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2.第1147章 盛世

第1147章 盛世

祝大常的胸膛起伏,怒气冲冲。

他咬牙切齿的道:“想当初,延达汗在的时候,说什么要恢复咱们大元的荣光,多少人,心甘情愿的为他征战,我们的部族,三千七百口人,因为常年征战,死了六百多口,这么多的牲畜,没有人照料……大家饿着肚子,抢夺来了草场,可又有什么用?”

“从你们汉人手里,我们抢来的东西不少,可大多数,却都是延达汗的,还有他的儿子,以及那些大元的贵族,我们拼了命,流了血,分到的,不过是几斤盐巴,几匹布和勉强自己不会饿死的口粮。”

“从前,他们总说,汉人狡诈,不错……”祝大常有蒙古人憨厚的一面,他眼里喷出火,没有掩饰住自己对汉人某些特性的轻视:“汉人是狡诈,就说房贷吧,这利息我瞧着他们的账房,啪嗒啪嗒的打了个老半天,才给了一个利息,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为何贷了一百九十两银子,可最终,却要还五百多两银子……你们汉人做买卖,今儿说跳楼大甩卖啦,卖完清仓啦,可这仓,总是清不完,清了一年,还在说大甩卖,说什么东家都跑啦,可我再傻,会相信清仓了一年,东家也跑了一年多,还在跳楼大甩卖的事儿吗?”

弘治皇帝听着,脸微微一红。

方继藩抬头看着帐篷顶,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样子,这和自己有啥关系。

朱厚照眼睛还盯着那神龛里的神像,这是自己吗?这是自己吗?这个问题挺纠结的,他想做大英雄,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的形象变成黑面罗刹。

刘健咳嗽,他倒是觉得有些惭愧。

祝大常喝了一口马奶酒,口里喷吐着酒气:“可是,汉人也给了我们一条生路啊,可以让咱们,不再屈从于从前的那些贵人,不再仰仗着他们,才能活下去。汉人需要有人挖矿,我们卖气力,他们就给银子;汉人需要皮毛,我们就养羊,给他们羊毛,也可以换来他们银子;汉人需要牛马,我们养了牛马,难道统统自己吃了?而这些,同样也可以换来银子。”

“汉人们,有灵巧的手,聪明,你们的茶叶,可以让我们喝了之后,少生病。你们的铁锅,也是好东西;还有你们数不清的各种器皿,你们的布匹……这些,都可以通过银子买到。”

“以往的时候,牛羊是我们的财富,我们到了哪里,都得带着牛羊,若是遭遇到了雪灾,牛羊们都死了,我们也就要饿死了,每一年的冬天,对我们而言,都是要命的事,用你们汉人的话,这叫做鬼门关。可现在,我们也从你们身上学会了,用银子来做我们的财富,我们养了牛羊,长的差不多了,就卖给你们,手里拿着银子,若是遇到了雪灾,遇到了草原上的瘟疫,我们缺衣少食,就可以寻你们汉人采买粮食。”

祝大常继续喝着闷酒:“从前我一家七口人,我的母亲,就是因为雪灾,实在没有粮食了,我就将她背下车去,给她一些肉,将她留在雪地里,因为这样,我们一家老小,才能继续活下来,绝大多数人,也是这样做。可现在,我即将要老了,我相信,在这里,在这片草场,我的儿子们,不会再这样对待我们了,不是因为,他们学习了你们汉人的礼仪,读了你们汉人的书,变得孝顺起来,而是因为……哪怕再艰难,现在,只要我的儿孙们还有气力,就能给一老小,挣一口饱饭吃。”

“所以……”祝大常虔诚的看着神龛中的两个神像一眼:“他们就是我的神,他们在天上,或灵魂寄于万物之上,正张大着眼睛,看着我们,看着我们这些鞑靼人,这两个神明,会保佑我们,令我们在这世间,平安万福,我不信奉他们,还信奉谁?这世上,谁可以让我祝大常吃饱喝足,可以让我的孩子,也跟着你们汉人的孩子读书,将来做个能读书写字的放羊倌,我便信奉谁,你看到我圈里的牛羊吗?今年出栏的,有数十头,这就是上百两银子呢,别以为你们不买,我就卖不出去,在这里,牛马不愁卖。”

祝大常露出了自豪之色,他眼里放光:“以往的时候啊,咱们鞑靼人,有的是牛羊,可这些牛羊,不值一钱,除了杀来吃,哪怕是和你们汉人互市贸易,也卖不上价钱,而且,绝大多数牛羊,还都是延达汗派人收了去,用最低的价格,只是一些盐巴,一些茶叶;他转手,再去和你们汉人交易,现在却不一样了,现在养了牛羊,自个儿卖,关内的商贾,大批大批的收购。”

方继藩心里想,这是当然,从前的时候,关内需要多少牛马?现在道路修建起来,许多人也跟着富裕起来,才需要车马,有车就需要马,这是巨大的需求;至于牛,就更不必说,从前关内有的是人力,人们舍不得用珍贵的牛来取代人力,可现在,愿意用耕牛的人家越来越多。还有羊毛,羊毛线的作坊,需要数不清的羊毛,而最好的羊毛,就来自于关外,十年前,这里的牛马和羊毛不值一钱,现在,需求却是一年胜过一年。

鞑靼人养着牛马,可以换来自己的好生活,同时,大量的牛马和羊毛,也可大大的改善关内的生产和许多人的生活。

这是互惠共赢。

更不必说,关外还有无数的矿产,西山矿业,到处都在招募人力,不少有气力的鞑靼人,若是不愿进行放牧,也可以去靠气力维生。

人吃饱了,谁又闲心,打打杀杀,都是娘胎里出来的,求生和过上好日子,乃是人的本能,这是人性,如果抢劫可以过上好日子,那么他们会铤而走险,可一旦抢掠有巨大的风险,且生产可以让自己衣食无忧,谁会去抢呢?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却是高兴极了,他禁不住,欣慰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方继藩这家伙,果然还是很有一套的。

他总能用一种别人无法想象的方法,解决无数的问题。

弘治皇帝颔首:“原来如此,是老夫受教了,你的牛马,我统统买啦,给你折算一个好价钱。”

祝大常乐了,松了口气:“不瞒你说,若不是因为急着凑齐房子的首付,我这些牛马,也不急着统统卖掉,我就希望,多付一些首付,少贷一些银子。”

说着,他非要让弘治皇帝等人留下来吃个饭不可。

已至正午,弘治皇帝肚子有些饿了。

很快,帐篷外头,那妇人开始生出了炊烟。

弘治皇帝本以为,今日吃的,定是鞑靼人的烤肉,他对这样油腻的东西,历来敬而远之。

可出了帐,却见那妇人,竟是支起了土灶,用了铁锅,下头生了火,切了肉,丢进锅里,竟和汉人一般,翻炒着菜。

方继藩站在弘治皇帝一旁,道:“陛……老爷啊,你看,鞑靼人并不是天生就爱将羊架起了,然后点个篝火,就开始烧烤,这东西,吃第一口倒是也罢了,多吃了,受不了的。他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没有铁锅,也可以足够的油盐酱醋茶,可一旦他们有了条件,自然而然,最终,也和我们汉人,没有多少的分别了。”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而后点头:“朕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其实和汉人一样,只不过……因为恶劣的条件,导致他们成为我大明的心腹大患,而一旦,似今日这祝大常所言,从此之后,汉夷之间,迟早不会有鸿沟?”

“呃……”方继藩欲言又止,忙是尴尬笑了。

弘治皇帝见他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要实话实说,不然,不饶你。”

方继藩不敢欺君,踟蹰了很久,方才期期艾艾的道:“这……其实臣的意思是想说,鞑靼人会被慢慢的同化,也会和汉人一样,会趋之若鹜的买房子,汉人需要房子,鞑靼人也需要房子,大家都爱房子……这是商机啊。”

弘治皇帝:“……”

他沉吟了老半天:“庸俗。”

方继藩甩甩脑袋,庸俗就庸俗吧,我方继藩,会害怕被人误解吗?

可随即,弘治皇帝淡淡道:“大漠之上,土地一望无际,为何鞑靼人,不自己盖房子呢?”

方继藩打起精神:“这就牵涉到了房子的附加属性了,陛下,要明白房子的价值,首先要明白,人对于某些生活必需品的价值,譬如,孩子要读书,学堂在哪里,房子就在哪里。譬如,人有对市场的需要,因而,市场在哪里,房子就在哪里。又如,人对交通有需求,交通在哪里,房子也就在哪里。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考虑的因素,因而,单纯建房子,这是最下乘,儿臣卖的,不是几片砖瓦,卖的是需求,何谓需求,衣食住行是需求,音乐、读书也是需求,说的再简洁一些,就是能排解人寂寞的东西,人是寂寞的,房子是排解人的寂寞,使人安心,使人有归属感,使人快乐。”

………………

还有,会有点晚,大家早点睡,起来就有了。

(本章完)

第1148章 杀人诛心

弘治皇帝失笑,看了方继藩一眼。

这家伙啊……

可他只咂咂嘴,板着脸道:“有些事,可看破,不可说破;可意会,不可言传,管好你的嘴。”

“呀……”方继藩一脸委屈,诚实……难道也有错。

很快,饭菜便端了上来,鞑靼人虽也用铁锅炒菜,不过不得不说,他们还是很有特色的,炒菜是个精细活,可偏偏,他们还是粗糙了。

这肉切的有点大,不但浪费食材,而且还不入味,盐放的多了一些,吃着……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的吃着,虽是味同嚼蜡,他却很有客人的自觉。

方继藩和朱厚照几人,也只好保持微笑。

这令祝大常爽朗大笑起来:“好吃就多吃一些。”

“噢。”朱厚照晃晃脑袋:“不好吃可以不吃吗?”

祝大常以为他在说笑:“我们鞑靼人的规矩,若是客人来了,酒没有喝够,肉没有吃饱,便是主人待客不周,断然不会让客人走出这个帐篷的。”

朱厚照忙是低头,道了一声好吃,继续夹着硕大的肉,一口咬下。

方继藩则是夹着肉,不断的往王守仁的碗里塞:“伯安啊,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要多一些肉。诸弟子之中,你的年纪不小,可是个头太矮,人又瘦巴巴的,为师很心疼你,来,吃。”

王守仁沉默寡言,倒什么都没说,将肉吃下。

吃过了饭,众人团团坐下,弘治皇帝站了起来:“你的牛羊,老夫统统都买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你说的对,什么鞑靼人,什么汉人,都要食五谷,无非……就是想过好日子罢了,你们会过上好日子的,只要肯下气力,多养一些牛羊。”

祝大常挠挠头,他觉得这个老者,说话酸溜溜的,你来买牛羊,我卖牛羊,怎么说话这么绕呢?

他干笑:“是。”

弘治皇帝随即,手指着那神龛中的两个神像:“你见过这两个神吗?”

祝大常摇摇头:“不曾见过,这样的神灵,不是凡人能轻易见到的。”

弘治皇帝微笑:“是啊,神灵是不轻易能见到的,老夫听说,在其他地方,神灵是自天而降下,给凡人赐福,或者带着凡人,脱离苦海。可是……在大明,亦或者在你们这里,神灵却不是这个样子,在这里,神灵最初时,本只是肉体凡胎,却成就了大功业,方才被人所铭记,为人所信仰,最终,人们将这样的人,抬入庙中,或成为文圣,或成为武圣,又或者,成为神明。依老夫看哪,前者的神明,虚无缥缈,不过是自吹自擂,借此控制人心。而后者的神明,却是人心所向……”

弘治皇帝瞥了朱厚照一眼。

朱厚照忍不住插话道:“就是太丑了,他可以长得英俊一些。”

祝大常听罢,却显得不悦起来:“神明本就是这个样子,为何要英俊,英俊有什么用,你们汉人就晓得这些无用之物。”

见祝大常恼了,朱厚照耸耸肩,无言。

弘治皇帝正待要走。

却在此时,突然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却是一个鞑靼人掀开了帘子进来,叽里呱啦的对着祝大常说了几句。

祝大常听罢,整个人激动起来,也用鞑靼话叽里呱啦的回应,随后,竟去帐篷边沿取下一副弓箭来。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王守仁戒备起来。

可随后,祝大常回头,看了弘治皇帝一眼:“我有要事,要先走了,不能尽心款待,万死。”说着,踏步随着那鞑靼人便走。

弘治皇帝皱眉,不禁道:“他们去做什么,来,去问明白。”

朱厚照却在一旁道:“不必问了,父皇,儿臣懂鞑靼话,他们说的是,有一群从辽东来的女真盗贼,又来劫掠商人的货物了,他们要去追杀他们。”

“女真人……”弘治皇帝倒是想起了什么来。

前些日子,确实厂卫有奏报,随着大量鞑靼人的内附,他们开始在九边一带,与大明贸易,再加上商路的联通以及鞑靼部放下了刀剑,选择了单纯的放牧和挖掘矿山,这导致一群在辽东的女真人,对此垂涎三尺起来。

于是,许多海西女真、海东女真和建州女真之人,纷纷迁徙来此,以劫掠商队为生。

弘治皇帝皱眉:“走,出去瞧瞧。”

出了大帐,却听到牛角号声传出,许多鞑靼人以及一些在此长住的汉人个个义愤填膺。

显然,不少人对这些女真人痛恨至极,纷纷寻觅了自己的马匹,带着弓箭,腰间的箭壶里装满了箭矢,便哒哒哒的飞马扬起了尘土,数十人为一队,呼啸着朝着大漠深处冲去。

整个聚居地里,人马嘶鸣,更有一些汉人的官吏敲打着梆子高呼道:“吴记商队,刚刚遇袭,就在向北四十里处,杀死二人,官府下令悬赏通缉,拿下这些盗贼,官府有赏。”

聚集地里,片刻之间,尘土飞扬,弘治皇帝看到了祝大常,他已翻身上马,他的儿子,高兴的像过年一般,抱了一壶弓箭给他,祝大常骑在马上,俯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叽里呱啦几句,像是让他滚蛋的意思,那孩子便又蹦蹦跳跳的回到了帐篷前,窜入了母亲的怀里,而祝大常已是放开了缰绳,飞驰而去。

弘治皇帝面上全是尘土,咳嗽起来。

朱厚照也兴冲冲的想要跟着去,可看着父皇,却是战战兢兢的模样,乖乖的站在一旁。

弘治皇帝道:“劫掠的是吴记商行,何至于这些鞑靼人,也义愤填膺?”

方继藩想了想:“人相处的久了,就有了共情,吴记商行想来一定经常来此处贸易,对于鞑靼人们而言,商行大量收购他们的货物,是他们的恩人,再者说了,官府不是还悬赏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在朕看来,这些鞑靼人,已和我大明同心了。”

刘健却道:“陛下,时候不早,是不是该回大同去了。”

“且等一等。”弘治皇帝面带忧虑之色:“朕想等这祝大常回来,他这般而去,或许会遇到危险吧,朕毕竟吃了他的饭,受了他的款待。”

说着,在此静候。

祝大常的婆娘见弘治皇帝等人没走,便又招待他们去帐里坐。

足足等了三个多时辰,天边已是霞光万丈,日头昏黄,远处,竟传来了马蹄声,这马蹄声由远而近,却见百来个骑马的汉子,飞马而回。

他们个个一脸倦容,七八个后头梳着金钱辫的人被他们绑缚的如粽子一般,绑在了马背上。

祝大常竟也在人群之中。

不少人围了上去,发出了欢呼。

有一个汉人的汉子下了马,满面红光:“真是幸运啊,这些该死的马贼竟是舍不得货物,被我们追上了,他娘的……”

说着,将其中一个金钱辫的人拖下马来。

祝大常也显得极高兴,他取出了匕首,狞声道:“我最恨盗贼,我们鞑靼人都如汉人一般,金盆洗手了,你们却还来抢掠,遭遇到了我们这些贼祖宗,算你们倒霉。”

那马贼已是鼻青脸肿,说着任何人都听不懂的话,被人拖拽着到了空地上,他口里似乎在叫骂着什么。

围观的人纷纷咬牙切齿,弘治皇帝等人端详着这马贼的模样。

祝大常一脚将他踏在地上,将他的辫子扯起来,使他不得不仰着脖子,说时迟那时快,祝大常手中的匕首,已在这夕阳下,掠过了一道银光,匕首的刀锋在这女真马贼的脖子下头一划。

弘治皇帝看的脸都青了,他没提防到,暴力来的如此之快。

马贼的身子一挺,像是抽搐了一下,而后他脖子上,顿时冒出一根血线,这血线里,渐渐渗出了血来,可在下一刻,涌出的鲜血顿时撕破了这一道刀口,如蓬头一般,喷洒出来,马贼依旧还被揪着辫子仰着头,口里发出呃呃啊啊的哀嚎,最终,那血如瀑布而下,浸染了大地,整个人……也转瞬之间,再没有了呼吸。

祝大常将他摔在地上,横肉颤了颤。

其他女真的马贼见状,一面被人拖出来,一面开始哀嚎,似在求饶。

倒是这时,有人排众而出,却是官府的人来了,口里呼喝着:“留几个活口,还得询问其他同党的下落,谁抓来的,呀,这里死了一个,事先说好,死了的,赏金减半……来,收拾一下……”

似乎……这里的人,对此都习以为常,那些马贼,被官差们直接押走了。

祝大常回到了帐里,拿着抹布揩拭着血,一面咧嘴,露出熏黑的牙:“贵客还没有走啊,真是好极了,方才多有怠慢,来,我们喝酒,今日我运气好,亲手拿住了一个马贼,这些马贼,近来猖獗的很,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以后谁还敢出关来买卖,这是要断咱们鞑靼人的生路,往后,我还要还房贷呢,每月少一分银子都不成,哼,不宰了他们,我喝西北风?从前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我再不想过回去了。”

……

第三章送到,睡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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