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奸人本色

军器监解散,影响最大的却是秦桧,他不像李延庆、李回、蒋英等人,军器监解散后可以官复原职,他则无处可去,他本来就是因为太学生两次游行而被问责, 被赶出太学准备去地方任职,只是被范致虚保下来,才调到了军器监。

才短短几个月军器监便解散了,秦桧再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当然,范致虚也给秦桧一个承诺,会给他安排一个稳妥的职务, 秦桧盼星星盼月亮,在军监所解散后的第三天终于盼来了他的新职务, 洛阳国子监丞,只比他从前的太学学正升了一级,依旧是一个从八品卑官,这令秦桧无比失落。

他在军监所担任的主簿虽然只是一个差遣官,却拥有正七品的职权,现在却让他去当从八品的小官,就像一个吃惯了大鱼大肉的人忽然要面对粗茶淡饭一样,秦桧感情上无法接受这样的人生跌宕,他心中对范致虚的态度也由期望和感激渐渐变成了失望和怨恨。

入夜,秦桧来到了蔡相国府,他现在只能孤注一掷,恳求蔡京帮助自己。

不多时, 大院从府内走出来道:“秦官人请随我来!”

秦桧心情忐忑地跟随大院向府内走去,居然让管家来迎接自己,看来自己在蔡京心中根本没有任何地位, 不过还好, 毕竟肯见自己, 据说六品以下官员一般都进不了蔡京的府邸。

大院把秦桧请进客堂,“秦官人请坐,我这就去禀报。”

秦桧被晾在客堂上,也没有侍女给他上茶,他口干舌燥,心中更是忐忑不安,过了好一会儿,蔡京小儿子蔡眥缓缓走进客堂,秦桧连忙起身行礼,“这么晚还要烦劳小相公引见恩师,秦桧愧不敢当!”

蔡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秦官人请坐吧!”

秦桧这才明白,不是蔡京要接见自己,而就是这位蔡京的儿子接见自己,他顿时胀得满脸通红,羞恶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这时,终于有侍女进来上茶,蔡眥喝了口茶,有些不耐烦道:“这么晚,秦官人有什么事吗?”

秦桧半晌嚅嗫道:“军监所解散了,下官下官要去出任洛阳国子监丞”

“这不是很好吗?比从前的太学学正还升了一级。”

秦桧鼓足勇气道:“下官实在不想接受这个官职,能不能请蔡公相帮帮忙,另安排他职。”

“这个.我父亲恐怕就无能为力了,他已经从朝廷退仕,赋闲在家,手中没有任何事权,就算想帮秦官人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秦官人,抱歉了。”

“可是.”

不等秦桧说下去,蔡眥立刻高声道:“上汤!”

上汤就是送客的意思,这是要赶秦桧走了,秦桧狼狈不堪,几乎是跌跌撞撞跑出了蔡京府,他心中又羞又恼,回头狠狠啐了一口,用得着自己的时候百般笼络,现在用不上了,便如此羞辱自己,令他尝尽了世态炎凉。

难道自己真的没有机会了吗?真的前途无望了吗?秦桧心中要绝望了。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仿佛鬼影一样闪进了他心中,迅速长成了魔鬼,他猛地一咬牙,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既然范致虚不肯尽心替自己谋官,结果令他失望,那就别怪他秦桧自谋高就了。

秦桧在王黼的府门前只等了片刻,王黼的儿子王佑章亲自出府门迎接,“秦主簿请进,我父亲在书房相候!”

王黼居然在书房接见自己,秦桧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连忙跟随王佑章进了王黼的宅子,他们一直来到书房前,王佑章禀报道:“父亲,秦主簿来了!”

“请秦主薄进来!”

王佑章一摆手笑道:“请吧!”

“多谢了。”

秦桧鼓足勇气走进了王黼的书房,只见王黼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秦桧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他腿一软,‘扑通!’跪下,磕头道:“卑职秦桧参见相国!”

王黼笑得像一条正在觅食的鳄鱼,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秦主簿不必客气,请坐吧!”

秦桧坐了下来,王黼笑道:“秦主簿今晚怎么想到来我的府上?”

“启禀相国,卑职.卑职已经不是主簿了。”

“哦——”

王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险些忘记了,军监所已经解散,是没有主簿了,却不知范相国给秦使君谋了什么高职?”

秦桧半晌低声道:“出任.洛阳国子监丞。”

“啊!”王黼大吃一惊,“秦使君可是军监所主簿啊!这是正七品的官职,怎么贬去当个从八品小官,这太令人寒心了吧!”

秦桧再次跪下,重重磕头道:“卑职也不想任此卑官,桧愿为相国效力,恳求相国给卑职一个机会。”

王黼等的就是秦桧这句话,他翻了翻桌上的实缺官牌子道:“你如果是我的心腹,我倒可以让你出任吏部司勋员外郎,正好这个职务空缺,可我担心得罪范相国啊!”

吏部司勋员外郎可是从六品的实权官,秦桧顿时急得眼睛都红了,他砰砰磕头,“卑职愿意以军监所主簿的身份出面指控范致虚,恳求王相国把卑职视为心腹。”

“哦?不知范相国做了什么不当之事?”

“范致虚结党营私,他与十三人结成‘范党’,反对北伐只是他的借口,他的真正目的是阻止郓王上位,献媚于太子。”

王黼脸上笑开了花,又问道:“这个问题比较严重,不知你有什么证据?”

“卑职是军监所主簿,所有的细节卑职都清清楚楚,卑职也能提供他结党的名单。”

王黼点点头,其实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有知情人指控便足矣,而秦桧是军监所主簿,他就是最理想的指控人,这次看范致虚往哪里逃?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事成之后,我任命你为吏部司勋员外郎。”

次日一早,一个消息便震惊了朝野,河北都转运使梁方平弃官投敌,他乘船逃去辽东,投降了金国。

这个消息令满朝文武一片哗然,一时间百官们议论纷纷。

李延庆刚到自己的官房,莫俊便一阵风似地走进来,“御史,梁方平之事听说了吗?”

李延庆点了点头,“刚才我在门口已经听说了,既然他要选这条汉奸之路,那也没有办法。”

“如果他投降了金国,那么河北各州府的情况,金国岂不是清清楚楚了吗?”

“所以他投降金国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逼迫朝廷加强河北战备。”

“御史认为朝廷会向金国索要梁方平吗?”

“当然会,不过我认为金国把他还回来的可能性不大,更有可能是敷衍朝廷,比如口头上答应查找此人,最后不了了之。”

李延庆不想多谈梁方平之事,便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这两天主要整理材料,一早军器监送来一车文书,都是各种兵器的库存帐簿,我和刘方至少要整理一两天。”

“邓中丞不是说派人手给我吗?”

莫俊苦笑一声,“是派来十几个人,可都是干苦力的差役,目前能做文书的一个没有,听说过些天要来几个文案,但也不知什么时候去了。”

“那就慢慢做吧!反正也不急。”

两人正说着,应哥儿跑来道:“御史,外面有人找!”

“人在哪里?”

“在大门外呢!”

李延庆转身向大门走去,只见大门外站在一个目清眉秀的少年,却从未见过。

少年走上前行一礼,“阁下可是李御史?”

他的声音又细又尖,显然是一个小宦官,李延庆犹豫一下,点了点头,“我是李延庆!”

“这是我家王爷给李御史的信。”

李延庆微微一怔,哪个王爷给自己写信?他接过信问道:“请问你家王爷是?”

“李御史不要问我,信中都有,小人告辞了。”小宦官转身便匆匆离去。

李延庆打开信,居然是康王赵构给他的信,这让他略略有点惊讶,在这个骨节眼上赵构找自己做什么?

他又看了看内容,赵构约他今天中午喝茶,李延庆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他便满怀疑惑地返回了自己官房。

(本章完)

第540章 康王之忧

中午时分,李延庆来到了长庆楼,长庆楼是曹家产业,在京城久负盛名,和矾楼、潘楼一起并列京城三大酒楼,长庆楼也是综合型的酒楼, 中午喝茶,晚上吃饭,里面的茶妓和舞姬都十分美貌,给曹家带来滚滚财源,是曹家最赚钱的产业。

李延庆跟随一名酒保上了二楼,来到最里面的一间雅室前, 只见门口站着两名侍卫,见李延庆过来,一名侍卫抱拳道:“小王爷已在房内等候,李御史请!”

李延庆点点头走进了雅室,房内坐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头戴纱帽,身穿淡紫色襕衫,身材中等,长得十分俊美,正是几年未见的康王赵构。

在他旁边坐着一名十分美貌的茶妓,正笑盈盈地给他点茶分茶,赵构一抬头见李延庆进来,连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李御史, 我们好久未见了。”

李延庆深深行一礼,“卑职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李御史请坐!”

赵构请李延庆坐下, 笑道:“我们好几年没见了。”

李延庆微微笑道:“上一次相见还是四五年前, 那时殿下尚年少,现在殿下也长大成人了。”

赵构请茶妓给李延庆分茶, 李延庆却轻轻摆手, “我想殿下请我来,并不是为了喝茶吧!”

赵构暗赞李延庆体贴自己,他出宫的时间确实不能太长,他便让茶妓和旁边两名侍女退下,房间里只剩下赵构和李延庆两人,赵构沉吟一下道:“我听皇兄郓王说,李御史始终坚持认为金兵一定会大举侵宋,是这样吗?”

“殿下也很关心此事?”

赵构微微一叹,“事关大宋社稷,我怎么可能不关心?”

李延庆目光变得十分冷峻,淡淡道:“我之前就说过,女真人是一只精壮年轻的猛虎,区区燕云之地怎么可能填饱它的胃口,他们南侵是必然,关键是我们怎么应对,我一直说联辽抗金才是正道,可惜无人响应我的呼吁。”

“其实我也是这样认为!”

赵构肃然道:“我认为大宋的当务之急是支援辽国,巩固辽国这个大宋的屏障,而不是趁其虚弱北伐讨之。”

李延庆很惊讶,他没想到康王赵构居然和自己思路一致,不过康王殿下只是闲王,说话没有什么份量,连太子都反对不了,不要说他了,和赵构讨论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现实意义。

这时赵构又道:“李御史有没有看过宋金海上盟约?”

李延庆摇了摇头,赵构长长叹了口气,“幸亏你没有看,看了非要被气死不可!”

“这话怎么说?”

“盟约中说两国共灭辽国,约定灭辽后燕云故地归属于大宋,李御史有没有发现这里面的问题?”

李延庆沉吟一下道:“为何是燕云故地而不是燕云十六州?”

“问题就在这里,燕云故地是什么意思?就是燕州和云州两地,那其他十四州怎么办?燕州几乎就有一座燕京城池,南面有涿州、易州,北面有密州、檀州,东面有蓟州、道州,就好像要只要汴京不要开封府一样,我们要一座被金国团团包围的孤城做什么?从宋辽边境到燕州还有数百里距离,那这数百里怎么办?”

“那盟约中有没有提到,宋军北伐所占据的辽国土地归大宋所有?”

赵构摇摇头,“只是说双方相约灭辽,金攻长城以北,宋攻长城以南,获胜后金国答应把燕云故地交割给大宋,其他细节都没有提到了,这就明摆着有冲突的隐患啊!真不知是哪个糊涂蛋签署的盟约。”

赵构越说越气,但李延庆却心里明白,这其实是宋朝想以长城为宋金两国之界,它攻下的地盘当然不会交给金朝,双方便在签约时含糊其词,其实双方都有灭辽后毁约的打算了,文官当政的宋朝岂会在条约文字上糊涂。

问题在于宋朝太高看了自己军队实力,同时又大大低估了金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不过李延庆一时也解释不清,他沉吟一下对赵构道:“不管怎么签约,对金国而言都是一张废纸,殿下不用太执着于盟约,关键还是自身实力,只要大宋积极防御,或许我们还有希望。”

“李御史真觉得我们还有希望吗?”

李延庆笑着安慰他道:“只要放弃北伐,辽国就能坚持更长时间,我们趁机抓紧时间打造坚固的防御线,金国不清楚我们虚实,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再说大宋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即使暂时受挫也有反击的余地,殿下不用太焦虑,大宋绝不会因此而亡。”

赵构稍稍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对李延庆道:“我今天其实是特地前来提醒李御史,王黼已经收集了范相国的把柄,准备随时扳倒范相国,这一次涉及人员众多,李御史也在其中,希望李御史能及时做好应对之策!”

李延庆微微一怔,连忙问道:“这个消息准确吗?”

“消息绝对可靠,是皇兄告诉我,王黼昨天专门拜访过他,提到了这件事,皇兄不太同意,但王黼说这也是父皇的意思,已经很难挽回了。”

李延庆心中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他担心之事还是发生了,之前所谓的暂停北伐不过是天子的权宜之计,自己和范致虚极力反对北伐最终触动了赵佶的逆鳞。

李延庆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赵佶向作死的路上越奔越远,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

离开长庆楼,李延庆直接来到了皇城尚书省,在官房内,李延庆找到了范致虚,他将刚才和康王赵构的见面情况详细告诉了范致虚。

范致虚显得有点好奇,“你怎么会和康王认识?”

李延庆只觉一阵头大,范致虚怎么避重就轻,什么时候了,他还关心这种事情?

李延庆急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但现在王黼正在收罗相国的把柄,难道相国准备坐以待毙?”

范致虚淡淡一笑,“你稍微来晚了一步,我已经被王黼弹劾了。”

李延庆一惊,“弹劾相国什么?”

“说我组建范党,企图结党营私,企图把持朝权,破坏宋金结盟,还不止这些,给我罗列了一堆罪名。”

“那相国打算怎么反击?”

“我已经写了一份申诉状递进了宫内,但估计作用不大,这次真正想罢免我之人就是天子。”

范致虚轻轻叹息一声,“早在我决定联名反对北伐之时,我就已经有了被罢相的心理准备,我虽然年事已高,此番被罢相很难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但我相信太子会理解我,我范致虚迟早会有获得清白的一天。”

范致虚又拍拍李延庆的肩膀,“为国效力不要计较个人荣辱,我们问心无愧,你现在还年轻,今天的挫折会成为你将来宝贵的人生财富,一旦太子登基,就是你重新被启用之时,相信那时的你就会成为大宋的柱梁。”

李延庆默默点了点头,他觉得范致虚已经准备好了

下午,李延庆来到了虹桥宝妍斋,找到了父亲李大器,他迟疑着问道:“这两天爹爹要去庄园或者杭州吗?”

李大器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为你的婚事忙得脚都不沾地,你又要把我往哪里赶?”

“最近朝中会出一些事情,我有点担心家人。”

李大器见儿子神情凝重,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延庆低低叹了口气,“范相国被弹劾了,可能我也会被牵连,这个官我其实当不当也无所谓,但我唯一担心爹爹,爹爹还是暂时离开京城避避风头吧!”

李大器冷冷一笑,“王黼能把我怎么样,诬告我偷税漏税,把我抄家灭族吗?我李大器这一生历经坎坷,我会怕这个危险?我告诉你,越是人生低谷,就越要奋斗,这次我非你把你的婚事办得喜气洋洋,热热闹闹不可。”

“那至少要把二娘母女转移出去吧!”

李大器想了想,“这个倒可以,要不就去赤仓镇,暂时和思思她们住一起,这样我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李延庆松了口气,笑问道:“御街那块地卖了吗?”

“已经卖了,以十万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向家,银子已经交割给我,向家又答应给我十天时间搬走。”

“那曹家的店铺呢?租下来了吗?”

“曹家答应了,以每年三千贯钱的租赁价格把良工兵器铺租一半给我,我现在正在改造店铺,最迟三天后宝妍斋就搬过去,这件事我都没有精力管,都托给吴管事全权负责了。”

“那父亲现在就回去收拾一下吧!把二娘她们送去赤仓镇。”

“好吧!我现在就回去。”

李大器拍拍儿子的后背笑道:“把腰挺直了,没什么大不了,当年你爹爹我被革除功名,那么悲惨的岁月都熬过来了,你这点挫折算什么?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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