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5章 昔年先死,以死得先

长期以来,齐国和钓海楼在近海群岛,都是一边竞争一边合作的关系。

面对海族,于迷界勠力并肩。

彼此之间,在近海相争霸权。

钓海楼的优势在于历史,在于他们的祖师从近古垂钓至现世新历开启。在于数千年来,他们始终屹立在迷界之前,成为抵抗海族的一个具体的符号。

能够在这个意义上与钓海楼相较的,也就只有一个不计牺牲、比所有人都更拼命的旸谷。披挂昔日大旸帝国之余晖,代表的是一种誓死戍卫海疆的精神。

而齐国的优势,在于强大。且越来越强大。

所谓继承了大旸帝国之遗产,煊赫一时的“日出九国”,要么一战成烟,要么献表称臣。无论曾经的那个大旸帝国有多么伟大,也都早已被抹去了痕迹。

今日悬照东域的旗帜,乃是大齐帝国的紫微中天太皇旗。

尤其近年来覆阳灭夏,已然气吞万里!

名实相合,方能拳握天下。

齐国早已经腾出手来,又为何诸多忍耐,将近海霸权的斗争,局限在由危寻组建的镇海盟的框架内?

除了基于全局的思考,除了想要赢得更多的海民之心,恐怕也在于那个不知是否还在的、曾经一竿独钓千古的钓龙客!

如果说危寻以真君之尊,甘愿同祁笑一起冒险,甚至死前还要引走两皇主,是绝巅强者格局的体现。

那么齐天子允诺予钓龙客以支持,则更见胸襟。

卧榻之侧,竟然容许一超脱!

钓龙客一旦走出最后一步,真正成就超脱,钓海楼在近海群岛的地位,就将不可动摇。齐国也永远失去一统近海的可能。若非为人族大局计,齐天子岂会如此抉择?

天涯台上钓龙客迈向超脱,齐人坐观已是支持。

此刻国书交付,圣旨加持,当然更是支持!

以今时之现世格局。

齐国东域称霸,又并南夏,国势已累聚至历代巅峰,并不会逊色于当年的大旸帝国。或者说,在姜述坐上那张龙椅后……元凤年号的每一年,齐国都是新的巅峰。

如此国势加持之下,轩辕朔的那根钓竿,已是撑天之峰不可摧。

此时此刻,迷界、沧海、近海,三尊无限接近于超脱的恐怖强者,在三处空间相争,而力量的交汇点,在于那只“鱼钩”,那一轮天穹明月。

皋皆一旦脱钩,托举族群完成最后的跃升,立即就走出最后一步,得证伟大。

皋皆一旦身死,海族族群的跃升就此失败,钓龙客轩辕朔也立即成就超脱。

唯独天府老人姞兰先,乃昔日覆海之人身,虽重登绝巅,有昔日接近超脱之眼界,却暂还未展现超脱的可能。

此时三者相争于明月,一时僵持不下。

难道破局之关键,仍在几位海族皇主和人族真君的胜负?

当然不成!

且不说仲熹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根本不可能争得过人族真君,单就姞兰先自己而言,他从不会将希望寄于他人之手!

当年自己探索超脱之路是如此,当初被轩辕朔逼出来决战生死亦如此。

舍弃道躯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以人身走向绝巅更是如履薄冰。

可他始终坚信,未来在他掌中!

于贤师一道的伟大贡献,于法术创造上的耀眼才华,冷酷宽容或者伟大……芸芸众生眼中的覆海,描绘不了他的万一。

皋皆始终托举族群,不肯放开,这正是他被轩辕朔垂钓的原因,也是他难以反抗的根本。

姞兰先并不指望皋皆继续发力。因为皋皆托举的不止是海族的未来,也是其超脱的可能,断然不会轻易放手。

而他也非常了解轩辕朔,或者说他已是这世上最了解轩辕朔的人,正如当今之世轩辕朔最了解他!

轩辕朔非常了解他,才会在垂钓皋皆的时候,还对已经死去几千年的他留有戒备。轩辕朔心中有恨难消,才会在三千八百年前未能功成,才会以“钓龙客”为号,专意屠龙。

但恨又如何?

轩辕朔当年独竿钓龙,杀死太多龙族,压迫他的道心,逼得他不得不出手。这才有了那一场并无把握的生死决战。导致本来十拿九稳的超脱之路,被硬生生推迟到现在。

他如何对轩辕朔没有恨!

此刻他被捆绑在弯月之上,身在茧中,而声在茧外——“覆海东来!”

轰轰!

天摇地动,迷界震颤。

洞真以下难知,洞真以上尽觉。

自那东海龙宫深处,跳出一座水晶宫。被月光照见,显于众生眼前。

晶莹剔透,美不胜收。极致华美,雕纹如妆。

在某个时刻,这座水晶宫骤然炸开,从中迸现一尊龙躯!

张牙舞爪,龙吟八方,竟逐月而来。

此龙须尾俱全,鳞爪流辉,眸如红玛瑙,角似珊瑚丛!

有着无比强大的肉身气息,但本质并无坐镇之神魂。经行之处,道则漾如水纹!

天涯台上轩辕朔一声长叹,好似大梦方醒:“原来这才是你的道!”

名为姞兰先的人身,仍在与道则钓线对抗,不断地解脱又受缚,但声音平稳,尽显从容:“轩辕朔,你自以为超脱之下你无敌,对我穷追不舍,却不知为了与伱一战,我到底做了多少准备!”

“养在龙宫,借道中古,的确是非凡构想。”轩辕朔其声也缓:“当年那场决战,之所以拖延了几十年,就是因为你在准备这具道身?”

“你逼得我不得不如此啊!”姞兰先摇了摇头,自嘲般地笑了:“呵……想不到一等就是这么多年。昔日百舸争流,如今也只剩你我。”

人身与龙身相应,系出同流、追溯伟大的力量在回响,令他遍体生辉,令他在那道则之茧中露出头来,墨发一时飞舞:“就让你我……来了结这一切!”

从亲密无间走到存亡之争,直至被驱赶到沧海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受苦受灾。海族与人族之间的仇恨,尤胜于其它。可谓种族大敌,永世之仇,一见分生死。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海族都视人族文明为万恶之源,认为人族体内流淌着至脏至毒的血,哪怕一块布料,也会污染沧海。

这固是仇恨使然,也是帮助海族迅速适应沧海生活,凝聚族群信心的需要。但也在事实上,禁锢了不少海族天骄的思想。

而覆海在还很弱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他认为,人族能够将海族赶到沧海来,成为中古战争的胜利者,必然有其优越之处。要战胜对手,就一定要了解对手。

故是摒弃种族之见,学道于人族……甚至最后,要成为人族!

他不但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还需要足以匹配覆海皇主这具道身的人身天赋。

因为这就是他在辛苦求道的过程里,所洞见的独属于他的超脱之路。

他必要贯通人族海族之学,融合人族海族之躯,把握两代现世主宰的命运,两身皆成绝巅,两道合流并进,无限碰撞升华。以此在超凡绝巅再走一步,立成超脱!

但成为人族,谈何容易?

源海难测,非独皇主。

为了做到这一点,他的布局何止三千八百年!

且不说在被轩辕朔逼杀之前,他是如何获得的人身。

单说在启用姞兰先此身后,他所付出的努力,就不是三言两语可述尽。

譬如旸国覆灭这样的历史大事件。

参天建木倾塌,非止一处虫蛀。旸国从盛极一时,走向烟消云散,当然也不能全说是哪一个人的责任。

但他作为姞姓皇族的一员,在其中也的确做出了不容忽视的贡献……最后也掠取了足称丰厚的资粮,奠定了衍道之基。

譬如为了让自身成为更完美的人族,获得更多的人族认可,他苦心积虑创造战绩、宣扬声势,才留下“天府”之名。在他之前,神通这种跟天赋有很大的关系的力量,并不会被捧得至高无上。在他之后,人族对神通的重视,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

譬如他是怎样剥离完整的镜花水月,使之收为一颗种子,化为天府秘境。

譬如此后又等竹素瑶、竹碧琼这一对双生镜花,等了多久……

包括让竹碧琼回归钓海楼,通过了解轩辕朔留下来的一切,来进一步了解轩辕朔……

而这些,轩辕朔岂能都看到?

轩辕朔对他有提防,但他要说的是,只是这种程度的提防,还远远不够!

轩辕朔不清楚他当年身死后还有没有后手,他作为被打死的那一个,却是一直知道轩辕朔还活着。

为了今日,他做了多少年的准备!

他一直在等。等到轩辕朔钓皋皆,他才来踩月钩。等到齐国国书出,他才召龙身。

皋皆谋族群之跃升,轩辕朔谋皋皆,而他谋轩辕朔。

昔年先死,而以死得先!

现在他就是要踩在轩辕朔的月钩上,利用轩辕朔与皋皆两尊接近超脱之强者——他们的超脱之路碰撞出来的伟大火光,来熔铸自己的两尊道身,完成人身与龙身的融合。

轩辕朔岂不正是人族之超脱,皋皆岂不正是海族之超脱,他现在岂不正是在人族海族之族运的交汇中?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候,再没有比这更恰当的位置。

他甘心上钩,即为此时!

天时地利尽所有,镜花水月已成真!

似虚似实的力量,将伟大战场再分割。

此时他为姞兰先,准备多时的龙躯正飞来,而明月之中,映照出曾经的覆海的脸!

丰神俊朗,魅力无边。

轩辕朔与皋皆的超脱路正在僵持,而他将先于所有,先证伟大。届时翻掌灭掉轩辕朔,抬掌送皋皆一程,所谓人族海族之大势,不过手掌翻覆间。

这是三条超脱之路的交汇,那明月高高挂,皎白得不容直视,如悬万界,如照古今。

当此时刻,无论仲熹、睿崇、希阳、占寿,抑或曹皆、岳节、烛岁、虞礼阳、彭崇简,都很难再干涉其间。

因为他们立足此世绝巅,而这三条道路,都在绝巅上!

诸皇主真君纠缠的己酉界域,一边连着山河破碎的娑婆龙域,一边连着边防完整的浮图净土,另有两条界河,连接着不值一提的小地方。

衍道层次的力量交锋,几乎将此界又洗了几遍。

而高穹这轮明月照在此间,又不在此间。

“姜望!”曹皆在太嶷山巅怒喝。

此声骤转九霄,是鸣大齐之军号。隐隐有杀声四起、金戈破阵,有旌旗猎猎声!

醒神之音,直贯耳中。

那倒在地上的姜望,却仍然倒在地上,体有余温,但呼吸已滞,而神意不存。在他旁边忙活了一阵的卓清如,早已经停止徒劳的救援,表情颇是唏嘘。此身已神死,就连曹皆都唤神不回!

谁能想到,钓海楼真传和大齐天骄的故事,竟然如此潦草地收场?

一个已作镜中花,一个徒为梦里人。

山巅上的曹皆喊罢一声,也不浪费时间,顺势将军号扬起,再聚军势!

他早先让姜望统帅大军,只不过是想在胜利之时,给姜望揽功的机会,以全天子之意。也算给自己的所谓福将再添福。

但祸生肘腋,已无顺风顺水时。

姜望转权于商凤臣,而面对踏出水镜的姞兰先。一触即倒。

商凤臣兵事能力自然胜过姜望,但也没有能力即刻将这么多不同出身、训练不同的战士统于一阵。

此刻要真正用到军队的力量,故曹皆重握军权。

兵势一起,他身后瞬间浮现一处古老战场的虚影,但见伏尸遍地,刀锋犹前。但见残旗染血,犹对夕阳!

他的道则正与玄神皇主睿崇的道则对耗,断臂者对断臂者,倒也相得益彰。

只是脚下虽有太嶷山,在这场本源的对耗中,他其实落在下风。

本来也不算什么,玄神皇主非同凡响,他一开始就有判断。兵者胜于全局,其他战场的优势,必然会反哺回来。他只需要等。

就像等海族壮怀空空,就像等到皋皆出手,祭出圣旨。

一个卓异的兵家,必然有卓异的耐心。

但此刻他不可再等。

祁笑应该已经和危寻一起战死,那现在他就是战场上的最高统帅。

他必须要承担责任,确保胜利!

三条超脱之路交汇的战场,的确难以干涉。

但难以干涉,不是不能干涉。

姞兰先、皋皆、轩辕朔,他们走向超脱,而未成超脱。

尚有半身在人间,此即敌咽喉!

在如此时刻,曹皆仍然站在太嶷山巅,与铺开在天穹的睿崇对杀。

但他身后古老战场的虚影,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此即神通,沙场秋点兵!

都说曹皆无名局,但还真没有太多人,见过他全力出手的样子,因为用兵之大家,从不以主帅陷阵。也从来没有哪个对手,逼他到山穷水尽亲自披甲血战时。

都说苦面曹皆,打仗没什么波澜。但他的每一场胜利,都会妆点此战场。胜场越多他越强,今日已是何等模样?

他以军功封笃侯,灭夏晋真君,神通反溯道则,掌握兵道绝巅。

在他的指挥下,人族大军虽经大战,军容得以保全。又有崇光、杨奉、秦贞等当世强真人入阵,使得军容更盛。

此刻神通在握,此刻大军集结。一位兵道修士最强大的时候,就是此时。

位于己酉界域的人族大军,聚成了军阵,兵煞冲天,杀进古老战场的虚影里。

兵煞入神通。

真实的战场与神通的战场召映一体。

春风吹过,摇晃着白纸灯笼。虞礼阳、烛岁亦入阵。

那些残旗一杆一杆地竖将起来,那些伏地的尸体一个一个握着带血的刀,站将起来。不吭声地扶起战马,翻身跃上。不吭声地高举战刀,眺望战旗。

战场上的伏尸残旗,原本亦是带甲百万,旌旗如林!

而在一队结成锋矢阵的披甲战将的带领下……

冲锋!冲锋!冲锋!

将百万之才天下少,况乎真人真君皆在阵。

曹皆的眼耳口鼻都在淌血。

但由他所统御的大军铁骑,却踏山踏海,破关破城,悍然杀进了超脱之路交汇的明月中!

何为兵道大家,今叫海族知!

(本章完)

第1926章 君赴长夜,我向明月

天穹明月,皎洁无边。

此时却蒙上阴翳,是人影幢幢。

“杀!”

一字贯穿亘古乃至如今。

兵煞滚滚,战旗招摇。

恍如乌云蔽颜色。

姞兰先半身在道则之茧中,半身已在茧外,正逐步脱钩而去。

那将养千年之龙躯,飞出龙宫外、靠近人身的过程,也是人族海族之身熔铸的过程。

映本貌于明月,更代表他已在争夺轩辕朔的垂钓权!

他在两条对抗的超脱之路上,先一步铺开自己的超脱路,本已把握一切。不意此刻,煞气如针刺道躯。

俯见曹皆之神通战场,好似重云掩来,他亦颇感意外。

但也仅止于意外。

出声赞曰:“有几分兵仙风采!”

而后反手一点,并指如旗——

亦有血色兵煞绕身而起,盘旋如龙。

海族战士今有战死于娑婆龙域者,不知凡几。

历代为海族而战,牺牲于迷界者,不知凡几!

此刻战魂齐归,应征而来。

战魂非魂魄,残意也。那些强行被压缩了成长周期、提前催化道身的海兽战士,都根本没有资格留下残意,入此阵中。

血色的兵煞滚滚如潮,亦涌出一尊尊具甲在身的战士。勒战兽之缰,举战旗之骨,呼喝生死,煞气盈甲。

一人成阵,一身万军。

是所谓神通,兵主!

历史上掌握此神通而声名最著者,正是昔年旸国开国时期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号称兵仙的杨镇!

如此神通,号为“万军之将,天下之凶!”

名列兵家顶级神通,煞气无双。因为握此神通无庸者,历来是名将之证。

姞兰先自出手到现在,演化神通之多,已是难以计算,竟还能把握此等神通,实在令人惊惧!

其他人或许会意外姞兰先的手段之多,轩辕朔当然不会。当年生死相争,姞兰先用尽手段,依旧被他打死!

几乎是在姞兰先低头俯瞰沙场的时候,他亦在天涯台上抬头,斗笠斜举、容光流玉。

凄风苦雨中,装扮落魄的他,只是露了一个额头、一双眼睛,那与生俱来的贵气,便再也遮掩不住。

明月之中倒映的覆海的脸,已是难得的美男子,而他容色更甚。只是多了一份沉重压抑,少了一份舒缓洒脱。

当他的眼睛自斗笠之下露出来,天穹也张开一道裂隙!它打开的不仅仅是空间,不仅仅是这片天,仿佛也接续了古老的时光……再见伟大!

荒古的气息弥漫而出,古老的祭歌响彻天地。

甚至于裂隙未开之前,先有凝如实质的压力,使人身心俱慑,颓然欲伏。

而裂隙一开,迷界之中,无论人族海族,一时倒如溃堤,大片大片的拜服。

那道天之裂隙尚只是一条丝线般的细缝,人们已经可以看到其间涌动的金色,带着至高无上、御极八方的威严,如岩浆奔流!

神通,帝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此为人皇后裔,向上古借威严。

上古第二位人皇有熊氏,乃远古人皇燧人氏八贤臣之一,名为“轩辕”,尊为“有熊氏”。

在燧人氏道消后,继承了守护人族的责任。

庇护人族度过了漫长的上古时代,一生功绩无数。其中有两件,彪炳古今。一是在上古时代中期,构筑万妖之门,永绝妖族反攻之望,结束了与妖族旷日弥久的举族血战。二是在执政生涯末期,击杀魔祖,终结魔潮。

“击杀魔祖”和“终结魔潮”,其实可以算作两件事情。因为魔祖死时,已经“天下皆魔”。魔祖死后,魔潮也远未平息。这两件事情的前后时间跨度之大,要以十万年来计。

便是到了道历新启的今日,魔潮尽隔断于无尽流沙后,谁又能说已然杀尽世间魔?

更有甚者,天外魔易阻,心中魔难除也!

上古人皇威压万界,一世雄魁,祂笼罩在上古时代的威严被“借来”现世,那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什么绝世名将,什么百万雄师,尽与拜服!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那永宁海域的海底,千万只如永夜明灯般的鳞眼……尽皆转向!它们还被规则钓线纠缠着,故而转向是痛苦的过程,故而鳞眼中血流蜿蜒。

可是痛苦须得臣服于皋皆的意志,命运应为雄图转折!

所有的鳞眼,全都看向天涯台,看到那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

万瞳相注,不移寸芒。视线之重何止山岳,执念之深,何止天倾!

凡有水流处,皋皆无所不知。他非全知而近全知,轩辕朔了解他、研究他、垂钓他,他其实也了解轩辕朔。

说白了,若是他放弃托举族群、放弃镇平海域,真个神龙摆尾上高天,一身轻松地与轩辕朔捉对厮杀,也未见得谁生谁死!

此时宁愿自创而视轩辕朔,鳞眼中的血线,尽数横于天穹。

轩辕朔以帝临神通睁开的天隙,在这一刻被皋皆的痛苦血线缝上了!那上古人皇的威严,即被阻截在上古时代,不得降临!

天穹那扭曲的血线,像一条丑陋的血蜈蚣。

就像千疮百孔、怪模怪样的皋皆,以如此匪夷所思的强大,却长伏深海,不见天日。

可谁能说他丑陋?

此刻再无所碍,姞兰先以兵主对曹皆。

神通在不同者的手中,亦有不同的体现。姞兰先固然不是杨镇,不能复刻“万军相益、生死洪流”,但身兼海族人族两族之长,一生征战无数的他,于兵道也有自己独特的理解,等闲不输于人。

这一时令指既向,便有兵煞冲天。

隙开天穹,血线缝之。

天穹之下是明月,明月之下是战场。

此刻姞兰先戟指而下,好似血云压乌云,

若是等闲兵家,复现兵主神通的姞兰先,心念一动,即可使兵煞倒戈。

也就是曹皆在此,对兵阵的掌控滴水不漏,才有这硬碰硬的机会。

两处军阵,都在冲锋!

“兵仙?”曹皆只道了声:“今何在?!”

他从来不是一个狂妄的性格,但在战场之上,他敢于面对任何敌人。别说是拟化兵仙神通的姞兰先,便是真的兵仙杨镇在这里,他也要碰一碰。

战场胜负唯刀兵!

不在名号,不在口舌。

曹皆点兵之“沙场”,根本半点犹疑也无,冲锋起来,有进无退,如此杀向姞兰先一身独握之万军。

他不会去想,若是春死军在此如何,若是天覆军在此又如何。他只问,如何争胜在此刻。

己酉界域里,那聚集的庞大军阵中,不断有战士倒下。

但兵煞冲天,岂见回头?

神通与神通的厮杀,杀出了血肉之躯横飞的残酷。

兵道与兵道的碰撞,万法辟易!

在这乌云与血云之上,姞兰先仍然意态潇洒。

他明明是踩在两条超脱道路交汇的风口浪尖,却像是走在细雨飞花的青石小径。

他明明正指点万军,与曹皆博弈生死,却像是坐在自家窗台,闲听雨声作手谈。

他是如此地惬意,久在樊笼,难得自然。

这实在是一个灿烂的人,一个极具魅力的人。哪怕在“人”这个身份上,尚有疑义。

他就这样催发着“兵主”,而探手一招。

那仿佛远在天外的龙躯,倏然间抹去了距离,而一头撞进他的胸膛……无尽钓线已成灰,万丈龙躯入人身!

炽光大耀,天地轰隆。

此刻月亮如炉身如铁,龙身乃与人身合!

姞兰先的身躯开始发生变化,在极短的时间里,剧烈变化每一个毛孔。

他的面容五官,开始融合姞兰先与覆海这两张脸。但无论眼睛的形状、大小如何微调,始终深邃而神秘,藏蕴宇宙无穷。

你可以看到他的身形峻拔,以赤角为盔,红鳞作甲。

人身?龙身?道身?

姞兰先?覆海?

不必分辨!

三条交汇的超脱之路上,皋皆拖住了轩辕朔,他率先向伟大靠近!

曹皆问兵仙今何在。关他屁事!

与杨镇也谈不上感情,曾经有所接触,借神通一用而已。

但现在——看着面容苦毅,一边对抗睿崇,一边指挥兵锋不断突进高穹的曹皆。

他意识到,仅以兵阵指挥,他竟并不占优。拟化的兵主,毕竟也不如真正的兵主。在天府秘境里坐守的千年,兵家理念不断革新,兵家之术日新月异。毕竟进入天府秘境者,俱都修为平平,他虽有旁观,未能尽窥。

只能叹一声,后来者可畏!

当然,赞叹归赞叹,若要打扰这最后的超脱时刻……

他笑了笑:“后辈小子,敢问兵仙。今替杨镇,赏你一拳!”

很是随意地提起已覆盖赤甲的拳……一拳砸落!

轰!

在姞兰先的拳头和己酉界域之间,有一块巨大的空间,被打成了规则的空洞!

轰!

曹皆脚下的太嶷山,当场开裂,山断数截!

这位尽量悬立、瞬间解散了军阵的天下名将,胸甲立碎,胸骨塌陷。

他的神通战场化为千万个破碎片段,而他的道则本源也开始崩塌!

但在那山崩石碎的恐怖声浪里,响起了寂寞的梆声。自那千万个破碎的片段中,跳出一缕白焰来。

焰光曾照影,此地虽夜而复明。

白焰之中体现了佝偻的身影,横于曹皆身前,而使曹皆复归于战场的碎片中。

大齐守夜者,提灯之烛岁!

呼~

桃花片片已飘零,春风尚未吹起便散落,而真正的拳峰才落下。

赤鳞甲手,无限拔升、无限追逐超脱的拳头……

白焰散天涯!

烛岁那无比强大的道躯,先受大军磨杀三日夜,再参与天佛寺之战,再战于己酉界域,再战姞兰先!

而碎灭当场。

碎成了具体而微小的“一”。

不见血肉,未有残褛。

春风再回卷,只卷回了一句平静的、苍老的话语——

“齐国可失烛岁,不可失笃侯……武祖缝衣,臣不可守。”

无激昂,无慷慨,近于陈述而非咆哮。

好像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只是一个寻常的老人。在某一刻梆声响起,他明白到了最后的时刻。看了一眼他所看护的家园,熄灭了灯,不回头地走进长夜里。

太嶷山碎了一半,新晋的血河真君彭崇简,唯有一声轻叹,而铺开血河横空。

执槊破封的旸谷将主岳节,只是略了调整了冲锋的姿态,背插“旸”字旗,再次杀向此界之镇封。天地难尽意,务求一击杀仲熹!

何其惨烈!

为大齐守夜一千年的打更人烛岁,界定了夜游神传说之极限的烛岁,白纸灯笼一出、诸邪退避的烛岁,一生所历厮杀无数、十六个分身渐次为国陨落的烛岁……

今以衍道之本躯,战死于迷界!

迷界的风太大,吹熄了他的灯。

呼,呼……

春风轻缓犹带凉。

桃花落了,仿佛在描绘他本该有而未有的鲜血。

虞礼阳大袖飘飘,拽着曹皆往回退,往因衍道之死而大受滋养的界域里退。

在衍道之战里几近破碎的此界,倒是因此生机盎然。

好似春雨养沃土,便如落红化春泥。

独臂、无甲、披散长发的曹皆,一言不发,身后战场再现。

此乃战争!

从来踏上战场,就有赴死之觉悟。

烛岁说齐国不可失笃侯,不对!

兵凶战危皆可死,曹皆可死!

战争还未结束,为将为帅者,绝不放弃争胜之可能。

烛岁为他而死,虞礼阳拉着他逃命,他只道:“全军——”

一道掠影,从他身前掠过。

掠过桃花、春风,残旗染血的战场。

掠过赤霞、悲鸣,遗言破碎的余音。

掠过几位真君皇主缠斗的生死线……

径往明月去。

脚下是青云!

始终苦面无波的曹皆,此刻骤然睁眸!

鏖战甚久难掩疲惫但还强撑姿态的桃花仙,微微张开了嘴巴。

那一身天青色战甲,那一道挺拔身形,那一柄天下名剑,那传承自仙宫时代的传奇身法……

岂不正是大齐姜武安?!

已经神死多时的大齐武安侯,竟不知何时从那尸堆里爬起来。身披战甲,依然翩如惊鸿。穿越战场,仍旧闲庭胜步。也不知为何,手举一支梳妆镜,一边踏云直上,一边对镜独照!

好一个顾影自怜。

好一个孤芳自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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