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后悔药

世上最幸福的,是你明明以为已经失去了,下一刻却见她还在你面前……

王贤使劲揉了揉眼,见自己没有幻视,那俏生生站在面前的,正是老娘口口声声已经和人定亲的林清儿。

“你,你不是走了么?”王贤捏自己一把,痛,那就不是在做梦。可不做梦的话,怎么会出现这种神转折?

“这里是我家,我去哪儿,弟弟?”林清儿掩口笑道,虽然眼还肿得像桃子,看着他的目光却是欢快的。

“你家,那我家在哪……”王贤的大脑停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你,你叫我什么?”

“弟弟呀。”林清儿笑道。

“弟弟……”王贤差点没噎死。

“是啊,你们是失散多年的姐弟。”老娘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道:“呼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这是我姐姐呢。”银铃蹦到林清儿身边,抱住她的胳膊道:“你看我们长得多像……”

“开什么玩笑。”王贤这个汗啊,这又不是琼瑶小说,还有情人都是失散多年的姐弟……

“蠢蛋,快进来吧。”老娘瞪他一眼道:“弄成泥猴了都!”

王贤进了门,看看林清儿,又看看老娘。“到底怎么回事儿……”

“哼哼,笨蛋,”老娘得意洋洋道:“当然是老娘出马了!”

原来,那天老爹回来后,老娘觉着不能让林清儿这么走了,她虽然不识字,但很明白道理。知道在这个年代的大明朝,哪怕是以文教著称的浙江,读书人都少之又少,读书的女孩子,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既有学问又愿意嫁给王贤这个‘无赖’的女孩子,大明必定只此一位,全国别无分号!

老娘做梦都想让王家出个读书人,儿子这一辈是没指望了,只能寄希望于孙子辈。这世上还有比林清儿,更适合的儿媳人选么?为此,老娘亲自登门,跟林家人商量,看看能不能收林清儿为养女,将她养在家里,保证会像对亲闺女一样待她……不过话说回来,就是对亲闺女,她也一样从早骂到晚……

养女跟童养媳不同,是老百姓规避孝期的方法。按规制,为父母祖父母丁忧得二十七个月,将近三年时间,对正常生活影响极大。老百姓又不是做官的,一举一动没人盯着,便想出各种办法糊弄。‘收养女’还是其中最有节操的一种哩。

但林家当初和王兴业说愿意结亲、只是因为在孝期云云,不过是拖延之计而已。他们根本不想把林清儿,嫁给声名狼藉的王贤……

现在面对老娘的‘无理’要求,林老太太自然不愿答应。可惜,她的对手是天上地下海里江里多栖全能超无敌的王大娘。老娘本着咬定青山不放松,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缠了她整整三天!林老太太终于被折磨的神魂颠倒,点头同意了……

其实林老太太是被老娘感动了,觉着女儿能摊上这么个看重她的婆婆,也不失一件幸事。

获得林家人的首肯后,老娘终于见到了林姑娘。

林清儿早被老娘感动的稀里哗啦,可是王贤那日的无情拒绝,伤透了她的心,更让她毫无自信……难道他根本就是嫌弃我,是被人退过婚的?

老娘听了少女幽怨的心曲,哈哈大笑道:“傻丫头,男人都有病,有病治病就是了!”说着拍胸脯道:“听老娘的,咱们演一出戏,保准一下就试出那小子的贱骨头来!”

“娘……”林清儿扭捏起来。

“唉,闺女哎……”老娘搂着林清儿,乐得开了花。

~。

“于是,你们就玩弄我的感情?”王贤瞪大眼睛,愤怒道,“明明已经订好的事情,为什么要骗我?!”

“没有这一出。”老娘冷笑道:“你还稀里糊涂的矫情呢!”

“……”老娘总有办法让王贤哑口无言。

“洗干净了赶紧吃饭,吃了饭赶紧滚去衙门!”

“哦……”王贤摸摸脸上的泥巴,不禁有些尴尬,赶紧打了盆水,在天井里洗刷起来。

一条毛巾递过来,王贤伸手去接,和那人手指相触,抬头看是林清儿。

林清儿缩回手,红着脸道:“你怎么又改主意了?”

“因为我想明白一个道理。人生长着呢,就算现在一时潦倒,只要努力,终有一天可以翻身……”王贤说着,深深望着她那精细的五官,低声道:“但是好女孩不会一直等你,错过了就真错过了……”

“这两件事其实并不矛盾看,为什么不先娶了她,再和她一起努力呢?”林清儿的声音细小却坚定。

“嗯,是我矫情了,好在还有机会挽回。”王贤点点头,诚恳认错道。白云悠悠,天地可鉴,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有后悔药可吃……

“我的菊花茶呢……”林清儿哪好意思再讨论下去,转个话题道。

“这……”王贤嘴巴微张,肯定是老娘把自己的举动,献宝似的告诉她了。“其实我是想晒来给你道歉的,记得你说自己喜欢喝花茶。”

“……”林清儿心里一阵欣喜,他果然是记得的。

“但现在已经掉到富春江里了。”王贤实诚道:“我娘还晒了些,比我弄得好多了,你先喝那些吧。”

“我等明年秋天的……”林清儿浅笑着用脚尖踢踢他的脚尖:“还有玫瑰茶和荷花茶……”

午饭过后,王贤便收拾东西,要搬去衙门住了。至于他的房间,自然归林清儿所有了……林清儿除服之前,他们的身份是姐弟。

王贤的东西也简单,一个铺盖卷,两身换干洗湿的衣裳,再就是几本书了。

临走时,林清儿塞给他一本《论语集注》,轻声嘱咐道:“公务闲暇时多看看书。你不是说过,能用十年时间,把秀才考出来,也是极好的么。”

“嗯。”王贤点点头,苦笑道:“没有老师指点,干看书行么?”

“你先把上面的内容背熟了,”林清儿红着小脸道:“自然有人指点你。”

“谁,你么?”王贤眯眼道。

“你很不屑么?”林清儿总是被他气到,哼一声道:“县里的教谕说,我若是男子,考个举人绰绰有余!”

“哇,姐姐是才女啊。”银铃惊叹着蹦进来,拉住林清儿的衣袖,央求道:“先生收下我这个女弟子吧。”

“想什么呢,赶紧过来搭把手!”老娘在天井里忙着裱鞋面,闻言大怒:“识字有什么用,能吃啊!”

“那我姐姐为啥识字……”银铃又跳出去抗议道。

“那是吃饱了撑的……”既然已经把人留下,老娘自然没啥顾忌了,想咋说咋说。

林清儿在屋里惊得目瞪口呆,仿佛不认识老娘一般。

“习惯就好了。”王贤尴尬的挠挠头,小声道:“不过以后也够你受的,有个心理准备吧……”

“哦……”林清儿见他背起竹筐,连忙把铺盖卷压在上面,捆实了。

“走了。”王贤朝她呲牙笑笑,家里有个预备媳妇的感觉,真踏实。

“别忘了刚才跟你说的事儿。”老娘大声嘱咐道:“你要是办不了,找找你张叔,把这事儿办了。别让我在街坊面前丢脸!”

“哦哦哦……”王贤无奈的应道。

走出巷子,正碰上张婶的儿子张大哥。一见他背着这么多东西,张大哥二话不说就抢过来,替他背着。

王贤说我已经好了,不用帮忙了。

“你现在是小官人了,哪能干粗活呢?”张大哥一脸理所当然道:“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什么官人,一个临时工而已。”王贤苦笑道,心说而且是即将去迎接狂风暴雨的临时工……

“临时工,这说法倒新鲜,果然是小官人,就是有学问。”张大哥赞一声,一脸羡慕道:“管他什么工了,都比咱老百姓强。坐在衙门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啥体力活也不用干,就有银子拿。进来的人都得低声下气,到哪里去都是高接远送,看哪个老百姓不顺眼,说整他就整他……”

王贤这个汗啊,要真像他这么说,吏员那可是一等一的美差。可惜,浑不是这么回事儿,至少自己的日子,绝不会这么舒坦……

张大哥一直把他送到衙门口,还想送进去,可惜人家不让了。

谢过张大哥,王贤背着铺盖回去吏舍,也没收拾就回户房去了。

因为是午休时候,同屋的一众书办正围在一起聊天,一个长脸的家伙笑道:“这小子真是好汉,明知道大人看他不顺眼,还敢第一天就早退,第二天干脆不来,你没见大人那张脸……”

“那是没领教到大人整人的招数。”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冷笑道:“到时候保准他悔青了肠子……”

话音未落,便见王贤从外面走进来,众人赶忙打住话头,吴为站起来,埋怨道:“你去哪了,也不打声招呼?”

“我今天家里有事。”王贤笑笑道。

“唉,你死定了。”吴为叹口气道:“大人让我们告诉你,来了即刻去见他。”

“过会儿吧,午休时间呢。”王贤笑着坐下,看到桌上没写完的字,便继续提笔写起来。

同样的一篇字,今天写起来,和昨天是完全两种感觉。那种沉重烦躁的感觉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轻松和满腔的斗志!

来吧,姓李的,要战便战吧!

(本章完)

第35章 冤家

豪言壮语好说,婆婆不待见的媳妇难当。

王贤在李司户的房里,挨了整整一炷香的批,被训得头晕脑胀,末了抱着一摞子账册,回了自个的公房。

尽管早就告诉自己,当姓李的在放屁,但屁闻多了也会被臭晕,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当被骂得狗血喷头,总是难免气愤填膺。

王贤不是没在职场混过的雏,当初他敢在刁主簿的画上写字,是看求职没指望,出口恶气罢了。现在既然已经进了这个门,自己就没有理由再任性,一定要想方设法,杀出一条血路来!

因为他已经明白,这是让家人生活无忧,让自己活得体面的,最好的一条路!任何想把他赶走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但眼下敌我实力悬殊,根本没有一战的可能,只能先夹起尾巴、避免犯错,不给那姓李的再整治自己的机会……不过这个,基本上很难。因为对方是上司,想给你找麻烦,简直是分分秒的事情……在找到对策前,只能先捱一天算一天。

定定神,王贤把注意力,投向手头的工作。按照李司户的命令,明天点卯之前,把这些账册核算出来,晚了或者出了错,为他是问!

吴小胖子过来看了一眼,张张嘴欲言又止,摇头叹口气,回去自己的桌前。王贤知道他叹什么气,首先,这么多账册,对一个从没接触过这行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根本不可能完成。其次,这都是永乐五年的旧账,就算核算出来,也根本没有意义,纯粹就是遛他……

王贤并不怕算账,相反,手摸上算盘,他并不感到陌生,因为他上辈子的职业,是注册会计师。虽然,后世都已经电算化了,但感谢学校教育的滞后,总还打过两年算盘……

至于这明朝的官方账册,采用的显然是单式记账法,只记录每一笔收支,然后按月、逐季、每年集合账目,最后用四柱结算法核算出入。

这比起复式记账法简单明了,一看就会……当然是对他来说。

屋里众书办,都放慢了手头的工作,等着看王贤闹笑话。却见他一手算盘一手毛笔,虽然指法生疏,但显然是有练过的……

‘不愧是家学渊源’,这让众人一下兴趣全无,都转头忙自己的去了。

用了一个下午,王贤差不多找回了当初珠算比赛全校亚军的感觉,账册却才清了一半。

差不多快到晚饭时,一名青衫典吏过来,问道:“哪个是王贤?”

“我是。”王贤站起来。

“跟我走一趟。”那典吏面无表情的转过身。

王贤莫名其妙,但还是放下手头的活计,乖乖跟了出去。

待他一走,众书办一下坐不住了,一边张望一边小声道:“我说得罪大人要后悔吧,这不,把他交刑房处置了!”

“唉,其实我看他还不错,”有书办已经对勤快又低调的王贤,产生了同情心:“怎么就这么招大人恨?”

“别说了,让大人听见,连你一起整。”另一人劝说道。众书办深以为然,不再交谈此事。

那厢间,王贤跟着那典吏,离开户房,来到刑房。

一进去便引起一阵哄笑,众刑房书吏笑道:“怎么了,二郎第一天就要吃板子?”

这些都是王贤老爹的老部下,连带李观一起说着,都是受过王兴业恩惠……若非当初王兴业面对刑讯逼供,咬紧牙关,没有牵连任何人,如今刑房里这帮人,肯定要被何观察一锅端了。

是以王贤老爹出来,刑房的人往他家里跑得最勤,这次王兴业出去跑官,还是这帮人给他凑的钱!

爱屋及乌,他们对王贤自然也格外亲热。那典吏也不像在外头那样板着脸,啐道:“李晟那个王八蛋,拿着针鼻当棒槌,二郎不过一上午没来,这厮就发票过来,要打他二十小板!”

“求!”另一个典吏怒道:“二郎刚来,还不懂规矩,李晟就要打要杀!这哪是冲着他来的,分明是冲着咱们老大人!还交给咱们刑房处理,这是摆明了打脸!”说着拍案道:“老子去骂他去!”

“站住!”李观掀帘子从里头出来,训斥道:“你吆喝什么?按照规制,‘缺勤一天处笞二十小板’,你凭什么骂他?”

“我……”那典吏叹气道:“我不是想去给二郎打打气么。”

“就你这张臭嘴,当时骂痛快了,回头还让不让二郎,在他手下混了。”李观不耐烦的挥挥手道:“都滚蛋回家去!”

“哦……”众刑房书吏朝王贤挤眉弄眼,这个拍他一下,那个摸他一把,然后鸟兽散了。

“进来吧。”李观转身进屋,王贤跟进来。

“喝什么茶?”让他坐下,李观亲手沏茶道:“喝碧螺春吧,我喜欢喝……”

“……”王贤这个无奈啊,怎么这些司吏一个个都牛气冲天。

“怎么,觉着李叔不一样了?”李观淡淡道:“那是自然,原先你是老百姓,我是你爹的老下属,自然和你客客气气。但现在你既然穿上这身白衫,那就是吏员,我自然要跟你按衙门的规矩来。”

“是。”王贤虚心受教道:“我什么都不懂,求李叔多教我。”

“呵呵……”李观才显出一丝笑道:“知道我笑什么吗?”

“不知道。”王贤摇头道。

“我笑你舍近求远。”李观给他斟一杯茶道:“我这点见识,大半还是你爹教的呢,你说你该找谁学?”

“他不在富阳。”王贤苦笑道。

“行,那我越俎代庖一次。”李观点下头道:“就跟你说一点,当差不自在,自在不当差。不管你是吏是官,只要身在衙门,就得守规矩,就得不自在。比如这每日五更起来,径至司吏公房画卯。你要是迟了甚至旷工,都是要吃板子的。次数多了,还要坐牢。要想自在,当你的老百姓去……”

“侄儿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王贤轻声道:“李叔别用老眼光看我。”

“我怎么看你不要紧,看在你爹的份上,我肯定得护着你。”李观在六房司吏里,算是年轻的,主要还是托了王兴业的福,不然论资排辈,怎么也得四十开外才能上去。“但是六房各有天地,你偏偏运势不济,分到了户房,我平时想帮你,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王贤点点头,李观替他说话根本没用,只能让自己的处境更糟糕。

“回去吧。”李观叹口气道:“小心点,守好规矩,李叔只能保你不挨打,其他只能靠你自己应付了。”

“我不用吃板子了?”王贤瞪大眼道。

“用不着。”李观淡淡道:“我跟下面打声招呼就行,不过你这几天别太欢实,走路慢一点,最好能装装瘸,不然李晟非得变着法子折腾你。”

“我明白。”王贤起身,恭声道:“那我先走了。”

“嗯。”李观点点头,待王贤走到门口,却又幽幽道:“李晟这厮,早晚没有好下场,你忍忍吧……”

王贤一愣,点点头,径直离去。

离开刑房,王贤便见吴小胖子在不远处张望,赶紧一瘸一拐的过去。

“你没事儿吧?”吴为赶紧扶住他,关切道:“我也是吃过小板子的,虽然不伤人,但真疼啊。”

王贤点点头,含混道:“你怎么跑来了?”

“散班了呀。”吴为道:“我扶你回吏舍,给你看看伤,用不用找我爹。”

王贤才想到这小子家学渊源,再说自己骗谁也不能骗他,便小声道:“我挨得很轻,淤青都没有。”

“哦?”吴为想一想,了然道:“他们手下留情了。”

“嗯。”王贤点点头道:“我得回去拿账册,晚上不加班干不完了。”

“你是真不懂啊。”吴为苦笑道:“户房的账册怎能让你带回吏舍?只能在公房里看,散班就锁门,明早再重打开。”

“那我明天完不成任务!”王贤怒道:“岂不又要挨训?甚至挨打?”

“挨打不至于,”吴为安慰他道:“顶多训两句,你当耳旁风就是了。”

“……”王贤这个郁闷啊。

真让吴小胖子说着了,次日王贤又挨了顿狠批,然后李晟勒令他下午交工。

这次时间充裕了,王贤也熟练了,早早就把账册核算完,建起四柱清册,账目一核对,新收减开除等于见在减旧管,数目可以对上。

他微微松了口气,心里却有些异样,因为以他多年审计的的眼光看,这账目,很有问题!

这账目应该是老手所作,每一笔收入都记得明明白白,每一笔支出,也列得清清楚楚,单纯用四柱清册法,是看不出什么问题的。但是,如果改用复式记账呢?王贤感觉,有些东西八成会显现出来!

本着一个注册会计师钻牛角尖的精神,他重新拿起了第一本账册……他要重新记账,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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