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众叛亲离,换了新天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朱翊钧今天……不,是昨天刚病,但他见到朱常洛也过来之后,仅剩下的能动的眼睛还是露出了更大的恐惧。

“皇儿,听得到母后的话吗?我可怜的皇儿……”

眼见儿子又醒来,这次只有眼睛能动,嘴巴完全不能自己张开半点,李太后还是痛哭出声。

朱常洛也跪到一旁,悲声喊着:“父皇……”

要落泪。

天灾频发,反旗四起,党争不休,权位家财大过天,大明始亡于万历。

要落泪。

女真入主,闭关锁国,列强叩关,割吾地而掠吾财,大世沉沦百年辱。

要落泪。

寻寻觅觅,艰难求索,倭国入侵,英烈奋身捐国难,几多困苦立新国?

朱常洛不为他而哭,不需要再想起自己另一个世界的生父。

这个场合需要他哭,李太后面前他不能毫无悲痛,但朱常洛自有无穷恨意和哀伤。

大明已经这个样子了,外面的群臣个个都在明哲保身、暗谋权柄。

大明其实可以不必这个样子。

大明应该还有得救!

但朱翊钧脆弱到不能面对他造成的糟糕现状,猜疑到不顾将来的惨烈后果。

两次醒转,两次恐惧,都为了他的性命、大权!

他甚至比不过已经年老的李太后!

“皇儿,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李太后哆嗦着抚摸他的脸,“群臣都在外面候着,都担忧着皇儿,更担忧着国事。”

朱翊钧眼里露出些希望的光,眼瞳转了转。

“如今这局面,你又不能开口……”

李太后的眼泪滴在他脸庞上,朱翊钧的瞳仁微缩。

因为李太后哭喊的声音有些大,外面肯定能听见。

外面殿中,寂静无声。

沈一贯的目光有些幽深地看着里面。

罢了,这毕竟是天家事。

也许那皇长子直接坐上皇位,还要更容易把朝政理顺一些。

只要内禅是得到皇帝首肯的,那么臣下就无需背上责任。

而一旦李太后深感皇权受到威胁,开始重用起外戚和宦官……青史教训历历在目。

就算有祖训在,文臣已经势大,不是仍旧奈何不了如今的矿监税使吗?

“手能动一点?”

又一声传出来,殿内无人出声。

听起来像在变好,但人人心头都很沉重。

病成这样的皇帝,比以前的他将会更难应对。

更难见到。

更不会理政。

更容易性情乖戾!

龙榻那边,只有李太后、朱常洛、王皇后、田义。

其他奴婢和太医们都回避到外面去了,陈矩等人没有进来。

朱翊钧的眼神恐惧无比,李太后的眼泪簌簌掉落,爱怜至极地捧着他的脸:“皇儿慢慢比划,慢慢比划……”

朱翊钧的双手完全不能动,只有一双眼眸不安转动。

哭了数声,等了一会,李太后点着头,哽咽不已,声音仍大:“内禅好,内禅好,皇儿安心养病,定有康复之日……内禅好……”

王皇后在一旁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她眼中尽是惊恐不安,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

田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了朱常洛。

只见皇长子跪着后退了两步,眼中也淌着泪,三跪九叩。

也不知是在拜皇帝,还是在拜太后。

这是懿旨吗?

田义也跪了下来叩拜,而后站起,转身。

他觉得步伐极其沉重,但他仍旧走向暖阁那边,取来了笔墨,取来了纸。

而皇长子却是用指尖蘸了墨汁,而后颤抖着一般在其上写字。

抖动的手指显得悲痛,笔法却隐约有皇帝的神韵,他一丝不苟。

这一切,就发生在朱翊钧面前。

他的眼里溢出泪水,哀求地看着自己母亲,极其恳切,极其卑微。

“皇儿莫急……慢慢写……”

李太后的身躯像是要被压垮了一般,伏在朱翊钧身上痛哭不已。

朱翊钧的眼神还没有绝望,后来他听到了水的声音,擦拭的声音,脚步的声音。

最后,田义的声音远远传来:“陛下手谕……”

那不是朕写的,不是!

他想起了那逆子临摹自己的笔法……

什么天命应劫之主……他是妖邪!

爱妃呢?爱妃救朕……

殿外却几乎不假思索地立刻响起齐刷刷的声音:“臣等谨遵陛下旨意!陛下保重龙体,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翊钧的眼神彻底绝望起来,黯淡下去。

没有一个人帮朕……

母亲不帮……她只疼爱四弟……

狗奴婢们……

逆子……

唯一体贴朕的人……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害朕?

李太后艰难地坐了起来,恳求地看着他:“见见外臣吧……见一见……”

而后才撑着床榻,在朱常洛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小声地喃喃自语:“母后不会害你……不会……绝不会……”

但她却和王皇后一起避开了,避到了隔间去。

“众臣挨次觐见!”

朱常洛跪在榻前,田义看不到他的目光,李太后和王皇后在旁边的隔间。

朱翊钧看着儿子望向自己的平静,心里一沉。

他已经不能动弹,不能言语了。

母后不会害自己吗?他会害自己吗?

而后是徐文璧进来了,朱常洛深深看了朱翊钧一眼,弯下腰去。

君臣相望之际,朱翊钧已经开始极力控制自己的眼神。

不能有异样,不能!

朱鼎臣、张维贤……

而后先是赵志皋被抬了进来,然后沈一贯、余继登……

就仿佛是告别仪式一般。

朱翊钧告诫着自己,不能有异样。

而他渐渐意识到了……没有一个人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手能动。

没有一个人。

仿佛只要他还活着,就没有人胆敢矫旨。

除了赵志皋,人人都只是看他还活着,然后三跪九叩地哭着请他保重龙体,定会不负重托,辅佐那逆子。

而后便抹着眼泪离开。

但朱翊钧仍旧不敢表现出愤怒的眼神。

他和善地,勉力地,留着那一丝希望。

母后说绝不会。

待到田义的声音在外间传来:“陛下也乏了,该安歇了,列位先回府吧。”

朱翊钧终于松懈下来,恐惧地望向朱常洛。

“父皇保重龙体为要,儿子定不负重托。”

手被他握住了,他从未与儿子这么亲昵,只有之前他为自己擦拭了一下口涎……

两个脚步声、三个脚步声来了。

更多的脚步声来了。

母后疲惫的声音响起:“太医,陛下如今宜摆驾吗?”

“……回太后娘娘的话,多铺些软毯,小心一些,当无……大碍……”

“……那就再辛苦一下……去慈宁宫吧。”李太后疲惫而萧索地看向朱翊钧,“皇儿勿忧,母后日夜为你祝祷,菩萨必定护佑你安康。”

“皇后,你也到慈宁宫来服侍吧……”

“太子……”

“孙儿在。”朱常洛跪在她面前。

李太后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头顶,又抚到了那脑后的丝囊。

“托付于你了……”

“儿臣谢皇祖母隆恩!皇祖母在上,孙儿为社稷江山计,万死不辞!”

已近卯时,天光隐隐将白。

抬床再用。

朱常洛在乾清宫的丹墀下长跪不起,望着踉跄离去的李太后。

昨日还应当是大难当前、父子同心力挽狂澜的局面。

一夜过后,物是人非,大明已换了天。

她是做好了入十八层地狱的人了吗?

但这就是天家。

所有事都为江山永固、皇权不堕而让步的天家。

朱常洛想过反了他,最终也实同反了他。

其母与其子默契同谋,其妻并其奴俱为帮凶。

许久之后,朱常洛又向西边磕了九个头,这才缓缓站了起来。

“殿下……”

田义在一旁神色复杂,眼神中也难免带着忐忑。

他有为自己性命着想的意思,也确实是为了大明。

这些年,皇帝所为也让田义这些忠仆也憋着一口气。

他们已经站在内臣顶端,他们也读过书。既然不喜敛财,便另有抱负。

朱常洛感激李太后,也感激田义当时拿着新证据走向坤宁宫的忠勇。

他对着田义点了点头:“无人不忠,无人不慈,无人不孝……这句话极对。渭川,天亮了。你说这大明,我们能把她变得更好吗?”

田义浑身一震,听着自己的字,还有后面的话。

“殿下若有心,臣信!”

“慢慢来……先歇歇……”

朱常洛往东走。

田义也要往东走。

慈庆宫和司礼监直房,本就在一个方向,他们同路。

太阳将从东边升起。

渐渐亮起来的紫禁城里,一个队伍往西,那是大明皇帝和皇太后,也是太上皇帝和太皇太后。一个队伍往东,那是大明皇长子,也是太子,新君。

一个罪孽缠身,一个应劫而生。

这一页青史,将如何为后人所传闻?

(第一卷国本之争结束。)

(本章完)

第37章 良主,贤仆

万历二十八年的夏天,京城悲喜交加。

先是皇帝忽染风疾,口不能言,四体难移。君父有病忧,子民应有悲意。

又有诏旨颁行天下,皇帝册立皇长子为太子,并因病重不能视事,内禅于太子,诸礼速行。

大统传承有序,国本既定,将有新皇,总体而言,喜大于悲。

实际上人人都翘首以盼。

因为北方已经干旱近三月了。

在离北京城不远的保定府,盛夏的烈日下田土龟裂。

乡间,因为谷雨后就少雨,许多新坟上刚长出的草已枯死。

现在,有些穿着破旧麻卦的乡民扛着锄头四处奔走。

烈日照得他们汗如雨下,有人用胳膊擦着额头的汗,又用手掌笼着眼睛四处张望了。

“怎的还没到?”

“快了,就在前面,五月里刚葬下的。”

“走!”领头的挥挥手,“早一日把这旱骨桩打了,龙王爷就不怕了,一会会来行云布雨!”

新坟面前,死者的家人泪流满面接连叩拜:“孩儿不孝……孩儿不孝……您老早不走晚不走……”

“莫阻拦!”大义凛然的领头人推搡着那极力阻拦的家人,“要让你叔变了旱魃,把方圆百里的庄稼都旱死了,那怎么办?”

光天化日之下,一群人警惕又坚定地刨开新坟,破开薄棺,砸烂尸骨,而后齐齐跪地祷拜。

只有孝子贤孙号哭泣血,几乎晕厥。

【……俗遇亢旱,愚民辄指新葬尸骸为旱魃,必聚众发掘,磔烂以祷,名曰打旱骨桩。沿习已久,奸诈往往藉以报私仇,孝子慈孙莫能御。以禳旱为名,愚民相煽而起,蚁集瓦合。此岂惟亵渎天地且摇人心,请严其禁。】

【今畿内荒疫、旱蝗相继为虐,乞敕尽罢矿税……】

慈庆宫中,田义小声说道:“这是七月初二呈入宫中的。”

朱常洛心情沉重,沉默不语。

对于现在还愚昧的风俗,他没什么偏见。

一切不都是因为活着太难吗?

但是旱情这么严重,这保定巡抚汪应蛟所奏请的两事却与抗旱没有直接关系。

一禁风俗,二罢矿监税使。

也不能说毫无关系,灾年欠收,跟矿监税使担负着的敛财责任和他们自己的敛财欲望却没关系。

罢矿监税使是群臣的统一谏言了,而他们确实在为害一方。

大灾之后如果遇到矿监税使仍旧盘剥,又会如何?

“内帑存银已有多少?”

“回殿下,眼下,内帑存银计有四百三十七万余两。”

田义在一旁如数家珍地回报。

朱常洛还没完成册立大典,更没举办后面的登基大典,但田义心目中,他已经是新君。

“四百多万两啊……”朱常洛想了想,“矿监税使解入内帑的,一年有多少?”

“一年比一年多,如今一年已有逾三十万两了。”田义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太仓库每年解至内帑的,仍是最大数目,一年百万两。此前重建两宫,助工银也余下了近百万两。再加上皇庄粒子银,宝和六店……”

朱常洛看向了他。

田义低下了头。

“渭川,我知道你有风骨,不必讳言。”朱常洛看着面前那么多奏疏,“矿监税使是一事,贺盛瑞是另一事?”

田义跪了下来:“殿下明鉴:那些奴婢们到了地方,肆无忌惮,既害百姓,又损天家之德。虽有些岁入,却是弊大于利。阖宫奴婢已逾七万,臣想着,若遣还一些,少了那一年几十万两也是够的。如今殿下将承继大统,三殿三门不能耽误了,殿下将来御门听政总要有地方。即便财计上有些难,先把皇极殿、皇极门建起来。那贺盛瑞重修两宫,实是个有才干之人……”

“你愿说,我便愿听。起来说便是。”朱常洛自己也站了起来,“四处走一走吧,千头万绪,总要先理清楚。”

……

慈庆宫也是嘉靖年间修起来的。

道君除了爱修道,还是个爱修宫殿的。

从东华门进来之后,往北经过内金水河过了徵音门,便是慈庆宫南面的麟趾门。

这个门的所在,倒可以看做个“交通枢纽”。

因为麟趾门的东边,通过关雎左门就是紫禁城的东城墙里面的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们的直房。

没事的时候,他们都在这呆着。

司礼监大珰们的直房南面,又是为皇帝承担着禁宫和京城安防部分责任的御马监所在。

从麟趾门往西通过关雎右门,是一座元辉殿,北面则是御用监库房和御马监一个院子。

这御马监的院子里,常年养着随时备皇帝出行所用的骏马,存放着其他仪仗。

皇宫诸多所需,许多都从东华门运进来放入御用监库房和御马监的院子。

司礼监和文华殿之间的往来,也在这附近。

慈庆宫便在麟趾门北面南望着这一切。

这慈庆宫的规模不小,它的上一个主人是四年前崩逝的仁圣贞懿康静皇太后,也就是隆庆皇帝的第二任皇后。

除了慈庆宫正殿,经过北面的穿殿再往北,还有四个小宫院:奉宸宫、勖勤宫、承华宫、昭俭宫。

在慈庆宫的东面,还配了个小花园,里面有撷芳殿、荐香亭,有一座韶舞门与慈庆宫相通,北面又有个丽园门通往后宫区域。

如果按照正常节奏,册立太子之后立刻就是冠礼、大婚。后面太子妃若住进来,不就也有宫院吗?

所以才选择这个既相对独立又位于前朝、后宫之间的慈庆宫。

但现在不一样了,朱常洛注定只会在这里暂居。

和田义聊着聊着,就走到了宫墙下小花园里的荐香亭,朱常洛坐了下来,田义站在一旁。

“不能急。眼下是三桩大事,诸礼,大旱,矿监税使。”朱常洛思索着,“父皇病重,我还未登基,诸多奏疏留中不报居多也情有可原,但要让外臣知道我是忧心国事,要行仁政的。”

“殿下所虑极是。”

“沈阁老不是题请遣官祈雨吗?”

“是,还题请张真人醮龙行雨。”

“告诉他,让内阁和礼部题请让我恭代父皇祭祀天地社稷吧。”朱常洛叹了口气。

这些当然无助于抗旱,但如今又没有人工降雨,心理安慰多少也是安慰。

何况他也需要在外臣和百姓心目中表现一下。

说不定他们就认为如今大旱是因为朱翊钧总是不亲自祭祀、惹恼了上天呢?

明末了啊,天灾会越来越频繁,这方面的应对是个系统工程,急不来。

“臣记下了。”

朱常洛又站了起来,背对着田义抬头望向宫墙顶端。

视线被阻隔,帝国都城百姓的生活现状,他还没见过。

“矿监税使,是要撤的。”他说了话,“便当是为父皇也积些功德。”

“殿下圣明仁孝,臣替天下苍生叩谢殿下!”

皇帝还在,新皇尚未登基。

百姓会以为是朱翊钧下的旨,但有见识的人和群臣都会明白这就是朱常洛的主意。

其实还有个人要说服,那就是李太后。

母子俩其实一般爱财。

但高淮在辽东祸害已经不小,而建州女真就在那边,别失了那边的民心是有说服力的一个理由。

矿监税使到处祸害百姓,有损天家德行是另一个理由。为朱翊钧多积一些功德,想必她现在内疚于心,也能接受。

同时……

“渭川要帮我甄别一下了。派出去的诸多矿监税使,哪些是有才干没有祸害百姓的,哪些自行搜刮、搜刮了多少。天家之德已经被损了一些,总不能钱却被他们吞了。”

“臣明白了。”

现在矿监税使还没派出去很久,每年能搜刮的银两数目还不大,并不像后来那么让李太后母子难以放弃。

反倒现在可以一次性从那些太监那里搜刮出很多来。

朱常洛又琢磨着:“听你谏言,顺带理一理宫中奴婢们,待我登基后,该放还一批了。到时候追上来的银子,也分出些赐给他们吧。”

“臣谢殿下信重!”

“后面还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太仓库一年三百万两左右,边军饷银一项就是三百万两……皇极门是要重建,就罢了大高玄殿和龙舟之役,那些银子用到这边,让那个贺盛瑞回来主持。”

有废除矿监税使、缩减太监宫女规模、罢玄殿龙舟之役三样节流善政,那就已经够了。

撤回那些到处搜刮的太监,确实让朱常洛自己的小金库少一道财源。但是与他们在地方上危害而加快地方民不聊生的后果相比,朱常洛选择先撤回来。

废除了矿监税使,接下来其实有很重要的一件事:整肃整个太监系统。

等到要对地方官绅动刀的时候,总要罪证清晰明朗一些,不能像现在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登基前的这段时间,熟悉大明如今国情更为重要。”朱常洛迈开了步子,“回书房,你从文书房分出些人手,按我的要求做一些事。先把一年内的奏疏都搬过去,等我问安回来,先让你和王安、邹义明白我要做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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