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追亡逐北

九月十二日,洛阳,嘉德殿。

沉寂了许久的北宫终于又召开了大朝会。‘劲爆’的消息在朝会中一个接一个的公布出来。

太尉华歆升为太傅,卫尉董昭转为太尉,侍中辛毗补了卫尉的缺,终于在六旬的年龄跻身到了九卿之中。

前将军满宠的将军号不变,以统筹行在军务、督众将两次破辽东军队的功劳,得以增邑一千四百户。

此前在营州就论定功劳前三之人,左羽林将军文钦增邑千户、枢密右监刘晔增邑八百户、卫尉辛毗增邑八百户,其余因功封列侯、关内侯之人达到百人之多。

将领如田豫、鲜于辅等都有增邑,徐庶、卢毓、裴潜三人也都各增了两百户。

这就是做侍中的好处了。

无论是此前征淮南、征陇右,还是这次征辽东,作为天子近臣的侍中们也都得了参谋之功。惹得朝中九卿、尚书们羡慕不止。

两百户怎么了?爵位可是能够传家的,又岂有人会嫌少?

毕竟是收回了整个辽东,又新立了包含了七个郡国的营州,这般赏赐还是没问题的,只是满宠、文钦、刘晔、辛毗这四人的赏赐,就有些令臣子们深思了。

具体增邑之数由中书令刘放当众公布之后,嘉德殿上的臣子们也略有些议论和感慨声传来。

须知,此番征辽东的军功封赏,已经是翻倍了的结果。

此前征陇右之时,统揽军事的大将军曹真增邑两千户,位在曹真之次的张郃增邑千户。

若不算翻倍的话,此番出征的结果,就应是满宠增邑七百户,文钦五百户、刘晔和辛毗各四百户,和前两次比属实有些少了。

可随征的一众臣子,却均未表现出什么不虞来,应得爽快利落。

无他,实在是公孙渊太不经打了,说他是花架子都有些抬举。最大的难度反而在远途行军,以及粮草运输上面了。

……

洛阳朝中热闹之时,幽州最北面的上谷郡一处,气氛却全然不同。

轲比能九日午夜从泉州夜逃,经雍奴、潞县、昌平,过军都陉,直至十二日中午,逃奔到了上谷郡的广宁附近。

三个半日,路程累计将近六百里,达成了幽州境内大队骑兵行进的新纪录。若在后世的地图上看来,从天津境内一直追到了张家口。

当然,随在身后的姜维、曹肇、曹爽三人,也并非什么事都没做。大魏中军骑兵和鲜卑骑兵相比,兵甲更好、马匹更良、将士的斗志和身体素质也是更优,认真论起,三人的胜算还是有的。

不过轲比能所部的两千鲜卑轻骑,归乡心切之下日夜兼程,丝毫没有交战的意思,只顾一律向西北奔走。姜维所部的骑兵能追上已是不易,击而迫之就有些为难了。

三日半的长途追击,对于轲比能以及姜维、曹肇、曹爽三方,都是一个极其严酷的考验。

九日下午之时,轲比能曾下令掳掠沿途城镇以求粮草补给。不过骑兵刚一撒开,还没来得及进攻和搜刮,就远远望见魏军骑兵来追。

轲比能完全不敢停歇,只得继续上路。

可这种高强度的行军,掉队是难免的事情,无论对于轲比能还是姜维来说,都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九日、十日,鲜卑骑兵不断掉队,随即被后面尾随着的魏军骑兵斩杀。十一日上午之时,轲比能曾欲埋伏在山间谷地反冲魏军骑兵,准备许久,可当魏军骑兵来临之时,还是选择了退却、不敢交战,拨马继续北走。

若这些鲜卑人没见过魏军如何作战,说不得他还能愿意冲上一冲。可他麾下轻骑都是在代县和土垠看过大军阅兵的,魏军骑兵冲击的威势他们也知晓,根本不愿意去拼命。

军无战意,只顾北逃,轲比能也无可奈何。

而十一日晚上,姜维、曹爽、曹肇三人就已商议妥当,将军中马匹收集归于一处,凑出一千四百一人双马的骑兵,剩下骑兵由曹肇领着在后为援。

大魏骑兵尚且掉队如此,何况鲜卑人呢?掉队之人或被斩杀,或逃入林莽之中。根据姜维等人估算,轲比能手中能有一千二百人就算不错了。

十二日中午,广宁城的东南侧,姜维、曹爽二人终于决定冲阵。可这时北面的轲比能军中,却有一骑从阵中缓缓走出。

“对面是哪位将军!”贺连距离魏军骑兵军阵还有二十余丈的时候,翻身下马,一手牵着马缰,另一手不断挥舞着。

“伯约兄,等他过来还是如何?”曹爽勒了一下马缰,胯下战马有些不安分的踏着前蹄。

姜维一手挡在眼睛之上眺望着,另一只手抬起马鞭指向此人:“依我看,轲比能今日是难逃此厄了。让他过来,看看此人能说些什么。若能令他不战而降,或许我军还能少些死伤。”

“是这个道理。”曹爽点了点头,示意身侧亲兵引着对面的鲜卑人过来,离着两丈远的地方就跪拜行礼,不敢再向前走。

“贺连?”姜维看清楚对面来人的像貌后,上前几步,走到贺连身前怒骂道:“贼子!那晚你与轲比能从我身前离开,我可有哪里对你二人不妥之处,怎么就这般逃了?”

贺连自知理亏,不断叩首,嘴中含糊不清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许是用鲜卑语在说话。

曹爽不耐烦的上前,抬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贺连,旋即蹲下用右侧膝盖压住了贺连的胸膛,用力抓着贺连的胸口逼问道:

“轲比能让你来做什么?欲降还是欲战?莫要耽误时间拿本将来做消遣,追了三日多早就没有耐性了,须知刀剑无眼!”

贺连双目之中流下泪来,嗓音嘶哑的说道:“将军,我们不过是想回家,从无与大魏作对的心思,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呢?”

“放过你们?”曹爽怒极反笑,起身后弯腰将贺连拽了起来,还将贺连脸上的眼泪抹了一抹,手掌用力拍了拍贺连的脸:“好,虽然你和轲比能不忠大魏,虽然你和轲比能做了逃兵,但本将还是放过你了。”

“上马吧,回你阵中去。”曹爽从亲卫手中接过马缰,塞到了贺连手中。随即转身高声吩咐道:“传令各曲,准备冲阵!”

“遵令!”亲卫领命后随即策马朝着各骑兵曲通知去了,贺连当然也听懂了曹爽的话,又跪在曹爽身边、抱着腿不住哀求了起来。

姜维知晓了曹爽的意思,心知轲比能冥顽不化,走到贺连身前说道:“今日别无他法了,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回你阵中去吧,告诉轲比能领死就是。”(本章完)

第488章 宁死不从

最后通牒已经下达,纵使贺连再有意求饶,也只能无奈转过身去,朝着西北侧的鲜卑骑兵军阵走去。

曹爽看着贺连的背影,不屑的唾了一声:“伯约兄,鲜卑贼已经势穷矣。你我二人分作两部,不消一刻钟,战事可定!”

“好,我左你右。”姜维点头相应,抚摸了数下自己棕马额上的一撮白色鬃毛,翻身上马后,又对曹爽补充了一句:“若敌军奔散,昭伯自可去追轲比能。勿要担忧战场,我来料理一切。”

“哈哈哈,伯约兄做事果然妥当,就依伯约兄之言!”曹爽策马回到右侧骑阵之中,拔剑指天,在阵中来回梭巡鼓舞士气。左边的骑阵之中,姜维也在做着类似的事情。

三人领命从泉州出发的时候,满宠并没有明确指出由谁统帅,反倒是说让三人商量着来。若是寻常庸将,满宠定会为他们选出领头之人。但这三人非同寻常,要么为陛下看重、要么是亲贵之子,正该试一试他们的成色。

姜维、曹爽、曹肇三人的确也商量的不错。

曹爽本就谨慎持重,三年多北疆的风沙磨砺,为他柔不能断的性格中更添了一丝果决。曹肇为人豪放有度,又在三人中年纪最长,颇有种老大哥的感觉。

姜维的优秀之处更不用多说,当这样的三个人因为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之时,又怎会生出半点龃龉呢?甚至在数日的协同奔袭中,三人还颇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昨晚三人军议、提到收集马匹之时,曹肇主动退后一步,揽下了作为后队的职责。今日面临几乎必胜之局时,姜维又主动表示让曹爽主攻。

在姜维的逻辑之中,他与曹爽谁攻都行,并无优劣之分。而轲比能又是一个明确的功劳,他如何能与曹爽争抢,还不如顺水推舟让给他做个人情。

再做过散骑、再被陛下看重,能抵得过人家的父亲是大魏的大将军吗?

曹爽当仁不让应得痛快,心中想的却不是争功,而是欲要亲自捕拿轲比能。三年前,太和元年的雁门郡中,就是轲比能进犯,让自己连日奔波传讯。两个多月以前,轲比能又在自己身侧,一同绕过辽口奔袭襄平。

他怎么敢的?

总而言之,曹爽此刻胸中压抑数日的怒气,已经忍到无法再忍的程度。

两侧矮山相夹的草地宽约百余步,错乱丛生的杂草足以没过人的膝盖。步兵列阵冲击起来可能有些碍脚,可对于骑兵来说,这正是适合作战的好地方。

贺连策马跑回鲜卑阵中,只是满含无奈的摇头,就让轲比能知晓对面魏军给出的答案了。

既然再无余地,那就战吧!

连续溃逃三日多,已经耗尽了轲比能的耐心与意志。谁胜谁负,还尚未可知。

九月的幽州天穹湛蓝,两支军阵隔着一里半远的距离,竟几乎在同一时间提速向前。

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

两股沉闷的马蹄声,伴着秋日吹过两侧林莽中的细碎风声,渐渐逼近起来。

与魏军相比,鲜卑轻骑显然是更紧张的那一方。

骑兵接近一百步的时候,一名面孔稚嫩的鲜卑骑兵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右手勒住的弓弦的手指略一打滑,羽箭破空向魏军抛射而出。

有了这一箭作为开头,周围紧张中的鲜卑人惟恐落后,也纷纷将箭矢射出。而这个距离对于骑兵来说,确实有些太远了,马弓的射程还到不了魏军阵前。

射的过早,该到五十步再射的。

轲比能见状也无可奈何,行进中的骑兵军阵,与魏军离得这般近,临机指挥已不可能,只得硬着头皮扬起右手中的马刀,口中发出尖啸的呼哨声,鼓舞着麾下骑兵的士气。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越来越近,姜维双眼冷静的注视着对面,几乎可以看清对面鲜卑骑兵脸上的惶恐表情。

姜维在左,曹爽在右,两股骑兵如同两柄尖锥一般,直挺挺的刺入鲜卑人的军阵之中,兵刃声、马嘶声与喊杀声惊起了方圆数里之地的鸟雀。

手中长槊划过一名鲜卑骑兵的脖颈,瞬间飙起赤红色的血线来。姜维双腿控马,左手用力将马槊收回,复又借着马速攮在了另一鲜卑骑兵的胸腹上,锋利的刃尖刺破皮甲,轻易破开肚肠,夹在骨骼的缝隙中,随这名鲜卑骑兵跌下马来。

姜维、曹爽皆爱用槊,而大多数魏军骑兵,所用的都是一丈长短的木柄铁矛。

姜维弃了马槊之后,又从马侧摸过一柄备着的短矛。

一把马刀伴着其主人吼出的鲜卑话,猛地朝着姜维的右肩砍来。姜维挥着矛杆将其荡开,又将矛尖抹过这个中年鲜卑骑兵的脖子。刚一收回,又猛地将短矛掷出,插在了不远处一人的脸上,这才又从马鞍侧的刀鞘中拔出环首刀来。

姜维奋勇作战之时,而另一侧的曹爽反而更持重些,身居阵势正中,在部下的包裹之下并不亲自接敌,而是直直朝着轲比能旗帜的方向冲去。

骑兵作战就是这般,作战的速度只会如同马速一般快,万万不会如同步兵一般拥挤在战线之上焦灼。更勇猛、更训练有素的一方,只会更快的获得全面优势。

当姜维、曹爽与对面的轲比能分别决定对冲之时,这种结局几乎就已经是注定的了。

两军甫一相错,就立即分出了胜负。

冲都冲不赢的鲜卑人,奔逃数日带来的低下士气几乎瞬间崩溃,阵势再也无法维持,随即伴随着噪杂的、令人听不懂的鲜卑话,军阵瞬间星散炸开。

轲比能的旗帜也被亲卫倾倒抛下,这种真正的逃命之时,再忠实的亲卫也不会顾念这种累赘之物。

曹爽在亲卫的包裹之中,并未接战,而是一直盯着轲比能旗帜的方向。当他发现异常之后,几乎瞬间举起马槊朝前指去:

“立功之时到了!随我冲杀!”

随即再不吝惜马速,也顾不得安危,瞬间提速冲到了阵势最前的锋矢之位。中军骑兵,谁人不知自家曹校尉乃是大将军之子?又岂敢让曹校尉临危?

于是各个奋勇,疾驰上前。

这种急迫追击之时,马速就是生命。轲比能弃了头上铁盔,又在疾奔中将马侧挂着的琐碎物什尽数扔下。不过这种把戏,也已经为他拖延不了半分了。

追逐出三里多的距离,轲比能身边的护卫也越来越少。

离轲比能只有约十步之时,曹爽从马侧持起一张深色、弓梢嵌着金丝的大弓来,张弓搭箭,屏息停了几瞬,一枚羽箭便破空而去,射在了轲比能战马的右侧后腿之上。

战马伴着一阵嘶鸣声倒下,轲比能也重重的跌到了地上。马身压在了轲比能的腿上,又不安的扭动抽搐着,轲比能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腿从马下抽出。随后凭着本能欲要起身向前再跑,曹爽又是一箭射出,擦着他的脸颊,钉在了前方的砂土地面之上。

轲比能终于停下身来,像是承认了自己的宿命一般,缓缓转身回过头来,抬眼看向了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曹爽。

都不用曹爽吩咐,身侧随着的近百骑兵中驰出了十余骑,将地面上的轲比能团团围住。其余骑兵在曲长的指挥下调转方向,列阵又朝向了方才的战场,准备随时听令再杀回去。

“是曹校尉啊,那我输的不冤了。”

轲比能自嘲的笑了一声,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大魏欲要囊括四海,以当今天子的圣明,自是要试一试的。可是曹校尉,汉人的史书我未读过,却也听过几分。秦朝的始皇帝也好,汉朝的武帝、宣帝、光武也罢,草原之上各族纷纷,从未有汉人久居过。”

“我就不懂了,既然封了我为鲜卑单于,为何就不能让我回到草原之上呢?草原如此之大,你们真能占得住吗?与其便宜了乌桓狗和匈奴狗,为何就不能与我呢?”

“天子如何想的,非我一臣子可知。”曹爽坐于马上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可本将却知道,单于身为大魏之臣,无诏而携军奔逃,又沿途掳掠百姓、杀我将士,自是死罪无误。”

“有一事,单于或许不知。”

轲比能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了下去,苦笑着问道:“何事?”

曹爽道:“太和元年之时,单于入寇雁门,我曾在雁门田公麾下为卒。当时与我相熟的两名军中好友,都死在了你部之下。”

轲比能不愿再听曹爽啰嗦,干脆利落的说道:“来吧,我只求速死。”

“速死?”曹爽摇头道:“你的生死,并不由你做主,当将你送往洛阳受审,由陛下……”

“将军!”轲比能身侧围着的士卒一阵惊呼,欲要持着长矛将轲比能的手臂击开。

但为时已晚。

曹爽还未说完,轲比能就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雪亮的、刀柄镶着宝石的小刀来,既快又准的朝着自己喉侧一划,大股的血液瞬时便喷涌而出。

见此情景,曹爽的喉头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

身为大将军之子,又在边军之中历练了数年之久,人情世故、政治规矩曹爽都是懂的。天可怜见,他并没有半点逼死轲比能的心思,只想带着轲比能回洛阳,交给皇帝来决策。

叛乱的单于,也是单于!

若是阵中作战之时中了兵刃死了,也就算了。可如今轲比能倒地被围,众目睽睽之下,并非他一介两千石可以私杀的。更何况,前将军满宠并未下达诛杀轲比能的命令,满宠也无此权限。

“将军,这……”一旁的亲卫为难了起来,抬眼看向曹爽求教。

此时恰好有一只苍鹰从头顶飞过,厉声尖鸣划过天际,似乎在给轲比能这位曾经的鲜卑‘霸主’送别一般。

曹爽翻身下马,轻咳了一声,朝着身边的骑卒们环视了一圈:

“你们也都看到了,鲜卑单于已存死志,乃是自戕,并非我等所杀。”曹爽解释了两句,似乎也觉得没有必要与手下士卒说这么多,复又略显尴尬说道:

“将此人的尸首绑到马上带回去吧。”随即翻身上马,又朝着身侧一人说道:“郑曲长,我慢些回去,你带队速回战场支援一二。”

“遵令。”(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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