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第553章 无疾而终,老夫羡慕啊

第553章 无疾而终,老夫羡慕啊

过了一会,一位身穿暗细花青素绸道袍,头戴缣巾的中年男子,提着前襟匆匆走了进来。

“少湖公!”

男子上前恭敬长揖

“凤洲来了。”徐阶拱手应道。

来者正是被斥贬回家读书的王世贞。

“今日何事来老夫的寒舍?”

“少湖公,严嵩死了。”

徐阶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严少溪死了?”

“是的少湖公。十一天前无疾而终。”

“无疾而终。”徐阶嘴里喃喃地念道,“严少溪虽然死了独子,但最后落得无疾而终,也算是善终啊。

凤洲,你怎么知道他的死讯?”

“少湖公,我有位同窗好友在袁州府做同知。严嵩在家中病死,分黄县知县立即按例上报。

我的好友在收到上报后,忍不住给学生写了一封信,说了严嵩死前的情况。”

“哦,凤洲请说与老夫听听。”

王世贞说道:“三月前,受邀去了京师端午节与民同乐的昆曲华林部,受邀在南昌城演学生的《鸣凤记》,严嵩听到后,不顾劝阻,执意坐船到南昌,看了一出,还大声赞叹李伶演的严嵩,比他自己更像。

严嵩路上受了风寒,回到分黄老宅卧榻十几日,以为就要去了。不想又好了,还能四处行走,如正常人,不想十一天前,一夜过去,再也起不来了。”

徐阶感叹道:“严少溪生于成化十八年(1480年),至今已经九十有余。国朝诸多阁老首辅,他当为最长寿者。”

王世贞愤然道:“老而不死是为贼!”

徐阶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严少溪宦海浮沉六十载,大落又大起,后又首辅二十年,权倾天下。其中曲直,难以评说啊。”

王世贞有些不乐意道:“严嵩一意媚上,窃权罔利,流毒善类,祸国殃民!”

徐阶淡淡地问道:“凤洲,你做过首辅吗?”

王世贞一时哑然。

“凤洲,坐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是身不由己。世庙是怎么样的皇帝,凤洲也心里有数,要不是严少溪竭力维持,左支右绌,大明怕早就不是而今这个样子。

老夫与严少溪政见不一,也不是一路人,同处内阁,却斗了几十年。但老夫做过首辅,知道其中的不易。”

“身不由己?”王世贞脸色微变,喃喃地念着这个词,心有所触,过了一会说道:“严嵩虽怙宠擅权,其诗在流辈之中,乃独为迥出。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

徐阶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请王世贞用茶。

“凤洲回乡有些日子了,在忙些什么?”

王世贞连忙答道:“少湖公,学生正在筹备苏州戏曲研究院。”

“戏曲研究院?”

“是的少湖公。学生酷好戏曲,又爱写些剧本戏文,略有薄名。回乡闲居无事,就想着把喜好戏曲的同仁们聚集在一起。

把唱腔、词牌以及剧本都好好梳理一番,整理规范,省得各行其是,混乱不堪。”

徐阶点点头:“这是好事!

老夫回乡后也爱听这些戏曲。只是这些戏文繁多不一,各家有各家的绝技,却敝帚自珍,秘而不宣。

凤洲要是能让这些伶人奉献出绝技,再融会贯通,这戏曲就能脱胎换骨,更有看头。”

王世贞欣喜道:“少湖公高见!

吾等组建戏曲研究院,目的之一就是如此。采各家之所长,汇为一体,让昆曲、徽腔等戏曲更呈完美。

将来此事还要仰仗少湖公多多支持。你是东南巨擎,一代大儒,有你把关,戏曲研究院能更上一层楼。”

“好,这是风雅盛事,老夫责无旁贷。”

“少湖公,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凤洲请说。”

“东南诸多同仁,这些日子找到学生,意欲结成文社,出版诗词报纸,共襄文坛盛事。”

“结成文社,出版报纸?”徐阶想了一下,“可有什么章程?”

“吾等晚辈原本想给文社取名江南文社,只是近些年东南商号多用社,不少士林同仁觉得铜臭污秽,不想用。

于是就学着新近流行的会号,成立江南文学联合会,筹划出版《词林》报纸。”

文学联合会?

徐阶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说道:“《词林》这个名字取得好,弘文硕学,竞爽词林。”

“多谢少湖公支持。”

又聊了十几分钟,王世贞突然面带迟疑,吞吞吐吐地说道:“少湖公,学生有件事当讲不当讲。”

“凤洲但说无误。”

“江苏巡按御史戴凤翔戴志曾,前日巡按到苏州,准备在衙门外挂告牌,鼓励各地乡民举报有飞洒、诡寄等不法行为的乡官和缙绅。”

徐阶心里咯噔一下。

巡按御史虽然只是正七品,却是代天子巡狩,所按籓服大臣、府州县官诸考察,举劾尤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官阶虽低,权力却大的惊人,三司都不敢正面硬扛他,也只有巡抚才能压制他。

这么一位人物,放出告牌说要惩治乡官,怎么可能!

那等于是拿着三十六斤舰炮去打蚊子。

他的目标在后面的缙绅,乡官只是引子而已。

“戴志曾?”徐阶念着这个名字。

“戴凤翔,海盐人,曾经拜在徐叔明门下。嘉靖三十四年(1555)举人,三十八年中己未科三甲进士。隆庆元年授吏部给事中。”

徐叔明就是徐学漠,松江府嘉定人,也是东南名士,王世贞的至交好友。

看来戴凤翔的动向,是徐学漠告知王世贞,王世贞连忙跑来警示自己。

这个戴凤翔!

徐阶目光锐利,“老夫记得此人。隆庆年间,海瑞巡按南直隶,来过松江华亭”

徐府被迫吐出三十万亩良田的事,就不用说得那么清楚了。

“.戴凤翔上疏弹劾海瑞‘庇护刁民,鱼肉乡绅,沽名乱政。’那时,老夫是首辅。

只是现在,老夫致仕归乡,海瑞却高升为右都御史,巡抚江苏,成了他戴凤翔的顶头上司。”

王世贞说道:“此等小人,少湖公要小心。学生还听说,松江、苏州等地,有人在蠢蠢欲动。”

攀高踩低是人之常情。

江苏右参议蔡国熙自缢,东南震惊。

朝廷派出海瑞为江苏巡抚,其用意不言而喻。现在海瑞又早早就神秘失踪,江南官绅士林惶惶不安。

肯定有人趁机踩徐府以搏进身机会,也有人卖徐府以求私利,人心浮动,让徐阶心神不定。

“凤洲,谢谢你告知这个消息。”徐阶诚恳地说道。

“少湖公客气了。”

事聊完了,王世贞起身告辞。

徐阶叫徐瑛代送王世贞,自己坐在后院冥思苦想。

“老爷,儿子送凤洲先生回来了。”

“嗯,”徐阶心不在焉地应道。

“老爷,儿子看凤洲先生气色不错。刚才送他时攀谈了几句,见他有大展手脚的意思。”

徐阶顺口答道:“皇上放他回乡,就是要让他大展手脚。”

徐瑛一听,十分不解:“老爷,儿子怎么听说凤洲先生差点被收入诏狱,多亏了好友丰宁侯戚继光和辽宁巡抚汪道昆向皇上求情,然后张元辅念及同科之情,也说了好话,这才被安然放还回乡。”

“呵呵,以讹传讹啊。”

“老爷,请问什么意思?”

“皇上的驭下手段,比世庙有章法多了。戚继光、汪道昆、张叔大,还有徐文长,与其是向皇上求情,还不如说奉皇上之命劝说王凤洲。

王凤洲文采斐然,名孚东南,却不是心志坚毅之人。”

徐瑛还是不懂,“老爷,凤洲先生不是心志坚毅之人,此间有什么玄机?”

“心志不坚毅,所以同在嘉靖二十六年中了进士,李石麓和张叔大相继做了首辅,王凤洲踌蹰二三十年,一直未得高位。

心志不坚毅,遇到大事就会惊恐彷徨,被夺心志。”

徐阶随意解释了两句,但心思不在这里,开口问道:“你二哥去苏州有多久了?”

“二兄去苏州办事,去了有四天。”

“四天了,足以让戚元敬击杀辛爱,灭了喀喇沁,这个孽子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徐阶愤然说道,胡子一翘一翘的。

徐瑛看到老父亲气愤得失了常态,不知所措,喏喏地说道:“老爷,要不要儿子派人去苏州,催一催二兄。”

“催什么?你以为他去苏州干什么?去办见不得人的事。结果他倒好。恐怕这会他忙着呼朋唤友,狎妓游乐,早就把要紧的事抛到脑后。

老夫做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两个孽子!”

徐瑛听得心惊胆战,老爹,两个孽子,我是不是算一个?

徐阶背抄着手,在书房里来回地打转,就像拉磨的驴。

他头一次感觉到束手无措。

经验老道的徐阶感觉到,一张大网向江南撒来,现在正在慢慢收网。

自己是这网里最大的一条鱼,而自己的两个贪婪又无能的儿子,却是两条鱼钩,把自己死死地钩住,怎么都挣扎不脱。

徐阶气馁地坐回到座椅上,黯然地对徐瑛说道:“老三啊,你知道吗?严嵩死了。”

徐瑛一愣,父亲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不过他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严嵩终于死了?”

徐阶喃喃地说道:“是啊,他终于死了。年寿九十岁,在家中床榻上无疾而终。”

徐瑛愤然说道:“真是便宜他了!”

徐阶摇了摇头,黯然道:“老夫却是羡慕他。无疾而终,老夫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啊!”

徐瑛一时愕然。

老爷是不是老糊涂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严嵩是惶然回乡,被褫夺了一切官阶,成为一介庶民,还要靠着祠堂义田过活。

老爷却是荣归故里,荣耀冠绝一时,你怎么去跟他比!

真是老糊涂了!

南京城正阳门左大街,南京有数的繁华街道,商铺一间接着一间。

门口挑起的幡旗,密密麻麻,如同树林一般。

任博安按照海瑞的吩咐,进到一家繁华却不起眼的商铺里,扫眼一看,是家卖西洋货的店铺。

“客官,要买点什么?”伙计热情地上前接待。

“我想找你们三掌柜。”

“三掌柜,我们这里好几位三掌柜。”

“北边来的,姓苏的三掌柜。”

伙计左右看了看,笑着说道:“请跟我来。

任博安跟着伙计进了后院,拐进一间房子,里面坐着三人,目光刷刷地转过来,锐利得让任博安心里一突!

刷地转过来,锐利得让任博安心里一突!

(本章完)

557.第554章 树未倒猢狲就要散

第554章 树未倒猢狲就要散

为首的人不到三十岁,国字脸,不笑的时候一脸冷然剽悍,让任博安心里发寒。

突然间,为首的人笑了,带着几分和气和友善,刚才的冷然剽悍马上变成了憨态可掬。

看到他脸色变化迅速,任博安心里不由地嘀咕了一声,这位也是一位江湖老手。

“你是海公推荐来的任博安?”

“是的,正是在下。”

“我叫苏峰,锦衣卫镇抚司南京局都事。”

任博安心里咯噔乱响。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啊,海青天举荐自己来的地方,居然是锦衣卫衙门。

普通人分不清锦衣卫里奉宸司、翊卫司和镇抚司有什么区别,听到锦衣卫三个字就已经心肝尖尖在发颤。

苏峰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都离开,室内只剩下他和任博安两人,嘴里还在继续夸赞着。

“你真是个人才,搞得这支佛门喇唬会,几十号江湖好手被你管得井井有条,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这份本事,一般的翰林府尊老爷都不见得有。天界院跟着你发了一笔财。”

任博安谨慎地答道:“回都事老爷的话,都是养家糊口的小伎俩,上不得台面。”

“在那些翰林御史老爷眼里,是上不得台面。但是在我们锦衣卫眼里,却是大本事。

还有你那个外甥,嗯,应该叫外甥女婿,皇甫檀,也是有大本事的人。学什么像什么。在天界院里待了三四个月,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高僧。”

任博安心里暗暗叫苦,自己一家子的底细被人摸得一清二楚,还是被锦衣卫摸得清清楚楚,换做谁都头皮发麻。

“都事老爷,”任博安决定开门见山,再这么兜下去,小心脏受不了,“来时海公对学生说,给学生谋了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苏峰笑了笑,问道:“你是逸夫出身?”

逸夫就是明朝游手好闲之人的雅称。

最初的逸夫分两类,一是靠衙门吃饭,阿谀奉承役吏皂隶,然后狐假虎威,欺压百姓。

二是市井游荡,不务正业,遇到什么就捞什么,后世的叫法之一就是街溜子。

发展到后来,逸夫还包括喇唬、光棍、讼棍等捞偏门的,多靠脑子和嘴巴吃饭,与靠拳头吃饭的打行青手有所区别。

苏峰问了后又解释了一句,“不用紧张,我也是逸夫出身,后来还去当过盐枭,做过水贼。

我们锦衣卫里的人,十个有五个不是正经人出身。”

任博安感受到苏峰的善意,稳了稳神说道:“回都事老爷的话,小的中过秀才,得罪了大宗师,科试无望了才去当得逸夫。”

“中过秀才?”苏峰听出任博安话里的意思。

我是中过秀才的人,是读书人,跟你们不一样。

“我也中过秀才,十五岁时中的,后来考了六年都没考上举人。有同窗笑话我,说我不是考举人进士的料。

我一气之下就跑去应武举,考中了武进士,刚到军中历练一年,机缘巧合被锦衣卫招揽进去。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命。”

呵呵,中秀才?

好像谁还不是秀才出身?

我不仅是文秀才,还中过武进士,文武双全。

任博安脸有点发热。

苏峰笑了笑又问道:“任秀才,做过访行的勾当吗?”

任博安心中一凛,问到正事了。

访行跟巡按御史息息相关。

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主要职责是两条,一是监督当地官吏;二是吊刷卷宗,纠查狱案,缉拿地方奸民猾众。

正德嘉靖年后,出现给巡按御史刷政绩、捞银子的行当,名为访察或窝察。

访察就是积奸巨猾之人,寻访地方官吏和缙绅大户不是。然后找到当事人威胁,给银子就消灾免祸。

要不然就等到巡按御史到本地,带着一帮人鼓噪而来,打着群情激愤的旗号,到巡按御史案前告状。

巡按御史身边的人早就与他们通气,内外呼应,上下勾结。有时候巡按御史知道被告之人是冤枉的,可是按照律制,百姓有告举,巡按必须应诉。

他就是做这个的。

一旦立案,几场官司打下来,被告人十有八九要家产败尽。

窝察就是专业人士为巡按御史找到官吏的错,或上疏弹劾,刷政绩;或暗里威胁,捞银子。

巡按御史或付给一定报酬,或在访察敲诈时给予方便。

专做此行的人,叫访行,带头的叫宗主,一行有数十到上百人不等,各司其职。

以苏州最为盛,分八大分、八小分,十六路好汉。

“回都事老爷的话,做过两三年,只不过此事太过阴毒,小的就转做他行。”

苏峰点点头:“本官知道,你最先做访行时,就是想报仇出气,盯着那几个提学官搞事情。

仇报完了,就转做他行。不过苏州最大的访行宗主邵健,却是对你念念不忘,说是你天生干这个的。

不过他这话就是屁,你心思机敏,做事稳重,什么事都能办得周全,当然就是天生做这个,干那个的。”

任博安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年头,海青天都靠不住啊。

在锦衣卫手里戴罪立功?

锦衣卫就是个大泥潭,陷进去了,这辈子就别想脱身。

可是自己都走进了这个门,不干能行吗?

真当锦衣卫是公共茅厕,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任博安拱手说道:“都事老爷,有什么事,还请吩咐。”

真懂事!

天生做锦衣卫的料。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首先第一步就是要让苏州的邵宗主了却心愿。”

“都事老爷,了却他什么心愿?”

“对老弟你念念不忘的心愿。”

海瑞在舒友良、王师丘和方致远陪同下,在南京城里逛了起来。

逛了一大圈,舒友良好奇了,“老爷,你怎么对典当行感兴趣了?见到典当行就进去,一家都不错过。”

海瑞哈哈一笑:“友良,这地方熟吗?”

“熟,这地方熟。以前咱家穷,经常进这里当个东西应急。

有时候穷到狠了,恨不得把自己这张人皮扒下来给当了。只是后来才明白,其实我们已经被它给活活扒了一层皮。”

“你知道这典当行有几种吗?”

“那我就不知道,我知道京师里南城、西城和东城,那家当行仁厚,压榨得少些。”

海瑞缓缓说道:“国朝典当行分民当、官当和皇当。

皇当和官当比较少,皇上秉政以来,皇当和官当合并,改成银行下属的信贷所,搞什么资产质押。

各地当行以民当最多,而民当以徽商开设的最多,其次是晋商,再下来是闽商。三家开的当行,风格不同,一看便知。

只是传统民当收到银行信贷所的冲击和挤压,在上海、宁波、京师、苏州等经济发达的地方,典当行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信贷所,或信贷行。”

舒友良诧异道:“老爷,你怎么连这些都懂了?”

“隆庆元年后,太常寺经常组织京官听这些经济讲座,老爷我每堂课都没落下。”

“老爷,你这把年纪还如此好学?”

“活到老,学到老!”海瑞继续说道,“民当除了徽、晋、闽三家之外,还有释门庙院所开的民当。

前宋元朝,释门开的典当行最多。国朝初立,太祖皇帝严令佛门不得再涉及典当行。于是佛门典当行几经绝迹。”

舒友良嘿嘿一笑,“狗改不了吃屎。这么赚钱的门路,佛门那些秃驴怎么肯罢手?”

“是的。宣德年后,南北两京的敕封护法的皇家佛庙,逐渐开设典当行。京师的大隆善、隆福、功德等院。南京的天界院。都是其中翘首。

不仅质押典当,还违例放印子钱,对百姓敲骨吸髓。

隆庆元年,老夫狠狠收拾过京师的庙观,佛门道观的典当行被老夫扫荡一空。现在剩下这南京的。”

舒友良笑得更开心了,“我就知道,老爷是来砸场子的!南京这帮秃驴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玛德,好好的方外之人不做,不好好苦修礼佛,偏偏打着佛祖旗号,贪恋红尘。佛祖成了他们敛财的帮凶了!

老爷,好好收拾他们。

玛德,我记得当年去典当时,大隆福院的典当行,最他娘的坏!”

走了两个多小时,海瑞一行人到一家小茶馆里坐下。

伙计上了一壶清茶,摆上四碟茶点后就退下。

舒友良用衣袖抹着汗,扇着风,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热茶,烫得猛吐舌头。

“天成典当行、天宝典当行、天晟典当行、天丰典当行,我的乖乖,天界院居然在南京有四家典当行,还都是业内有字号的。

老爷,我们每家都看了会,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啊。这帮秃驴,赚得真不少啊!老爷,你不是说了,太祖皇帝严令不准和尚开典当行。天界院违例了,查他们,狠狠地查他们。

赶紧调海巡营和江防水师的人来,抓了这帮秃驴。老爷,当年我们家也是深受其害啊,被京师的秃驴坑了不少钱。

都是秃驴,南京北京的都一样坏,必须狠狠收拾他们。”

海瑞摇了摇头:“不着急,违例开典当行是一桩。更恶劣的违制放印子钱。”

方致远在旁边说道:“老爷说得没错。典当虽说是被盘剥,可总归你情我愿,我不愿典当,就受不了盘剥。

放印子钱就太坏了。九出十三归,驴打滚,利上加利。乡间大户豪右放印子钱,还不上就收地收房子。

城里放印子钱,还不上就是收房子,典卖妻女。我曾经游荡多地,见过不少被印子钱逼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状。

这么缺德的事,天界院居然做得这么红火。”

舒友良在旁边愤然道:“下次去天界院,我要看看大雄宝殿的佛像,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

要是睁着的,我就要问问,这佛祖怎么有脸睁着眼看天界院这些秃驴,干这么缺德的事。”

王师丘也气得眉毛吊了起来:“老爷,查抄天界院务必让我打先锋。那帮秃驴敢说半个不字,我把他们的山门砸了,假仁假义的佛像推了。”

海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地说道:“不着急,等把证据查实集齐了,我们再好好收拾这些黑心肠的秃子!”

华亭徐府,徐琨慌慌张张地跑进中院书房,找到他的老爹。

“老爷,不好了!”

徐阶正在写信,徐瑛在旁边磨墨。

“慌张什么!”徐阶握笔的手停在空中,抬头不满地看着徐琨。

“老爷,儿子刚收到消息,诸生袁福征、莫是龙等人去苏州城戴凤翔衙门出首,告发我们徐府。

老爷,袁福征可是你故人之子,莫是龙更是受过我们徐府莫大恩惠,他们居然如此忘恩负义!

他们不是诸生,是畜生啊!”

徐阶阴沉着脸,那张满是皱纹老人斑的脸,能刮下一层霜来。

“戴凤翔怎么”

徐阶还没问完,有管事慌张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二十几名家人冲进府来,说要找老爷退还投献的田地,还要索回历年缴的佃租。”

徐琨勃然大怒,“什么,这些人吃了豹子胆,敢到我们徐府闹事!难道不知道我们徐府是相国府吗?”

正说着,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叫骂声。

“徐阶老儿,还我的田地来!”

“吸人血的徐府,还我血汗钱!”

声音汇响如雷,气势汹汹。

刚才还大怒的徐琨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转过头看着徐阶,哆嗦地问道:“老爷,该怎么办?”

徐阶痛苦地闭上眼睛。

“树还没倒,猢狲们就要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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