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江边神辇

“掐人中,掐人中。”

“抬下去。”

“拿凉水来。”

“去请医工看看。”

发现温佛奴吓晕了过去后,众人手段频出,但是根本起不了作用。

最后,还是温佛奴的护卫将他抬下了山,一行人将温佛奴放进了马车,慌慌张张地喊道。

“去西河县。”

但是随着被抬下去,马车还没走两步,温佛奴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传了出来,对着外面的人说道。

“停!”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护卫连忙转身行礼,对着车厢里面问道。

护卫:“司马,您醒了。”

温佛奴:“回去。”

护卫:“回去哪?”

温佛奴:“回鹿城,现如今需得速速将这里的情况禀告郡王。”

其实,在寿宫之外温佛奴就醒了。

身为鹿城郡王之子,身为天潢贵胄皇室宗亲,他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

在不体面地醒过来和躺着下去,他选择了后者。

不过虽然是装的,但是从那寿宫里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两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了。

此番醒来,温佛奴又害怕又羞恼。

怕的,是这祥瑞竟然是真的,还有那种种改天换地一般的力量也竟然是真的。

羞恼的是他刚刚在这西河县丑态频出,在一众他不大看得上眼的人面前。

而他让马车掉头过后,一路沿着大道疾驰。

渐渐地,马车又一次来到了江边。

而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半抵达了第二天,寒食节过后,就是清明了。

突然间,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停下来作甚?”

只有一路狂奔马不停蹄的离开这西河县才能够给予温佛奴此刻受到惊吓的那颗心些许慰藉。

那不断响起的车轮和马蹄声,能够给他带来稍稍的一丝丝平静。

然而此刻。

这稍稍的慰藉和丝丝的平静被打断了,温佛奴的声音自然不太和善。

但是不知道为何,外面也是一片静,这片平静却让温佛奴变得不太平静。

温佛奴顿然怒了,猛地掀开帘子,朝着外面喊道。

“你们……”

只是,视线刚刚探出帘子,还来不及锁定在驾车的车夫和周围骑马的护卫身上。

就立刻江边的大道中央,停着一座轿子给吸引住了。

但说是轿子感觉也有些不太对,因为那轿子和寻常的轿子不太一样,要大得多,造型也有些古怪。

不过温佛奴却认出来了。

“这是辇!”

坐这种车的,一种是帝王。

还有一种,是神灵,不过一般都是在祭祀的时候用上,坐在上面的大多是泥胎草偶。

然而正当温佛奴错愕这辇的出现,发蒙的脑袋还没有分辨出是二者之中哪一种的时候。

头一抬。

就看到了辇后面的黑暗中还站着一个影子。

温佛奴终于明白,为什么身旁的那些护卫一个个默不发声了。

因为在辇的后面,站着一个高大、隐秘、恐怖的黑影,不论那东西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人。

虽然看不到那黑漆漆的是什么东西,但是那一口在黑暗之中悬空孤自显露出的森冷白牙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将那站在神辇后面的那道影子再唤了出来。

不论那是个什么东西,此时此刻今时今日在场的人都不想要看到它。

然而,刚刚温佛奴已经开口打破了这沉默。

他甚至隐约看到,那黑暗之中的东西似乎动了,那悬空的一排白牙晃了晃。

“咕噜。”

温佛奴咽了口口水,口水下了肚子,却有种作呕的感觉。

他心慌且头晕,手脚麻木。

虽然年纪轻轻,但是经过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惊吓,他大有化为八十老汉哪怕拄着拐杖身体还在摇摇晃晃的模样。

而这个时候,温佛奴突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例如。

寒食节的去岁旧火熄了,但是新火却还没有点燃。

“今日是寒食节,是改火之日。”

“夜里去岁之火熄灭,新火未曾燃起之时,鬼神下界,恶鬼游街,因此陆某才说恐遭不测。”

例如,他之前和祭巫说的话。

“天色昏暗,为何不多点些灯啊?”

“寒食时节当禁火,因此不可点灯。”

“这灯里没有火。”

“灯没有火,那怎么亮得起来。”

“因为这盏灯装的是天上的月光。”

“看不得吗?”

“若只是看看,也无妨,只是这灯接下来神巫要提灯接引百鬼,温司马切莫用手去触碰。”

“若是碰了又如何?”

“恐将被鬼神盯上。”

愣了一会。

然后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温佛奴身体虽然已经化为老弱病残不可支撑,但是脑袋做出了一系列精准的判断。

这判断也在此时此刻,化为了无比简练的两句。

“掉头。”

“回去”

一说完,温佛奴就将头缩了回去,仿佛只要躲在里面,对面那恐怖的鬼神就不存在一般。

护卫的声音也在发颤:“回哪里去?”

温佛奴压着嗓音也遮挡不住喉咙发出恐惧的尖利,细声细气的就像是个阉人。

“回神峰上。”

今夜不宜出行,还是神峰山比较安全。

护卫立刻照办,他们根本不敢去看那月光下,在神辇后面悬空的孤零零白牙。

也不再去想对方会不会怎么样,现在他们只想要掉头赶紧跑。

马车刚刚掉过头,还没有来得及跑了两步,马儿一下子跪倒在地,怎么拉扯也拉扯不起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够听到侍卫拉扯马匹的声音,后面便安静了下来。

听着外面的一片寂静,温佛奴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

然后,主动地,慢慢地,一点点地拉开了马车的帘子。

但是拉开后,他又唰地一下立刻将帘子给合上了。

虽然月光暗淡,但是刚刚他已然看到了掉头过后的另一边。

赫然。

也出现了一排屹立在半空之中的白色牙齿。

这两个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鬼东西,此时一前一后将他们堵在了路中央。

场面,一时间变得死一般的沉默。

现在他们要么能够翻越悬崖,要么横渡长江。

要么,就让这鬼神从他们的尸体上趟过去。

温佛奴躲在车厢里,口中压低了声音使劲地催促着他的护卫。

温佛奴:“你,过去。”

护卫:“啊?”

温佛奴:“过去看看。”

护卫:“看什么?”

温佛奴:“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很明显,护卫并不愿意过去,他愿意死在战场上,甚至和一头虎狼搏斗被其生吞啃食,也不愿意靠近那明显不是人的东西一点点。

护卫:“这还用看么?”

温佛奴:“不看怎么知道。”

护卫知道,温佛奴这是让他去试探那东西,甚至还打算让他去喂了那东西,就像是喂了虎豹豺狼。

这样的话虎豹吃饱了,或者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其他人也就脱险了。

护卫虽然明白,但是他身为家兵全家的身家性命都在主家的手上,此时又不能不上前。

护卫抽出了长刀,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大吼了一声上前扑入了黑暗之中。

随后,黑暗之中传来了一声脆响,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生死不知。

而这个时候,黑暗之中的白牙咧开了,一上一下两排,中间还有个黑漆漆的什么东西在蠕动。

同时,恐怖的笑声从那里面传了出来。

“桀桀桀桀!”

那黑暗之中的东西一点点走了出来,马车上的马灯照在了那东西身上,众人这才真正看清楚了它的模样。

“鬼神。”

“是鬼神啊!”

“和鳌道人说得一模一样。”

“路边的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真不欺我也。”

没有眼睛,没有耳朵,脸上只有一张嘴巴,这不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鬼神的模样么。

而在那鬼神的手上,提着刚刚那个护卫,对方一动不动。

其他护卫以为其已经死了,吓得连连后退。

若是其死在其他人的手上,他们或许还会同仇敌忾兔死狐悲,而此刻对方死在了一个鬼神的手上,就又不一样了。

温佛奴虽然躲在车厢里,实际上他也一直透过帘布间的缝隙偷偷地窥探着外面,也看到了整个过程。

温佛奴害怕得不敢出来,但是脑袋却转得很快。

“神像!”

“神像!”

“快快快,把马拉到云中君的神像前。”

众人这才想起,就在他们旁边就是石窟,里面供奉着云中君的石像。

如果这鬼神真的是传言之中的存在的话,在云中君的石像之前,或许就能够震慑住它们。

众人拉着马车靠近过去,温佛奴这个时候立刻冲下了马车,朝着石窟里面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然而,提着马灯定睛一看。

更是见了鬼了,

“啊?”

之前他们看得真真切切仔仔细细地那么大一座的神像,此时此刻不翼而飞。

石窟里面,只有光秃秃的一面石壁。

“怎会什么都没有?”

“咱们白天来的时候,这里明明就只有一座石像。”

“那么大一尊石像,我看得真真的。”

“怎么不见了?”

众人塞在石窟里,就等着云中君的神威来庇护自己呢,结果云中君“跑了”。

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他们现在是神憎鬼厌,死路一条?

而这个时候,那两个鬼神分别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包围了过来,越走越近。

然后。

抬起了那座神辇。

突然之间神辇之中亮起了灯,里面空荡荡的。

那鬼神抬着神辇来到了洞窟前,之后停了下来,整齐划一地抬起头看向了洞窟里。

很快,两道“神光”从那鬼神的头上射了出来,照在了洞窟两侧。

光线交织在一起,就好像拱桥一样指引着方向,接引着谁。

而与此同时,其中一位鬼神还伸出了手,朝着石窟里面招了招。

似乎在说:“来来来!”

温佛奴:“我?”

温佛奴左看右看,很希望这让鬼神如此“热情”邀请的对象并不是自己。

他不是做不得客人,但是当一个鬼神如此热情好客的时候,你就该考虑它接下来要将你请到什么地方去了。

温佛奴久久未动,虽然明知道这鬼神“热情”相邀的就是他,他却怎么也不肯出去。

而这个时候,那鬼神又一次招手了。

“来来来!”

很明显。

或者说已经彻底确认无误了,就是他。

温佛奴一下子吓软在地,连忙磕头求饶。

“我错了。”

“鬼神大爷,鬼神爷爷放过我吧!”

“我不该冒犯神物,不该在云壁前大放厥词,但是我此前真的不知道啊!”

“若是我知道云中君在此,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但是,那鬼神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在招着手。

甚至于,将神辇还抬近了一些,来到了温佛奴的正对面。

温佛奴见状,便知道自己这下是逃不过去了。

而手底下的那些护卫兵卒,此时此刻也全部都被吓破了胆,连抬头看一眼那鬼神的勇气都没有。

他这随从护卫一大群,就算是碰上了数百盗匪也能够轻松突围甚至将其击溃,此刻却丝毫济不得事。

最后,温佛奴只能认命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感觉身体也不是自己的,脑袋也不是自己的,走向了那神辇,然后一下子歪倒在了里面。

“吾命休矣。”

温佛奴此时此刻已经想到了幽冥之中的十八般酷刑,甚至想到了自己下辈子投胎做猪做狗的模样

鬼神立刻抬起了神辇,三两下消失在了黑暗里。

而石窟里的护卫随从,所有人见到鬼神和神辇离去之后,终于一个个敢大喘气了。

但是每个人都是脸色惨白,六神无主。

“司马被鬼神带走了?”

“这可如何是好。”

“我等该如何向郡王交代?”

“司马冒犯了云中君,被鬼神带走,此乃天灾,我等能有什么办法啊!”

“只能速速回去,禀告郡王了。”

众人一哄而散,逃也似的离开了江边,此时此刻,之前被鬼神扔在地上的一具“尸体”也突然爬了起来,嗖的一下跟上了散去的队伍。

而过后没一会,石窟里面传来了声音。

“嗡嗡嗡嗡。”

厚重的石壁化为翻转门打开,露出了一个影子。

这个时候,穿得打扮得犹如神祇下界,带着神秘面具的某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抬头看向了江边。

他一点点走出石窟,站在了外面。

江上寒风吹过,衣袍猎猎作响,江晁立刻收起了手臂缩了缩身子。

他站立在黑暗中。

往前看:“嗯!”

往左看:“嗯~”

往右看:“嗯?”

他嗯了半天,总算是确定了一件事情。

好一会,他终于开口说道。

“我车呢?”

而这个时候,收音机里传来了笑声。

——

神辇里。

温佛奴就像是一个受惊的小媳妇,再也没有了半分天潢贵胄的傲气。

毕竟,不论他身上的血脉再怎么高贵,父亲的权势如何,都和那鬼神无关,他们是分属阴阳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存在。

那鬼神不知道跑了多久,又感觉好像兜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停了下来。

“停了?”

“停了!”

“到什么地方了?”

“幽冥?”

而这个时候,帘子掀开了。

“啊!”

温佛奴吓了一跳,嗓门高得就像个尖叫鸡一样。

而来人探头看向了神辇里面,目光打量着温佛奴,随后淡淡地说道。

“喔,有客人。”

那人身穿黑色戎服,但是温佛奴一眼就认出了其戴着的面具,那是和神巫的面具一模一样。

“原来是神巫。”

温佛奴其实第一感觉又有些不像,只是温佛奴和神巫又不大熟悉,加上心情大起大落,自然也分辨不太出。

不过这打扮和面具,在他看来应当是神巫无误了。

此时此刻,温佛奴看到了这面具和来人之后,大有喜极而泣之感。

“神巫啊!”

“你赶紧和那鬼神说说,让他们放我回去吧!”

“我真的认错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带我去幽冥受罚,我以后保证……”

“神巫”看着温佛奴:“他们来接我的,你却自己爬了上来。”

温佛奴愣了一下:“啥?”

“神巫”没有多说什么:“既然上来了,就一起去看看吧!”

温佛奴也不敢拒绝:“是,是,既然如此,那也是缘分,恭敬不如从命。”

“神巫”又问:“我刚刚看到了你,你名字叫……”

一句话说了一半,这个叫字说出口之后半天没有了后文。

好一会,对方才又问:“你叫什么来着?”

如此不敬之语,若是换了寻常温佛奴定然是勃然大怒,但是此刻他已经将姿态放到了最低,也将下限放到了最低。

这个时候他再也不纠结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了,只要能够让他活着回去,让他趴在地上叫爷爷都行。

虽然,刚刚他已经叫过一遍了。

温佛奴此刻长松了一口气,至少看见了神巫,自己这条命暂时应该算是挽留住了。

至少,不用一路狂奔着往那幽冥鬼都里走一趟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脸上湿哒哒的,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泪痕,随后抬起了手。

“无事,无事。”

“我的名字叫……”

温佛奴张开嘴巴,只是他这个叫字说出口后,竟然同样也卡在了这里。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温佛奴这个名字竟然这般说不开口。

当着一个云中君神巫的面,说自己的名字是叫佛奴,这会不会有些不太合适。

一想到这,他恍然大悟。

他恨不得立刻拍一下巴掌。

定然是这样了,不是“神巫”记不得他的名字,而是“神巫”在暗中点醒他,你这个名字不行。

温佛奴很“上道”,连忙毕恭毕敬地说道。

“在下姓温。”

“排行老大,家里人都称呼我为大郎。”

江晁看了看这五短身材,算胖但是也称不上是肥肉滚滚的那种胖,准确形容叫做敦实。

“哦,姓武?”

“叫大郎?”

温佛奴说话有些发抖,因此跑掉得厉害,温字吐音和武有些相似。

江晁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

这名字。

还真贴切。

温佛奴不敢说名字,但是这姓是万万改不得的。

“不不不,是姓温。”

江晁点了点头,然后进入了神辇里坐了下来,温佛奴连忙蹲在了一旁,将身体缩成一团。

神辇被高高抬起,鬼神带着他们再度出发了。

温佛奴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咱们这是去哪?”

江晁回答:“去金谷县。”

拘束无比的温佛奴想了一会:“去金谷县作甚?”

那“神巫”看了温佛奴一眼,答曰。

“将一些人打入幽冥之地受刑。”

一瞬间,温佛奴汗流浃背。

再也不敢问了。

(本章完)

第86章 叫谁佛奴?

鹤道人最近很忙碌。

一边要忙着治疫鬼,一边还要传道。

他走街串巷地四处发放治鬼药和传授疫鬼附身的手段,这是为了防止下一次疫鬼卷土重来。

毕竟,疫鬼可不是来一次,几乎是年年都犯。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几乎家家户户受到疫鬼侵害甚至是有人死去的人,都对着鹤道人拜了又拜,感激涕零千恩万谢。

而另一方面,也憎恨地喊道。

“一定不能放过那些人啊,那些招来了疫鬼的妖人,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啊!”

“我家的幺儿,才这么大,死的时候痛不欲生,被那疫鬼折磨得都不成人形了。”

“这些妖人,他们造孽啊!”

路旁,一老汉拜倒在鹤道人的脚下,控诉着自家的不幸,险些嚎哭得晕厥过去。

虽然鹤道人来这里治疫鬼也是有着一些私心的,有是奉云中君的敕令和道主阴阳道人派遣的原因,还有想要光大云真道。

但是渐渐深入这里之后,见多了一幕幕惨状,也心生怜悯。

“放心,这些人不久后就会被明正典刑。”

这说的,自然就是后来被抓的那些五鬼道残留下来没跑掉的鬼徒,还有一些为虎作伥之辈。

一位穿着白衣丧服的妇人哭诉:“死了就完了,也太便宜这些人了。”

鹤道人想起了最近看到的一幕幕惨状:“是啊,也太便宜他们了。”

鹤道人发放了药物,又告诉了众人下一次若是疫鬼泛滥的时候该如何处置,之后才彻底离开。

而这个时候,一旁跟着帮忙的一位信众上前来。

“丹鹤道长。”

“怎么了?”

“按照您的吩咐,社庙这两天已经修葺好了,接下来就是要立像了。”

原来,城外的社庙刚刚修葺了一下,而立像之前鹤道人也要忙着过来主持,做一番法事。

对于社庙这块地方,鹤道人是有感情的,毕竟在这里发生过不少事情。

当天他就赶到了这里,夜里他也就睡在了社庙。

幸好,疫鬼已经治得差不多了,一切都走上了正轨,鹤道人睡得也能安心一些。

半夜。

一阵阵虚无缥缈的声音不知道从何处传来,映入他的耳畔。

“丹鹤。”

“丹鹤。”

寒食节刚过,清明节初始。

这夜里竟然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让鹤道人骤然惊醒。

鹤道人连忙爬起身来,看向了那刚刚修好没干还没来得及请上神台的泥胎,之后又走到了外面。

然后就看到了那神辇停在路边,一前一后站着两个鬼神。

帘纱挂了起来,鹤道人看到了里面的影子。

“神巫来了!”

鹤道人也没有作多想。

因为灯下那人穿着黑色圆领的戎服,上面绣有一轮弯月。

而脸上,还带着象征着云中君的面具。

鹤道人曾经见过这装扮,立刻就和温佛奴一样认为来的是神巫。

“神巫”走了下来,一个鬼神提着散发着月一般光华的琉璃灯照亮了前路。

随着前进,身后的轿子和另一个鬼神辇就此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而与此同时,神辇上的另一个人也快速的跟着“神巫”一起下来,丝毫不敢在那黑暗之中停留。

鹤道人:“这是何人?”

温佛奴:“奉我父鹿城郡王之命,来此参拜云中君。”

没有直接说自己是谁,但是该说的已经都说了。

鹤道人虽然不认识温佛奴,但是也和西河县县令贾桂一样,听说过对方的存在,尤其是其佛奴的名字。

鹤道人立刻摆出一副久仰大名的模样,连忙拱手行礼。

“原来是温佛奴温司马当面。”

就这一句话,却直接让温佛奴破了防。

温佛奴一路上冷汗连连,一句话都没敢多说,一直在想神巫刚刚说的话。

打入幽冥的是谁?

谁该被打入幽冥?

像他这样在寿宫之中大喊大叫冒犯神威的,该不该被打入幽冥,受一场永生永世的刑罚。

是不是得将那魂魄压在冥狱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越想,就越害怕。

而此时此刻鹤道人一上来就揭他的老底,温佛奴一下子跳脚了,狠狠地瞪着鹤道人。

“叫谁佛奴呢?”

“啊!”

“谁是佛奴,这里哪来的佛奴?”

鹤道人拱着手,一脸懵逼。

而这个时候,温佛奴一激动,什么东西掉落了下来。

“啪嗒!”

再一看,刚刚藏在袖子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佛珠落在了地上。

鹤道人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串佛珠,上面有着六字真言。

温佛奴:“这……这……是手串!”

院子外。

提着灯笼的鬼神将神辇内的一张桌子搬了出来,“神巫”伸手示意,让鹤道人坐在另一头。

鹤道人不明何意,但还是坐了下来。

“神巫”从下面一拉,竟然是个抽屉,从里面端出了两个盒子,里面放着黑白二色的棋子。

鹤道人明白了:“原来是要下棋。”

鹤道人也通棋道,是从阴阳老道那里学的,阴阳老道可不仅仅懂得炼丹,琴棋书画也都懂一些。

可惜,就是样样懂,样样疏松。

由此可见,鹤道人的棋艺也不咋地,算得上是个臭棋篓子。

但是下着下着,鹤道人发现面前的“神巫”竟然还不如自己这个臭棋篓子,这让鹤道人忍不住想要窃笑。

“原来神巫这棋艺,比我还要差。”

一边下,一边黑暗之中也发生着某些变化。

社庙之中一只山魈将基站安装在了社庙的顶部,鹤道人是按照神巫的吩咐来修葺这座庙的,这社庙重新修好的屋顶也刚好留了这样一个位置。

基站刚刚好卡在上面,位于神台的最上面。

随着基站安装好了之后,其也自行开始动了起来,将太阳板展开后,又开始尝试着发射和接收信号。

尝试着和神峰那边进行对接,也即是和望舒进行对接。

而另一只山魈,也在暗中悄然前往了某个地方。

下棋的过程很安静,只能听到夜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响,还有虫子的叫声。

温佛奴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个风度翩翩的世外高人摆出更高的姿态,下着臭棋篓子一般的棋。

也强忍着笑意,不敢多说什么。

终于。

“神巫”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看着棋盘上纠缠在一起的黑白说道。

“我输了。”

但是对方一开口,鹤道人就是一惊。

虽然身形有些相似,但是这声音有些不太对劲。

毕竟。

和温佛奴不一样,鹤道人与神巫打的交道要多得多。

只是这一前一后两个鬼神护卫着,若不是神巫那还能是谁?

鹤道人瞬间汗流浃背,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不过他也并不怎么奇怪,毕竟神巫本就是沟通神灵的巫,传言在神灵进入世间的时候,会依附在神巫的身上降临。

此时在鹤道人看来,应当就是如此了。

鹤道人半天不敢说话,但是“神巫”却开口问他。

“你想要些什么?”

鹤道人有些不知所措,这仓促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只是,他突然鬼使神差地突然想到了白天的事情,那老妪所说的那句话。

“死了就完了,也太便宜这些人了。”

鹤道人立刻开口说道:“我想要求您一件事。”

“神巫”看了鹤道人一眼,点了点头。

鹤道人接着说道:“那些五鬼道妖人作恶多端恶贯满盈,我希望能够将他们打入幽冥,让他们不得超生。”

而“神巫”这个时候又看了一眼:“胜了多少?”

鹤道人立刻数了一下:“险胜,胜了……不,是多了一目半。”

“神巫”思考了一会:“那就打入铁砂狱吧!”

说完这句话,“神巫”起身。

进入了神辇之中,而后面的鬼神立刻抬起了辇,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这个时候,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温佛奴总算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

不是将他给打入幽冥之中。

而心中也在暗暗发誓,以后寒食和清明这两天,他绝对不出门了。

而进入了社庙前院,温佛奴看到了侧边的屋子里放着一张床。立刻毫不客气地躺在上面将床也给占了。

鹤道人:“那是我……”

话音未落,温佛奴的鼾声已经起了。

——

第二天一大早。

就有人跑到了社庙之中,对着里面的人大喊。

“不好了!”

“不好了!”

他们跑到了社庙里一看,结果发现睡在里面的是另外一个人。

“你是谁?”

而这个时候鹤道人从正堂走了出来,看着慌慌张张的几个人,连忙问道。

“怎么了?”

来人回答:“牢房里那些五鬼道的凶恶之徒全都不见了。”

鹤道人一愣:“怎么不见的。”

愣不是因为鹤道人不知所措,而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夜里的事情,他记得当时自己提出了请求,要将这些人打入幽冥受罚。

而这个时候来人报告说五鬼道的那些人不见了,他第一个想起了昨夜的事情。

没有想到,这般快就要应验了?

来人支支吾吾地说道:“这……”

鹤道人:“不会是跑了吧?”

来人立刻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说:“听说昨天夜里有鬼神之影出现,然后那些人便消失不见了,可能是鬼神带走了他们。”

鹤道人:“谁看见的?”

来人:“牢房里的狱卒。”

鹤道人:“什么叫可能,那些狱卒没看仔细吗?”

来人:“道长哟,夜里一片漆黑。”

“而且狱卒哪里敢细看,一个个吓得都快要尿裤子了,躲在桌子后面生怕自己也被带走了。”

“他们只看见一高大无比的漆黑鬼神闯入了进来,然后那些人便恍恍惚惚地跟着鬼神走了。”

“对了,他们说闻到了奇怪的香味。”

“还有,说是听见了锁链的声音。”

“有人说,还看到了锁链拖拽着一个又一个人的影子。”

鹤道人点了点头,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舒畅地吐了出来。

鹤道人:“如此一来,这些人也算是得了自己应该有的报应。”

来人:“县尊让我过来问一问您,此时是不是有其他的意思,如此看来那鬼神只是针对那些妖人?”

鹤道人:“没错,那鬼神只是来此将那妖人打入幽冥受罚,与其他人无关,你回去之后告诉县尊不必惊慌。”

来人惊奇:“道长,您好像并不奇怪,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鹤道人面带微笑:“不可说,不可说啊!”

来人好奇地看了鹤道人一眼,不过也不敢再多问,既然对方已经知晓了,他也就匆匆离开了。

温佛奴这个时候从床上翻起身来,看向了鹤道人。

“你将这样一个好机会给用掉了,不后悔吗?”

鹤道人肯定是有点后悔的,这的确是个好机会,能够要得更多,例如一些他和阴阳道人都想要的东西。

但是说都说了,这个时候怎么能认。

鹤道人昂首挺胸,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若是以前,我定然会后悔,但是最近有了一些感悟。”

“或许,我这也算是受仙人点化了吧!”

鹤道人这话虽然有说给别人听的意思,但是也有半分的确是发自肺腑。

坐在床上,温佛奴这个时候告诉了鹤道人一个消息。

“其实,昨日神巫来此就是为了将那妖人打入幽冥。”

“因此不论你是请求不请求,最后的结果都是这般,不会发生变化。”

说到最后,温佛奴笑了。

他想要看一看鹤道人知道这个消息后,是个什么表情。

“是不是觉得自己痴人了。”

鹤道人愣住了,但是最后也跟着笑了。

“和神仙算得太精。”

“才是真的痴!”

鹤道人转过身来,看着温佛奴说道。

“到了此时,温司马还以为夜里的是神巫吗?”

这一次,轮到温佛奴愣住了。

“不是神巫,那还能是谁?”

鹤道人摇了摇头,一边朝着外边走去,一边说道。

“神巫之所以称之为神巫。”

“是因为他行走在阴阳两界,身体也分属于天上和人间。”

“神巫这二字的意思,便是说他有的时候是巫,有的时候。”

“是神祇!”

——

这是一座大峡谷,也即是所谓的金谷。

进入谷中的方式只有一条道路,那就是沿着只能够通过一个人的悬崖峭壁。

其间。

甚至还有许多地方完全没有路。

想要通过就只能踩着插在峭壁上看上去早已经腐朽不堪的木头棍子,一个稍不注意,就会跌落万丈深渊。

山下有着一座座古时候开的矿坑,如今早已经废置,因此这个地方也渐渐被废弃了。

今时今日。

已经没有采矿的人背着篓子,行走在这条绝壁边的道路上。

江晁来到了这里,循着平地一直走,便来到了悬崖绝壁之上。

从上面往下看去,大地就好像被一把神剑从云海之上劈开了一道口子。

同时。

还能够看到峡谷之中一条条瀑布落下,如同白练一般。

江晁:“就是这里了。”

山魈:“呜呜!”

一只山魈发出吼叫,黑盔上的护目镜光滑流转,霎时间就规划出了一条路线。

然后山魈沿着那悬崖峭壁一路往下爬,抓着那粗壮的树干,扣住那岩壁间的缝隙。

竟然就这样,一路从悬崖之上下到了谷底。

随后,下面的画面也开始不断传入到远方的望舒那里,望舒经过确认,又通过收音机告知了江晁。

望舒:“确认了,的确有褐铁矿,并且具备开采价值。”

江晁:“接下来,该怎么采矿?”

望舒:“你不是看过方案了吗?”

江晁:“就那些被打入了铁砂狱的人?”

随后,江晁又吐槽道:“你这取的什么鬼名字,还铁砂狱,不就是采矿场和炼钢厂吗?”

望舒说:“人间就是地狱啊,你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吗?”

江晁:“你只是想要给所有你制造出来的东西,起个让其他人看不懂,或者一看就不明觉厉的名字吧!”

望舒:“你这不就都看懂了吗?”

江晁:“我是说其他人。”

望舒:“所以我就是你的自己人咯,你这样说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江晁:“别玩尬的岔开话题。”

望舒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了一些,开始回答起了之前江晁的问题。

“将第一批矿采出来之后,金谷之中也会建立一个炼钢厂,暂时还有一个木炭加工基地。”

“之后,我们就一点点地制造出我们所需要的设备,以及还有我们需要的船等等东西。”

“有了设备以后采矿就简单多了,所以我们不是缺人。”

“就是现在,我们只是需要一点初始启动资金。”

说到这里,望舒又想到了之前的五鬼道。

“谁让这些家伙没有多带一些山魈过来呢?”

“所以,就只能让他们去下地狱了。”

江晁:“你怎么保证不出意外呢,又如何控制这些人呢,要知道这些可是人,没那么简单的。”

望舒:“金谷县社庙的地神系统和基站会进行监察管理,近期我还会派遣一个鬼神在这边,至于控制这些人的方法,你回来就知道了。”

竟然用山魈这种巨猿去管理和控制这个矿场,江晁觉得有些不太靠谱。

江晁:“用一个没有脑子的,控制一群有脑子的;用一个不干事的,管理着一群干事的,这能行?”

望舒:“不是历来如此么?”

江晁想了想,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很合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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