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51章 接牌的众人(一)

第51章 接牌的众人(一)

内阁值房里,徐阶和杨博对视发愁。

两人默然了许久,最后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

杨博先开口:“今日之事,难办啊!”

徐阶叹了一口气,“难办也要办。”

杨博愤然道:“怎么办?京营之权,景泰年间,被于少保收于兵部,自此操持于我们文臣之手。正德年间,武宗先帝设东西官厅,选锋操练,什么用意,大家心知肚明。

内阁前辅政杨公等人,竭力反对遏制。最后武宗龙驭宾天,此事不了了之。皇上御极以来,对京营之事并不是很放在心上。只是在嘉靖二十九年,罢十二团营和东西官厅,复三大营。

现在突然生出心事想法,意图对京营下手,你叫我这个兵部尚书怎么办?”

徐阶又叹了一口气,“要是这么简单,我也不用这么发愁了。”

杨博愣了一下,“还有什么?不就是连粮饷都要接过去吗?那好啊。九边的粮饷要是都能接过去,户部那帮人能乐疯掉,明天就去统筹处上香,认他们做活菩萨!”

“杨公,六部能凌驾于朝堂之上,制扼勋贵武将,一是你兵部的武选司,二是户部清吏司,三是地方巡抚。看住了武官磨勘铨选,也看住了边军的粮饷命脉。”

杨博捋着胡须,微微点头:“这个道理,老夫也懂,少湖请继续。”

“杨公,今日在仁寿宫大殿,皇上任命了两位总督,一位总兵,按理说,巡抚是总督副手,威势还在总兵之上,却是一个字都不提。

其余的不说,顺天巡抚徐绅,还在诏狱里,于情于理,都要赶紧补一位上去。

皇上如此精明的人,会忘记此事?”

杨博捋胡须的手定住了,“我朝定制,总督总领军务,巡抚算是监军,兼督理粮饷事宜。只提总督,不提巡抚.

少湖公,皇上不会是把边军的粮饷真的一下子全交给,嗯,那个什么统筹处吧!如此心急乱政,会出大乱子的!”

徐阶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幽幽地说道:“皇上做事,一向深谋远虑,心里有什么算盘,岂是你我一时能揣测到的。只是今日皇上后面的话,杨公,你听出意思来了吗?”

杨博问道:“后面的话,审理杨选和严世蕃?”

“对,杨选等人和严世蕃党羽,人在诏狱,在锦衣卫手里,皇上却叫我们加快审理,意思很明白了。”

杨博缓缓点头:“老夫也明白皇上的意思。明面上说叫我们加快审理,实际上是在暗示我们,得顺着他的意思来。否则的话,他要换人审理杨选和严世蕃了。”

徐阶右手一拍座椅扶手,“没错!要是我们敢忤逆皇上的意思,皇上换人审理,杨选、徐绅一番攀咬,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严世蕃及其党羽,可能安然无恙,再回朝堂,对我们是痛打落水狗。杨公,这种局面,你不怕吗?”

杨博愣住了!

孙子才不怕!

为官数十年,亲族都跟着起来了,成为当地的名门世家,传个几代问题不大。

门生故吏也招揽了一大堆。

致仕后的荣福,身后的子孙遗荫,都得靠大家帮衬。要是被杨选、徐绅攀咬出来,沾上癸亥之变的罪名。

然后严世蕃等严党再上台,对自己、亲族以及门生故吏斩草除根,数十年的奋斗全白费了,说不定要绝嗣断根.

想到这里,杨博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皇上的手段,还是这么阴鸷啊。

徐阶却在心里感叹。

这招妥协交换,皇上是越发用的炉火纯青。

上次用治罪严世蕃,打击严党重要党羽,换取成立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以及保下胡宗宪。

这次更绝!

用自己和杨博的安危,来换取胡宗宪一党掌握九边军权,以及部分粮饷权力。

想到这里,徐阶忍不住又把杨选从心里拖出来鞭打一番。

杨选,这头猪!

自己死有余辜就算了,还把我和杨博也拖下水去!

现在皇上捏住了自己和杨博的命脉,要价肯定也高了。

这么娴熟的一招,莫非又是世子在幕后操办。

保下胡宗宪之后,朝堂上明眼人都知道,胡宗宪一党现在不叫严党,人家改换门庭,叫世子党!

世子党啊!

统筹处的赵贞吉、徐渭、杨金水抓钱粮。

胡宗宪、刘焘、谭纶、曹邦辅、王崇古,以及戚继光、俞大猷、卢镗、刘显抓兵权。

今天仁寿宫大殿上,皇上的一番话,透出很明显的意思。

胡宗宪和谭纶带着戚继光入京,抓九边的军权。后面可能会提拔九边将领,或者从东南调人。

刘焘留在东南,继续坐镇主持大局。卢镗、俞大猷继续统领水师

这段时间,亲朋好友们的来信,话里话外都在抱怨,浙江水师和福建水师,把东南海面封锁得连一条黄花鱼都游不过去。

统筹处与水师沆瀣一气。

统筹处发牌照,水师认牌照。

没有牌照,水师一律抄没,货品由统筹处交与其它商号拍卖,六四分。

水师分六,统筹处分四。

搞得现在水师清剿走私海船,比清剿倭寇还要积极。

聪明啊!

统筹处只抓海外商贸,绝不上岸。

不欺行霸市,不侵贪田产,不占山开矿,它只盯着海上。暗地里吃下最肥的一块肉,还万法不沾。

海外商贸,原本就是个颇有争议的事情。从正德年间,恢复前宋抽分制度后,海禁就名存实亡了。

现在皇上秉承祖制,大体上维持所谓的海禁。

但是又顾及民生民计,网开一面,赐下海商牌照给百姓们经营生财。

刀切两面光的主意,肯定是世子出的无疑了!

现在皇上又要让世子党把手伸进九边和京营.这是多大的恩宠啊,说不好听点,储君裕王殿下都没有这么大的势力。

裕王府最大的实力就是那么几张嘴,吵架的时候比别人嗓门大!

果真是皇上的好圣孙啊!

徐阶和杨博对着冥思苦想了一会,徐阶开口说道:“杨公,我们坐着这里对着发愁也不是办法,要不你先去跟高阁老商议商议?”

杨博一愣,我跟高新郑有什么商量的?

可是转念一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码得,你徐阶也不是什么好人,也是个玻璃球,滑不留手。

不过徐阶的话虽然有推脱之意,却说到点子上。

杨博也不矫情,起身拱手道:“好,少湖公,老夫先去跟高新郑商议商议,有了结果再与你说道说道。”

“好!杨公请!”

送走杨博后,徐阶对心腹书吏道:“去,把张叔大请来。”

“是!”

坐在值房里等张居正,徐阶想起此前自己说到世子,张居正忍不住面露苦笑,当时还不大明白,现在懂了。

这样的学生,确实不好教。

做世子的老师,比做裕王的老师,要辛苦千百倍,但是更有前途。

要是他能在世子那里站稳脚跟,自己的衣钵,倒是可以交给他了。

(本章完)

第52章 接牌的众人(二)

张居正匆匆赶到。

徐阶把上午在仁寿宫大殿发生的一切,简略地说给张居正听。

张居正忍不住喉结上下抖动着。

知生莫如师啊!

张居正猜得出,今日仁寿宫大殿上的这一幕,多半是世子跟皇上商议出来的。

“老师,这盘棋,关键点在香河大捷。戚继光带着东南陆战营,二十天从东南乘舟赶到京畿,还大败把都儿的多罗土蛮部。

有此大捷,这盘棋,就全活了!”

徐阶一拍座椅扶手,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一下子说到点子上了。

“没错!

有了香河大捷!皇上腰杆就直了,说话有底气了。可以义正言辞地拿下杨选、徐绅,治他们的罪。

而杨选、徐绅他们,背后连着兵部杨公和为师我啊。要是杨公和为师不识相,这次京畿大乱的罪过,就得为师跟杨公,跟杨选和徐绅一起背。

这么大的罪过,为师和杨公,怎么背得动!”

看着老师徐阶垂头丧气的样子,张居正知道,老师并不是杨廷和、杨荣那样心中坚持抱负,又颇多心计手段的人。

老师已经没有太多的抱负,只剩下心计和手段了。

“老师,胡宗宪、谭纶入主宣大山西和蓟辽诸镇,而成国公总理京营戎政,也只是块招牌,想必朱国公心里也有数。”

徐阶点头道:“有数。朱希忠心里要是没数,能成为勋贵中最得圣眷的人?”

“世子可以打着学习的旗号,在胡宗宪和谭纶的配合下,把手伸进京营里。外有蓟辽和宣大,内有京营,皇上这是想干什么?”

“你说呢?”徐阶反问了一句。

“学生不知。”

徐阶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示意心腹看住走廊,不准任何人靠近门口。

关上门走回来,在张居正身边坐下,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太医院有消息,说皇上丹毒颇深,龙体不大好。”

张居正吓了一大跳,这才明白老师为何如此谨慎。

“皇上自己知道?”

“自个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吗?皇上多精明的人,真以为那些真人随便画几道符就能骗过他。”

“那皇上这是?”

“还有一个消息。”

“老师,什么消息?”

“德安府传来的消息。”

张居正又一惊,“景王殿下怎么了?”

“他被下诏出京就藩,痛失储君机会后,在德安王府日夜笙歌,狂酒纵色,身子骨垮了。”

张居正眼珠子一转,“老师是说景王殿下,身体可能会出意外?”

“是的,景王薨了,裕王殿下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可是他又平庸,无太多主见,皇上担心啊。”

“学生在裕王府行走时,听说侧嫔有孕。裕王还春秋鼎盛,此后定会多子嗣。皇上担心裕王即位后,会有变故发生,动摇世子地位?”

徐阶也不直接回答,“皇上做事,一向深谋远虑,这一点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是深有体会。

叔大,你心里有数就好。你虽然也是裕王府侍讲,但是论起信任,伱远不及高新郑他们三位。

反倒是世子这里胡宗宪、谭纶等人,都是当世雄才,通识时变,勇于任事。却不是调和阴阳、辅政平衡之人。叔大啊,为师遍观与世子相熟的人里,唯独你有这份本事。”

张居正心里猛地跳动,老师暗示的很明显。

“世子比皇上难伺候,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其实更好伺候。”

张居正不想再就这件事讨论下去。

皇上身体如何,这是天大的机密。

就算他几年后龙驭宾天,还有裕王殿下,他才二十多岁,还很年轻,谈这些为时过早。

“老师,杨选、徐绅和胡宗宪之事,兵部杨公应该跟您好生商议,难道您跟他商议好了?”

“商议好个屁!我俩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发了半个时辰的愁,干脆叫他去跟高新郑商议。”

“跟高新郑商议?”张居正有点不明白老师徐阶的套路。

“胡宗宪出掌山西、大同和宣府三镇,最紧张的是晋党啊!”徐阶点了一句。

张居正恍然大悟。

对,是晋党。

晋商为何富足为北方第一?

一是有解池的盐,二是把持着与关外的贸易。

尤其是贩运茶叶、丝绸等物北出边关,换取牛羊马匹回来,暴利啊!

有时候还会走私粮食、食盐、铁器等朝廷明令禁止的货品,那就是暴利中的暴利。

晋商要维持这条获利丰厚的财路,就得与山西、大同等关镇的边军关系良好。

晋商的手段之一就是通过与晋党连结,扶助晋党在朝堂上进步,获取高位和权势,再反过来影响山西、大同关镇的边军将领。

高拱虽然是河南新郑人,但原籍山西,又因为身份特殊,才干殊卓,被推为晋党领袖。

而杨博是蒲州人,是晋党骨干。

现在胡宗宪要出掌山西、大同和宣府三镇,背后还有一个让东南世家头痛的统筹处,晋商和晋党们自然也会头痛,必须好好商议一番。

张居正明白了,也清楚老师真实的想法。

胡宗宪等人从东南离开,江浙党压力倍减,他们乐得看到晋党跟胡宗宪等人斗得你死我活,坐收渔翁之利。

老师,你的理想抱负呢?

难道全部消散在位极人臣、荣华富贵中了吗?

消散在与严党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二十年里吗?

但是张居正问不出口。

他迟疑了一会,脱口而出的却是另外一番话。

“老师,你打算暂时退避?”

“叔大,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当下时局,容不得我不退啊。”

老师,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你一退,就能从杨选、徐绅案中全身而退。

你一退,就能坐视胡宗宪等人与晋党恶斗。

你一退,就能正式成为内阁首辅。

张居正心里有些寂寥。

当初在翰林院以庶吉士进修时,自己是雄心壮志、抱负不凡,要改变朝堂和世间的一切积弊,让大明国强民富,创建一个太平盛世。

老师你也悉心教习我,鼓励我不要轻易放弃.

现在我没有放弃,老师你却彻底放弃了。

张居正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高拱背着双手,在值房里急躁地来回走动着。

杨博皱着眉头问道:“高阁老,你在这里转了几十圈了,转得我头都晕了。到底怎么个章程,你心里有数了吗?”

“杨公,山西、大同、宣府三镇,关系重大,稍微出点纰漏,就是地动山摇。胡宗宪是勇于任事,可生性急峻,我担心他心急之下,好心办坏事。

何况他是严党!”

杨博摇摇头:“胡宗宪现在不是严党。”

“他怎么不是严党?”

杨博有点恼火,正事你不去考虑,操心什么严党不严党的?

严党还有什么蹦头?

这根本不重要!

“高阁老,胡宗宪是不是严党,你我怎么认定的不管用,关键是皇上怎么看。现在在皇上的心里,胡宗宪、谭纶,是世子党!”

听完杨博不客气的点破,高拱一时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坐了下来。

世子党!

如果真是这样,那必须好好斟酌一番。

今天上午仁寿宫大殿里,这对祖孙俩,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