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经略安东 第九十三章 致命反击

这是一间标准间,李光武和唐逸在靠窗的圆桌旁坐下,服务员又送上茶,向李光武请示了一句什么,李光武点头,她就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唐逸品着高丽花茶,向李光武打听新义州经济特区什么时候被提上日程等情况,心里却盘算着自己与孙玉河的关系,虽说现在西风完全压倒了东风,市长彻底压制住了书记,但孙玉河是不会甘心作傀儡的,现在自己同他,根本不可能实现双赢,两人中是肯定要走一个的。

本来自己还准备缓缓,却不想新义州建立经济特区可能会被提前提上日程,那么想办法令孙玉河走人也该提上日程了?如此自己才能最大程度的发挥,令安东和新义州实现双赢。只是孙玉河走后,如果自己顶不上书记的位子?情况会更复杂?

唐逸想得有些出神,直到李光武叫了几声才反应过来,李光武微笑道:“想女人呢?”

唐逸就笑:“恩,想允儿呢。”

李光武楞了一下,脸色就育些不自然。

唐逸喝口茶,很平淡的道:“允儿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李光武就笑起来:“恭喜你,也恭喜朴上尉,几时带她来看看我?”

唐逸说:“等有时间。”

唐逸这么说,却是为了彻底断了李光武的念想,虽然不知道他对朴上尉是不是余情未了,但早一天令他死心,对他,对自己都好,以朴上尉现在的情况,是不可能回朝鲜的,虽说她依旧保持着淳朴的本色,但见识了外面世界的自由和广阔,也不可能在朝鲜这片土地上还能快乐的生活下去。是以只有令李光武彻彻底底忘记她。

李光武就又是一叹气:“朴上尉。以后可就过上好日子喽。”

唐逸笑笑:“这话,物质条件好就是好日子?作人的情人,我总觉得对不起她。”

李光武摆摆手。道:“就算结婚又怎么啦?你们那些国家。离婚的,偷情的。乌七八糟啥事儿没有?只要你对她好。就不用内疚。”

这话唐逸倒是喜欢听,不是因为朴上尉,而是想起小妹,齐洁,陈珂,就算时间长,已经有些习惯夫人情人同处的日子,但心里,时常还是会内疚。会自责。是以李光武地话就比较悦耳动听。

不过唐逸还是道:“不要把我们地社会看得那么坏。大多数人还是会夫妻两个相濡以沫,一起走到人生终点的。”

李光武就笑:“那些。都是平凡人,平凡人的日子是很幸福,但你准备去作个普通人吗?”

唐逸叹口气,摇头道:“你啊你啊,在你眼里,是不是我们国家,比较有钱,有权地,就没有对爱人忠诚地?”

李光武撇撇嘴,“至少会是多数派!”

唐逸拿起茶杯喝茶,也懒得再和他争论这个问题。

唐逸和李光武再次来到休息室的时候,莎莉和林丹丹早就不哭了,两人坐沙发上低声聊着什么。

看到唐逸和李光武进来,三人就都站起来,唐逸道:“我还有点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回去了。”转头对李光武道:“光武,这就安排他们走。”

林丹丹对唐逸道:“谢谢你唐市长。”

唐逸微笑点点头。

林丹丹却又吞吞吐吐道:“我地相机,笔记本……”心里却知道这些东西多半要不回了。

唐逸就看向李光武,李光武想了想,说:“东西可以还给她,但相机地胶片必须没收。”

林丹丹却是想不到相机能失而复得,那台数码相机可是她花两万多港币买的,用得很顺手,一直当宝贝似的爱护。

忙谢了唐市长,又对那不苟言笑的人民军军官说了声谢谢。

唐逸却是对林丹丹道:“回去记得不要歪曲报道,我打了包票的!”

早听林峰和莎莉说了原委,林丹丹轻笑,却不想这年青的市长挺平易近人。饮酒聊天,或许是因为朝鲜米酒容易上头,唐逸醉醺醺就给朴上尉打了个电话,第一句话竟然说了句:“允儿吗?我想你啦!”唐逸的本意是到了朝鲜就想到了她,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了味儿。

朴上尉想来在那边呆住,好一会儿竟然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唐逸头脑就是一清,骂自己一声,你就别再招惹人家这些好女孩儿了不行吗?

“首长,我,我不该哭的。”那边朴上尉抹泪地楚楚可怜样唐逸都能想象出来。

挠挠头,唐逸只好顾左右而言它,“允儿,我在朝鲜呢,你有啥需要办地事没有?”

朴上尉低声道:“没啥事,首长,春寒,那边没空调,又经常停电,您晚上睡觉的时候盖好被子。”

唐逸恩了一声,问:“真没啥事?你在这儿有朋友?要不要我捎个话啥地?”

过了一会儿,朴上尉小心翼翼道:“我,其实,我想给贞淑买些香皂送过去,首长,下次,下次去,能不能带上我?”

唐逸就笑:“成。”又一琢磨道:“我现在就去外贸商店买些洗漱用品给她送过去,就说你买来的,不过你放心,下次来朝鲜一样带上你。”

朴上尉扑哧一笑,这是首长第一次哄她,满心的幸福只有她才知道。

李光武瞪着大眼珠子看了唐逸几眼,摇摇头道:“羡煞旁人啊!”

唐逸将电话一放,说:“走,去外贸商店,再陪我去看看那个李贞淑,就允儿那朋友,这么些日子了,我想见见她应该不难?”

李光武又叹口气:“爱情总是会蒙蔽人的双眼,走,我带你去!”

唐逸在东工大的学习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但他从来不参加小组学习。令高燕秋恨得牙根痒痒又无计可施。

唐逸除了偶尔呼小胖墩周东吃个饭,就是和刘飞聚聚,研究生的日子倒也过得悠闲。

周一上班。唐逸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惯例先翻阅报纸以及一些信访转过来需要自己过目的信笺。

虽然唐逸知道,能转到自己手里的信不知道过了多少关卡。那些真正反映问题的上访信十有八九自己是看不到的。一大半涉及各种要害部门地就转给相关部门自己处理,其余地要么是信访跟办,要么是束之高阁,这种状况不是自己能改变的,何况,自己本身也不可能去处理每件琐事,越到了高处,真正的民间疾苦越发不可能一件件去作具体处理,高位者所作地。是完善法律法规。从根源杜绝不公平事件地发生。。

尽管如此,但信还是要看的。唐逸翻了几封信,一件件给出处理意见,也无非是转某某部门阅,某某部门查办,但有市长地批示,处理效率以及结果自然大不相同。

当唐逸翻到最后一封信时,眉头就是一皱,是一名飞鹰电池厂地职工写来的,说是自己患了尿毒症,经医院检查,是镉中毒,而医院的医生说,长期在镍镉电池厂工作,防护措施不完善的话,就会造成慢性镉中毒,但他与工厂交涉时,工厂拒绝作出任何形式的赔偿。

唐逸微微一怔,飞鹰电池厂?说起来也算自己的企业,就是飞鹰电池厂研究所那几名年轻人出技术,齐洁安排人出资金建立的镍镉电池厂,后来飞鹰电池厂亏损厉害,只有将企业变卖,就被镍镉电池厂买下,照旧用得飞鹰的商标。

自己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齐洁吩咐他们把好防护关以及污染处理关,怎么还是出问题了?

但想来七拐八拐下,现在的飞鹰电池厂厂长也根本不知道齐洁是哪位,他应该只知道自己地公司是维京群岛注册地某公司控股,属于外资企业。

而涉及到经合区的企业,信访办都是很审慎地,在调解不果下,只有转给自己处理。

当然,也肯定是飞鹰厂负责人态度不太好,得罪了信访办跟进的工作人员,不然这封信也上不了自己的案头。唐逸想了想,按了下外线,叫林国柱进来一下。

林国柱进屋,见唐逸拿着一封信出神,微觉奇怪,但也不说话,静静站着。

过了一会儿,唐逸拿起信,说:“你看看这封信,再给飞鹰厂负责人打电话,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国柱点头,接过信,就退了出去。

唐逸拿起文件批阅,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如果因为自己的关系,给安东带来了一个毒瘤,那自己可是罪莫大焉。

不一会儿,林国柱就敲门进来,说:“刘启光说了,飞鹰厂的安全防护没有任何问题,他可以接受任何机构的检测和监督。”

林国柱话里带着情绪,看来这个刘启光又将市长秘书给得罪了。

唐逸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人,还不知道一路顺风顺水,没有什么部门找他麻烦是咋回事?还真以为安东政治清明,你循规蹈矩就百无禁忌啊?

不过唐逸倒也微微心安,看刘启光态度这么强硬,自然他是有极大的把握,或许,这次中毒事件真的不是因为飞鹰厂的缘故。

但问题出在哪呢?唐逸琢磨了一下,摆摆手,林国柱就退出去。

唐逸拿起电话,打给了黄琳。

“市长,我在交管局呢。”当唐逸问起她的行踪后黄琳回答。

唐逸暗笑,黄琳对整顿公交还真是上心,三天两头就跑交管局,跑公交公司,也难怪会被人误会公报私仇。

“有件镉中毒事件,你看着处理一下,飞鹰电池厂,请环境测量局,劳动局,防疫站等部门做一个全面的评测。不要事先通知。搞次突然袭击。”

黄琳一连声答应着。

唐逸琢磨了一会儿,又将电话拨去了北京,最好。还是同医学方面的专家咨询一下。

令唐逸没想到的是。“镉中毒”事件愈演愈烈,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安东的热点新闻。向着自己不可控的方向偏离。

飞鹰电池厂的工人集体罢工。宣称受工厂欺骗,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在电池厂做工有中毒的危险,虽然工厂方面答应给他们做详细的体检,但工人们却不罢休,说是镉中毒潜伏周期长,谁知道自己中没中毒,要求工厂作出巨额赔偿。

省台热点访谈栏目对“安东镉中毒”事件进行了报道,打得唐逸一个措手不及,省台下来人。唐逸却是半点风声也没收到。

市委办公楼三楼会议室。围着椭圆形会议桌,除了军分区司令李雷。十二名常委悉数到齐。

孙玉河召开紧急常委会,讨论“镉中毒”事件,并且在会上作了自我检讨,说得声情并茂,自己对招商引资监督不严,令安东这个旅游之乡被严重污染等等,到最后,几乎是声泪俱下。

唐逸冷眼看着他的表演,看着桌上地材料,是市委办公室准备地,关于镉镍电池厂对环境,以及工厂工人身体的危害,有国外相关工厂的案例。

在座常委都沉默着,会场里,除了喝水地声音,就是翻动纸张地声音。

毛海山是继孙玉河后第一个发言的,他皱眉道:“政府办不是组织相关部门进行了突检吗?没查出任何问题,飞鹰厂地防护措施是极为严密地,废水排污系统更是世界一流水准。”他对这些不大懂,说起来也就显得没多少底气。

郭江冷笑道:“突检?海山书记,你也太迷信这两个字了?一些基层干部的作为你还不清楚吗?你能保证事先没人给飞鹰厂通风报信?”他和毛海山几次在碰头会,常委会上交锋,已经作下了仇,这种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毛海山沉默下来,拿起茶杯喝水。

郭江又一脸沉痛的道:“作为主抓经济的书记,我对企业的监督不力啊!以后,我会吸取教训,抓好全市企业的安全生产,监督管理。”

唐逸笑笑,郭江还真没啥斗争水平,明目张胆的抢班夺权,现在说这话,味道可不大对。

果然孙玉河就看了郭江一眼,想来是心里骂他饭桶。

但孙玉河随即道:“郭江同志说的没错,我看党委需要成立个企业监督管理的机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一句话,顺着郭江地话风,即帮郭江查缺补漏,又轻轻巧巧要从政府夺权。

孙玉河又问唐逸:“市长,你地看法呢?”

唐逸笑笑,“事情还没查清楚,现在咱们要作的是挽回负面影响,我个人来说,是相信飞鹰厂地管理的,现在咱们贸贸然拿出比较激进的措施,等于宣判了飞鹰厂死刑,对飞鹰厂不公平,对本地企业来说,咱们党委和政府就是他们的娘家,企业出了事,不问清原因,父母就将它丢掉,对咱们招商引资的环境会造成极坏的影响。我看,还是等相关部门查清楚,再讨论责任,管理等等,是不是更好点?”。

孙玉河凝视了唐逸一会儿,大概是不知道唐逸哪来的信心,现在还在帮飞鹰厂顶缸,随之而来的后果不清楚吗?

唐逸面色依旧那样平淡,孙玉河微微点头:“就依市长的意见办,但我保留意见。”

常委们一片哗然,都看向孙玉河同唐逸。

市委书记保留意见,中国这片土地上,大概自从有了常委会制度后,这是破题第一遭,这句话份量太重了,含义极为丰富,无疑将唐逸逼上了悬崖。

一个搞一言堂的二把手,逼得一把手在常委会上保留意见,强硬的支持犯了错误的企业。如果飞鹰厂最后真的被查出有问题,孙玉河向上级反映,则唐逸必定要打包走人。

唐逸也有些愕然,看了眼孙玉河,孙玉河此举虽然将自己逼到了悬崖边缘,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孤注一掷?如果自己是对的呢?孙玉河这句“保留意见”无疑会将他这一把手的威信破坏殆尽,他就真的这么恨自己?

出了会议室,唐逸心情有些沉重,毛海山拍拍他肩膀,唐逸扭头笑笑,摆了摆手。

毛海山几乎将身家性命压自己身上的,如果自己这次败了,他的政治生涯无疑将会结束,甚至以他以前不干不净的底子,锒铛入狱都有可能,他,现在怕了?

看着毛海山的背影,唐逸轻轻叹口气。

齐茂林,顾占东,张震等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都没说话,但每个人眼神都很坚定,令唐逸微微心安。

唐逸落在了最后,突然想起一件事,走到走廊窗边,看看左右是上锁的办公室,唐逸就拿起电话,拨给小妹,按了几个号,又停下,转而拨了陈达和的电话。

“市长,说,要我老陈干啥!”陈达和话里透着股子痞劲儿,显然他知道今天孙玉河召开紧急常委会的目的,是以咬牙切齿的发狠。有时候唐逸甚至想,自己如果说将孙玉河干掉,陈达和是不是也会不折不扣的去执行?

“达和,你马上调一队武警去飞鹰厂维持秩序,不要被任何人抓空子破坏飞鹰厂的设备,尤其是污水排放那块儿,好像从外面就可以捣鬼,叫他们盯仔细点

“调武警?”陈达和有些犹豫,他虽然是武警支队第一政委,但边防武警的调动,军分区那边话语权更重。

唐逸就笑:“李雷那儿,我会打招呼的。“

陈达和呵呵一笑:“那就没问题了!还干点啥?要不要现在抄孙老二的底儿?”

唐逸笑笑:“抄他干啥?干部亲属经商是啥大问题?还不是直系亲属,有用吗?别瞎折腾,稳着点。”

陈达和笑两声,挂了电话。

唐逸这才下楼,仔细想着自己还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这场突如其来的短兵相接,是唐逸完全没想到的,更是从来未有之凶险,凶险到唐逸方才都微微失态,险些打电话叫小妹调人来看护飞鹰厂。

调特种兵来帮自己看门?现在想想,唐逸不由得又好笑的摇摇头,唉,要做到处变不惊,何其难?

现在的问题是,就算工厂一切安全防护措施都没有问题,但却有受害者,那些安全措施对方完全可以说是飞鹰电池厂事后补救,而这名慢性镉中毒的工人,想来已经被孙玉河牢牢控制,孙玉河又或多或少知道自己的经济实力,什么用钱买通,找人诈唬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想都不要想,或许,孙玉河就等着呢。

唐逸点起颗烟,慢慢向楼下走去。。

第四卷 经略安东 第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

飞鹰电池厂,宽阔高大的两扇铁柱门紧紧合拢,一排民警站在铁门前维持秩序,外面,是几百名群情激奋的工人,虽然在民警的震慑下,他们没什么太过激的反应,但还是大声的喧杂着,要求工厂给个说法,再外面,看热闹的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人群里不起眼的角落,一名头发微秃的中年人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他是省台《热点透视》栏目的记者杨铭,在《热点透视》对安东飞鹰电池厂工人“镉中毒”事件进行曝光后,省台的意思是对该事件进行全程跟踪,杨铭观察着嘈杂的人群,默默记录着自己所见到的一切,作为省台最资深的记者之一,他一向相信新闻要客观公正,对时下一些记者为了私利肆意歪曲事实,按照需要对某些人和事进行口诛笔伐或者歌功颂德实在是深恶痛绝。

镍镉电池厂,杨铭是深知其危害的,对省台这次的立场他更是全力支持,对安东地方政府只求追求经济效益,置安东环境而不顾,更将人民群众的健康当儿戏的做法,他是极为愤慨的。

“叫刘启光滚出来!”

“我们要公道!”

在一些激进工人的带动下,新一轮的呐喊再次响起。

铁柱门慢慢开启,人群一阵骚动,“刘启光出来啦!”工人们激动的叫喊着,前排的工人就涌了上去,民警排成人墙,死死挡住。

工厂大院里,十几名干部打扮的人簇拥着一名年轻人走出来,工人们发现了刘启光。情绪更为激动起来,更大声的喊着,向前涌去,有的工人已经开始与民警发生肢体接触。

走在最前面地年青人看着眼前的局面,微微蹙眉,随即一伸手,旁边有人递给他一个扩音喇叭。他扫了一眼周围环境。随即就跳上了院门旁一半米高的石墩。

“同志们,静一静,听我说几句!”扩音喇叭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有认识那年青人的就渐渐安静下来,当然,也有人还在大声喧杂,更有人叫喊:“叫刘启光说话!”“对,我们要他给个说法!”

年青人大声道:“我是安东市市长唐逸。我想,我比刘厂长更有资格给大家个说法?”

嘈杂声马上低了下去。千百道目光都看向石墩上那清秀的年青人。涌在最前面地工人更是大多退了几步,或许,因为知道了年青人身份地关系,再看这个清秀的青年,这些工人,群众的心里莫名就升起了一些敬畏。

杨铭饶有趣味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市长,在本子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唐逸环视全场,大声道:“大家的心情我很理解,也很明白。可是现在你们这样的作法并不能解决问题。难道说,飞鹰厂赔给大家每人一笔钱问题就解决了吗?就能买回你们地健康了吗?”

人群再次哗然。有人就急得大声喊:“唐市长,你的意思,我们是真中毒了?”

唐逸目光就看向了那个人,缓声道:“看,你们也不知道自己地健康到底有没有出问题,是不是?所以,现在地当务之急,就是对大家进行详细的体检,健康,是个大问题,不能耽搁啊,如果大家的健康真的有问题,我承诺,就算飞鹰电池厂他刘启光坐牢房,该赔的钱也要赔!没钱赔,就将飞鹰厂变卖!再没钱,我们市政府从财政里拨款,总之一定会照顾好大家的生活!这点请大家一定要放心。”

噪杂声越发小了,大家都在认真听唐逸讲。

唐逸顿了一下又道:“镉中毒,其实并不像大家想的那么神秘,我咨询了许多医学专家,镉中毒还是很容易检测的,以咱们安东市人民医院的技术条件,血液和尿液就都可以检测出来,当然,我知道大家地疑虑,肯定有人想,市医院会不会包庇飞鹰厂,虽然我觉得这点根本就不用担心,但为了消除大家地疑虑,咱们的体检我联系了北京军医大学附属医院,这所医院是什么性质大家可能不清楚,晚点我们会将镉中毒以及该医院地资料发下去,大家看看,我给大家一天时间,明天,愿意去北京作体检的就来这里报名,三天后统一出发去北京!”

“当然,如果还有人有疑虑,也可以自己联系医院去体检,只要是正规医院,我们核查没有问题,体检结果一样有效。”

工人们都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情绪再不像方才那么激动。

唐逸环视全场,等了有一分钟,这才道:“现在,希望大家回去仔细想想,到底要怎么作才符合大家的根本利益,才是为了你们自己好,为了你们的家人好!”

唐逸跳下石墩,民警慢慢退开,市政府工作人员以及穿着白大褂的市人民医院医疗工作人员就开始挤进人群发放资料,有问题的就耐心讲解。

半个小时后,人群慢慢散去。

唐逸接过黄琳递过来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口还真的有些干,好久没大声讲过这么多话了。

远处的人群中,杨铭深深看了唐逸一眼,回身,跟着散开的人群离去。

刘启光一脸感激的望着唐逸,连声说:“谢谢市长,谢谢。”

唐逸冷声道:“一早就认真耐心的和工人谈谈,会闹成这样的局面吗?你这管理者,不合格!”

刘启光又羞又愧,低头不说话。

文北楼顾名思义,就是文化路北边的十几栋住宅楼,十几年前的旧楼,墙身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斑驳。

这天下午,几辆小车驶进了文北搂。慢慢停下。

最前面的奥迪车门打开,市委秘书长顾喜武最先下车,他看了眼从另一边车门下车的唐逸,心中有些疑惑。

下班前,唐逸找到了他,说是要一同来看望一下马洪力,也就是那确定镉中毒地飞鹰厂工人。

顾喜武现在是“镉中毒事件”调查小组的常务副组长。他明白孙书记将他安排在这个位子的用意。现在,飞鹰厂事件不但是安东以及全省瞩目的焦点,更牵涉了市委市政府太多的权利冲突,利益纠葛。。

就说这个调查小组,为了体现市委和市政府的重视,自然是由孙玉河书记担任组长,唐逸市长担任政委,按道理来说。书记和市长都是挂名领导,真正的调查是要他这常务协调各部门进行地。但唐市长却是对镉中毒事件事必躬亲。甚至亲自去飞鹰厂对工人进行劝说和教育,飞鹰厂479名工人已经在十几天前全部坐上了去往北京地十几辆大巴,现在应该已经在接受北京军医大学附属医院的体检。

顾喜武对镉中毒事件是很认真琢磨了一番的,心里也叹服玉河书记手腕厉害,毕竟,以市长***的发展态势看,似乎玉河书记被架空已经不可避免,一次次交锋后,玉河书记重新翻盘的机会越发渺茫。甚至。听说省委原本支持玉河书记的领导对书记的工作也颇有微词,所以。这次镉中毒事件可以说是一次可遇而不可求的良机,玉河书记也抓住了这次机会,将市长逼到了悬崖边缘。

顾喜武有些不解地是市长采取的策略并不是抛弃飞鹰厂,而是仍然在竭力地证明飞鹰厂地清白,或许是,因为年轻的市长从来没经历过惨败,该舍弃的东西,他却不舍得舍弃,这是年轻干部最容易犯的错误。

昨天,玉河书记刚刚从北京回来,顾喜武猜得到,定是玉河书记去北京活动了,防止医院为工人们作体检时有人插手舞弊。

看玉河书记从北京回来后情绪高涨,顾喜武就知道他此行收获颇丰。

不过市长呢,带自己来看马洪力?又是打得什么算盘?顾喜武再次看了眼唐逸,唐逸脸上,是那样的从容。

马洪力就住在一楼,防盗门没锁,家里应该有人。

林国柱敲了几下门,不一会儿,房里响起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一名健硕的壮汉疑惑的看着门外的人。

唐逸和顾喜武在医院都同他见过面,马洪力认清外面的人后,赶忙让开条路,诚惶诚恐地道:“是,是市长和领导们,快请进,请进。”

唐逸默默观察着他,看马洪力地表现,是不知道安东权力场正围绕他进行着一场殊死的搏斗地,当然,就算他已经被玉河书记完全控制,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说,自己是第一号大反派。

六十多平米的二室一厅,装潢很简单,就是铺了地砖,沙发,家具都有些古老,寒酸。

马洪力的爱人和十几岁的儿子就躲进了卧室,没见过什么世面,很怕生。

唐逸,顾喜武,林国柱,以及一名高瘦的中年人进了屋,其他人都在楼外等。

顾喜武看了几眼那高瘦中年人,心里琢磨着他的身份,但唐逸没介绍,顾喜武却是怎么也猜不出。

马洪力拘谨的请唐逸几个坐,唐逸就关切的问:“医疗费用不是帮你解决了吗?为啥非要回家?”

马洪力咧嘴笑道:“在家打点滴,也不耽误孩儿他娘作活。”

唐逸微微点头,开始同马洪力唠家常,那高瘦的中年人站起来,说:“我随便看看可以吗?”

马洪力连忙点头。

顾喜武就有些不放心,眼角余光留意着中年人的一举一动,却见他在客厅四处溜达了几步,就进了厨房,顾喜武一怔,随即笑笑道:“我去喝口水。”站起来也向厨房走去,虽说自己这市委常委竟然做起了跟梢实在有些不雅,但此时此景,也是无奈之举。

马洪力忙道:“这,这有热水,唉。看我,都不会招待客人。”从茶几下拿出暖壶,茶杯,开始倒水,唐逸笑着叫他别忙,顾喜武却是道:“我喝凉水,就自来水就成。”脚步却是不停。

顾喜武进了厨房。却见中年人正望着厨房菜板上一只碗出神。顾喜武没作声,从橱柜里随便拿了一只碗,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接水。

中年人这时候就叹口气:“镀锌铁碗,怎么能用来盛醋呢?”

顾喜武随口道:“什么?”

中年人摇摇头,就冲客厅喊:“市长,症结找到了!您来看一下!”

顾喜武奇道:“什么症结?”

中年人刚待说话,唐逸,林国柱以及马洪力都进了厨房。中年人就指着菜板上铁碗转头问马洪力:“老弟,这只碗经常盛醋?”

马洪力点头:“那就是我们的醋碗。用了好几年了!”

中年人叹气道:“镉中毒。就因它而起了。”

“什么?”顾喜武,林国柱异口同声,都是一脸惊诧,唐逸却是松口气,慢慢点起一颗烟。

中年人就解释:“这只铁碗看色泽,就是镀锌碗,不能盛放酸性食品的,因为工业锌里含有1%左右的镉,醋酸是能溶解出其中的镉地。”

顾喜武呆了一下。随即道:“不可能。那为啥他爱人和儿子没事?”

中年人就回头问马洪力:“你爱人和儿子是不是很少吃醋?”

马洪力怔怔道:“你怎么知道?”他却是还没听明白中年人在说什么。

中年人又道:“我估计没错的话,你应该是极喜欢吃醋的。是不是还经常拿着这碗直接喝醋?”

马洪力又傻傻点头,“咦,你咋啥都知道?”

中年人就回头对唐逸道:“唐市长,虽然他爱人和儿子没有明显镉中毒迹象,不过血液里的镉肯定已经超标,我看,需要对他俩作个认真的检查,不及时治疗,对身体损害极大的。”

唐逸微微点头,这才转头对顾喜武道:“喜武,这位是中科院医学专家吴群吴博士,是国内金属毒理方面的权威,对于金属毒理课题地研究,在世界医学界也是颇负盛名地。”

顾喜武怔住,一时茫然无措。

唐逸又转头对马洪力道:“洪力,可能你听的不大明白,吴博士认为,这只镀锌碗是你镉中毒的元凶,而且你的爱人和儿子,只怕也有轻微镉中毒迹象。我看,尽快安排他们检查一下身体,早点就医,应该没什么大碍。”

马洪力呆呆听着,好一会儿说:“喝醋,喝醋也能中毒?”。

唐逸就对顾喜武道:“喜武,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你了,打电话联系相关部门,取证,处理善后。”

顾喜武已经恢复了平静,连连点头。

看着唐逸一行出门,顾喜武马上拿出手机,拨给了孙玉河。

“喂?”话筒里响起孙玉河的声音。

顾喜武努力压抑着心里的震惊,缓声汇报情况:“书记,我们在马洪力,就是已经确认的镉中毒工人家里发现了一点新情况,我同唐市长一起发现地。”

“什么新情况?”

虽然玉河书记口吻没什么变化,但不知道怎么,顾喜武仿佛能听出他的不安,低声,将唐逸,以及吴群博士地发现同孙玉河讲述了一遍。

孙玉河开始还“恩恩”地应着,到后来就没了声息,顾喜武讲完好久,孙玉河都没有吱声。

顾喜武等了好一会儿,终于道:“玉河书记,没什么事我就先处理这边的情况。”

“啊,啊,好。”孙玉河仿佛才回过神,胡乱答应了几声。

顾喜武挂了电话,却是然一惊,方才,好像是自己先收的线,自己同孙书记通电话,好像,这是第一次自己先收线,刚才,更出声催促玉河书记,心里,竟然隐隐有些不耐烦,这也太反常了,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自己潜意识里,他竟然再不是那令人敬畏的一把手?

唐逸一行出了楼口,军子急忙拉开车门,唐逸的手机却响起来,坐上奥迪后座,唐逸这才接通电话,是黄琳。

“市长,检查结果出来了,所有工人的血液,尿液里,都没有发现隔超标的症状。”

唐逸微笑:“辛苦了。”

黄琳随即又道:“市长,你猜谁来北京了?郭江郭书记,他刚刚提议带工人们去别的医院再进行复查,被我拒绝了。”

唐逸笑道:“秘书长是越来越牛气了,书记的命令你都置若罔闻是?”心情好,难得地同黄琳开起了玩笑。

黄琳有些窘,没吱声。

唐逸想了想道:“复查就复查一次,我也认为仔细认真点好,郭书记地建议很好嘛。”

黄琳就犹豫道:“那,去郭书记说的医院?”

唐逸恩了一声,随即挂了电话。

顾喜武,郭江,固然是站在孙玉河一边,但那也不过是正常地站队,他俩是绝对不会为了支持孙玉河而做出会导致自己万劫不复的勾当的,是以唐逸才能放心的将善后事宜交给顾喜武处理,也任由郭江领着工人去其它医院检查。飞鹰厂工人“镉中毒”事件终于真相大白,四百多名工人在北京两家医院进行了认真的全身检查,均没有发现有隔超标症状,倒是有二十多名工人被检查出其它病患,甚至一名工人胃里生了肿瘤,幸亏是良性,手术后应该没什么大碍。

对工人的体检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因为并不是简单的验血验尿,甚至每人都作了全身的c检查,刘启光毫不含糊的表态会支付全部费用,言道就当做职工福利了,至于那位生了瘤子的工人,手术费也全部由飞鹰厂支付。

安东电视台开办了一个新栏目,《身边的科学》,第一讲,就是由中科院医学专家吴群博士给观众讲解饮食卫生,一些容易被人忽略,但常常引发极大隐患的小知识。

当然,镉中毒事件影响可不仅仅是这么简单,因为安东沸沸扬扬的镉镍电池厂工人中毒事件,使得卫生部废除了87年的镉中毒标准,颁发了《职业性镉中毒诊断标准》,新标准的出台,却是早了整整五年。

岭南等南方几省的管理部门,开始对几家大型镉镍电池厂进行检测,结果无一例外,几乎每家工厂都有工人隔超标现象,甚至一家工厂生产车间的所有工人全部隔超标,相比较下,飞鹰电池厂简直可以说是对工人安全成产进行严格管理的楷模,省委专门下文件表扬了安东市委市政府对企业的监管,要求安东市委市政府戒骄戒躁,将良好的工作作风保持下去,为提高全省市(州)的企业监督管理水平提供经验,作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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