以进行一定面积的优免。

法国贵族是不自己种地的,很多是把地给租出去的。这种“耕种面积在一定范围之内”的优免,会搞成什么样,大顺的人不要太熟悉。

既然不能从特权阶级开刀征税,那就只能寅吃卯粮。

老三样:

先把十年后的税收了;卖官鬻爵;强迫教会捐助。

包税人先预付了8000万日后税款,日后你们慢慢收。

卖官卖了2700万。

法国的卖官,基本可以理解为“捐监生”。

未必能当官,关键是有“优免”——法国这点人口,二十万到四十万“贵族”身份的人,和大顺的百万生员一样,还能谁都能当实官啊?

买到官职之后,其实基本是空的,因为收税的事有专业的包税人。

但是有这个预备官身,就有士绅优待,免除一些直接税,只要不死、这个“监生”身份不革,其实就相当于你这辈子要交100块钱的税,分几十年交,咱直接办个一次性的折扣,你拿50块钱买个贵族身份,以后也不用交税了。

法国后期有40万贵族,那种中世纪意义上的封地贵族没多少,大多都是“生员”。

教会问题,涉及到教义冲突。是做善行才能上天堂、还是做善行没卵用只要是神选之人哪怕杀人放火剥头皮也一样上天堂的冲突也在法国蔓延,但最终,地方政府和教会,还是“捐”了2400万。

加在一起,也凑了两亿多,还能撑下去了。

问题在于,今年凑够了,明年咋整?

这些钱,都是额外支出,是在正常国家运转之外的支出。简言之,这些钱,就是为了打仗的。

再没什么转机,明年这仗也不用打了,没钱打个屁?

而且,继续打下去,除了打仗,还得每年支付越来越多的利息。今年要支付的利息,就得一亿里弗尔。因为之前还有欠的钱没还呢。

在钱面前,任何“战略思维、长远考虑”,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只能走机会主义路线,试图毕其功于一役,来场决定性的野战或者海战。

这是站在大顺视角下的法国问题,也是站在大顺这个国家的视角下,何时结盟的政治外交问题。

但站在法国自己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实际上问题要比表面严重的多。

这场财政问题引发的巨大的君主制的危机,已经开始在法国蔓延。

这场危机的起点,恰恰就是“没钱”二字导致的。

法王代表绝对君主制。

巴黎高等法院,代表贵族利益。

绝对君主制的法王,提出了税改方案,被代表特权阶层利益的巴黎高等法院驳回。

于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没有特权阶层的存在,就没有绝对君主制;而绝对君主制想要加税,又被特权阶层把控的高等法院,以绝对君主制的理论法理驳回;代表着贵族利益的高等法院,只能援引绝对君主制的理论作为对抗王权的武器;而王权是最支持绝对君主制,但却试图自己毁坏绝对君主制的法理。

最终绕来绕去,似乎解开这个死结的唯一办法,就是解决掉绝对君主制。

和大明、大顺有点类似。

也就是说,皇权的真正支柱,是士绅官员等特权阶层;皇权的法理理论,使得皇权无法向士绅官员等特权阶层平等征税;而士绅官员维护自己利益的法理理论,又是皇权的理论;因为没有大明或者大顺的几十万上百万的特权阶层,就没有皇权。

当然,一般情况,这不是问题,皇权和特权阶层凑着过呗,还能离咋的?

但如果国王或者皇帝,脑子不太好使的时候,这就是个大问题。

法王的脑子就不太好使。

他不知道自己的王权、绝对君主制,到底源于什么、支柱是什么,以及特权阶层的存在到底是阻碍王权还是巩固王权?

他以为特权阶层的存在,阻碍了王权,实际上恰恰相反。

所以他没钱了,想要征税,认为巴黎的中产们,应该对现在法国的征税不平等问题感到不满,于是居然傻呵呵地开了个“没钱了、要改革税收,大家一起来讨论讨论”的口子。

这玩意儿是能讨论的?

为什么说他是不合格的国王,或者说他脑子不好使,问题就在这。

这些东西,是不能讨论的。

的确,特权阶层免税,很多人感到不满。

但是,这种东西一旦讨论,大家就会开始琢磨:税收的法理到底是什么?特权阶层的特权本质又是什么?

一旦放开讨论,结果不是大家对特权阶层免税不满,而是把国王的神圣性,彻底淡化了。

通过这场关于征税的论战,使得人们对于君主制本身的态度发生了变化,税收这种国家的秘密不再那么神圣不可侵犯了。

最终达成一致的,不是“特权阶层免税还少纳税不对”;而是“他妈的特权阶层存在本身就不对”。

历史上,站在皇帝、国王的角度来看,18世纪的东西方有两大傻吊帝王、不合格的封建帝王。

一个是傻呵呵把税收问题、特权阶层该怎么征税这个问题拿出来讨论的路易十五。

另一个,就是傻呵呵把《大义觉迷录》刊行天下、对着传教士狂喷封建迷信都是糊弄小民的胤禛。

站在封建帝王的角度来看,那俩人纯傻吊,压根不是个合格的封建帝王。

这些东西也是可以拿出来刊行天下、任由百姓探讨的?

那是嫌自己的统治太稳固了?嫌皇权王权太扎实了?嫌皇权的神圣性太神圣了,生怕别人戳不破这层窗户纸?

而现在,还得加上个傻吊一般的大顺李家,居然真拿着陈亮那一套“绩效评分制”作为道统学说,而且居然没有在稳定期完成转型回朱子学。

此时只说法国,因为东学西渐的因素,这件事导致了走向了一个让王权非常蛋疼的路线。

这里的东学西渐,指的不是伏尔泰,而是法国重农学派的那群人。

重农学派的这群人的理论刊物,杜邦编写的《重农主义,或最有利于人类的管理的自然体系》,直接把出版地,写成:本书在北京出版。

颇有点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的意思,写这本书在京城出版,就是在提振他们学派的权威性和神圣性。

他们学派的核心思想,就是:只收农业税,取缔所有的工商税、关税、商业税等等。

实际上,学派本身,是为了和重商主义、法国的统制经济做斗争。

其理论基础是:农业是唯一的生产部门,只有农业才能够生产出新的财富。

工业和商业,实际上并不增加财富。

所有增加的财富,都是自然力参与农业生产的结果,是自然的恩赐。

纯产品是土地耕种者生产的产品价值超过生产费用的余额,只有农业才能让财富增值。

工业只是将农业提供的原料进行加工,改变其物质形式。

比如你把棉花纺织成纱、布,增加了什么?啥也没增加啊,只是改变了棉花的形态,怎么能算财富增加了呢?

唯独农业不同,你把种子种进地里,伟大的自然,雨水、阳光,会让这一颗种子变十颗,这是真真正正增加了地球上的财富总和……

暂不提这个学说中的最基本的物理、化学上的漏洞,以及自然科学的发展这一套学说肯定要被抛弃。

但这套学说,在法国现在是显学。

其理论推出的理性结论,就是只应该收土地税,而任何对工商业收税的行为,实际上都是把压力转嫁到土地所有者身上。

而土地所有者的土地,是唯一增加社会财富的方向,那你把压力加在财富增加的唯一手段上,那不是阻碍社会财富总和的增加吗?

比如说,你收盐税。

那地主要不要吃盐?地主的雇工要不要吃盐?雇工吃的盐,是地主给的钱。而地主的钱,又是哪里来的呢?是种子经过自然伟力后增值的结果。

那么,你对盐征税,不就等于降低了地主对土地的资本投入了吗?

那么这不就影响到社会财富的增加了吗?

由此,可以推出,不管是对啥征税,最终的赋税,都要由土地所有者所承担。而最终,也将影响对土地的投入,少了投入,就少了产出,而土地又是他们学派认为唯一“创造”价值的手段。

所以,最合理的税收模式,就是只对土地征税,取消任何形式的工商税。

这套在刘钰看来纯粹扯犊子的学说,在法国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反应。

因为,法国有特权阶级。

法国的特权阶层,有大量土地。

法国的特权阶层,有税收优免。

而只针对土地收税的这套学说,自然也就意味着,土地越多,交的税越多,也就是和反对法国的特权阶层这个社会现实融合在了一起。

法王一看,哎,这个学说好,尤其是那句“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很有道理啊。

于是法王还专门学中国,在春天的时候,亲自扶犁,亲耕籍田,以为王国表率。

然后,就出事了。

在重农学派的影响下,在配合上启蒙主义的传播。

实际上,一部分特权阶层、贵族阶层,以及大量的第三等级中的富裕阶层,都向国王请愿。

希望国王“按照土地多寡,征收全国统一的土地税”。

听起来,好像是个好事,对国王的财政大有裨益。

但是,事情是一个事情,法理上就出问题了。

“我们支持全国统一土地税的原因,是出于人的平等,而不是因为国库的钱不够用了。”

“客观上,实行全国统一的土地税,将增加国库收入。”

“主观上,我们必须说清楚,我们不是因为国库没钱,而同意全国统一土地税的。”

“我们是出于人的平等这个概念,提出的全国按照土地统一征税的请愿。”

“我们甚至支持废除征税豁免权、支持取缔免税权、财政特权。但我们必须重申,我们支持,不是因为国库缺钱,财政没钱了,而是出于人的平等的理念来要求废除这一切特权,并且按照土地多寡来收税。”

“只不过,我们对平等的支持,恰好增加了国库的收入而已。”

“你不要以为,我们是为了增加国库收入而同意统一征税的。”

整场事件中,最有意思的,还是巴黎的高等法院。

如果代入到前朝的衮衮诸公,或者历朝历代的士大夫,他们和巴黎高等法院的那群人的历史意义,是一样的。

或许,他们是出于自身的利益、自私的想法、士大夫特权的自利。

但他们都在对抗绝对的皇权和王权上,充当了“历史不自觉的工具”。

巴黎高等法院为了维系贵族的利益,挖出来了法国古老的绝对王权时代之前的宪章,来对抗王权。

士大夫们为了维系自身的利益,挖出来了中国古老的民本思想和天子理论,来对抗皇权。

而什么叫“历史不自觉的工具”。

比如大顺皇帝,并不想通过铁路来改善百姓的生活,只是为了方便镇压和维系旧的统治,但他还是决定修一条铁路。

比如大顺的资本,并不想为爪哇人民谋福利,但为了方便运输稻米靛草和香料,还是加强了爪哇了基础建设,修了运河、道路、甚至学堂。

比如大顺的东北开发,投资者并不想为失地百姓谋活路,但为了黄豆柞蚕高粱米的利润,将原本荒芜的东北地区,开发了起来,使得上百万松苏的失地、失业、失盐的百姓,活了下来。

面对绝对王权和皇权时候。

法国没有一个机构,能够代表各阶层的利益,向君主提出想法,于是只能借助高等法院这个维护特权阶层利益的机构,去和君主争论。

大顺大明也没有一个机构,能够代表各阶层的利益,想君主提出想法。于是只能借助朝臣士大夫这个特权阶层群体,去和君主争论。

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的这些举动,充当了历史不自觉的工具,不断瓦解着王权和皇权的神圣性。

而旧制度,不管是法国的,还是大顺的,旧制度本身塑造了皇权和王权,也塑造了特权阶层。

旧制度本身的存在,缔造了王权和特权阶层,又是财政问题无解的根源。

想要解决,也只剩下解决掉旧制度本身这一条路。

最终,特权阶层和国王,一起烟消云散。

或许,中国的故事,也是这样。最终,代表着特权阶层的士大夫、军事贵族,也会和皇帝一起,烟消云散。

只是,有早有晚。

毕竟,大顺现在看似烈火烹油、繁华卓锦,财政暂时看来没问题,欣欣向荣,勃勃生机。

而法国,在财政上已经捉襟见肘,并且路易十五自以为聪明,玩了这么一出,想要借舆论制衡特权阶层以征税,结果玩砸了。

当请愿书堆积如山的时候,路易十五自己也慌了。

他知道,再这么搞下去,要出大事了。

可,仗已经打起来了,英国占据优势,这时候和谈,英国会答应吗?当然不会。由不得他,

财政问题的讨论,还能继续讨论吗?不能。再讨论下去,就洪水滔天了。

所以,他只能选择,孤注一掷。

要么,集中所有的机动兵力,在汉诺威拼死一搏,捏住英王的卵儿蛋,体面和谈退场。

要么,集中所有的海军,在海峡拼死一搏,送两万士兵和斯图亚特家族的小王位觊觎者,登陆苏格兰。

大顺使节团不急,就等着这场机会主义的军事冒险失败,再去要价。

没错,中法之间算是传统盟友,但在此之前,法军的印度舰队只能回毛里求斯修船补给。哪怕整个南亚东南亚最完备的海军补给基地,就在大顺控制的马六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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