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7章 端倪

刺啦!

炭火灼烧的铁盘之上,新鲜的牛肉在油脂的煎熬中迅速的卷曲,变色,散发出阵阵的浓香。一支夹子在槐诗的手中灵动的运转,自烤盘上轻描淡写的掠过,便完成了翻面,没有丝毫的粘连。

稳准狠的估算着火候。

然后,在火候抵达完美的瞬间,一片片牛肉便轻灵的从烤盘之上挑起,飞跃,整齐划一的落入了烤盘之中。

姿态之优美灵动,火候之绝妙精准,乃至宛如艺术一般的把控……已经令后厨里悄悄探头出来观望的大厨感动落泪。

不愧是新一代的当世厨魔,不愧是现境之太一。

烹小鲜如治大国一般的雄浑气魄,实在是令人心折。

倘若换个其他的地方,他已经忍不住想要鼓掌赞叹,兴奋呐喊。

可偏偏,坐在正对面的食客似乎并不买单。

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别秀了。”傅依夹着蘸料中的烤肉,兴致全无:“吃个自助烤肉怎么跟吃什么罗马菜一样,一点气氛都没有了啊。”

“这不显得您地位高么?”

槐诗得意的挑了挑眉头。

“地位?”

傅依冷笑:“在您跟前我能有什么地位?所有人都放假的时候部门集体加班干活儿就算了,大家干的好好的,忽然我这个新人就被现境太一薅出来吃饭,你知道我同事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么?”

“你就说吃不吃吧!肉还堵不住你的嘴?”

槐诗翻了个白眼,又给她盘子里夹了一大块:“伱们缄默者内部都有职场霸凌的么?”

“霸凌倒是不至于,大家都是白银之海的维护者,灵魂专家,不至于连自己的状态都调整不好。如果有一天连缄默者内部都开始像是统辖局一样互相倾轧勾心斗角了的话,那现境差不多也早就完犊子了。”

傅依停顿了一下,神情复杂起来:“但职业病可一点不比其他地方少。”

比方说,本能的对身边的人进行侧写和分析……

寻常的心理专家也就算了,偏偏这帮家伙每个人都是白银之海里海量变化和隐患处理堆出来的怪物级测量者,一个个分析结果都准他妈的吓人。

而现境赋予了他们这么重大的职责和这么伟大的力量,他们却最喜欢用在互相吃瓜上……

每天活在一群怪物同事的视线里,萌新傅依只能瑟瑟发抖。

然后……再悄悄的看回去。

只能说,这一次回去注定要成为热点了。

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桌子另一边专心烤肉的槐诗:“你呢?你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现境毁灭者’阁下?”

这几天以来,有关槐诗的那一份提案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所谓的天国计划。

毁灭一切之后再造所有。

可对大部分人而言,重生遥不可及,可毁灭却近在咫尺。

本能的为排斥这么离奇的方案。

被冠以这样的名头也并不奇怪了。

再阴谋论一点的话,说不定槐诗这狗东西都要变成深渊派来的探子,亡国和雷霆之海的二五仔了。

而令一场波澜变成风暴的直接原因,便是几天前凌晨,存续院针对天国计划作出的可实施性验证报告。

简简单单一张纸,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

去掉抬头前缀落款和时间日期之后,只剩下关键的一行,两个字符。

【可行】。

这便是砸进全境会议中一块巨石,不,称之为小行星也不为过——这么匪夷所思的狂妄计划,竟然真的具备可行性?

你开玩笑呢!

在后续,所有架空会议室里的文员和专家们所出具的报告中指出:目前的天国计划依旧太过粗糙和疏漏,距离彻底的完善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

在其中,罗列出了超过十六个涉及全境的大项,数万个技术难点,和更多因此而带来的问题和麻烦。

听上去很耸人听闻,可实际上,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恐怖故事了!

才这么点问题?

你确定吗?

第四工程·天国计划的问题确实多,但多和少总是相对而言的,看和谁比。纯粹以可执行性衡量,在所有计划里,这已经是排行前三的那一档了!

只能说,理想国还是那个理想国。

就连发癫都发的这么行云流水,姿态优雅。

遗憾的是,目前各方依旧没有对此进行过表态。

受到最多赞同的主流决策,还是罗马和东夏的重铸计划,以及更多的探讨。甚至,将整个现境划分成五层夹心饼界域,各界封闭管理的封锁计划的热度都比天国计划要高不少。

但这也只是表面。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会在没有任何把握的前提之下进行表态,所有人都这短暂的沉默中思考,观望,亦或者是抉择着自身的未来。

对此,傅依深有体会。

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伦敦在白银之海的投影,都在好像沸腾一样的不断扰动和翻涌,集体性狂热和偏执屡见不鲜,因此而酝酿出的冲突和矛盾更是不断。

说槐诗一屁股坐在暴风眼里也丝毫不夸张。

周围的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惊涛海浪不休。

一步行差踏错,那便要面临因自身的狂妄和激进所带来的反噬了。

可偏偏,在这么麻烦的时候,有人却不疼不痒不慌不忙的忽然开始划起水来,甚至还有心思找上老同学一起吃烤肉。

这反而让原本打算有所动作的反对者们犹豫和迟疑了起来。

难道是放弃了?还是说另有图谋?亦或者是惊涛海浪浮于眼前而面色不变,镇定如斯?

实在是难以揣测。

好像看到另一个年轻版的老王八。

可实际上……槐诗只是单纯的,想要吃烤肉,仅此而已。

“会议还没结束呢,所有人都吵成一团了,急什么?”他淡定的抬起手来向着服务员:“啊,这个腌制梅花肉请再来一份。

拯救世界?

救什么世界?吃肉最重要!

狼吞虎咽……

反而是吃饱了的傅依瞥着他饥饿的样子,眉毛缓缓挑起:“总感觉……你最近似乎虚了很多啊。”

“有么?”

槐诗摇头:“我精神百倍好么!”

傅依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餐桌边缘上那个还印着理想国LOGO的保温杯,以及,里面热气腾腾的枸杞……

你还说你不虚?

“呃,咳咳,这……”

槐诗想了半天,只能回答:“你看杯子都有了,总得泡点什么是吧?”

“是吗?”

傅依越发好奇:“总感觉你在试图掩饰什么东西啊?”

看着槐诗那标志性的傻样,缄默者捏着自己的下巴,满怀不解:“心理状态的变化也有些奇怪啊。好像释然和满足,但又和之前的不一样,焦躁感也在冒头,偏执的程度虽然有所回转,但决心方面好像更加坚定了一点?

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可太多的神性干涉,以及奇迹的干扰,只能无奈摇头:“要不是你每天都活在聚光镜下面,我几乎要怀疑你酒池肉林,夜夜笙歌了。“

“啊这……”

槐诗欲言又止:“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确实……”

没等他说完,傅依就被逗笑了。

乐不可支。

“不好意思,没那种可能。”好兄弟惋惜摇头:“放心吧,哪怕世界都毁灭了,我依旧相信你单身的本领。”

“……”

槐诗再忍不住叹息:“我忽然很担心自己在你心里的形象了。”

“形象?”

傅依看向了旁边:“那不就是么?”

在餐厅的角落里,一只几乎快有摩托车那么大的巨型犬趴在了垫子上,正在埋头啃着盘子里堆成小山的大骨头。

叼起来仰头,一口炫一个,嘎嘣声不断。

察觉他们的目光,便抬起头,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明白,咧嘴邪魅一笑,舌头就从嘴边挂出来。

简直……没眼看。

槐诗捂脸。

这形象还不如没有呢。

在这短暂的安静之中,只有窗外的雨声,乃至,某种令人牙根发酸的蜂鸣,来自伦敦的最中心。

那宛如巨塔一般拔地而起的庞大结构,贯穿了厚重的阴云和雨幕之后,自轴心之中一个个巨大的环节缓缓的运转,回旋,恐怖的温度自塔顶宣泄而出时,就好像鲸鱼在纵声高歌那样,喷薄出一道道耀眼的白气。

海量的源质自统辖局的通路之中向内汇聚,无时不刻的催动着其中的变化。

仅仅是泄露出的余温,便已经令整个伦敦的平均温度提升了六度。现在,一整个城市都已经变成了它的散热模块和供应机构,以维持着那其中所进行的模拟和运算。

再生计划的沙盒系统依旧在运转。

为了对各个方案和计划进行模拟和运算,统辖局调动了全境的验算机构和超巨型的运算设备,最终构成了这一堪称奇观的超巨型试验机。

源自各个谱系的重要设备几乎都串联在其中,包括罗马的密涅瓦系统和东夏的纯钧外显,埃及的九柱构架,俄联的三相矩阵……

整个过程由统辖局的各个支部作为协调,最终组建完毕。

哪怕是刻意的对各个下属机构之间进行了分割,甚至没有中央决策室居中协调,如今的统辖局已经还具备着恐怖的效率。

在短短的四天之内,便已经完成了这一庞大创造。

令所有人都为之咂舌。

而它的出现,则标志着全境会议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在经历了诸多采纳和收集工作之后,迈入至关重要的验证环节。

全境会议需要有一个结果,也必须要有一个结果。

这是所有参会者的共同期愿,没有人想要面对一个濒临毁灭的黑暗未来,也没有人能够拒绝阳光下的幸福生活。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苛刻的筛选和抉择。

“都这时候了,你不再努力一下?”

傅依瞥着这个吃完之后开始剔牙,瘫在椅子上好像咸鱼一样的家伙:“好歹游说工作别落下吧?”

槐诗想了一下,摇头:“都努力过了,不想努力了。”

这几天以来,他的工作根本就没有停过,在各个地方连轴转的赶场,和一个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见面,许诺,探讨,辩驳,领受嘲弄,忍受,亦或者还以威慑……

只能说,心力交瘁。

“我没活儿了。”

槐诗摊手:“再这么下去,我就只能批发几箱打火机去见人了。”

该许诺的,他已经许诺出去了,该保留的底线,还留在他的手中。

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至于其他的工作……为什么不交给万能的副校长呢?

哦,现在已经是校长了。

就在昨天凌晨两点钟,理想国的新任内务主管、天国谱系的副长、象牙之塔的校长艾萨克先生,抵达了他忠实的伦敦……大概。

在确定了现境校区的建设事宜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往了伦敦,并第一时间从槐诗手里接手了剩下的事物,‘干劲满满’的投入到了崭新的工作之中去了。

现在的槐诗,总算是体会到了曾经罗素的愉快和舒爽。毕竟,谁能拒绝一个擅长广泛、经验丰富、效率惊人、执行力高到令人发指的金牌副手呢?

有了艾萨克来到伦敦,槐诗便终于从各种繁杂的工作里解脱大半,能够稍微放松一会儿了。

遗憾的是,放松的时候也并不多。

就在吃完之前,槐诗便听见了手机震动的声音,紧急权限绕开了静默模式,嗡嗡作响。

他愣了一下,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又得加班了。”

“正常正常。”

傅依淡定的摆手:”忙点挺好,总比一脸装模作样的不在乎,结果瘫在椅子上找老同学吐苦水强……

解压时间已经结束啦,槐诗,该面对惨痛现实了。

以及,别忘记买单哦,我可没带钱。”

“我送你?”槐诗问。

“我叫了车,这边距离不远。”

傅依抬起手,指了指已经停在了窗户外面的出租车,“回见。”

“回见。”

槐诗刷过卡之后,推门而出,身影匆匆的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餐厅角落里,只剩下傅依坐在位置上,并未曾离去。

她捏着吸管,缓缓的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似是沉思。

地上的狗子茫然的抬头,仿佛嗅到了什么异常的气息一样,又下意识的把头又埋了下去,装作不存在。

自漫长的寂静里,傅依凝视着槐诗原本坐的位置,就好像,那个身影还坐在那里一样。

许久,眉头缓缓皱起。

“不对劲。”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再次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有坏东西。”

推荐一本朋友的书《我在龙族世界加点修行》,写的挺好,非常顺畅,还是值得大家一看的。

(本章完)

第1628章 期望

怎么回事?什么鬼?搞什么?

你们罗马是不是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

槐诗抵达罗马会馆的时候,一脸茫然。

喧嚣繁忙的会馆,人来人往,庄重的旋律演奏之中,所有受邀而来的客人们在这一座皇帝的华丽行阙享受着热情接待。

看不出任何仓促的迹象,也没有任何的疏漏和差错。

一切好像都沐浴在柔和的暖风之中,闲适安宁,不由得嘴角挂起微笑。

哪怕只是皇帝一个小时之前拍了拍脑门,忽然说了一句,‘我打算退位了,你们准备一下’,那么一个小时之后,一切就要变成皇帝陛下所需要的模样。

正因为如此,槐诗才难以理解。

就在举行仪式的大殿里,人来人往,一片喧嚣和繁忙,如同什么新春佳节举办宴会一样,槐诗甚至感觉再过一会儿提图斯会从帷幕后面走出来朝着观众们大喊一声我想死你们啦……

“伱们这是在搞什么?”

他拽过了伏尔甘,压低声音问:“认真的吗?”

“陛下的决定,从无谬误,命令发出,作为人臣一定要十二万分郑重的去执行,哪里有什么不认真的说法?”披着传统长袍的伏尔甘不解的反问。

“退位?”

槐诗瞪大眼睛,“这个节骨眼?”

在现境濒临崩溃的时候,作为罗马谱系之主,罗马的皇帝,现境有数的统领者和决策者,偌大罗马的化身,竟然撂挑子不干了?

退休了?

不是,你们罗马还有到点下班的传统么?

“既然陛下做出决定,作为臣子的也只有执行,我理解你着急的原因,但放心,全境会议不会因此而受到任何影响。”

伏尔甘说:“这只是罗马内部的更替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

槐诗还想要再问几句,可作为这一场典礼的重要成员,伏尔甘却没有时间再聊天,只能将他安排到了他的位置上之后便匆匆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

只剩下槐诗茫然的坐在椅子上。

环顾四周。

他好像是来的最早的那个,就算想要询问一下具体的内情,都无人可问。可就在迷茫之中,却看到不远处的马尔斯,端着酒杯,向着他招手。

退役之后的军神已经不复曾经的冷厉和肃然,看上去一脸和煦慈祥,看来退休之后的钓鱼生活确实养人。

只可惜,看上去越发的苍老,白发稀疏。

明明只是一两个月没有见。

“我是否应该称您为槐诗阁下?”

马尔斯促狭一笑,毫无间隙的为槐诗递上了一杯酒,满怀着愉快的拍着他的肩膀,“我听说了,那件事儿,干得不错!”

他说:“比我强。”

那一把剑,终究是交托到了适合它的人手中。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感到欣慰的了。

“机缘巧合罢了,换做是您也不会有任何犹豫,说不定做的比我更好呢。”槐诗回答:“反倒是我,应该谢谢这个机会才对。”

只是挑战,又何其简单?

机会是马尔斯让给他的,而为此兜底的是罗素,而最终击退大君的却是法老王。他所实现的只不过是自身的意义,做出牺牲的,却不止自己一个。

“倘若不是你的话,又有谁能在那时阻拦在大君的前面呢?”

马尔斯摇头:“薪尽火传,一代有一代的职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使命,就是这样的道理……也不必觉得震惊和遗憾。

陛下也是一样的。”

“……”

槐诗沉默了许久,低声问:“为什么会这么快?”

马尔斯沉默了一下,看了看旁边,轻声说:“两天之前,存续院的检查,陛下体内的烬火,有蔓延的趋势。

压制不住了。”

槐诗愕然。

灰烬巨人所留下来的重创。

当现境三大封锁失控,天命散乱,玄鸟无法再封锁深度的时候,坠落而下的灰烬巨人终究未曾能够抵达战场。

在深度之外,伫立在灰烬巨人前方的,正是提图斯。

槐诗没有精力去关注那边的战场,只知道自玄鸟的辅助之下,灰烬巨人重创,再度坠入了深渊。

而提图斯的身上,也留下了无法熄灭的火焰。

在灵魂和肉体之上。

亦或者说,那才是灰烬作为巨人的本质——不将一切烧尽誓不罢休的疯狂,可渴望将一切有价值之物都汇聚于火焰之中的贪婪。

倘若是无意义的东西,那么灰烬不会投来任何的目光。倘若是毫无任何价值的对手,火焰甚至无法点燃。

寄托在提图斯之上的火焰,来自灰烬的渴望。

渴望他能够拥抱这一份力量,成为真正的巨人。渴望他能够继续和自己的争斗,哪怕自己被他的火焰反过来烧尽。

这并非是诅咒,而是一份邀约。

无法拒绝的邀约。

马尔斯说:“再这样下去的话,罗马的威权和修正值,可能都会被巨人之火所玷污,为了罗马,陛下不得不卸下重担了。”

“可之前不是说控制良好么?”槐诗难以接受:“怎么会这么快?”

“世上的事情,总非人所能预料。”

马尔斯摇头叹息着,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察觉到不远处走来的侍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来召见你了,槐诗,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自己去问他吧。”

侍者在他们的旁边停下脚步,恭谨的传达了来自皇帝的传唤,带着槐诗来到了距离会场不远的会客室里。

在露台上,披着传统长袍,头戴黄金之冠的提图斯和客人谈笑着,开怀畅饮。而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来自统辖局的访客便礼貌的告辞离去。

“尽可随意吧,不必生疏。”

提图斯举起了酒杯,戏谑一笑:“仔细想来,这可是你成为天国书记官之后,我们第一次会面呢,是朕的接待让你有所不满么?

何故如此表情呢,槐诗?”

“哪里的话。”

槐诗摇头,想了一下,无奈轻叹:“只是,一时有所触动。”

就在他的面前,提图斯随意的靠在自己椅子上,可透过紫色的长袍,隐隐却能够看到他胸前的裂口,乃至肺腑之中隐隐明灭的火光。

丝丝缕缕的灾厄气息从其中飘出,带来了宛若熔炉一般的恐怖温度。

察觉到槐诗的视线,提图斯满不在乎的一笑,扯开了长袍,赤裸的上身之上,那惨烈的裂口越发的清晰和狰狞。

任由他观看。

“这一份悲伤和忧虑,朕确实是感受到了,倒是比存续院还要来的更加真情实意一些。”皇帝咧嘴,翘着腿点头:“作为友人而言,你倒是更胜罗素那个老东西良多,朕心甚慰啊。”

“……”

槐诗实在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只能揉了揉眼睛,移开视线:“为何恶化的程度这么快?前些日子见面时,不还在压制的范围内么?”

“没什么,只是累了而已。”

提图斯举杯,在侍者倒满之后,将烈酒一饮而尽,长出了一口气,就连呼出的酒气中仿佛都带着青色的火焰。

“灰烬这东西,实在是烦人。不过是打了一场,便如同狗皮膏药一般贴上来,挥之不去,到现在还在朕的耳朵边上不停的呼喊邀约。

彼辈蛮夷,无礼至极。唯一值得称道的,也只有这点酒品了。”

说着,提图斯再度举起一杯酒,浇进胸前的裂口之中,令那动荡的火光仿佛也饮尽了美酒一般,陷入了暂时的沉寂。

可在神之眼的观测之中,槐诗却能够看到,那渐渐在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恐怖温度,宛如暗燃的柴薪一般,悄无声息的扩散。

一旦这一份火焰真正的冒出时,不论是什么样的水都难以熄灭了。

失控已经近在眼前。

他无声叹息。

“真丢人啊,对不对。”提图斯沉默了片刻,苦涩一笑:“如此至关重要的节骨眼上,竟然要缺席了,着实不堪。”

“同样是为现境所作出的牺牲,有何不堪之有?”槐诗反问:“陛下未免对自己过于苛责。”

“我本来,还能坚持的。”

提图斯看着露台之外的景色,笼罩在雨水中的城市,好像自言自语:“本来还说,时节艰难,我还可以熬一熬,熬个几十年也不在话下,我能挺过去,所以没有关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一笑:“可看到你的计划之后,却不知为何却松了口气。”

槐诗呆滞,僵硬抬头。

难以置信。

“人的本性真是丑陋啊,槐诗。”

提图斯感慨:“不论多么坚定的决心,一看到那么一点点侥幸的可能,就会下意识的试图想要去逃避职责,想要将希望寄托在其他人的身上,即便是朕也没办法避免。

甚至,还会有所嫉妒……”

他回头看过来,看着槐诗,郑重的问:“拯救这一切,挽回这一切的,为何不能是我呢?”

槐诗沉默,许久,苦涩一笑:“难道如今的天国计划,如今的理想国,不正是因为罗马的支持而成么?”

“安慰人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朕还没有心胸狭窄到需要别人来开导。”

提图斯无所谓的摇头一笑:“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只是看到可以退休的机会之后,就累了而已。”

他对槐诗的计划,对于未来的天国,发自内心的,报以信任和期待。

正如同他信任马库斯一样。

信任着这个马库斯所选择的传承者。

在那之前的,是难以言喻的愉快和轻松感。

当察觉到,即便是没有了自己现境也不会倾倒、这这个世界不会在自己死后洪水滔天之后,便再没有了煎熬下去的力气。

他累了。

面对疲惫的皇帝,槐诗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哪怕是他愿意不惜代价的使用太一的威权,协助他压制灵魂内的烬火,恐怕提图斯也不会愿意,更不想领受这一份恩情。

“放心,你的计划,罗马会投赞成票的,俄联也会。天竺的话,不会违背大流。”

提图斯饮着烈酒,继续说道:“至于东夏和美洲那边……羽蛇可能会狮子大开口,但只要让他看到天国计划有成功的可能,就不会阻拦。

恐怕最难的就是玄鸟那个老家伙了,他自己心里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动摇,就算你把他家的小姑娘拐到手也不行。”

他戏谑的瞥了一眼槐诗,“你就自己去努努力吧。”

“……”

槐诗无可奈何的点头,甚至没什么反驳的力气。

他本来以为提图斯的退位将会对天国计划的通过造成预料之外的冲击,可却没想到,一直到最后,提图斯还送了自己这么一份大礼。

甚至没给自己偿还的机会。

或许,这便是作为皇帝,给罗马留下的遗产之一吧。

“行了,不能饮酒的话,就不要浪费朕的时间了,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呢。”提图斯最后挥手,大笑着送走了槐诗,迎接下一位客人。

而接下来的流程,变成临时急就章但又没有丝毫谬误和疏漏的仪式。

旧皇的退位,新皇的加冕。

就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提图斯摘下了自己辉光万丈的头冠,戴在了继承者戴基乌斯的头上。

罗马之重,交托其中。

没有哀嚎和痉挛,更没有任何的不堪。戴基乌斯依旧高昂着头,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拥抱着自己的养父,最后一次亲吻着他的脸颊。

肉眼可见的,他的面容渐渐衰老,自灵魂的重压里迎来煎熬。

可提图斯却仿佛复返青春一般,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自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畅快里终于挺直了自己的身体。

回光返照。

享受着久违的自由时光,与宾客们谈笑。

而看到吧嗒着烟杆的玄鸟时,笑容便越发促狭。

“羡慕吗?”

“当然啊,谁不羡慕呢?”玄鸟由衷感慨。

“那就别硬撑着了。”提图斯说:“早点退休早点轻松,入土之前,你还能熬几年?”

“还能熬呢。”

玄鸟摇头,回头看向自己随同自己而来的后辈们,稍微停顿了一下,便瞪大眼睛瞪向了那个和白帝子站在一起的身影。

直到槐诗无可奈何的找借口走向其他地方,才忍不住,笑出声。

不知道是得意还是自嘲。

“再熬一会儿吧。”他说,“他们也少熬一会儿”

“终究是要放手的吧?”提图斯说:“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可能让一个人做完,不要像陆吾一样,什么都大包大揽。”

玄鸟沉默了一下,遗憾叹息:“可惜,我没有你这么洒脱,孩子们也还都差点火候呢。”

“你不给机会,就永远差火候……但这种话说了估计你也不听,谱系之主当的跟保姆一样,自讨苦吃。”

提图斯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不再继续。

玄鸟问:“接下来呢,有什么安排?”

“还没怎么想好,不过反正便是饮酒作乐吧,这么多年了,还未曾这么轻松过。”

提图斯坦然一笑:“去找几个朋友,聊聊天,跑一跑马,见一见曾经未曾见过的风景……有份邀请函送来很久了,一直找不到赴约的机会呢。”

玄鸟沉默了,许久,感慨一笑。

“一路顺风。”

宴会结束之后,继位的新皇向罗马全国发表昭告,新皇的时代正式到来。

而退位的提图斯从此再不曾在外界露面,甚至少有人知他的去向。

同时,也给了诸多流言传播的空间。

有人说他荒淫而死,有人说他被刺杀而亡,还有人说他被自己的继承者戴基乌斯所囚禁关押,饿死在了牢房之内,到最后都没有人愿意给他端一碗水。

升华者之中,有人说他死在了存续院内,被焚烧殆尽。有人说他舍弃了原本的身体,以新的面貌继续存活。

还有人说他牺牲了自己的所有,成为了白银之海的柱石。

但不论流言如何扩散,提图斯,都在未曾出现。

没有人知晓他的最后时光是如何度过的。

在退位的当天,他便已经离开了伦敦,去往瀛洲。

在黄泉比良坂,搭乘着太阳船,抵达天狱堡垒。

最后,借道天梯。

去往了地狱的尽头。

短短两日之后,他已经来到了离宫之前。

“喂,深渊的,我来赴宴了!”

风尘仆仆的旧皇摘下了兜帽,向着亡国之主咧嘴一笑:“可还有酒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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