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病急乱投医

“啊?”张輗的吃惊恰到好处道:“可是朱门镇上的顾家庄?”

“是。”顾兴祖点头道:“我大哥那时候其实病的很厉害,要不然当时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我六叔就是想偷梁换柱也不可能。把他营救出来后,我二叔坚持让他赶紧去贵州,但我大哥病得那么厉害, 再千山万水跋涉去那蛮荒之地,肯定就死定了。”

“这倒是。”

张輗点点头,听顾兴祖接着道:“我那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偷偷把他藏起来,便缠着爷爷把安排我大哥南下的差事揽了过来。后来一行人出发没多远,路过顾家庄时,我就把他留在了那里,自己装模作样往贵州去了一趟。”说着苦笑一声道:“这事儿你别怨我瞒着你,我谁也没告诉,就连我两个叔叔也是刚知道的。”

“怪不得我看二叔和六叔,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张輗心说我早就知道了,面上却很是感叹道:“你大哥没白疼你一场啊!”

“可他失踪了。”顾兴祖眼圈一下通红,紧紧抓着张輗的手臂道:“我的人找遍了顾家庄附近,都没有他的影子!”

“也许是大哥他在庄子里待得闷了,悄悄跑到哪里转转去了。”张輗忙安慰道:“不是失踪了一天都不到么,别急别急。”

“不,你不知道我大哥,他自从出事儿之后,十分的消沉。”顾兴祖摇头道:“自从住进顾家庄,就只在家里看书抄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给我惹麻烦。”说着已是虎目含泪道:“而且庄子里的奴才说,昨晚吃饭时, 他们大爷还好好的,结果睡一觉起来就不见人了,你说他出没出事儿?”

“那能是什么人把他掳走了?”张輗心里不禁咯噔一声,不会是自己派去盯梢的人出了什么问题吧?要是自己的哪个手下鬼迷心窍, 不管跟哪一头交易,都能卖个好价钱——这时候要是能把顾再兴抓在手中,就等于捏住镇远侯的命门,等于把左军都督府抓在手中!

“我要是知道,又岂会一筹莫展?”顾兴祖狠狠揪着头发,眼圈通红道:“不过一定不是我大哥的仇家……顾家庄的庄丁,都是跟随我爷爷多年的老兵,虽然年纪都不小了,却也不是一般官兵能招架的了的。那些人却能在他们完全没察觉的情况下,把我大哥掳走,实力之强超乎想象,至少不是那个死在他手里的商人家,能雇得到的。”

“有道理。”张輗想一下,道:“不过世上能办到这事儿的也不少,我眼下就能想到超过五家。”

“哪五家?”

“锦衣卫、明教、汉王殿下、胡灐,”张輗顿了一下,才缓缓道:“还有北镇抚司……”

“汉王殿下怎么会?”顾兴祖微微皱眉,不希望他把汉王殿下也扯进来。

“我只是说有这个能力的。”张輗道:“没说动机。”

“那倒是。”顾兴祖这才神色稍缓,又着紧问道:“你说他们抓我大哥,是干什么?”

“八成……”张輗看看的顾兴祖,心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你大哥已经是个废人了,人家就是抓他也是冲着你来的。“是想要胁迫你什么吧?”

“那就是说他们不会伤害我大哥?”顾兴祖紧紧抓住张輗的手,关注点显然和他截然不同。

“肯定的。”张輗被抓得生疼道:“他们和你大哥无冤无仇,抓他是为了逼你就范,要是把他杀了,岂不是平白树了个生死之敌?”其实张輗还有句话没说,就是人家可以用这件事把他整下去,换上自己人。不过那也需要个活的顾再兴,所以张輗没多说,以免徒惹不快。

“那他们怎么还不跟我联系?”顾兴祖急道。

“别着急,沉住气。”张輗忙安慰道:“他们说不定很快就跟你联系了,不过你现在都是侯爷了,可不能这么慌里慌张的,得拿出大将风度来。”

“那是我大哥啊……”顾兴祖叹口气,颓然倚在栏杆上道:“换了别人兴许我还能沉得住气,可那是我大哥啊……”

“越是这样,你越得沉住气。”张輗沉声道:“不然人家察觉你如此心浮气躁,会操弄你于股掌的!”毕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了,见顾兴祖这样难受,张輗心里也很不好受。

“随他们便吧,只要把大哥还给我。”顾兴祖却满不在乎道:“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听了顾兴祖的话,张輗心中一动,使劲拍一下他的肩膀道:“咱们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得想法子救人……最起码知道是谁把人掳走的吧?”

“那是当然。”顾兴祖点头道:“我已经调动侯府中所有人都出去找了……”

“这点人哪够?”张輗摇头道:“而且你这些家丁打仗是好手,找人可都是外行。指望他们的话,黄花菜都凉了。”

“我还能指望谁?”顾兴祖无奈的睁开眼道:“我二叔和六叔坚决不同意报官,而且这事儿也确实不合适报官。实在不行我只能去找汉王殿下求助了……”

“可不行!”张輗不禁脱口而出。

“怎么不行了?”顾兴祖不解的看着张輗道:“就算殿下帮不上忙,至少可以帮我拜托下纪纲吧?有锦衣卫帮着找人,只要我大哥还在京畿,找到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吧?”

“不大。”张輗暗暗擦汗,忙组织好说辞道:“经过上两个月那两回,锦衣卫在京城内外的密探已经基本没有了。你拜托他们,效果肯定没有……”张輗忍不住咽口吐沫,方咬牙道:“没有拜托北镇抚司来的希望更大。”

“北镇抚司?”顾兴祖皱眉道:“那可是锦衣卫的冤家对头。镇抚使王贤更是王爷的生死大敌,我怎么能拜托他呢?”

“是你哥重要,还是汉王重要?”张輗对顾兴祖十分了解,对着他爆发出的战斗力,要远强过对着王宁那头老狐狸时的表现。

“当然是……”顾兴祖有些迟疑,但旋即坚定下来道:“我大哥重要了。”

“这就是了。”张輗主动请缨道:“而且也不要你出面,我去找王贤说这事儿,要是他找不到你大哥,你也不用承认是你拜托我的,我自会蒙混过去。”

“要是他能找到呢?”顾兴祖略略迟疑的问道。

“这个么……到时候再说。”张輗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找到,你说是吧?”

“当然。”顾兴祖点点头,又迟疑一下道:“还是也求助下锦衣卫吧,两边同时找,找到的希望会大一些。”

“闹得动静太大,只怕吓到对方,撕票怎么办?”张輗皱眉道。

“那倒是……”顾兴祖果然被吓到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狐疑的看着张輗道:“你确定北镇抚司能安全救出我大哥?”

“当然,别的我不知道,王贤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张輗拍着胸脯道:“如果说这金陵城里,还有一个人能救回你大哥,那一定是王仲德,而不是纪纲!”顿一下道:“而且他和纪纲有仇,你要是两头拜托,难免到时候两边先掐起来,平白把大哥置于危险的境地。”

“那倒是……”顾兴祖被张輗说得一愣一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道:“你不是糊涂了吧?王贤他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这就是你小觑了天下英雄。”张輗笑道:“区区一群小贼,能留得住王仲德?告诉你,他早就脱困了,现在正在某处猫着,只要有必要,随时都可以现身!”

“这样啊。”顾兴祖神情一动,他自然知道王贤的那些传奇经历,直到在家门口失了徐真人前,那都是个专门为了创造奇迹而生的男人。只是随着王贤作为人质登上劫持徐真人的船,神话才戛然而止。但如果王贤真如张輗所说,再次完好无损的归来,那其专门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神话非但将继续,反而更加神乎其神!

人在彷徨无措的时候会想到拜神,王贤身上的神话色彩,无疑会给人带来很多盲目的信心。而这份信心,让救兄心切的顾兴祖,心中的天平倾向了他,而不是纪纲……拿定主意,顾兴祖竟点头道:“那就劳烦你跑一趟,也不用给我藏着掖着,就说是我拜托他的。”顿一下,顾兴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切齿道:“我给他一天时间,要是明天天黑前,还见不到我大哥,我只能去求助纪纲了!”

张輗闻言心神一震,他自然能听懂对方的画外音,实在想不到,在顾兴祖心里,竟真把自己的大哥看得比什么都重。而不像自己,对兄弟都是虚情假意……

待回过神来,他重重点头道:“你放心,这次我就是拿刀子逼着,也得让王仲德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帮你把大哥找回来!”

“嗯。”顾兴祖点点头,叹一口气道:“我现在只求大哥平安无事,其余的,都好商量……”

“放心,大哥一定会没事儿的。”张輗安慰他一句,便告辞道:“我这就去了!”

(本章完)

第695章 好徒弟

推门进来竟然是心严和心慈,也先这才猛然想起,今天是寺里给佛堂添油的日子,晚课要比平常晚半个时辰。王贤不懂规矩,他却是知道的, 只是被那烧鸡馋得,竟然疏忽了。

两个和尚看看王贤,又看看也先。也先做贼心虚,要溜出去。却被心严叫住。两个大和尚可不傻,没了这小子,他们和修闭口禅的王贤, 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也先只好停下来,小心的挪到阴影处站住。好在心慈和心严的注意力都放在王贤身上, 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师弟。”心严的脸上依然是表情缺缺, 他定定看着王贤,沉声道:“心慈说你今天与那个姓王的施主会过面?”

王贤无奈的看看心慈,心慈脸上笑嘻嘻的,却是皮笑肉不笑那种。王贤只好收回目光,点点头。

“你可知道你犯禁了。”心严沉声道。

“我师傅又没跟那个人说话。”也先忙替王贤分辩道:“他们就是闭着嘴坐了坐,这也犯法么?”

“你住嘴,问你了么?”心慈瞪他一眼,目光在也先胸前一掠,也先马上心虚的低下头,小声道:“你问我师傅,我师傅也不能开口啊……”

“还说!”心慈再瞪也先一眼,后者才怏怏闭嘴。

不过心严也不再开口问了,而是接着沉声道:“心病师弟,师傅让你修闭口禅, 本意是让你斩断是非,但你今天见那位施主,却是在招惹是非。”

“人是我领过来的。”也先道:“就算招惹是非,也是我招惹是非, 你们找我师傅麻烦,是找错人了吧?”

“你敢说不是他指使你的?”心慈逼视着也先道:“今天来的那个人叫王宁,是朝廷的永春侯,被卷进争位风暴中的人物,他这时候来求神拜佛是假,想找方丈问计是真!”说着转向王贤,一改脸上平素的和善,冷冷道:“而你这位师傅,朝廷的北镇抚司镇抚使王大人,更是这场风暴的关键人物!”

“心病师弟这种时候来出家,怕不是要修行,而是想把我们方丈拉下水吧!”对王贤突然来寺里出家这茬,心严本来还没什么想法。但下午时,心慈找到他,把自己的担忧讲了一番,听得心严深以为然,这才有了这趟兴师问罪。心严接着心慈的话头,一脸严厉道:“师弟,我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但你得知道,不管方丈从前做过什么,他今年都已经八十岁了!牙齿脱落、老眼昏花,已经是风烛之年的老人了!方丈这些年修不动禅,一是为了修行,二是不想惹是非。因为他实在没精力再去周旋于那些尔虞我诈之中了!”

“是这样的。”心慈也沉声附和道:“师弟,你要是真心修行,我们十分欢迎。可你要是存心想把方丈扯进麻烦里,那么抱歉,就别怪我们不念旧情,把你赶出去了!”

王贤静静听着心严和心慈的轮番开炮,依旧笑而不语,只是笑容变得有些黯淡。但是也先听不下去了,大声替王贤争辩道:“请问这是你们俩的意思,还是方丈的意思?!”

“自然是……”

心慈还想扯个谎,心严却不打诳语道:“是我们俩的意思。”

“那么说你们是瞒着方丈来找我师傅的了?”也先马上抓住他的话头,大声质问道。

“方丈早就不管杂事了!”心慈瞪着他道:“现在这些事情都是你心严师伯来管!”

“我师傅是方丈的徒弟,不是心严师伯的徒弟,你们没权力把他逐出门墙!”也先跳脚骂道:“走,我们去找方丈评理去!看看方丈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这一闹腾,动静可大的能传遍全寺了,和尚们在外头探头探脑,让心慈和心严好不尴尬。毕竟有些事情,下面人是不会明白的,他们只会看到心病师叔才来了一天,就要被两位师伯赶走了。

“都看什么看,还有没有点出家人的样子了!”心慈朝外面训斥一声,众僧人才一哄而散。心慈把门关上,狠狠瞪着也先。

也先毫不畏惧的回瞪着。片刻后,还是心慈先顶不住了,骂道:“臭小子,我说要把你师傅赶走了么?”

“你没说,但心严师伯说了……”也先道。

“我也没说,我只是说你师傅犯禁了。”心严板着脸道:“我们的意思是,希望今天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顿一下,他目光凌厉如刀的盯着王贤,让人毫不怀疑他的决心道:“心病师弟,如果再有一次,就算拼着师傅怪罪,我也会把你逐出门墙的!”

“哈,那就说我师傅没事儿了!”也先却不管心严之前说什么,听到他最后一句,登时就兴奋起来道:“二位师伯请了,我师傅要修闭口禅,需要安静!”

“哼。”心严淡淡瞥也先一眼,对王贤道:“好好管教你这个徒弟。”说完便转身走了。

心严离开,心慈自然也待不住了,也转身要走时,突然抽了抽鼻子,狐疑道:“什么味?”

“什么味?”也先心虚道。

“我怎么闻到个烧鸡味。”心慈打量着也先,后者就算站在黑暗中,那嘴唇也显得明晃晃的。

“这可奇了,师伯你个出家人,怎么会知道烧鸡是什么味?”也先忙以攻代守道。

“咳咳,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心慈登时老脸一红。

“师伯不光见过猪跑,还逮过猪吧,”也先笑嘻嘻道:“上次师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那块烧猪肉,转过头去就被你吃了,这可不只一个人看见了……”

心慈出手如电,赶紧捂住也先的嘴,心虚的看着还没走远的心严,狠狠瞪他一眼道:“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了你的嘴!”说完也不管他怀里那鼓鼓囊囊的是什么玩意儿,便落荒而逃了。

见把两个大和尚都打发走了,也先把门一关,得意洋洋的邀起功来:“师傅,我这表现如何?”

“还是老毛病,发力过猛。”王贤淡淡一笑道:“不过还是值得嘉奖。”说着变戏法似的将那跟鸡腿丢到也先手中:“赏你了。”

“师傅,你怎么了?”也先明显感觉到王贤情绪不高。

“没什么,只是觉着他们说得有些道理。”王贤用食指缓缓揉着眉头道:“我这么一门心思想拖老和尚下水,还真是不当人子。”

“吓,师傅想什么呢?老和尚强迫你当和尚,还故意不让你说话,”也先一边大口咬着鸡腿,一边含糊道:“他对你这么不好,你算计他也是理所应当。”

“混账!你也是我强迫当和尚的!”王贤登时大怒,使劲敲着也先的脑袋道:“莫非你算计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不是了,”也先忙含泪抱头道:“师傅对我最好了,我敬爱你还来不及呢。”

“这还差不多。”王贤松开手,叹口气道:“其实一开始,我也以为老和尚对我不好,但这些年过来了,我也渐渐明白事理了,才知道老和尚对我是恩重如山的……”此话不是虚言,就凭王贤这小鼻子小眼小模样,贸贸然投身于京城这漩涡之中、虎狼之地。要是没有道衍关门弟子这个身份在,早就被汉王、纪纲这些巨头给生吞活剥了。

“师傅也对我恩重如山……”也先忙大表忠心,为防再有人闯进来,狼吞虎咽便把那只肥鸡吃下肚,末了还意犹未尽的舔着手指道:“也就是七分饱。”

“赶紧把这些鸡骨头收拾收拾,从狗洞里丢出去。”王贤下令道。

“嗯。”也先应一声,便把地上的鸡骨头收拾一下,用油纸包了,带出屋去。

这时候,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大雄宝殿添完了香油,和尚们赶紧开始做晚课,寺院中梵音阵阵,王贤学着老和尚的样子,盘膝坐在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开始默念起经文来……白日闲来无事,也没别的消遣,他只好拿起床头的一本佛经读起来。经是大成经典《楞严经》,王贤自然是如雷贯耳,但这样仔仔细细读其内容,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哪知道一看,他就被吸引进去。这本《楞严经》,其实算是一部‘佛教修行大全’,从教令正发心起,经循循善诱的明心见性、依性起修,并详细开示了一切凡圣境界,令于圣境起企慕、而于凡外得知解……反正王贤是一下就看进去,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用心读经。最直接的效果就是到了晚上吃饭时,连也先孝敬的鸡腿都不吃了。这会儿竟起了静心打坐的心思……

很快,王贤的心便沉静下来。周围的梵音、秋虫啾啾,好似比往日更清晰的传到他耳中,说是听到也不恰当,应该是感到,对,就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好像自己和这个世界建立起某种联系,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一样。

王贤不禁自嘲的暗笑,胡乱一修炼就有这么玄妙的感觉,我看我不是神仙,而是神经了。刚要将一切感觉认定为自己脑袋发烧,王贤却突然感到有两个人从外头走了进来。不一会儿,门果然开了,也先走进来,跟王贤苦笑道:“师傅,以后晚上可别让我出去了,这一路我总觉有人跟着我似的。”

王贤眼也没睁,淡淡道:“你身后就是有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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