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

管风琴演奏台,阿尔丹的头顶飘着焦臭味的青烟。

背后远处,地面下方,教会和特巡厅的目光道道如炬。

“遮掩自身犯诫的,必不享通。承认所负罪过的,可蒙怜恤。”

范宁内心急速思索间,吐出一句箴言,然后从双腿打颤的阿尔丹身边掠过,径直坐在了演奏台前。

他之前在弥撒仪式中出手时,就看出来了这个青年管风琴师,是近期刚刚晋升的一阶有知者,估计是在执行完怪异仪式、献祭掉从事未知研究的海斯特后,为了避免被怀疑,准备如常伴奏完弥撒,再回避一段时间,或去隐秘组织那里邀功。

此刻其灵性受到强制干涉和创伤之下,实际上非常不稳定,有概率出现畸变的危险。

当然,畸变也对范宁没有任何威胁,他落座后,不紧不慢地从旁边箱格里,拿出另一双黑色的管风琴鞋,继续不疾不徐地弯腰更换。

费尽心思造了这么一大圈身份细节,总归是要在“拉瓦锡管风琴师”的本职上点个题的。

“你认为我造访了以后,主教和巡视长这等邃晓者会即刻前来,因此提前动了你所谋的事,又想作假见证来掩盖,但实际我见你的言辞,在我主面前,没有一样是不被知晓的。”

范宁说话间提起双手,放于管风琴的四排键盘,最后瞥了阿尔丹一眼:

“.所以待会去了训诫堂,要回想你是怎样听见、怎样领受的。先要坦告,后要悔改。若不儆醒,主教们临到你那里后如同烈火一样,他几时临到,你也决不能知道。”

他的双手在键盘上以粗犷方式落键,齐刷刷地奏出神圣而恢宏的装饰型动机:

“la/sol/la————”

“sol/fa/mi/re/(#)do——re!————”

正是巴赫最具代表性的管风琴作品,BWV565,《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

引子连续在更低的八度上变化和重复,三千多根哨管与簧管齐齐鸣响,壮烈而悲戚的旋律在教堂内荡涤出让心脏无法动弹的回声!

远处,教堂地面上,一直冷视演奏台的欧文,竟然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抡了一下。

离场脚步稍晚的信众们,也被这如惊雷般的声音给震停了下来。

而灵性早已摇摇欲坠的阿尔丹顿时痛哭流涕,“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我昨夜昏了头,借请教演奏之名,给司铎招了邪灵,我身上实在有罪!”

图克维尔本来被这管风琴曲惊为天人的开头给牢牢吸引了,但他听到了阿尔丹的话,再结合范宁刚才那番劝诫,顿觉最后一丝关于“时间先后巧合”的疑惑也得到了初步解释。

是了,拉瓦锡造访后,海斯特按相关规定,做了请审查人员到莱毕奇的邀约,一旦真的等两位邃晓者到了,隐秘活动的开展难度肯定直线上升。

所以为了减少变数,这个阿尔丹选择提前执行秘仪,这就造成了拉瓦锡前脚刚到,海斯特后脚就身亡的事件,不是什么“巧合”,也不是什么“别有用心”。

实际上,图克维尔的这番理解,完全是因为范宁对事件的深层次秘密心中没底,刚刚构思了那番话,在暗中做了引导。

在范宁说完箴言后,第一段训诫,表面是在揭穿对方的行踪,实际是范宁自行在率先“解释”原因。

从内容上来说,范宁没有歪曲事实,但原本可能复杂的原因,被他给简单化、扁平化地盖住了。

当然,这事情仍然经不起细问,如果没有什么深层次的秘密,一个一阶有知者哪怕拜请了邪神之力,杀死了一位高位阶有知者,也未免太过于罕见。

所以范宁又训诫了第二段,意思让教会把阿尔丹关押起来进一步问询。

那么接下来关键的处理就是——

范宁双手在键盘上交替翻飞,带出一串又一串瑰丽的三连音华彩。

阿尔丹涕泪横流间,内心忏悔起自己的罪行,实际上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可能还要等海斯特研究“蠕虫学”再过一个月才能实行,但不知为何昨晚上,祭品的“成熟进度”突然一下加快了,所以在隐秘组织线人的差遣下就提前实施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欲要开口继续坦白上述内心的话。

突然,范宁的左脚和右脚,分别重重地踩下两个低音D。

“嗡!——”

在持续如天体般的低音震荡中,范宁左右手接续深深落键,四层手键盘的音符全部沉下,奏出了一个横跨五个八度的高叠减七和弦!

“re——re——sol—(b)xi—(#)do—mi—sol—(b)xi—(#)do—mi—————”

稠密、紧张、甚至阴森而恐怖的嗡鸣声在教堂大作。

更加强烈的审判气氛,阴森可怖的高叠减七和弦,直接让教堂内外的信众接连跪伏,而浑身战栗的阿尔丹,只觉得一块重达千斤的巨石直接压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管风琴边,他整个跪倒的身影自此一歪,昏厥了过去。

范宁的手指在键盘上继续翻飞。

阿尔丹必须要说出第一句话,用以承认范宁对他行踪的揭穿。

但不能再继续说了。

虽然范宁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但必须得让他暂时自此闭嘴。

这个“盲盒”在教会和特巡厅众人面前打开,可能会爆出什么未知的风险,影响自己身份的安全性,所以范宁希望延后打开,或者更理想的情况,之后在教会手中单独打开。

欣赏着音乐的图克维尔主教随即挥手发号施令:

“把那个阿尔丹带下来,关到训诫堂去,醒了仔细审审。”

“等一下。”欧文出声喝止了辅祭执事,“这件事情处处透着蹊跷,而且事关背景调查,涉及人物请由我厅调查员带走。”

图克维尔眼中怒色一闪而逝。

“请问巡视长,你厅的‘幸存者背景调查’工作的调查主体是何人?”

“安托万·拉瓦锡。”欧文瞥了他一眼。

“那请再问,另一起海斯特身亡事件,逝者是哪个组织的人?”

“自然也是神圣骄阳教会。”

“凶手呢?”

“同样。”欧文眉头皱起。

他好像隐隐约约知道对方打算拿什么理由发难了。

“那好。”白袍主教踱步而笑,“昨晚来了个拉瓦锡,是我教会的,死了个海斯特,也是我教会的,凶手确定为阿尔丹,还是我教会的.”

“教会邀请你厅协助审查拉瓦锡,是因为‘幸存者背景调查’的制度所在,但你现在又要把阿尔丹抓走调查”

“我倒想问问,你如此热心于我神圣骄阳教会事务,我到底该称呼你是欧文巡视长,还是欧文主教?”

演奏台上,范宁听着地面两人争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勒出弧度。

很好,你们两个终于吵了起来,阿尔丹这“盲盒”估计一时半会是开不成了.

(本章完)

第446章 相见罗伊

庄严而悲悯的管风琴赋格声中,周边信众的异样目光已经环绕了过来。

倒不是愤怒或者意图驱赶之类的极端情绪,而是带着一股“还有这种人?”“这都是些什么人啊”的鄙夷感。

“主教阁下还是别开些离谱的玩笑。”欧文冷哼一声,但从他没有命令调查员干涉那几位上去拿人的执事来看,应该暂时在这个问题上还是退了一步。

毕竟,这里不是自己的国家提欧莱恩。

特巡厅行驶职权的依据,仅仅只是建立在“讨论组领导组织”的名义上,在世俗中没有任何基础,讨论组的职能也是限于“遏制失常区扩散”等相关领域。

反正这起事件中最重要的线索——那本与无法理解的方式与茶几融在一起的《蠕虫学笔记》,他已经叫人把整块玻璃都切割下来了。

乐曲在辉煌的D大调和弦声中结束后,信众反复地致敬,而后逐渐散场。

“单凭现在这点,也不影响我的任何判断,拉瓦锡的创作水平和演奏水平皆有大师之姿,站在了赛斯勒老主教这位伟大管风琴家的肩上,全才,真是我教会的全才”

听到这首充满审判威严、后又弥漫庄严荣光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图克维尔心中再度赞叹一番。

欧文冷眼看着几位执事将昏厥的阿尔丹带走,又看着范宁的身影缓步从台阶走回地面。

“三天后是你们教会的‘领洗节’。”他凝视着范宁,“蜡先生会在圣珀尔托骄阳教堂见你一面,特事特办,好让你赶在盛事上入教籍、定教阶。”

“事情肯定就这么成了。”范宁听闻后表达着感激,“这位辅祭弟兄,你速将欧文先生这碗放凉的素面端去,加了汤再热一阵。”

欧文双腿双臂绷紧又放松。

“.不用了。”

“提醒你自行规划好行程,别耍逃避调查的花招,如果发现你离开莱比奇的范围,又偏离了去圣珀尔托的路线的话,连包庇你的神职人员一并追究。”

图克维尔主教听到这种带偏见预设的话,刚想发作,范宁奇怪地问道:“欧文先生为何做愠怒样,为何会生出逃避的揣测或心见?”

他轻叹一声环顾四周:“这天底下所有城池里的子民都是沐光视物的,你若成了事情,岂不蒙悦接纳,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门前,它必是恋慕你的,你却要制伏它.”

“拉瓦锡,没人教养过你说话注意方式吗?”

旁边一位调查员顿时就联想到了近来的一些舆论思潮,于是终于被这番“含沙射影”的话弄到忍无可忍,拔出手枪对准了范宁:“什么罪不罪的,你今天不把编这话的动机给长官解释清楚,就先吃我两颗枪子再说!”

旁边的辅祭执事是个温吞性子,这时掏出胸口处的小册子并展开:

“我见这位调查员先生脸色刚刚连续变幻数次,建议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冷静一下,并阅读我会《启明经》的‘沐光福音’第四章第七节,拉瓦锡先生几乎一词未变,此前的言行也基本情况类似”

旁边围观的信众也开始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这位持兵器的人,不妨先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神父在雅努斯的教堂里不能读经?”

“这些外邦人又是污言秽语又是拔刀弄枪,十分不尊重我教会信仰。”

“现在的世间道义确实是变了。”

“走。”欧文强压着怒气,不再看这个拉瓦锡,示意部下先行离场。

这时图克维尔朗声而道:“既然巡视长先生清晨胃口不佳,那就等正式晚宴的时分,我们作为东道主再来好好招待。”

看到欧文今日在这位准司铎面前彻底吃了大瘪,他的语气一时间故意显得颇为客气,实则心中暗自爽快。

欧文没理会他,身影很快在门口消失不见。

听到两人对话中“正式晚宴”一词,范宁似乎联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一边将那碗素面,给围观者中体格较为枯瘦的一位信众端去,一边随意开口问道:

“主教阁下,刚那外邦人暂无不得赦免的罪,但离弃正路,确走差了,是什么缘由邀他宴乐,与他同坐吃喝?”

图克维尔主教当即解释道:“这欧文最近在圣珀尔托一带巡视,其实本来和你的突然造访及海斯特的突发身亡没有关系,是有着预先的原因.”

“有来自北大陆博洛尼亚学派的贵客,正在我雅努斯考察一项系统性的艺术建设项目,关乎大陆全局,十分重要,也在讨论组的议事范围里,因此关键的节点,特巡厅那帮人要监督参与.”

“考察团的主要行程目的地是圣珀尔托,但后来又一时兴起,把第一站落脚点定在了莱比奇小城,晚上邀你同去,你看是否愿意?”

得到证实的范宁心中有些杂陈忐忑,表面欣慰地“哦”了一声:

“这与义人协作的事情,就像是效仿与主立约,功劳一定不小。”

图克维尔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嗯,之前的事情你也不必有心理负担,‘领洗节’那天的弥撒仪式,由教宗雅宁各十九世亲自主持,圣者也会注视着一切,那蜡先生虽是执序者,也不能在雅努斯的地盘上逾越行事,即便波格莱里奇亲自来审,你也依旧如常展现你所受的谕旨与灵感就是了。”

不过他一番关切的提醒说完,看到这拉瓦锡始终中正平和的姿态,忽然又觉得说得有些多余了。

范宁继续回演奏台练习管风琴,一直练到中午用餐。

然后又叫人搬了两大捆书,在空荡的教堂第一排座椅上坐了一下午,全程一副揣摩经义、虔诚进修的架势。

事实上范宁是真的在研读,近四个月一直都是这样,“不坠之火”作为执掌“烛”的界源神,直接关联辉光、火焰、启明等权柄,最为接近“日神式艺术”的本质。

他此前就对这位见证之主的相关仪式有所掌握,现在凭借邃晓者的博闻与灵感,加之亲临雅努斯四处观察,更是逐渐把拉瓦锡的那种古教士气质扮演得有模有样。

总之,清晨这场风波散去后,范宁没有做任何打探消息的意图,也没有出门调查环境。

一直到晚间赴宴的路上,他收到了教会主动分享给他的第一条实时审讯进展。

海斯特研究的所谓“蠕虫学”的确有问题,对他造成了一些未知的改变,因此阿尔丹按照隐秘组织提供的方法筹备了一个献祭仪式。

但意外的地方在于,原本预测一个月后施行的计划,昨晚似乎突然进展提前了,因此阿尔丹收到了即刻动手的指示。

“果然,这‘盲盒’真开出了对我不利的东西,之前谨慎处理十分必要,先用头两段对话把问题简单化,然后又让阿尔丹闭上后面的嘴前面没有个解释不行,后面解释过了也不行,要是阿尔丹供出后面这些话时,特巡厅的人也在场,欧文绝对会揪着这问题不放,不会像刚才那样好说话了.”

现在的情况,特巡厅的人只当是由于拉瓦锡的造访会引来邃晓者,所以阿尔丹提前实施了计划,只有教会的人知道真实原因在于“祭品转化进度突然加快”。

这个线索教会肯定也会进一步深查原因,但在范宁获得钦佩和信任的情况下,主动权已经被掌握住了——内部进展都第一时间直接分享给了自己。

“只是,这研究‘蠕虫学’的海斯特,难道真是因为我的接近,导致了未知异变的进展加快?这可就真把握不准了,我现在身上的神秘因素数量实在太多、位格实在太高,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当务之急是跟进一下审讯阿尔丹的情况,并弄清楚那本《蠕虫学笔记》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但证据源已经被欧文带走了”

马车在莱比奇小城的一处私人府邸处停靠,在随侍的引路下,范宁跟着教会的人一路穿过堂道,他在思考时忽然听到了一道清澈又矜贵的声音——

“谢谢。”

被金鱼缸和屏风遮挡的转角处,罗伊在数人的簇拥和陪护下撞入了范宁视野。

她身上披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质大风衣,里面裹着严实而修身的连体薄毛衣和过膝长靴,在侍从的伸手下将红色软毡帽递了过去,随着她的微笑道谢,唇边的水汽飘荡在严寒的空气里。

月底这几天单更2k-3k,等状态好点了争取下月恢复双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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