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大洋彼岸的反应

在总体计划确定下来之后,余下的就是一些技术上的细枝末节。

比如聚丙烯酰胺和羧甲基纤维素钠两种原料的配比、辅料盐溶液的选择、以及整个固土过程的详细步骤。

其实一般情况下,这种高级别的会议,不会讨论过于具体的操作问题。

毕竟如果过于事无巨细,那也就失去了逐级领导体系的价值。

但这一次毕竟事发突然,很多资源都是由部委或总局一级直接下令调拨。

所以免不了让常浩南和庄秉昌带着来一轮查缺补漏,以确保动工前的准备工作万无一失。

不过,二人上次开会时就已经把情况汇报了个七七八八,能身居高位者又无不是心思缜密之人。

倒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差错。

唯一可惜的是,眼下还没有适合改性沙地种植的高产作物,只能先花上几年时间把土地条件养好,才能种上和东北黑土地一样的品种。

这也在众人的可接受范围之内。

毕竟,能把无法利用且退化面积不断扩大的沙地变成农田,就已经属于意外之喜。

哪还能有更过分的要求?

然而,就在庄秉昌说完这件事之后,一位来自农业科学研究院的领导却突然开了口:

“常院士,庄教授,关于作物育种问题,我可以帮忙联系一下国内植物分子生物学方向的奠基人,辛志文院士。”

“98年的时候,辛院士主动协调燕京大学和港岛中文大学合作,建设了一个植物基因工程联合实验室,其中就包括水稻和大豆的功能基因组研究,后来他和咱们都更熟悉的袁院士合作,进行过抗倒伏和抗病水稻的研究,效果也相当不错……”

说完之后,或许是担心被误会,还特地找补了一句:

“在辛院士和袁院士的研究里面,分子遗传技术只是辅助手段,和我们平常听说的转基因并不是同一种技术……”

常浩南对于生物技术领域几乎可以说一窍不通,因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示意庄秉昌自行决定。

而这个提议,相当于直接把后者的咖位给拔高了几个量级。

自是欣然同意。

“那么……”

确认了众人都不再有其它问题之后,坐在首位的长老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视线平静地而热烈地扫过面前的每一张面孔:

“针对整个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国家会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其中的试点阶段将由我亲自负责……各位如果在工作中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可以越过中间层级,直接联系我本人解决。”

“下面,我来分配一下任务……”

“……”

……

在最高决策层的直接干预之下,整部国家机器开始了高效且精密的运转。

大豆畏寒,且生长周期较长,今年肯定是来不及种上一轮了。

但九十月份却恰好是播种草籽的好时节,尤其被筛选出来的披碱草、裸燕麦、藏沙蒿等几种本就是原产于高原地区,耐寒且耐旱的品种。

如果动作够快,那还可以在寒冬来临之前进入生长期甚至成熟期。

种下这些杂草本来也不是为了收获,只是单纯利用其根系加固土体,因此哪怕提前下了雪也无所谓。

一时间,整个蒙省中部的大兴安岭以南地区,都充斥着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火车和卡车将一袋袋原料从全国各地汇集到新建好的混合搅拌区,再与氯化亚铁和水按照0.25:0.045:0.03:25的质量比配置成乳状悬浊液,再与沙土搅拌形成固化沙。

拖拉机牵引着旋耕起垄机,将原本已经光秃秃的干枯沙地按照农田的标准进行处理,紧接着将固化沙和额外的固化液一并填充到深坑和浅沟当中,最后播下草籽……

总之,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是黄色而非黑色的话,怎么看都像是在进行作物收获之后的秋耕……

在一处田垄之上,两名穿着粗布棉服的农业技术人员正把两只胳膊揣在一块,紧盯着眼前正在和沙土混合的固化剂。

或许是因为这项工作实在过于单调,二人还有不少闲工夫聊天打趣。

自然而然地,很快就说到了他们手头这项听起来有些奇怪的任务上面:

“我说老李,咱们就把这么一……坨东西给填下去,转过年去这黄沙地就能种出庄稼来?”

其中一位皱了皱鼻子,语气中带着些迟疑地问道。

作为来自蒙省西部垦区的老技术员,他几乎半辈子都在跟沙漠化作斗争,自认为也算是半个治沙老手。

但过去常用的手段,无非是先用草方格和固沙网形成挡风墙防止积沙,等到方格中间的沙地有效结皮之后,再逐步栽种少量的灌木和草种。

有用确实是有用,但一般需要经过5-7年时间才能形成肥力一般的土壤,效率相对一般。

而像眼前这样直接针对沙土本身进行的操作,此前绝对是闻所未闻。

站在他对面的那位虽然被称为“老李”,但其实论面相反而还要年轻一点,一边把集水漏斗给换到下一个坑里,一边咂了咂嘴:

“我估摸着……上面既然整这么大的阵仗,那应该是有谱……”

俩人嘴上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但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没落下。

直到处理完一整条垄沟之后,才扶着有些发酸的腰背直起身来,打算休息一会儿。

“但是这和咱们过去的法子实在是差得太多了,要是搁在早几十年……”

最开始说话的那名技术员随手掏出一盒烟来,准备再唠一唠自己早年间的经历。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听二位口音,应该是来自西部区,那边属于干旱地区沙漠化,必须先用草方格这样的工程措施保水增肥,但东部区属于半干旱半湿润沙漠化,就可以直接用化学措施和生物措施固沙。”

“刚才你们填进去的两种原料,同时有长链的疏水主链和表面活性的亲水支链,所以能和土颗粒表面发生包裹与交联连结作用,起到加固土壤的效果……”

二人回过头,发现是一个估摸着三十来岁的年轻晚辈。

穿着一身棕色的夹克外套,虽然上面已经沾了不少泥点子,但从白净的双手来看,不像是个长期干粗活的人。

后面还跟着另一个看上去就相当壮实的汉子。

又过了几秒钟,二人才意识到刚刚那句话是在回答他们无意中聊起的问题。

显然,对方已经跟在后面有一段时间了。

毫无疑问,这个人正是前来考察项目的常浩南。

按照此前定好的分工,他只需要提供技术支持即可,并不承担任何一线任务。

但毕竟是拿了经费的项目带头人,在动工之初总不可能连个面都不露。

也顺便是给忙了大半年的自己放个假。

不过,按照常浩南的性格,闲肯定是闲不下来的。

所以才在附近四下走动,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

而之前给那两位解释化学固沙的原理,也并不是真的想让对方听懂,只是当成一个接上话茬拉近关系的机会而已。

但还没等他把后面的事情问出口,庄秉昌就从远处小步快跑地赶了过来。

“常——”

称呼都快要喊出来了,但突然看到附近还有闲杂人等,于是赶紧收住,走到近前处才压低嗓音:

“常院士,国家航天局的栾局长带了个考察队过来,说是马上就到,您看……”

栾文杰会出现在这里,着实有些出乎常浩南的预料。

毕竟对方主管的业务跟眼前这黄土朝天可是半点不沾边。

但毕竟是一个系统里的同事,既然遇见了,那总得接待一番。

“走吧,带我过去看看……”

两名技术员看着对方突然离开的背影,整个人却还处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中。

直到燃烧的香烟烫着了其中一个人的手指,他才猛地一缩胳膊,脑子也重新运转起来:

“这人面相年轻,但是总感觉来头不小啊……”

“确实。”

另外一位也跟着把只剩下一个屁股的烟头丢掉:

“我要估计,少说得是个农场主任!”

……

蒙省东部的这一波开荒动作很大,光是直接涉及到的就有上万人和数千台套设备,根本不可能躲过其它国家的眼睛。

或者说,本来也没准备掖着藏着。

反而是从一开始就进行了相当高调的宣传。

“不怕荒滩希望扬,再造一个北大荒”。

从一开始,华夏就点明了要在全蒙省范围内建设一个产量对标北大荒集团的全新垦区,并且将第一阶段试点的全部面积都规划成为了大豆种植区。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和目前国际市场上期货的涨价趋势针锋相对。

而对于希望借此控制华夏市场的美国来说,这显然不算是个好消息。

当天的稍晚些时候。

华盛顿特区,西南14街201号。

农业部长安·维尼曼看着眼前一张来自华夏的报纸,面色阴晴不定。

当然,作为一个美国人,她肯定是看不懂汉语的。

因此,坐在对面的部长助理谢尔盖·艾德蒙正拿着一份报告介绍情况:

“根据华夏方面的公开报道,他们计划在10年内新建至少700万英亩的高标准农田,其中先期的试点工程现在已经开始动工,根据卫星侦察结果判断,涉及到的面积不小于40万英亩……”

“奇怪……华夏方面近几年不是正在执行把耕地恢复成森林、草原和湖泊的政策么?”

维尼曼部长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从哪里来的那么多土地?”

21世纪初这会,华夏每年进口的大豆总量大约是1000万吨出头。

其中来自南北美的大概占六成。

在这样的基数下,如果在其本土突然增加百万吨级别的年产量,那确实会对市场平衡产生明显影响。

要知道,期货市场的玩的就是一个情绪。

如果任由对方把恐慌平缓下来,那么还真就很有可能平安渡过这次危机。

到那时候,借机做多的投机客们不说血本无归,至少也得赔掉裤子。

“报道没有明说。”

艾德蒙回答道:

“但是从他们的宣传口号来看,似乎是开垦了原本退化过的草场……”

听到这里,维尼曼微微皱了皱眉:

“这件事情务必调查清楚……”

“就算不能干扰他们的开垦行动本身,也要想办法让市场认定,这些农田至少在几年之内不可能有效产出任何作物!”

(本章完)

第1157章 科学的应有之义

听到自家部长的要求,谢尔盖·艾德蒙只觉得眼前一黑。

农产品的贸易,受制于难以缩短的生产周期以及产品相对不耐储存的特征,哪怕实物交易也基本都要提前一年甚至更长时间下单。

也就是说,今年9-10月份马上就要收获的那一批作物,其实是去年就已经签好了订单的。

如果这部分交付出了问题,那粮商反而需要向早就掏了钱的甲方支付巨额违约金。

所以他们目前正在炒作的,其实是明后两年的市场。

计划中最完美的展开方式应该是,华夏的下游企业因为因为担心期货价格进一步上涨,而在明年夏天之前,最好是初春时节精准高位入场,抢下一大批货源。

紧接着他们就可以在春播之后“恰到好处”地宣布灾害影响并没有预期那么大,并不会影响大豆产量,甚至还能丰收。

从而把期货市场的价格再给砸下去。

要知道,最终端的饲料也好、油料也好,价格都是跟随原材料的期货价格而波动的。

这样一来,那些华夏的下游企业要么拿高价原料产低价成品,产的越多赔的越多,要么就只能硬着头皮违约退货,然后支付巨额违约金。

除了极少数家大业大或者背后有强力支持的以外,这两种选择的结果基本差不多。

无非是从30层跳楼还是从20层跳楼的区别。

到那时候,就是粮商们进场低价抄底的时候。

这套方法也不算是什么新路子了,已经在不少新兴市场都进行过实战,堪称屡试不爽。

整个南美的农业,几乎都是被美国企业用同样的方法收入囊中。

唯一的问题就是对时间节点的把控要求非常精准。

这一次,显然就遇上了个比较难缠的对手。

或许是真的一眼看穿了其中的关键,也或许是单纯的运气好。

总之“直接开垦上百万亩土地”这种狠活,确实是打在了整件事情的要害上。

毕竟人家的地搁那摆着,来年春天到底能不能种出东西来一眼便知,而且现在就已经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电视报纸广播全方位宣传,绝对不是你找个媒体随便说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有了这百万吨级别的产量打底,就算那些下游企业还是会出海扫货,也必定会在合同数量上更加谨慎。

而上面那一套连招如果只是让对方出血却不能直接打死,基本也就相当于白忙活。

给食物链顶端的银行家打工罢了。

想到这里,艾德蒙也不由得在心中暗骂:

“Fxxk,真是一帮只知道吸血的蛀虫……”

当然,嘴上无论如何是不敢得罪银行大佬的,只能顺着刚才维尼曼部长的话茬说了下去:

“部长阁下,如果要让他们把土地开垦出来,那咱们恐怕做什么都晚了,得趁着这段时间,提前应对才是……”

说实话,艾德蒙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然而,维尼曼作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农业部长,确实还是有东西的。

这么一会功夫,就已经打好了腹稿:

“我记得华夏这两年在环保问题上闹得很凶,尤其是华北地区大城市面临的沙尘天气越来越严重……正好IPCC那边马上就要开始第四轮评估,可以让一个考察团过去,给他们施加一些压力……”

“还有,你找几个华夏国内的媒体,接受过我们基金会赞助的那种,让他们也同时在国内给施加一些压力……”

艾德蒙赶紧把这些内容都记了下来。

但回头检查过一遍之后,又觉得有些单薄。

于是试探着询问道:

“单靠环境议题……就算有国际组织给施加的压力,是不是也有些不够稳妥?”

面对幕僚的质疑,维尼曼却显得相当游刃有余。

作为最典型的旋转门机制受益者,她在担任农业部长之前,就已经在孟山都公司做了多年高管。

对于如何搞垮一个地区的农业生产轻车熟路,甚至可以说是路径依赖: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她耸了耸肩,接着从自己面前的报告中挑出了其中两页纸,放回到艾德蒙的面前:

“华夏从2000年左右就开始有计划地在一部分地区把耕地和牧场还原成草原,其中的重点之一就是蒙省东部,而现在他们又突然反过来在这一地区重新开垦土地用于耕种……我们可以利用一下这背后潜在的农牧业矛盾,甚至是民族问题……相比于环保,这对于华夏来说才是实打实的麻烦。”

“另外,想办法找人去实地探查一下……这件事现在不急,等明年春天再说,最好能拿到一些他们的豆种回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

……

美国东部时间的大清早,对应华夏时间则已经进入了晚上。

常浩南这会也见到了前来考察的栾文杰一众人马,正带着对方站在一处高地上,由这个区块的现场负责人介绍情况。

从开工到现在短短一旬功夫,这原本黄土漫天的退化沙地虽然还不至于一步到位变成肥沃的黑土,但也已经有了些刚刚冒头的盎然绿意。

真·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看来常院士不仅热衷于军工行业,在民生方面的贡献也不遑多让嘛……”

栾文杰这一代人,10个里面有九个半是农民出身,哪怕本身的研究方向和管辖范围都跟农业无关,但对于土地也总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

因此,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在客套。

而常浩南这边本来准备按照正常的套路回应,却有一句话突兀地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于是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我不喜欢武器,我热爱和平……只是为了和平,我们需要武器。”

这句话当然不是他原创的。

但也没人会纠结这些就是了。

至少栾文杰是没想到原本的随口寒暄会朝着哲学方向发展,当即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后,才有些生硬地开口:

“是啊……科学,归根结底应该用于造福人类……”

眼瞅着话题开始跑偏,最后还是常浩南主动回到了正题:

“说起来倒是栾局长……怎么突然对农业感兴趣了?”

栾文杰也不多绕弯子,当即摆了摆手:

“我不是对农业感兴趣,是对你们研究岩土动力学和成分学的方式方法和理论基础感兴趣……”

说话间,他蹲下身子,从旁边的地上用力抓起一把经过改性之后的沙土,放在手心端详了一番。

虽然还是能一眼看出其中的贫瘠,但至少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几乎无法抓住的离散状态,而是形成了具有粘度和团聚性的流变状态。

也就是接近土壤的状态。

几秒钟后,他重新把手中的沙土抛回地面,接着来回拍打了几下掌心:

“如果能把沙地变成土壤的话,那么岩石被风化之后的风化层,是否也可能有进行改性的潜力?”

常浩南略加思索,接着回答道:

“理论上讲,这要取决于风化层的具体情况……毕竟沙地能变成土壤的前提,也是它们在化学属性上比较相近。”

“不过考虑到地球上的某些土壤本身就是岩石风化之后形成的产物,所以我个人估计应该问题不大……只要别含有什么离谱的有机或者重金属成分就行……”

实际上,这已经算是相当乐观的回答。

只是出于谨慎,才没有把话给说结实了。

然而,栾文杰的下一个问题,还是让常浩南为自己刚才的谨慎感到庆幸:

“那如果……风化层不是在地球上呢?”

“???”

常浩南几乎是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了对方一眼。

他依稀记得,当年刚开展这个项目的时候,自己和丁高恒曾经无意中聊起过类似的话题。

但因为太过遥远,所以只是随口一提而已。

但栾文杰现在却一脸严肃,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月球?”

“不是……是火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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