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九等户,设北院(二合一章)

神武二年,七月。

自六月称帝以来,为了尽快确定张唐的兵、税等制,张虞几乎每日都在忙碌,不是和枢密院议事,便是与尚书台、计司开会。

其中,赋税征收问题讨论最为激烈,因为计司具有核查财政赋税之权,故在张虞示意下,庾嶷向钟繇、杜畿提出要求,税制改革不得减少国家有关户赋收入。

而张虞又明面提出要求,需要减轻穷困百姓的负担压力,是故钟繇、杜畿与尚书台属吏需要考虑三等九级户税应当如何制定,以及制定的标准。

“上上之家为豪强、大富之族,户税课粮五十石,户出绢五匹,怕不合陛下取富以补贫之用意!”

杜畿不太满意,说道:“如依此税,有一大族占田三百顷,仅需课田五十石。而贫瘠百姓占田不足一顷,却需出粮二、三石,田亩百倍之多,缴纳赋税却仅有二十五倍。若如此施行,田亩多者少缴,田亩中者多缴,盖有所偏颇啊!”

崔琰说道:“富者人丁多,服徭役者众。今不如少田税,多收徭役之钱。”

“大族所有之田是为肥沃之地,今不收取重税,何以富国家?”杜畿反驳道:“汉末时,桓灵二帝买卖官爵,虽有贪图享乐之意,但亦有因国库匮乏之故。而观袁、杨、曹等大族,门徒万人,资产巨亿,沃野百里,试问为国否?”

崔琰说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昔陛下轻户税而重盐、酒之税,今冒然收取重税,恐会引起大族不满。”

之前因国中缺粮之故,因此张虞禁止国人饮酒,后续虽说开放了,但为了赚更多的赋税,于是便向酒收取重税,以来补贴国家之用。

故张虞在户税上虽未收到大户的钱,但在盐、酒二税上向大户收取了不少税。

杜畿神情淡然,说道:“陛下以马上得天下,何畏区区大族不满?况若有大族反叛,说明其心怀不轨,遣兵马征讨,既能威慑地方,又能清理户田,有何不可呢?”

崔琰沉默半响,说道:“杜令君之言,琰颇是认同。然南寇未除,还需慎重啊!”

见杜畿态度强硬,钟繇咳嗽了声,说道:“上上户可先暂议,下下户与下中、下上二户或能先定。诸君以为下上户可出粟米两石或稻两石五斗,及出绢(麻)一匹二丈,另服二十天徭役,每级户则差绢二丈,诸位以为如何?”

之前唐制赋税户出粟米三石,绢(麻)一匹,另绵五两。而与今相比,米少了一石,绢(麻)略多了些,然若去除纳绵品类。因此可以说新税比旧税而言,减轻了底层百姓不少负担,算是享受到中原一统的形势福利。

“可行!”杜畿、崔琰二人先后应声道。

“户每多一级,不知需多缴粮多少?”看戏的庾嶷忽而问道。

“每级差粮五斗,及至中中户,中中石以上倍之。下下一石,下中一石五斗,下上二石;中下二石五斗,中中三石,中上五石;上下十石,上中二十石,上上税五十石。”崔琰说道。

钟繇进一步补充,说道:“下上户至中上户四家为中等,上等为上三户,下等为下末二户。”

庾嶷问道:“如此估算,户税是否会少?”

钟繇沉吟少许,说道:“依上户五十石征收,如有百户,便能得五千石,足以贴数千家下户户税。”

杜畿说道:“然若能征收百石,那么如有百户,便能得到万石。天下如有千家,便能收粮十万石,堪比四、五万户百姓所出。若依陛下所说二百石,天下如有千家上上大户,收粮能有二十万石,乃是十万贫户所出之粮。何故不为也?”

杜畿虽说出身于京兆杜氏之后,但传至杜畿时,家族已是衰弱,可用寒门子弟称呼他。尤其杜畿经历了基层磨砺,深知基层百姓不易,晓得大族攫取资源的利害。因此杜畿对于向大族收取重税之事,他一直非常积极。

钟繇蹙眉说道:“话虽如此,但施行不易,至少需等到天下一统之后。中国局势稍安,再向大族收取重税。今下时局初安,不宜强收重税,以免南征时爆发叛乱。”

见尚书台内部意见不合,庾嶷捋须而思,说道:“诸君所言皆有道理,今不如将粗略上呈于陛下,并言明利弊,看陛下有何批复?”

庾嶷作为计相虽有参与审议新税方案的权利,但却没有修改、驳斥新税方案的权利,毕竟赋税方案的负责人为钟繇。因此杜畿纵有不同之见,但也无法更改钟繇的方案。故僵持之下,让更高负责人的张虞介入,不失为一个好方案。

“计相所言不无道理,今可上报于陛下,交由陛下批复。”杜畿说道。

“善!”

见几人一致找张虞,钟繇松口说道:“既然如此,某入宫一趟,向陛下奏报税制新法。”

说干就干,钟繇稍微整理方案,便独自入宫汇报税制。

未过多久,经由宦官通报,钟繇见到正忙于政务的张虞。

“丞相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张虞示意钟繇落座,问道。

“禀陛下!”

钟繇从怀里取出奏疏,说道:“臣与诸公论税制多日,今有税制初稿,还请陛下指点!”

张虞伸手打开奏疏,顺口问道:“除奏疏之外,诸卿可有不同之见?”

“陛下,下、中二等户税,臣等别无意见,唯独上等户税颇有出入。”钟繇说道。

“上上户课税五十石,绢五匹,不知有何出入?”

“陛下,杜畿以为上上户至少需出粮百石。”钟繇如实说道:“然臣以为,今天下未安,便向大族收取重税,恐会滋生动荡。昔世祖一统天下于建武十二年,度田始于建武十五年。”

“陛下税制本意乃劫富济贫,并滋补国用,是为利民之策。然其中牵扯太多,繇忧中原贼人四起,将不利陛下一统天下。”

说着,钟繇躬腰作揖,诚恳说道:“天下动荡十余年,关东州郡坞堡遍野。如若大族反叛,坞堡化为城墙,纵我唐军兵马强悍,但亦难肃清之。故望陛下慎重行事。”

见钟繇劝谏诚恳,张虞神情微微动容。

他虽有些不满钟繇性子不够刚,为人太过圆滑。但也正是因钟繇圆滑的性格,才能帮张虞解决许多问题,将大问题化为小问题,再将小问题解决。

若让性格强硬之人留守,势必会激起内部矛盾,此将不利前方将士作战。看袁绍帐下的审配便知道了,审配才能不差,被袁绍引以重用。

然审配性格刚烈,在留守期间,羁押许攸家眷,最终引发许攸叛逃事件。若将审配换成钟繇,即便钟繇与许攸不和,但以钟繇圆滑的性格,将帮袁绍的后方照顾稳稳当当,不会在关键时刻政斗高层文武。

是故人的性格有利有弊,钟繇圆滑的性格或许难以担任改革之事。但若说团结各方势力,为前线供给军粮、辎重,无人能代替钟繇。

“丞相所言不无道理!”

张虞翻读奏疏颇久,说道:“税法改制之事牵连众多,今容思量几日,再予卿批复。”

说着,张虞看向钟繇,问道:“今下税法可有估算过?如依奏疏税制施行,税收能否比之前更多?”

钟繇摇头说道:“未有合计家资,臣不敢断言二者是否会有偏差,更不敢断言新税会比旧税所出更多!”

“卿先以关中为样,让官吏咨问家资,如此或能得大概之数。”张虞说道。

“臣与吕司隶联络!”

见张虞无别事吩咐,钟繇便趋步拜别。

钟繇离开之后,张虞望着手上奏疏,眉头下意识微皱,他非常清楚三等九级税制的优劣。

历史上,三等九级税制在北齐率先制定,转至隋朝时因杨坚篡位称帝之故,为了拉拢人心将九级省并为三级。李渊夺取天下后,恢复了三等九级制,并延续到开元年间,最终因安史之乱而遭遇大范围崩溃。然即便如此,中唐之后,乃至两税法也在使用三等九级制度征收赋税。

五代十国期间,因兵戈动荡之故,九级省并为五级,宋朝便沿袭五级户制。并且金、元也沿袭差户征税,分化出三等九甲制。但元朝落后的制度,导致了差户制名存实亡。

三等九级制度之所以被历朝历代所使用,与后世累进税率有异曲同工之妙。然三等九级制不是没有问题,强大的中央及出色的官吏才能将复杂的税务机构运转起来。

故自唐宋之后,元明清三朝的税务管理体系较前朝相比,出现制度性的退化及效率滞后。张居正推广一条鞭法,将各税合并为一税,看似为官民减轻了负担,但实际上是明朝官吏的退化,无法运转起精密的税务体系。

今得益于东汉重视儒学教育,地方氏族有家学传承,故基层官吏素质良好。唐能够运转起精密且复杂的税务体系。但运行归运行,如何让地方大族心甘情愿缴纳赋税,方才是关键之所在。

张唐的上等户税比李唐的上等户税高多了,李唐差距不过八倍,而张唐如今税差达到二十五倍,但张虞依旧不满意。

但若扩大税差,如钟繇所说,现在推广势必会让大族不满,需等待天下归一之时。然张虞却不愿意等那么久,毕竟赋税定下来,今后就不好再提高了。

“陛下,贾诩在宫外求见!”

“请!”

“诺!”

少许,贾诩趋步入殿。

不待贾诩行礼,张虞便将奏疏递过去。

“卿先品读一番!”

“诺!”

贾诩露出好奇之色,研读起税法新制。

半响之后,贾诩恭敬问道:“不知陛下有何咨问?”

张虞喝了口茶,不急不慢说道:“中、下二等户税,朕以为稳妥可行。然上等赋税,朕以为少,欲令上户出粮二百石。然……”

随着张虞缓缓讲述其中问题,贾诩明白了张虞所忧之事。

捋须而吟半响,贾诩略有所得,说道:“陛下之忧,臣已知之。臣虽非尚书台官吏,但却有浅薄之见,或能解陛下之忧!”

“计出何来?”张虞振作精神,问道。

“不知陛下可知朝三暮四之故事?”

“朕略有耳闻!”

朝三暮四出自于《庄子》,张虞不管前世今生皆知其中故事。

贾诩笑容中透露出狡慧之色,说道:“三等九级之户制利于贫苦百姓,而不利于大户。故大王何不暂行三等七级之户制,上等三户暂合为一级,户税出粮二十石。时上上户无动于衷,上下户者忧愁,中国将难为乱。”

“及平天下,陛下由七级分九级,上等有三户,各粮十石,二十石,一百石。彼时上上户则恼,上下户者喜,上中户不喜不悲。若有豪强欲叛,一郡之中应和者寥寥无几,再遣将征平,忧患消亡耳!”

“不仅于此!”

贾诩笑眯眯说道:“时天下承平,陛下可下令除边郡之外,内郡大族拆除坞堡,不准留有坞堡以据官府。如有不拆坞堡者,则以忤逆罪共论。时坞堡先拆,再收重税,将无人敢叛,最多有隐匿贼人作乱。”

“彩!”

贾诩的一番话,让张虞眼睛骤亮,不禁鼓掌喝彩!

贾诩之策深刻洞察了人心占便宜的特性,二十石赋税对郡一级大族而言,他们其实愿意负担,更别说州一级望族,然对县一级大户却有些肉疼了。但因为县一级大户的怨念影响不了大局,故新税法能够推行。

后续上上户需出粮一百石或两百石时,余者两级大户有了对比,心中怨念不仅会减少,反而会有幸灾乐祸的心理。追随大族叛乱,余者上户岂会愿行,毕竟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而加重税之前,贾诩下令拆除坞堡的计策更是绝妙,无疑让大族失去反抗的本钱。

坞堡的存在,对大族而言是根据地,战乱时对抗军阀、流寇的坚固基石。而对即将大一统的王朝而言,坞堡则是不受控制的存在,属于有割据反叛的基础,必须要拆除。

隋唐大一统时期,因魏晋南北朝常年战乱,几乎遍地是坞堡,杨坚、李世民不断下令拆除坞堡,其态度与张虞态度相同,保留坞堡如同谋逆。

“文和虽说不善文政,但却善读人心!”

张虞大为满意,说道:“卿依照丞相奏疏草拟一封新疏,以朕之名义送于丞相,让他依照文和之意再议税制。”

“遵命!”贾诩应道。

税制有了新方案,张虞大为安心不少,问道:“华人既有九等户税,卿以为胡人需依此法征税否?”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华胡皆为陛下臣子,今华人将行新税制,胡人岂能不从之?”贾诩沉吟少许,说道:“但胡人剽悍,不事生产,多出牲畜。陛下欲征收胡人赋税,需由令深谙胡俗者制定户税。”

“今徐州既已安定,让郦嵩回京主持此事!”

张虞考虑一番,说道:“并诏北疆诸部首领谒京,共商胡人户税。”

胡人势必无法依照汉人那样征收赋税,依靠游牧生活的胡人部落需要因地制宜征税,如以落、帐为单位,由头人与官吏一同征收;或是采取包税制,让头人承包赋税,每年向朝廷缴纳多少牛、羊,节省征收成本。

具体选择哪一种赋税征收方式,需要地方与中央博弈。钟繇不熟悉胡俗,无法主持大会,故需要让熟悉胡俗之人主持并参会,如郦嵩、柯比、阎柔等人。

“诺!”

趁着赵咨拟诏之时,贾诩思考了下,说道:“陛下治下胡人众多,如陇右之羌、氐,代朔之鲜卑、乌桓,河西之匈奴、羌胡。及陛下统辽东,另有高句丽、三韩之胡。南又有南中、五溪、山越等蛮。胡人合众乃有上百万,故陛下欲治四夷,并收赋税,不知是否需专设一司官吏治理?或是由本地郡守管辖?”

张虞负手踱步十余下,说道:“文和之言不无道理,胡人内依者众多,不同之地不同之胡,民风各有不同,人才进贡更无渠道。今欲令四夷归附,由郡守专治难,需由朝廷遣识民俗之人巡治之。”

“昔如后汉专设护匈奴中郎将,又乌桓校尉、鲜卑中郎将等职以征讨胡人。而治归地方郡县,郡县长吏横征暴敛,迫害羌、氐之民,故有反叛之事。以旧事为鉴,需专设一司治之,主事者两千石。”

中原王朝对四方蛮夷总有种优越感,常常让地方郡县长吏治理。而地方长吏治理时,不熟悉民风民俗常常会与之产生冲突。故张虞决意放下身段,正视地方胡人,由中央直属机构负责治理,以便强化四夷的向心力。

顿了顿,张虞说道:“今仿尚书台设北院,由郦嵩兼任北院都督,俸禄两千石,负责四夷军、政、法、财诸事。而在北院为官者,需深谙胡俗夷风者。若制律法可以不与中原同,但如触犯唐律则以唐律治之。”

“诺!”赵咨领命。(本章完)

第520章 邦 道之制,重修律法

东汉的蛮夷问题与西汉时期相比,则是严重许多。

至于为何?

与东汉本身的中央制度有关,东汉废除西汉时期的典客,将其功能并入大鸿胪中,接受尚书台的督察,极大削弱了典客的话语权。

而典客者,掌诸归义蛮夷,负责邦交和边陲部族事。因此典客话语权的削弱,代表地方上归义蛮夷、边陲部落与中央沟通之间成本加大。

西汉时期,典客下辖行人、郡邸长丞、译官等职,向下与属国都尉联络。而属国都尉与蛮夷首领共治蛮人,下辖国、道二级,与郡县是平行治理单位。

及至东汉时期,地方郡守权利加强,典客又被改制,道改县,属国都尉渐归太守差遣。

除制度外,两汉差距大者,便是在胡人赋税征收上。西汉为了安抚蛮夷,不向蛮夷征收田租。东汉向内附蛮夷未有经济优待,并因蛮夷承担经济支出,而缺少上升途径,或是说向上反馈渠道,加之不恤胡俗的官吏粗暴治理,故常会爆发叛乱。因此东汉长期被蛮夷叛乱所困扰,乃至被百年羌乱拖垮经济。

当然了,需要明确一点,西汉关于蛮夷的治理体系,绝大部分源自于秦朝。

秦朝先以关西为基业,时霸于陇西,北吞义渠,南降巴蜀,故治下蛮夷诸部众多,随之拥有丰富的治理蛮夷经验。

如九卿之一的典客专门对接地方部落,其中属邦为地方治理机构,长官称为邦候或邦守。在属邦之下辖道,道由各部首领自治,但文书行政与律法执行由中央官吏负责。

故观辽国所谓的南北院制,本质与秦汉的邦、道之制有近似之处,依民风各依其制。华为华制,胡为胡制,并为了维稳牺牲些经济。

魏晋时期爆发的五胡乱华,虽说是中原王朝内斗,方才让胡人入主中原。但从侧面来看,难掩汉胡之间的激烈矛盾,如大量胡人被贩卖为奴,中原王朝与边陲胡人部落之间依靠微弱的朝贡关系。内迁的羌、氐承担经济赋税,却又得不到相应的政治权利与发声渠道,矛盾至此便被埋下。

充实关西,外迁胡人为固本之策,但不代表不团结胡人。蛮夷的效忠对大唐而言,其中蕴含巨大的利益。不单单是赋税上,更重要是提供低成本的兵源及大规模牲畜。

因此出于以上种种考虑,北院设立对治理少数民族而言,纯粹有利而无弊。

“陛下!”

得到张虞设立北院的诏书,钟繇再次入宫面见,问道:“试问北院下辖几部几司?”

张虞沉吟少许,说道:“如诏令所言,北院制如尚书台,设北院都督,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以来治理四夷。”

“这~”

钟繇面露迟疑,说道:“华民上千万,而胡众仅上百万。陛下设北院治胡人,如以典客治下,臣以为稳妥。若效尚书台治下,其中六部调迁官吏众多,大多数曹部无所事事,盖空废俸禄尔!”

顿了顿,钟繇补充说道:“以繇之见,陛下何不削减部司,并虽以两千石为俸禄,但位次却次之。陛下为天子,汉胡皆为臣民,但于国家而言,汉为重,胡次之。”

“掌外藩之政令,制其爵禄,议民赋税,征调兵民,定其朝会,正其刑罚,控驭抚绥,以布国之威德,乃是其职也!”

张虞先是深思少许,继而微微颔首,对钟繇的见解颇是认同。

北院管辖胡人,而胡人不及华人之众,是故华人为干,胡人为枝。以此见之,北院的地位必然不及尚书台。今张虞强行抬高北院,设立六部曹,估计半数官吏不干活,容易造成冗官。

“丞相所言不无道理!”

张虞说道:“一国之重首在尚书台、枢密院,次之计司、四府,九卿、北院末之。故北院都督与九卿位列同,次于尚书令、计相。而院内设刑律、民政、柔远、典属等四曹,其中典属曹由礼部尚书兼任,掌册封、朝贡等事宜。”

“刑律曹,掌制律、刑事、复议等事;民政曹,掌户籍、赋税、兵丁之事;柔远曹,掌督察、巡抚、升迁等事。在北院之下,效秦汉旧制,设道、邦二级,与部落君长共治之。”

说着,张虞看向钟繇,说道:“君为丞相,当录北院事,与北院都督郦嵩共理诸事。”

相比之前的六部,修改为四曹,放弃无用的工部,将余者几部合并,更贴合治理蛮夷的需求。而钟繇为丞相,北院理应归由其领导,以便更好开展工作。

“臣领诏令!”

钟繇施礼而拜,问道:“陛下诏枢密院诸卿军议,不知今可有方略?”

自张虞称帝,枢密院受张虞诏令,商讨一统中国的路线。而今荀攸、贾诩、郭图、田丰等人意见各有不同,大体能分为两派。

其一,贾诩、田丰等人以为张虞应当先打巴蜀,再顺流直下统一吴楚;其二,荀攸、郭图等人希望张虞先征吴楚,之后传檄降服巴蜀。而双方因无法说服对方,最终战略陷入僵局中。

见钟繇提及,张虞问道:“卿有何不同之见?”

钟繇说道:“征蜀或伐吴,于我大唐而言,各有利弊。先征蜀是为稳重之策,先伐吴是先难后易之策。仆以为陛下一统之势难挡,如陛下欲在两年内一统天下,可先伐吴楚。吴楚下,巴蜀不战自降;先征蜀,巴蜀归降,而曹操难降。”

张虞蹙眉微思,说道:“丞相之见不无道理,但今岁先以国家为先。朕暂无用兵之念,可让枢密院诸卿商讨。”

见张虞暂无明确意见,钟繇说道:“陛下,孙权使者已至汉中,今欲庆贺陛下称帝。故陛下欲知孙权态度,不如先接见使者,遣人仔细探问。如孙氏有归降之意,陛下不妨先征吴楚,以免巴蜀再遭兵戈所害。”

“可!”

张虞吩咐道:“让人好生招待使者。”

“诺!”

“郦嵩本为徐州刺史,然今被征调归京,不知陛下欲选何人出任刺史?”钟繇再问道。

“卿有何人选?”

钟繇沉吟少许,说道:“河间郡守贾衢、巨鹿太守辛毗二人择一可任徐州刺史,如贾衢其人,先从军,再转郡守,文武皆通。而徐州之广陵在淮南,其任徐州刺史,或能辅佐大将军讨贼。”

“巨鹿太守辛毗,自陛下据太原郡始,便为陛下效力,先后转任太守。粗知兵事,盖有谋略,出任徐州刺史,可为大将军分忧。”

张虞说道:“朕闻满宠先讨黄巾余孽,再征海岛贼豪,前后得民两三万户,今海滨诸郡已平,可招其归国。满、郦二将归国,二州刺史皆是空缺。故青州刺史可由辛毗出任,徐州刺史由贾衢出任。”

辛毗可以算是张虞起家的元从之一,为张虞殚精竭虑多年,但一直没由他出任刺史之位。而今考虑功绩与资历,辛毗完全有资格出任州刺史,甚至出任上州之刺史。

贾衢投靠时间虽晚,但架不住后来者居上,凭借自身出色能力,一步一步赢得钟繇、张虞的赏识,今出任徐州刺史乃顺理成章之事。

“诺!”

钟繇持刻刀又在竹简上刻写,以避免忘记张虞吩咐之事。

“二郡人选,不知陛下可有心仪人选?”钟繇收起刻刀,再问道。

“二郡人事由卿与尚书台自决,稍后上呈名单于朕,朕批复准奏。”

张虞笑眯眯,说道:“卿平日需多注意身体,京畿之事尚需丞相料理!”

“多谢陛下关切!”

钟繇领命告退后,不等张虞休息用膳,大理王晨便在宫外求见。张虞只得拖延用膳,下令召见王晨。

“臣拜见陛下!”

“客气了!”

张虞下榻扶起大舅子,笑道:“你与朕乃是亲眷,今无外人,无需生分。”

“陛下为天子,故虽有姻亲之交,臣亦不可放肆。”

王晨深知张虞身份尊贵,今时不同于往日,故言语用词颇是精神。

见状,张虞不再多说,问道:“卿此番求见,不知所为何事?”

王晨从怀里奉递上奏疏,说道:“陛下马上取中国,却不宜马上安天下。今中国更替旗帜,然治中国者仍为汉律。汉律四百年,死罪六百一十条,耐罪一千六百九十八条,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条,另有春秋决狱,律文多达百万字。”

“如计各家注释数十万言词,汉律多达上千万字。其律繁杂,屡不得删,言词杂糅,生涩难懂,案例繁多,非专治律学者,不能治其精妙。故以晨之见,新朝需用新法,省繁苛之法,并无用之词,取其精华弃其糟粕,重修《新唐律》。”

汉代律法与英美的海洋法系有近似之处,不是严格遵循法条内容,而是会使用案例法(例),或是对律法延伸解释(比)。如西汉时期,死罪决事比有三千四百七十余事,另有数千条审判的案例。

不仅于此,自汉武帝引入儒家治国,儒家经典可以成为定罪的依据,如之前所举孔融治北海,处死‘哀而不实’男子的依据,便是源自儒家经典。

因此如看英美法系律法,可以发现其与汉代司法体系有相同共病。如在18世纪以前的英国及其附属殖民地,法官可以使用《圣经》作为判案的依据。且因律法条文复杂,普通人理解难度极高,诞生出专门研究法律的世家,掌握司法的话语权。

英美法系在后世凭借先进的信息传播技术仍被人诟病繁琐,今多达上千万字的汉代律法不以杂糅、繁琐著称,恐无合适的词汇形容。

是故王晨的意思很简单,希望张虞能够借机大规模删改汉律,从而修订出适宜唐朝的新律法。

张虞翻阅奏疏,沉声说道:“汉律之所以复杂,根本在于以春秋决狱治国。律法不得更改,则贪官污吏不得行污蔑之事,更不能玩弄律法!”

作为从中下层出身的君主,张虞非常清楚基层官吏们恶心的手段。他们如果拥有玩弄律法的权利,那么绝对不会客气。因此律法不得更改,不能用模糊的春秋决狱治罪方是重中之重。

王晨沉吟说道:“陛下所言不无道理,但汉家用春秋决狱,已有三四百年之久。今若废除春秋决狱,恐会惹天下士民非议。”

说着,王晨苦笑了下,说道:“实不相瞒,晨求见陛下前,曾咨询三公之见,三公以为春秋决狱乃儒家治国之根本,不能轻弃之。”

张虞放下奏疏,说道:“两汉用经义治罪,其中多有冤假错案。如推行‘比、例’,便是欲纠正过错。当然,两汉治狱用经义,今时不如卿所言,取其精华弃其糟粕。经义不能用于治罪,但却要杂糅入律法之中,以引导百姓厌恶向善。”

“杂糅入律法中?”

王晨凝眉思考,说道:“陛下之意恕晨不能理解!”

张虞指着奏疏,笑道:“修订律法时,开篇首句不妨先撰律法之思想。如死罪者,因儒家仁义,故死刑需复审。如赎罪者,沿用‘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之思想,不准富贵之人轻易赎罪。朕治天下以法度,厌私而废公,不知卿明白否?”

春秋决狱本身没有问题,希望郡县官吏能够使用儒家典籍中好的思想治罪。但问题是官吏非善类,他们为了升迁,为了钱财,会使用经义治狱的特权,随意解释法律。

因此不如换个角度思考,律法归律法,但每条律法的诞生可以贴上儒家经义,这不就是变相的春秋决狱吗?

其实汉律之中充满对权贵的偏袒,如在汉武帝时期,触犯死刑者,缴纳五十万钱便能免死。官吏在犯罪之后,如能投案自首,则能降罪处罚。

故在张虞眼中,汉律使富者得生,令贫者独死!

当然了,张虞知道他所创建的王朝做不到律法的绝对公平,但他也要尽力去做,让贫困百姓得到一定的公平,否则他就妄食百姓所贡之钱粮。

既已明白张虞之意,王晨作揖而拜,沉声说道:“律法之事,陛下之意,臣已知之。但修缮律法之事,非臣一人所能为,恐需陛下调深谙律法者,与臣同修唐律。”

“善!”

张虞看向身侧的郭图,问道:“公则为颍川郭氏子弟,自幼研读《小杜律》。今修律法,卿可参修。”

“遵命!”

郭图按耐激动的心情,应道。

“另令丞相钟繇、尚书令杜畿、计相庾嶷、北院都督郦嵩、司隶校尉吕范、宗正应劭等六人,与二君同修律法。”张虞吩咐道。

“诺!”

钟繇、杜畿、庾嶷三人具有丰富的政治经验,因此入选修律名单。郦嵩因深谙胡俗而被入选,吕范作为张虞意志的投射。

而应劭之所以能入选,完全是凭自身实力的入选。之前有言应劭博闻多识,张虞的王礼、帝礼由应劭一手操办,然应劭才能不仅于此。

自归顺张虞以来,应劭陆续撰写了《风俗通》、《律本章句》、《决事比例》、《春秋决狱》、《汉官礼仪故事》等十余本书籍,为张虞搭建起朝廷制度及百官典式。故应劭乃是除了谋臣之外,唯一一个凭实力封侯的文臣。

ps:这几天事多,耽搁了码字。4.4k暂算一章,忙完之后多更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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