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风往南吹

先举行的是海贸博览会,随后才是万寿大典。

重要的事都是在海贸博览会期间,大明和诸藩随使团过来的商人商谈生意,朱常洛则先行接见各个藩邦遣来的使臣。

大明这次的目的十分明确,所以也设计了颇有深意的日程安排。

朱常洛在广州能停留的时间够久,因此几乎每个南洋、外滇藩邦前来的使臣都能给出一天时间。

时间充裕,皇帝只接见正使,那么就还有理藩院等衙门的官员和黔国公等皇帝的代表能够招呼其他使团成员。

再有赐宴上的言语暗示。

一整个过程里,私下到底有过什么请求和允诺,眼下注定不会让很多人知道。

但在万寿圣节上,皇帝明旨辟广州府数县之地及珠江口外数岛为大明南都,以之为大明与南洋、西洋的海贸之都及邦交之都,这件事已经是足够重大的信号。

依大明如今的中枢架构和权力分配,这样的旨意当然不可能是皇帝的临时起意。它涉及到太多的部院,必定是早早就定下的大方略。

对于那些已经私下听闻了这个消息的人来说,南都的存在先于东都正式公布,更是要提前做个榜样、营造声势。

设立南都之外,广州府依托南都这个将来的海贸之都而成为大明内部贸易商品生产、聚散之地,如果江南那边依旧拖拖拉拉,恐怕广东将会产生巨大的吸聚力,让江南许多富商大族头大。

天子虽然是第一次来到大明的南海岸,但只来了这一次,就已经注定要改变整个大明甚至南洋的格局。

时间刚刚好,万寿圣节之后,风向就渐渐变了。从南面乘海船过来的使团可以再顺风回去,海贸博览会上刚刚谈好的生意则可以装船启航。

柔佛王国的贾力勒王子并不能很好地掩饰心情,那个荷兰人看着他,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不管王子殿下听了什么承诺,但这个帝国并没有建立庞大的远洋舰队是事实。”

贾力勒看了看他,随后说道:“你们都被要求停泊在河口外的岛边,并不能到广州城内去,也不知道上国是何等富裕强盛,更不知道皇帝陛下是何等圣明英武。”

荷兰人哼了一声,对他说的话只听懂一部分。这家伙去了一趟这个帝国的城市之后,回来说话的腔调都略有变化,用词让人费解。

但在比较荒凉的地方呆了很久,被这个国家的海防军队看守着,他百无聊赖之下自然只是看看陌生的东方海军。

老实说,那些战舰都不伦不类,看上去并不适宜远航。

看着贾力勒王子强装平静的期待,他皱着眉。

如果多了一个期望,那么这个柔佛王国与荷兰人的合作就很难深入。

要想不断削弱葡萄牙人在香料群岛这边几十年的积累,光靠已经先遣到这边的荷兰人很难做到。

两人就这样各自带着不同的心绪启航回程。

往西的方向,郑椿紧紧握着双拳。

面见大明皇帝的时候,面对他的请求,那个年轻皇帝很淡漠地对他说:“黎氏昔年是反明建的新朝,后来大明以和为贵,倒也册封其为安南王。但自莫登庸灭黎氏宗室,如今这在位黎氏是不是正统,哪里说得清楚?父皇宽仁,先封了个都统使,已经是天恩浩荡。如今你为使臣,又有阮氏另遣使臣,足见安南内乱未平。这安南王,且待哪一家平了内乱、民心尽归再说吧。”

他没能完成黎皇和他父亲对他的期待。

就算提出可以像当年的莫登庸一样献上册籍、归还部分土地,那个年轻皇帝也置之不理。

“昔年莫登庸献册籍、归还钦州西南四峒之地,那里是大明能管得着,还是安南能管得着?且不说这个,莫氏仍在,他也只是都统使。昔年父皇就说过,黎氏初复国,恐人心未定。如今既有黎氏,又有莫氏,你姓郑,又有阮氏遣人来。若应了你们所请,将来安南是他人众望所归,那岂不是闹笑话?”

一副他们现在根本还做不了整个安南的主的模样。

这虽然是事实,但任务确实没完成。

然而郑椿也没办法再继续做得更多。大明现在还只是看着,如果激怒了大明,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昔年黎利反明,虽然把明人驱逐出去而建立了黎朝,但一样要跪着请降求封安南王。大明也许没办法一直直接管理着安南,可是发兵征讨把他们暴打一顿是不难的。

莫登庸篡了黎朝之后,也得请降、献册籍、献土体,来换得大明对他的支持。

如今郑氏父子也一样。

至于黎皇本人……傀儡罢了。对于这个妹夫,郑椿也只是希望能与他合作,尽快获得父亲拥有的权位。

如今父亲犹豫不决,内不能彻底打垮阮氏,外不能彻底铲灭莫氏。这样下去,安南什么时候才能“众望所归”?

想着回去之后必定要被父亲斥责一顿,他脸上阴晴不定,想着该怎么办。

或许大明皇帝说的先设使节馆是个契机……

从外滇过来的使臣走的则是陆路,经广西到云南。

而刚好又有黔国公父子与他们同路。

这一路上,来源复杂的各宣抚司、宣尉司使臣之中既有东吁王朝的直系人马,也有其中各司原先受大明承认的世袭家族人马。

路程既长,途中又是在大明境内,那么黔国公父子与哪些人性格合得来、多邀约饮酒,其他人也不能硬着头皮凑过去。

尤其东吁军已经进犯过数次大明、吃了败仗。

他们当然已经感觉到了潜在的危险,却只能回去之后再做对策。

而那些被迫或主动与大明国公走得更近的人,心里则有的忧惧,有的期待。

泰昌十年的秋天,风从大明吹向外滇和南洋,宛如无形巨手。将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或者拍碎哪些、扶起哪些,一切都还暂时看不见。

朱常洛则开始启程回京了。

来的时候纯粹坐船,回去的时候则走梅关道去江西这条更近的路。

至于龙舟,他驻跸于广州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先行启程,准备在南京那边再与御驾汇合。

除了方从哲,孙传庭等理藩院的人则留在了广东。

先期参与南都的筹建,搭建好这理藩院南洋司的框架,等待几个藩国的正式回复而过去担任大明常驻钦使。

解经傅也留在广东,在这里主持南洋舰队的正式组建和东莞军工园的建设。

与此同时,在广东、江西、福建、浙江,已经有一些特别的商队开始向南京聚集。

这些商队里,船只或马车都很重,随行青壮极多,紧张而谨慎。

因为里面都是现银,大量的现银。

(本章完)

第408章 大官府,大大明

运往南京的只有银子,几家徽州大盐商的公子哥继续在广东那边。

当家的家主们,从南直隶奔波到浙江、江西、福建、广东,又要回到南京。

银子和人,都在向南京聚集。

御驾离开南京的这几个月里,南直隶诸府一直在整肃吏治。

板子最终大多落在吏上,就是落在江南许多地方大族身上。

效果怎么样,朱常洛其实并不太在乎。重要的是风向,是开了这个头,是为官府体系内的基层人员设立新的准入门槛。

在取得了极大威望之后,他选择的并不是进一步集权,而是建立更加先进合理一些的官府体系。

在万万百姓眼中,官府的直接模样向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和朝堂诸公,甚至不是地方府州县的命官,而是诸多吏员、衙役。

这么多的吏员、衙役,其中重要的位置往往是地方大族和各种官员凭关系塞进去的人,那些苦活累活位置则往往是佥派的徭役人员。

至今后首先都是官府在编人员,吃俸粮。其次,身家清白、识文断字等硬性门槛设立了。

于是在御驾重临南京之前,南直隶在这个年底首先举行了一个大范围的考试,名曰衙试。

由各府州来组织,考试难度比考秀才要低一些。

“南京还是得力的。”朱常洛问徐光启,“你认为,这个童生出身的提议如何?”

徐光启是文教部尚书,他迟疑了一下之后说道:“考选之事,该进贤院来管。但臣以为,这童生出身文字之请,有三不妥。”

“哦?说说看。”

御驾还在江西,南京那边的题本既往北京那边发了一份,也往御驾这边发了一份。

目前正在进行的衙试不针对普通百姓,只是在各级官衙当差的不入流吏员、衙役,以考较的名义。所以,他们报备即可,能够先行开展。

但题本当中,还有另外的奏请。

那就是把这个衙试在将来扩大化,也面向民间还未取得生员资格的人。若能通过,可予一个童生出身文字,区别于秀才的生员。有了这童生出身文字,便可到各级官衙当差,以应对将来的地方官府大规模改制所带来的吏员衙役需求。

从此,识字之人就会形成蒙生、童生、生员、举人、进士五个级别。

但徐光启认为这个提议有三不妥。

“这第一,南直隶所奏请之童生试,远比生员试容易。地方衙署改制虽然要用很多人,但这童生试一旦开始,数年之内就不知有多少童生在籍。届时一是官衙差职供不应求,二是童生要不要享优免?”

朱常洛面不改色,示意他继续说。

“其二,太学、部属大学校,还有诸多府学州学县学,此后都要改学制。其中结业学子,既可继续走科途,也能凭所授结业出身文字到诸多官衙和官办厂商行用事。若有个童生试,将来何者为重?”

徐光启这是为他文教部的事业说话了,虽然听着像是不满南直隶没考虑到这一点,但这个问题确实存在。

而最后一个不妥,才是重点。

“江南向来是文教昌盛之地。这童生出身文字,江南蒙生考起来只怕是最容易。如今若先从南直隶及湖广、江西、浙江三省先开始试行,其余诸省该当如何?届时地方衙署大改,江南既有大量现成童生,是不是考虑到其余诸省吏员衙役识文断字者少,干脆用了大量江南童生先应一时之急?”

朱常洛这才叹了口气:“南京虽是得力的,却仍旧很为难啊。”

徐光启不说话了。

南京当然为难。整肃吏治,压力给到了江南地方大族,不满和怨言自然会反馈回来。于是有了这么一个奏请,把难题又推到朝廷这边来。

是谁想出的点子并不重要,这只说明江南的地方大族还是想办法获得一些交换。

大明开国之初,因为北方长期在蒙元统治之下,江南的文教水平已经远远超过北方,因此大明早年才闹出了南北榜事件。

如今朱常洛想让官府吏员和衙役们也要有学力门槛,而不是任由地方大族及官员们塞人,那好啊,江南哪里会怕考试?

干脆就这个由头,抢占先机。以江南学子的应试能力,借势整出一个天下吏员衙差大半出自江南的局面,将来又是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

“还有一点你没说。”朱常洛看着这题本,“这将来入衙公干的衙试由府州学政官来主持,那么与此前又有多大区别?”

徐光启不予置评。怎么考选,确实是进贤院的事。

“左右衙试只是先在内部考察优劣,其他事不急,让北京诸相先议一议。”朱常洛对徐光启说道,“你执掌文教部,你的意见,公文先递过去便是。”

说罢倒是心情很好,笑着站了起来。

这不就是入了套吗?只要走上了觉得应该有所门槛和考选制度才能到官府之中分执权力的路,那就不再只是纯粹内部分蛋糕。

江南面对难以抵挡的大势,想出来的法子也无非就是顺势而为抢占先机。

朱常洛当然熟悉各种各样的考编,只不过现在技术和条件有限,必定会有所调整。

但这条路代表的是一条极重要的出路,必须要尽量体现公平,给到所有人希望。

一步一步来,先要求最基本的识字,以后自然要逐步提升标准,尤其是要懂政治、懂行政规范、懂律法。

科举已经通行千年,不过它选拔的人才都是高端官员,并不能说就是整个公务员体系。

是时候应对新需要了。

在此刻的北京,叶向高与李廷机正在商议。

“官吏部盘算出来了吗?”叶向高一脸愁容,“若大明中枢及地方衙署尽数改完,命官及官差共在编多少人?依如今职俸,一京三都官衙该是多少?地方官衙所需又是多少?”

“……还在再三盘算,定下编额。”

“粗略数目呢?这俸银该有多少,我心里着实要有个数才行啊。”

他一脸愁容,当然是大明准备这么搞之后即将出现的庞大财政压力。从过去举国都只有小几万命官,到将来,这官吏部分的俸银预算该飙升多少?

田乐也在这里,因为将来地方上还有一个治安院体系,涉及到边军及卫所兵的退伍安置,也需要确定数量。

看着叶向高,想必现在他终于明白屁股下的位置有多烫了。田乐笑着说道:“俸银之事不愁,至少叶相任上不用愁。”

“……如何不用愁?”叶向高看着他,“北患虽解、边费可大减。然新边边防,舰队组建,那国债已用得七七八八。田赋不可加,工商税还要等官产院及诸部、地方推行见效。若要推行见效,首当其冲又是衙署改制。俸银若无着落,人心未定,如何能见效?”

“陛下已借了一笔银子。”田乐只这么说。

特许拓海团练虽然会与海贸有关,但因为事涉军队,目前还只在枢密院体系内进行研究。

这又是一个新的边军及卫所兵安置方向。

虽然已经有许多关于这方面的小道消息,但不管这消息来自于某些王爷,又或者已经在联系之中的一些地方大族,但关于皇帝借银子的事,都没嚷嚷。

哪能表现得像是买来的特许呢?当然是天子殊恩更能体现他们的特别了。

所以叶向高他们现在也并不知道。

因为朱常洛还不想让他们知道。

“陛下借的银子……”叶向高一时没明白,“虽说将来是要统一诸库……”

“国库是国库。”田乐只说道,“我只能说,叶相不必先为俸银发愁。推行新政,让中枢和地方能兴旺各行各业,朝廷当真能既开源又节流,增长了岁入而万民皆无怨言,这才是叶相这首任宰执的功绩。”

叶向高将信将疑:“希智兄,这可真的不是个小数目,每年都要的。”

“陛下借了三千万两。”田乐嘿嘿笑着,“至于陛下愿不愿再借支出来,那自然需要叶相奏请时拿出成效了。”

“三千……万两?”叶向高整个人都懵了,“陛下南巡……没听说……”

“是没有大肆查抄,但江南之富,何须此等狠戾手段?三千万两,现银。陛下抵京之时,就能一同运来。”田乐言尽于此,“先盘算清楚,各省治安司及官衙可用多少边军、卫所之人吧?如今无战事,教识文断字,枢密院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叶向高和李廷机面面相觑。

这个数字太夸张了。

陛下南巡,怎么不动声色搞到这么多钱的?

虽然说是借,但三千万两现银……到底是哪些人肯立刻拿出来?

“理藩院、官产院二相伴驾南巡,看来是落在此处了。”李廷机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就先把老兵退伍安置商议好吧。地方官衙差役多是粗鲁不通文字之辈,枢密院既然下了大力气,以田相之能,自是比他们更合用。既然能补不小的缺,那么南京给进贤院出的难题,倒也有解法了。”

李廷机放下了心来。

如今人事大权在进贤院,但地方衙署改制涉及的面实在太大。承德府和辽宁省固然可以作为试点先观察观察,但每个省到底要定下多少官吏编制,还是得因地而异的。

这么长的时间,进贤院下吏部改成的官吏部已经挠破了头。

官吏部从此只管人事档案编制和俸银等公费预算编制,考选、惩罚都在礼法部。但此时此刻,官吏部的任务更重。

这编制,定少了怕达不到效果,定多了又负担巨大。既要考虑具体怎么顺利过渡、人员满编不误事,又要考虑到现在有功名在身的人员数量、各学校能提供的人员数量、枢密院系统转业过来的退伍人员数量……

另外,还要考虑有了官产院之后,实行徭役和部分公共项目采买法之后,哪些不必要存在的部门可以砍。

此刻田乐明摆着先扒拉一块蛋糕给边军及地方卫所,但这既是国策,又是帮他们的忙。

叶向高和李廷机看着田乐,心想皇帝还是始终最信任他。

三千万两啊……早知道皇帝南巡已经有了这么大手笔,他们也不用纠结这几个月,尽管先大刀阔斧再说。

没多少时间了。

皇帝南巡,这一年都是他们在京里主持政务。

这既是皇帝拜相放权之后对他们的信任,当然也是一个考验。

不能等御驾回京后,一整个泰昌十年下来,地方衙署改制和诸多新政还没个详细方略章程吧?

“确实要定下来了!”叶向高心里有了底,严肃地说道,“总理河道衙门早已递来公文,陛下在淮安要求了他们给出治河大计。这些事都要考虑到。再有盐政等许多衙口里,不少人还是要到官府里任职,而非去商行里。”

只剩下两个月左右,皇帝肯定要在年前回京的。

到时候,就是这留京六相及理藩院、官产院其他重臣一同述职的时候。

这一整年的施政效果,当然得让皇帝满意才行,要不然何必拜相放权?

这一趟南巡,三千万两现银固然令人震撼,但南直隶诸官能开始大规模整肃吏治才更加体现皇帝南巡的作用。

虽然现在又有了新的奏请,但东都的设立、大明将来一京三都九边十八省的格局,阻力已经小了很多。

泰昌十一年当然得全面推开地方衙署改制了,要不然皇帝的勃勃雄心要等多久?

田乐参与其中,也想尽快把枢密院体系内老弱和虚额的问题都解决好。

皇帝南巡,最主要的目的除了解决江南问题,便是为将来的南洋战略打好基础。

枢密院要尽快精兵简政,真正完成过去军制、管理和选拔退出等诸多事情的彻底改变,成为一个新的军队体系。

要不然将来开疆拓土、形成一个新的大大明之后,无法控制。

没有足够一支向心力强且有制衡手段的军队,如何让那些永镇边陲、远赴东洋南洋北疆西域控扼当地的将领及士兵们不起异心,尽量让这新边周围的藩国都稳固在大明的利益圈之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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