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0.第1574章 童年回忆

两兄弟再回忆不起其他事情了。他们对外祖父母的记忆,就这么一件。

宋贤的哭声弱了下去,人还站着,但重心都在铁栏杆上。她哭累了,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了几下头。

刘志国如释重负,叫了宋贤,准备回去了。

宋贤还有些依依不舍,但总算是平静下来,能够商量事了。

刘志国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还是郭玉洁过去,搀扶着宋贤往回走。宋贤的脸色很不好看。郭玉洁掏了纸巾给她擦掉眼泪。

我们一行人回到车上。还是刘志军开车。车子掉头,从厂区范围离开。

宋贤一直扭着头往后看。

我注意了一下,她的视线是在移动的。移动的速度不快,就像是有人在沿着这条路奔跑,宋贤正和对方互望。

等到车子开到了路口,开到了厂区的边界,宋贤的视线也就停在了铁栏杆处。她又流下了眼泪。过了好久,她才转回头,接过了郭玉洁递过来的纸巾,自己擦掉眼泪。

车子开过了这边的工业区,到了村镇居民区,才有了人烟。

我发了短信,一方面让吴灵查查这边的情况,一方面也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吴灵。

吴灵略感意外,发回来的回复中附带了几个问题。

我瞄了眼宋贤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宋奶奶,您不是民庆本地人啊?”

宋贤还沉浸在悲伤中,心不在焉。

我又问了一遍,她才看了看我,点点头。

“老家在南边,断头岛。”宋贤回答。

这名字让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断头岛?”郭玉洁惊讶地重复,“怎么叫这种名字啊?”

她比我更加人畜无害,看着就是傻白甜的小姑娘,问问题的时候不会让人心生防备。

宋贤表情也温和了一点,“不是那个断头,是岛上面有个悬崖,一个面,直直这样切下来,跟被人砍掉一样。岛其他地方,像是个鱼,就鱼头的位置没了。所以就叫断头岛。我小时候,还听我爷爷奶奶说,那个断头下面有个溶洞。大落潮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几百年见一次。从里面进去,会看到神仙。岛就是一个大妖怪,以前闹啊,渔民们都没办法捕鱼,都被它给打翻了船。就有个神仙砍掉了它的脑袋,它就变成了岛。神仙住在岛里面,渔民住在岛上面。我们家,一直是当渔民的。老祖宗是从岸上过去的,逃难过去的。家里面还有一本族谱呢。逃过来的老祖宗以前是当官的,被人祸害,要被皇帝砍头,这才逃过来,一家子都逃了过来。”

宋贤说起自己的童年往事,满脸追忆之色。

我看了眼刘志国、刘志军,两人很吃惊,显然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那您怎么到民庆来的?”郭玉洁好奇问道。

“也是逃难……”宋贤的表情黯然,“那时候不是打仗吗?那些军队的船就开到了断头岛。我们没办法,连夜就坐小船到了陆地。后来到处都是逃难的,我就到了民庆。我干过纺织女工,认识了刘忠良,进了钢铁厂……”

宋贤说到此,就没有再说下去,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那时候,您父母跟着一起过来了?”郭玉洁问道。

“他们那时候就被杀掉了。”宋贤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眼圈发红,“我一个叔叔帮着我,带着他们到岸上。我们就在岸边上,将他们烧掉了。就装了两个坛子,我一直带着,逃到哪儿都带着……刘忠良那个老畜生,明明知道的……”

刘志国和刘志军的表情变得尴尬。

刘志国叫了一声“妈”。

“那个老畜生做得出来,我还不能说了啊?那个老畜生……你就向着那个老畜生!”宋贤愤恨不平。

听起来,像是刘忠良和宋贤结婚前答应了要安葬自己岳父岳母的骨灰,最终却是失言了。

宋贤用那种方言骂了几句。她骂人的话不是耳熟能详的几种方言。看来是那个断头岛自己的话。

从宋贤断断续续的不甘怒骂中,我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刘忠良的确答应过宋贤,要将宋贤的父母妥善安葬。宋贤的想法是将两个老人送回到故乡,也就是送回到断头岛,安葬在那边的宋家祖坟。

宋贤说他们家有族谱,祖上还是个被砍头都要由皇帝亲自过问的大官,家世可以算是显赫了。在一个半封闭的岛屿上繁衍生息,有些家族的规矩就一直保留,家族的人也世代生活在那里,观念就很传统。

刘忠良没有完成诺言。

宋贤就将父母的骨灰放在身边。甚至因为刘忠良父母的忌讳,还得将两人的骨灰藏起来。

那个特殊的柜子就是刘忠良做的。

听宋贤的骂声,能大致猜出当年宋贤和自己公婆的斗争。刘忠良的父亲也是个传统观念很强的人,刘忠良的母亲又是个喜欢到儿子家里串门,检查儿子家里一应物什的。宋贤不得不那样窝囊地藏着自己父母的骨灰,几十年下来,自然是生出了怨恨。

刘志国和刘志军尴尬地帮着自己爷爷奶奶和父亲说话,可不管他们在其他方面对宋贤怎么好,父母无法安葬,始终是宋贤的心头刺。

“您要这样,早点说。爷爷奶奶都去了那么久了……”刘志国听多了,不耐烦地说道。

他说的话其实也没错。

宋贤要有心,总能有办法将父母送回故土安葬,而不是等着刘忠良帮忙。

“你早点说,我们也能找到那个什么岛。你现在……”刘志国话说到一半,就闭嘴了。

原本应该将两位老人的骨灰送到断头岛的宋家祖坟安葬,现在宋贤却是要将骨灰送到人家工厂的厂区,还一副要将骨灰还给自己过世父母的样子。

我能体会到刘志国的心情,用网络语来说,真是哔了狗了。

找个岛,大概都没那么困难,可能就是买一张船票的事情。

海葬也比宋贤现在的心愿要让人安心。

宋贤好像没领会刘志国的心思。

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愤怒中,也有点喜悦。

她催促刘志军快点开车,去工农六村取骨灰坛子。

“宋奶奶,您为什么说那里是万寿墓地啊?”郭玉洁问道。

这是我想问的,也是吴灵提醒我要问的问题。

刘志国显然不想再谈这些,出声打断。

宋贤却是已经说出了答案,“我阿爸阿妈就是这么说的。”

我和郭玉洁对视了一眼。

刘志国脸色发青,刘志军脸色也不好看。

“那里以前就是墓地吧。可能是老太太听谁说的。她老跟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一起。”刘志国说道。

宋贤没吭声。

我看宋贤表情,并非这么一回事,宋贤却也是不想继续回答了。

郭玉洁后来再问什么,宋贤都不怎么热络,不像刚才那样知无不言,情绪外露。

等到车子回到了工农六村,刘志军、刘志国将我和郭玉洁放下车,就劝着老太太想要回家了。

“午饭都没好好吃。”刘志国说道。

我们无法就在路上找了家面馆吃了一碗面。

“妈,现在也太晚了。这会儿再开一个来回,晚饭都不要吃了。到礼拜六吧。礼拜六我再陪你过去,把骨灰带过去。”刘志军劝道。

1581.第1575章 温水煮青蛙

宋贤不太愿意再拖那么久。

可开车的人不是她,她也不能枉顾刘志国、刘志军的意见。

最重要的是,我和郭玉洁这次也不支持。

“人家也要下班了。陪你跑了一趟,够可以了。”刘志国说道。

他自始至终对我们都有些过分的客气,没有头一回见面时候那种不以为然。

我大概也知道这其中原因。

毛主任就给我们几个人说过,工农六村里面有些流言蜚语。一方面是因为这一年间,工农六村老是出事,还是出诡异的事件,将老人们对于叶青的回忆唤醒过来,也给了他们下面的中年人、年轻人一些心理负担;另一方面,就是流言传着传着,演变出来的新版本。新版本中,拆迁办变成了会做法的道士,还有更加“科学”的版本,说政府找风水师父做法事,将人赶出工农六村,不肯走,那几家家破人亡的,就是前车之鉴。

不管有没有人相信,他们的态度总归是改变了。这是他们心理受到影响。不再把我们当成可以随便对待的工作人员,不再对我们有心理优势,觉得可以随便使唤我们,不开心了还能随便投诉投诉,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种情况,给我们的工作的确是带来了很多便利。

刘志国对我和郭玉洁很客气,对宋贤虽然口气不善,却也不能强制她离开。他看向我们,希望我们能帮说几句。

我也是同意刘志国的做法的,不是因为下班,而是吴灵那边调查需要时间。

我和郭玉洁开口帮腔,老太太还是不肯松口,又是摆出了要甩开我们自己去的架势。

她站在工农六村内,就闹起了脾气。

毛主任被声音吸引了出来。

小区里面这会儿还有之前那些房管局的人,也有从危楼中出来,察看情况的。

人一多,宋贤的态度更加强硬了。

只是,听清楚事情原委,围观群众也劝起了宋贤。

这么闹腾了得有一个小时,宋贤大概是累了,抿着嘴不说话了。

几番拉扯,刘志国和刘志军都没能带走宋贤,不得不陪着宋贤到老房子。

“我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你们不来,我就自己过去。我得陪着我阿爸阿妈。”宋贤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怜。

不用自己大老远跑一趟,那些围观的又改了口风。

刘志国和刘志军也是被折腾得累了,两兄弟商量一下,决定今晚他们陪着老太太住在这里。

他们家那栋楼没成为危房,不过楼里面的人基本都搬走了。家具没有搬走的,也不住在这儿了。

一栋楼,就娘仨个,气氛也是有些瘆人。

他们家还收拾过了东西,住在那里,只能说是将就一晚上,被褥都不够用。

双方妥协,也就妥协到了这种程度,母子双方都不可能再让步了。

如此,事情勉强告一段落。

我没有跟着他们回老房子,而是和郭玉洁一块儿回了居委会的办公室。

吴灵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查清楚,那片厂房从来没有被当成过公墓。民庆就没有一个叫万寿的公墓。放眼全国,叫这个名字的公墓都不太可能和宋贤、宋贤的父母扯上关系。

至于那座断头岛,现在的地理版图上没有记载。

但根据一些历史资料,原来的确有过这么一座岛。大概是七十年代时候,那座岛被海水淹没了,也就从地图上消失了。

我想到了三祖神的岛,有些狐疑,发消息向吴灵确认了一边。他们却也找不到更多的资料了,无法确定那座岛是正常被海水淹没,还是出现了灵异事件。

能确定的是,岛的面积不大,最早的历史记录是十九世纪,不是历史很长的岛屿。

南宫耀查到的资料还有宋贤的档案。从档案上来看,她所诉说的经历应该是真实的。她的档案是战后重新建立的身份资料。她十岁左右到了陆地,可能当了几年黑户,到处打工,后来才有了户口和身份。因为这个缘故,她的工作岗位一直不太好,市钢铁三厂对她的评价比较低。

宋贤所说的叔叔,应该是在她成年前后就失踪了,很有可能是丢下她自己跑了。宋贤还想办法寻找过,之后就放弃了。

比较奇怪的一点是,这一年以来,那家民庆常德机械制品公司已经全面停工。他们的老板停止了生产,原本的员工都被辞退。厂区附近那么冷清,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老板卢阳的个人踪迹全面消失,没有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等证件的任何使用信息,名下的汽车也没有在监控中被发现。卢阳的妻子和女儿在两年前就出国了。女儿留学、妻子陪读。

光看这些孤立的信息,不会觉得奇怪,或许还会怀疑一下卢阳是不是准备移民,或者跟小三跑路了。但综合起来,就让人怀疑那片厂区是真的在闹鬼了。

吴灵的意思,这件事应该让陈晓丘去看一下。

陈晓丘的灵魂是地府的鬼差,可能会看出点东西。

我略感意外,询问吴灵:“你觉得,宋贤的父母不是那种一直留在人间的鬼?”

“如果是那样的鬼,没理由呆在那里吧?”吴灵反问道。

不管是跟着宋贤,还是留在断头岛,都比他们出现在那片厂区要合理。

“你别忘了,叶子说地府已经没了。”吴灵又说道,“我们一直不清楚地府的运作章程。从世人的幻想,或者说猜想来看,投胎需要一个过程。有的灵魂可能死亡后很快就重新投胎,有些可能会在地府滞留。如果地府没了,留在地府中没来得及投胎的灵魂怎么办?”

我想起了我曾经在梦境中看到的公墓。那还是一个名叫十月的鬼带我去看的。公墓里面的每一座墓碑都有鬼魂寄宿。

说起来,这种事情正常吗?

我突然感到可怕起来,下意识向吴灵问出了这个问题。

吴灵很意外,发出了一声没什么含义的惊叹后,就沉默了。

我的心直直往下沉。

“你要这么问的话……这的确是我们之前没有考虑到的。你说的那种情况,我没有在历史中看到过记载。我们对于灵异事物的认识,有些像是科学上的生物发现,总是碰到了一些东西,再去研究,但没有一个系统。”吴灵的声音变得无奈,“普通人看到一只奇怪的生物,可能会询问,但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生物,比如说,一只长了一撮白毛的老虎,就不会多想,可要是做基因分析的话……”

我明白吴灵的意思。

她想要用来举例的,是科学素养、科学意识。那种敏锐的观察力,一部分天生,另一部分需要后天培养。第一个觉察到太阳东升西落,得出地球围绕太阳旋转这个答案的人,不光有敏锐的观察力,还得有一定基础的天文学知识做支撑。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说出这样的结论。

吴灵他们虽然已经算是专业,却也难免有思维的盲点。

这么一说,吴灵就是肯定了我的猜想。

世界在恶化,鬼差在减少,甚至是鬼差进入了灵魂轮回之中,这都是很容易观察到的事情。但地府的消失,这在发生之前,恐怕没人能观察出来,更不会闲得没事去思考地府中的灵魂何去何从。

这是个缓慢的过程。

或许,只有老天才发觉了这一点。

我想到此,心头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晚上先去实地看看吧。”吴灵说道,结束了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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