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走,出发!

这一次在西图尔,还有另一件事要宣布。

好莱坞的顶级IP《月球军团》将在这里宣布,下一部系列作品将由刘毕戈执导。

刘毕戈最后还是决定了要接下这部电影。

一个巨大的挑战。

陆严河来这里,有一顿晚饭就是要跟刘毕戈以及《月球军团》这个IP所在的公司博拉伊的执行CEO埃蒙德·桑切斯一起吃晚饭。

博拉伊是好莱坞最顶级的电影公司之一,它背靠的博拉伊集团,也是全球最有名的公司之一。对标陆严河所来自的那个平行时空的话,其实有点类似于迪士尼。

不过,博拉伊不是靠动画和卡通起家的。它是靠新闻业起家的,之后在传媒和文化领域大杀四方。之前博拉伊给陆严河递过两个剧本,陆严河都没有接,倒不是别的,主要是陆严河的档期都排满了,而这两个项目,都等不了陆严河的时间,半年内就要开机。

这一次是刘毕戈跟陆严河发消息,说埃蒙德·桑切斯想要跟他一起吃顿饭,问他行不行。陆严河此前还确实只是在一些社交场合跟埃蒙德·桑切斯打过招呼,比点头之交还要淡,也没有机会进一步交流。能够在刘毕戈的牵线下认识上,陆严河当然也愿意。他最近几年一直都在忙活着怎么用好莱坞的资源推自己的电影项目,合作也好,资源置换也好,反正,做生意嘛,朋友,多多益善。

埃蒙德·桑切斯只有四十来岁,在好莱坞一线电影公司的掌舵人里,属于比较年轻的,长相英俊,穿得非常CEO,西装革履,标准的精英式微笑。

“陆,真遗憾,你应该出现在今年的奥斯卡的。”埃蒙德·桑切斯一上来就这么说道,满脸诚恳,仿佛发自内心,“《定风一号》是一部杰出的电影,它被学院低估了。”

陆严河微笑,耸耸肩膀。

“谢谢。”他说,“我相信时间会回报它应得的荣誉。”

埃蒙德·桑切斯点头。

“或许《舟》在明年的奥斯卡上,会得到弥补。”他忽然说。

“谁知道呢。”陆严河继续耸肩,“说起来,你们会请刘毕戈执导《月球军团》系列的新作,真是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决定。”

埃蒙德·桑切斯马上表示:“刘毕戈已经通过好几部电影展示出了他无与伦比的才华,他完全可以驾驭多个不一样的题材和故事,所以,为什么不请他来拍这部电影呢?我相信这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决定。”

陆严河笑了起来。

“别的不说,我相信这一定会为《月球军团》这部电影在中国市场进一步打开知名度,扩大影迷群。”

埃蒙德·桑切斯点头。

“我和你持一样的看法。”

他忽然问陆严河:“你是否愿意加入《月球军团》,在这个世界里拥有一个属于你的人物?”

陆严河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说:“《月球军团》是一个很伟大的电影系列,我相信加入它是每一个演员的梦想,但是,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加入这个系列,一定是有一个打动我的角色,有一个很好的故事,我可不想让我的加入变成一件糟糕的事情。”

埃蒙德·桑切斯马上表示:“这是当然,或许之后我们可以坐在一起好好讨论一下这个角色的可能性。”

“没有问题,只要有好的想法,我随时愿意跟你们坐在一起讨论。”陆严河说。

埃蒙德·桑切斯忽然提起来,“之前你和索伦宣布了《黑衣人》这部电影,它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开拍?”

陆严河说:“等我手头上这部电影拍完,就会去拍《黑衣人》,它会在三月份开机,但我进组的时间会晚一点。”

埃蒙德·桑切斯:“我很喜欢《黑衣人》这个剧本,当我读到这个剧本的时候,索伦已经拿下了这个剧本,不然,我一定会要跟他们争抢这个项目的,我一直希望找到一个机会跟你合作。”

“谢谢。”陆严河说,“这是我第一次创作一部高预算制作电影的剧本,好像大家都认为,这部电影一定会大获成功,这可真是让我有点压力了。”

埃蒙德·桑切斯说:“你这么说就太谦虚了,我相信没有人看不出《黑衣人》的价值。”

这样的晚饭时间,永远无法避免商业互吹。

他忽然又说:“对于《月球军团》这个系列,不知道将来你有没有兴趣为它创作一个电影剧本?”

“我?”陆严河惊讶不已。

这让他始料未及。

埃蒙德·桑切斯点头。

“你是当今世上最有才华的编剧之一,这一点毋庸置疑。”埃蒙德·桑切斯说,“这些年,我们其实一直都在努力从全世界找到优秀的创作者,去拓展《月球军团》的边界,当然,我知道,像你这样的艺术家,往往更喜欢从无到有去创造一个世界,而不是受限制地、在一个原有世界观的束缚下创作。不过,它毕竟是《月球军团》,对吧?”

埃蒙德·桑切斯对陆严河说。

陆严河笑了笑。

他点头。

“确实,它毕竟是《月球军团》。”陆严河点头,“不过,很抱歉,我并不是《月球军团》的影迷,我看过好几部它的电影,但我确实不像很多美国人一样,是看着这些电影长大的,对于这部电影,我是一个欣赏者、一个观众,但我对它的了解、热情,不足以为我提供充沛的创作欲望。”

埃蒙德·桑切斯一愣。

非常明显的一愣。

陆严河想,大概埃蒙德·桑切斯完全没有预想到,他会直接说自己不是《月球军团》的影迷吧?

毕竟《月球军团》这个电影系列之于美国电影人而言,有点像《霸王别姬》这部电影之于中国电影人——谁要是敢说这部电影其实不怎么样,那很好,你会知道什么叫做捅了马蜂窝。

其实在这些话说出口之前,陆严河就预料到了可能会是这样。但他还是这么说了,因为一旦他不这样严词拒绝,很有可能未来就会冒出一些陆严河有可能会创作《月球军团》电影剧本的消息。陆严河不愿意让这样的风向冒出来,到目前为止,他创作的都是在这个世界完完全全原创的作品,没有做过任何改编,更不用说去创作一个已有世界观下的新作品。

回头这样的风声冒出来,万一让一些影迷信以为真,回头无论再以什么样的原因离开,都会招致很多的非议。对于一个并不是全球巨星的编剧而言,这可能没什么,对于一个不是全球真正顶级大IP而言,这可能也没有什么。但这两者放在一起,谁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核爆级的影响。

他都说得如此委婉了,埃蒙德·桑切斯都一副仿佛受到了挑衅的应激姿态——

陆严河都不敢想象,要是被一些美国影迷误以为他真的要为《月球军团》创作剧本、结果最后他又不写了,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最好从一开始就撇清关系。

-

而在这天晚上,张悦真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陈品河面无表情、看似冷静的外表之下,沉默的不安。

《舟》入围了西图尔国际电影节。

这部本来在国内都备受关注的电影,即将在国际亮相。

而无论它在明天首映之后会获得什么样的口碑,很显然,这部电影都会成为很多人讨论的重点。

而这个剧本背后的故事,也会被挖掘出来。

那陆严河呢?

他在这部电影中饰演的角色,电影中儿子最终选择弑父的做法,又会被解读出什么样的内容?

张悦真冷笑一声。所以,就是在这样的惧怕之下,他才选择了想要跟陆严河和解吗?她之前摊开了牌,告诉陈品河,她已经知道他和陆严河私下联系的事情,也早就知道了他和陆严河的真实关系。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么多的事情,明明早就心知肚明,互相清楚,却到这个时候才摊牌。

然而,都这样了,陈品河仍然不承认自己跟陆严河求和。

张悦真根本不信。

她只相信,是陆严河拒绝了陈品河的求和。

所以,现在陈品河更紧张了。他对自己的前途感到不安,担心事情暴露,担心终有一日,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土崩瓦解,不复存在,担心终有一日,他走出门外,再也得不到现在享受的尊敬。

张悦真手中端着一杯酒,十分有兴致地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股快意。

“如果明天陆严河在首映结束之后的媒体见面会被问到接拍这部电影的原因,你说,他会不会说出你的名字?”

陈品河眼神冰冷地看了她一眼。

张悦真放下酒杯,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老公,你别这么看着我,他不是我的私生子,是你的。”她脸上笑靥如花,“其实,当初你要阻止他进娱乐圈的时候,既然下了手,就要下死手,现在人家不光进来了,还混得比你好多了,他完完全全地钳制住了你。”

陈品河:“你是不是疯了?”

“我现在这样就叫疯了吗?”张悦真收起了脸上地笑,“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你对我可真是不了解。”

陈品河:“你想做什么?”

“我?”张悦真在陈品河身边施施然坐下来,“我现在什么都不会做,我就等着看你和陆严河的事情,会怎么样收场,我等着你,来求我。”

张悦真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

陈品河顿时愣住了。

“你真的是疯了。”他扔下这样一句话,起身,上楼。

张悦真却只是坐在原地,看着陈品河的背影,慢慢收起嘴角的冷笑。

等陈品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背后,她才拿起手机,给通讯录里一个叫“王孟”的人发消息:怎么样,陆严河身边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吗?这么长时间了,应该有收获了吧?-

“在海外,一定要注意每一个人,这里可不是国内。”

出发之前,汪彪给陆严河的助理团队开小会,再一次提醒。

“不管是什么人,以什么身份接近你们,只要是涉及陆严河的任何事情,你们都把嘴堵死了,一个字都不要说出来,否则,扣奖金事小,在你们的履历上留下不好看的一笔才严重。”

陆严河的助理团队,如今每个人都各司其职。

有人负责宣传公关的对接,有人负责日程安排,有人负责陆严河的吃喝拉撒,如果曝光出去,估计会有很多人说陆严河耍大牌。

然而,现实情况是,陆严河每一个方面的事情,都牵涉着可能上百个对接方,每一次对接,可能都涉及六七位数、甚至是七八位数的经济利益。

容不得一点差错。

一个普通人迟到了,可能就是道个歉就可以周旋过去的事。

陆严河迟到了,无论是对剧组还是对品牌活动,都是会直接造成经济损失或者形象损失的。

在这种情况下,越是大牌明星,团队的工作分工就越细。

就像现在陆严河的品牌PR就有三个,专门对接不同品类。

人越来越多,汪彪这个大总管不得不开始操更多的心。

人多眼杂,谁也不知道谁什么时候就捅了个篓子。

尤其是这个篓子是以“陆严河团队成员”的名义捅的。

天知道业内多少明星的口碑都败于团队人员的手下。

事后当然可以调岗甚至是开除。

但事情发生了,遭殃的就是艺人自己。

汪彪也不可能到时候站出来把锅推到“这个人是我们团队的临时工”上去。

汪彪七七八八地交代完了以后,又最后恐吓了一句。

“最后,如果谁敢在外面勾三搭四、干出背刺、背叛陆严河的事,甭管你们现在是不是觉得这是一个法治社会,顶多把你们开除,你们该捞的钱已经捞到手了——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们,别说梓妍姐会有什么动作,我自己就是一年花掉我所有的工资,也一定会找各种各样的人把你们接下来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出门被泼狗屎这种事我也能让你领略到,别以为你们躲得过,你们在这个团队待着,你们很清楚,这个团队能做到什么程度,你就是躲到非洲的下水道去,我也会找雇佣兵把你们揪出来!”

……

汪彪训话,不管这些人心里面怎么想的,至少一个个脸上都非常老实。

没有人敢在这个年轻气盛的太岁头上动土。

他可比陆严河难说话多了。

-

汪彪从来不是一个善茬,他以前只是因为年纪太小,不好意思摆谱罢了。现在有资历、有本事、有依仗,他还怕个屁。

当然,也不能怪他这么凶悍。

就陆严河现在这样的行情,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沾上来了。

多少狗仔可以为了陆严河一条私人信息,在陆严河居住的酒店外面蹲三天三夜?

又有多少人为了挖陆严河一点消息,可以持续不懈地给团队的某个人嘘寒问暖一整年?

汪彪不凶悍,就总有人的心思忍不住蠢蠢欲动。

更不用说,在西图尔这种异国他乡。

你永远不知道有什么盘外招是你没预料到的。

你只能尽量让自己铁桶一块,水泼不进,火烧不着。

有人来敲门。

“要出发了。”

汪彪点头,最后用眼神警告了所有人一眼,才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陆严河已经一切就绪,一身上下,来自五个代言品牌的赞助在身上,准备踏上西图尔国际电影节的红毯。

《舟》的全球首映礼。

“走,出发!”

(本章完)

第891章

罗宇钟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自己会来执导一部电影了。

电影。

影视剧鄙视链的顶端。

电视剧总是比它低一等。

连带着,导演也如此。

罗宇钟,贵为中国电视剧圈所谓的“三驾马车”之一,顶级大导,从上到下,从地位到声誉,全都拉满的配置,在电影导演面前,却仍然要让步。

因为,电视剧要给电影让步。

《舟》这部电影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学生照顾他。

陆严河想用他的影响力,让他可以跨界到电影这一行,成为一个电影导演。

那个时候,罗宇钟有那么几个瞬间,除了百感交集的欣慰和动容,其实还有一些恼怒。怎么?电影就真的那么高贵吗?哪怕是你陆严河,也认为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不够看,还有进一步被你“提携”的空间吗?

当然,好在罗宇钟毕竟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他的本色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否则,当初又怎么会给陆严河第二次机会?

看过《舟》这个剧本,跟陆严河专门聊了一次,罗宇钟才明白,他之前那几个瞬间的愤怒,有多小人之心。

陆严河竟然是真的认为他是最适合执导《舟》这部电影的导演。

陆严河说,因为《舟》就是一部在形势和结构上四平八稳、但在无声处又有惊雷的电影。这恰恰是罗宇钟执导的典型风格。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

当罗宇钟西装革履地站在西图尔国际电影节红毯的入口,等待进场的时候,看着眼前其实并不算长的红毯,他走神的片刻,脑海中想的是,终究还是沾了他学生的光。

如果这部电影的主演和制片人不是陆严河,它能这么顺利地进入西图尔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吗?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前面已经开始有人在喊陆严河的名字了。

有人看到他了。

在红毯的两边,是西装革履的摄影师和媒体记者。但还有区域,是留给来到现场的粉丝和观众的。

《舟》的全球首映式。他们当之无愧的主场。

罗宇钟以前也会参加很多的国际性质的盛典,代表中国电视剧去参加。

不过,那些盛典,大概因为缺乏国际四大电影节这样的历史积淀,也没有形成这种大家默认遵守的、约定俗成的仪式感,站在这里,罗宇钟忽然觉得,确实不一样。

很多人一直都在说氛围。

去看那些参加国际电影节的电影人的采访,其实会发现,出现频率最高的内容,往往是他们对电影节的氛围感到惊喜、热爱。

在这里,人人都在讨论电影,没有那么无聊的、八卦娱乐记者对私生活的窥探,大家坐在一起,可以互相尊重地、真正地探讨电影的意义……

罗宇钟现在还没有遇到这些事情,但光是站在这个地方,看着四周,他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顶级大导演,也仍然会被这样的氛围所打动。这是出乎罗宇钟意料的。仪式感,罗宇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知道归知道,心里面的感受却是不受理性控制。

-

《舟》的首映场,来观看的媒体和影评人足有五十多人。

这些影评人,来自世界各地,各个国家和地方。他们也是西图尔国际电影节官方邀请的。不过,他们会参加哪些电影的首映,都是自己的选择,不受官方的控制。

尤其是对于媒体而言,他们虽然比一般媒体更加专业,尊重电影艺术,但也同样追逐流量与热度,在行程如此紧张的电影节,他们必然以有大导演、大明星、关注度更高的竞赛片为首选。

去年还有一些人说,陆严河频繁出演商业片、大制作,丧失了对艺术电影的初心。

结果,今年陆严河就带着《舟》重回国际顶级电影节。

不仅如此,后面还有一部跟黄天霖合作的《原来的父亲》。

这让对陆严河充满期待的媒体、影评人,非常舒坦。

他们都一直相信,陆严河一定不会贪图于商业电影、大制作电影的那点片酬。

陆严河过去拿出了《三山》《暮春》和《热带雨季》这样的低成本艺术片,而且,回顾他的表演生涯,陆严河对艺术电影的热爱,从来就没有断过档。

所以,就算他一口气拍了或者宣布了《飓风2》《无神》《云端》《黑衣人》等多部大片,他们也不认为陆严河就这样背叛艺术电影了。

事实证明,就是如此。

当陆严河想要回归艺术电影领域的时候,随时都有最好的项目。

无形之中,对于《舟》,大家的期待被哄抬得极高。

-

“这部电影又是陆严河跟温生明一起演,还真是期待他们两个人对戏啊。”

“是啊,我把《定风一号》看了三遍,他们两个人飙戏太精彩了。”

“不知道这部电影到底是什么样子。”

……

观众席上,几个人小声说话。

他们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只是非常幸运抢到了首映式票的观众。

或者说,资深影迷。

这个小群体,有的金发碧眼,有的则是典型亚洲人的长相,一看就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但他们彼此之间却很亲密的样子。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很亲密,甚至可以说是认识已久的朋友。

当然,他们见面的次数并没有那么多。

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同样喜欢陆严河、作为影迷而联系起来的一帮朋友,非常幸运的,他们抢到了这场首映式的票。

陆严河曾经直接在中国取消了粉丝后援会,在那之后,也没有任何具有官方性质的“后援会”。

虽然那是源于一些具体的原因,但陆严河的影迷也因为陆严河这样的举动,有意识地不再凝聚成某种“团体”。

尤其是那些真正喜欢陆严河电影的影迷。

甚至恰恰是陆严河的这种态度,让他们觉得,陆严河是这个一切都可以偶像化、娱乐化的时代里,真正坚持着某种传统电影艺术家操守的人。

而且,以陆严河平时在采访中流露出来的姿态,他们也坚定不移地相信,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宣称的话,陆严河一定是第一个站出来否认的,而且,陆严河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澄清,他并不是一个艺术家。

他们都已经习惯陆严河这种反对任何人把他“神格化”“艺术化”的态度了。

但这不影响他们自己对他继续神格化、艺术化。

当《舟》这部电影在放映厅灯光暗下来以后,开始放映,他们内心之激动,仿佛心跳声都呼之欲出。

然而,随着电影一幕幕地看下去,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了几分失望。

因为陆严河在电影中出场之后,几乎没有几个他们心中的有效镜头。

大部分的镜头,都是中景。

这跟他们以前熟悉的、电影中的陆严河,是不一样的。

陆严河是一个非常扛得住特写的演员,他的表演无论是什么题材、什么风格,都非常丰富而细腻的。在过往的电影中,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导演会浪费他的表演。但是,在《舟》这部电影里,陆严河的表演几乎是被大幅度地削弱。

不仅仅是他的表演,包括温生明和于孟令在内,都是如此。

也就于孟令出场那个檐下落泪的镜头好一点,其他时候,都和陆严河一样,仿佛画面中的某个配饰,而不是画面中的主角。

如果这些人看过平行时空一部叫《刺客聂隐娘》的电影,就会惊讶地发现,这部电影跟那部电影太像了。都是非常“忽略”演员表演、完全只把角色作为镜头与画面的构成的电影。

同样一个表演,远景、中景或者是特写呈现,抵达观众心中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坐在这里观看电影的,大部分的阅片量都达到数以万计了。他们不至于说因为这样一种风格,就看得昏昏欲睡,也不至于看不出这部电影的好在哪里,但他们都很惊讶,为什么这部电影用了三个如此杰出的演员之后,却如此地削弱他们的表演部分。

事实上,电影本身是好看的。

因为剧情发展得很快,这是一部强剧情的电影。三个大人、一个小孩之间的人物关系,不断变化,信息点带来诸多观看认知上的反转,电影的镜头语言又呈现出一种静水流深的深邃美感。很多人——尤其是偏爱这种艺术片的影评人,看得是很爽的。

这不是那种强现实主义的文艺片,这是真正在镜头语言上玩艺术审美感受的艺术片。

罗宇钟没有让每一幕都美得跟渲染过一样,可是影片的整体风格,就像让人走在一座古老的建筑里,它当然不是每一个地方都值得人驻步停留观赏,但它每一个地方都属于这个整体,都笼罩在一种协调的、统一的氛围与美感之中。

一直到人物关系越来越紧张,温生明要杀死自己外孙的想法和计划越来越显露出来,他的自私、冷漠甚至是“无人性”的一面,不知不觉地被勾勒,终于,电影里开始出现一些于孟令、陆严河的特写镜头了。

但这样的特写镜头,又往往隐匿在角落、门后或者是转身的几个瞬间。

快得几乎让人无法琢磨他们的微表情。

转瞬即逝。

观众只能被留下一个几乎是直觉的感受。

陆严河的老朋友——

美国《综艺》杂志的专栏影评人汤姆·怀恩就在心中感慨了一句:真大胆。

比用三句话来说清楚一个情绪更难的,是只用一句话来说清楚。

同理,比用三秒钟来呈现一个特写镜头更难的,是一秒钟。

电影的节奏在悄无声息地加快。

这甚至没有通过配乐的节奏点来带动,全靠电影画面的剪辑。

汤姆·怀恩这一刻不禁叹了口气。

这真的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典型案例。

牺牲了对演员表演的突出,却让这部电影有着浑然天成的完整感。即使电影都还没有放到结尾,汤姆·怀恩也可以确信,这一定会是一部从头到尾都极为完整的电影。每一个镜头都浸润着“返璞归真”的至真、至净之意。

而当陆严河发现,最后电影真的在他的建议下删掉了“烧掉药包”那一幕,让电影中“父亲之死”的真相更扑朔迷离、没有任何直接线索可以将凶手指向陆严河之后,陆严河心中长松一口气。

至此,无论它在外界会得到什么样的口碑,至少,在陆严河这里,它成了。

它是有史以来最不凸显他演技的一部作品,但怎么说呢……陆严河其实想说的是,他不在乎。

-

放映结束,在灯光还没有亮起来的时候,掌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无论经历多少次这样的时刻,陆严河都不会对这样的时刻感到腻味、厌倦。

不可能的。

人怎么会对这样炫目、荣耀而且从内心深处感觉到自己创作了一个了不起的、有可能经得住时间冲刷的作品的时刻感到厌倦呢?

陆严河看到于孟令的眼眶里满是晶莹的泪水。

罗宇钟也在用力地鼓掌——和周围人一起。

在他们的周围,每个人都在用一种带着敬意的眼神注视他们。

陆严河满足地笑着。

-

美国《综艺》率先给出了第一个媒体评论,来自他们的专栏影评人汤姆·怀恩:“这部备受期待的电影,毋庸置疑,它足够出色,配得上陆严河这几年在电影上取得的杰出成就,可以说,即使是在陆严河辉煌的演艺生涯里,它也绝对是其中一颗璀璨的明珠——但也必须要承认,这是建立在对以陆严河为代表的几个杰出演员的牺牲上。这部电影彻底地削弱了演员表演对于一部电影的介质作用,事实上,大部分人对于电影的了解和认知,基本上等同于演员的表演。而这部电影将演员完全装进人物,又把人物仅仅作为人物,所以,它成为了本届西图尔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竞赛片里,最另类却也最独特的存在。

你甚至很难相信,这样一部电影作品,它出自一个曾经只执导过电视剧的大牌导演之手。罗宇钟,这位在中国电视剧领域被誉为领军人物的大导演,也是陆严河出道之作《黄金时代》的导演。陆严河曾多次表示,是罗宇钟带着他走上的演员之路,他最初对表演建立的理解,全部都来自于罗宇钟。但他第一次执导电影,就把陆严河、温生明、于孟令这几位中国最杰出的演员给“背叛”了。一方面,你感觉可惜,因为浪费了他们这样的演员,另一方面,你又不得不承认,恰恰是这种浪费,才形成了电影现在的样子,你绝对不会停留在任何一个人的视角,主观地理解这个故事。

尽管如此,因为剧作的设置,温生明所饰演的父亲,仍在有限的呈现里,占据了无法忽视的位置。他的两面性,包括他隐藏在慈爱之下的冷血与残酷,即使不被镜头聚焦,仍然像烟雾一样扩散开来,逐渐渗入毛孔。他的功力,远不止在《定风一号》展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可惜,陆严河的角色在这一次的剧作里不够突出,甚至太过温吞,我想他接下这个剧本,肯定不是出于这个角色的考量。他需要一个像在《定风一号》里一样有分量的角色,才能在他已经取得的高度之上,再一次获得大家的掌声——对于天才来说,这不公平,却没有办法,这是他必须肩负的期待。”

汤姆·怀恩为这部电影打出了4.5分的高分(满分5分)。

其后不久,各大媒体也陆陆续续地发布了评论。

韩国媒体《电影周刊》的评论直指导演罗宇钟不尊重陆严河,在《舟》这部电影中把陆严河用成了一个三流演员,看不出任何的光彩,为数不多的表演华点,都给了于孟令和温生明。

日本的《影视旬报》也批评这部电影陷入在导演极度自我的审美中,让这部电影陷入平庸的“八十分之作”困境,电影哪哪都还不错,但又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好到让人眼前一亮。

在媒体见面会上,媒体们更是争先恐后地开炮,一会儿问罗宇钟为什么要在电影中如此地削弱演员的作用,一会儿问陆严河为什么接这部电影,等等。

整体的风向不是特别客气,但大家对陆严河的态度却是以“打抱不平”为主。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部电影是因为陆严河才会被西图尔国际电影节关注到的,可电影的呈现却显得陆严河最不重要。

陆严河很无奈。

他很多的话又不能说得太直白,电影本身就是藏锋的。他要是都给说明白了,就曲解了电影一开始这么拍的原意了。

陆严河只能说:“我并不认为我在电影中的表现又被忽视、淡化,事实上,这就是这部电影的一种表现形式,而根据我目前所听到的评论,请允许我建议你们再去看一遍这部电影好了,相信我,它是一部值得你们反复看几遍的电影。”

大约是到陆严河准备启程去马来西亚的时候,法国《电影》杂志的首席影评人玛丽昂·图奇发布了她的评论文章。

“很幸运,我通过朋友的关系,拿到了另外一场《舟》放映场次的票,于是,我得以又看了一遍这部电影。陆严河的角色,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温生明所饰演的父亲的死,也值得深究。陆严河这个角色的平庸、沉默、弱存在感,在三人关系中仿佛只是一个平衡的存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电影玩了一个障眼法。

他是前期父子女三人结构的维系者,也是后期三人结构的破坏者,于孟令饰演的女儿,自始至终只是一个弱势的反抗者,她的反抗是表面的跪与哭,也是实际上的懦弱与无能为力,陆严河饰演的儿子,才是一个下定决心的反抗者,他的无动于衷与摇摆沉默是卸下父亲心防的伪装,也是不动声色以一场大病终结父亲的保护色。

最后仵作出场的那幕戏,是导演留下的唯一一粒扣子,那幕戏的重点不在于仵作,而在于他出现的那一刻,儿子和女儿的反应——只是在这一幕戏,电影里用了全景,所以,我想,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为什么这部电影必须削弱演员的表演?对电影而言,障眼法常常通过不停切换角色的视角、聚焦部分特写来完成,可是,很多人都忘记了,它也可以通过藏水于海来完成。”

玛丽昂·图奇这位影评人在电影评论界的地位,怎么说呢,就像是罗宇钟之于中国电视剧届的地位。

她的评论,永远会第一时间被人关注到,而且,会被人认真研读。

她的评论,也第一时间引爆了各大媒体对《舟》这部电影的二次讨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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