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苦一苦百姓,骂名阁臣担

武英殿,西暖阁

灯火将两道人影映照在屏风上,因烛火角度之故,隐约重叠在一起。

贾珩抬眸看向端容贵妃,转身提起桌上的茶壶,“哗啦啦”斟了一杯,轻声道:“娘娘是明理之人,所虑者,无非是殿下名分问题,可以圣上之深谋远虑,如是有意,岂能不考虑?反而娘娘觉得臣能做什么?如圣上降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以命不负糟糠之妻罢了。”

端容贵妃第一眼给他的感觉,像是个骄傲的孔雀,可真的应对起来,倒也无什么“小公举”的盛气凌人,还算比较明事理。

为人母者,不可能不为自家女儿的清誉着想,故而今日寻他,倒也无可厚非。

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宋皇后之故,端容贵妃不想无端为宋皇后结仇,毕竟他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军机重臣,又管着京营一二十万大军,被崇平帝倚为臂膀,纵是贵妃也不可轻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不合意咸宁?”端容贵妃晶莹美眸幽光闪烁,玉容宛覆清霜,紧紧盯着那蟒服少年。

她倒是想知道怎么一个不负糟糠之妻,难道抗旨不尊?

不,应该在陛下未降圣旨前,就予以回绝,只是那时咸宁的名声……

贾珩却没有回答,而是递过去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身子窈窕的丽人,说道:“娘娘,请喝茶。”

如果帮着咸宁做女将,也是需要说服眼前的端容贵妃的,毕竟是咸宁公主亲生母亲,谁的孩子谁心疼。

“本宫不渴。”端容贵妃凤眸寒光闪了闪,冷冷瞥了一眼贾珩,清丽艳绝的脸蛋儿多少有着几分高傲。

贾珩看着眉眼含煞的丽人,心头忽而起念,如是带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教导主任……

连忙将一些纷繁念头驱散,心头顿时有几分自省。

他觉得最近多半是……喝多了,可能损害大脑中枢神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临床症状主要为色胆包天,多做幻想。

而端容贵妃其实也在观察着眼前这位声名鹊起的少年,身形挺拔,萧疏轩举。

不得不说,咸宁的眼光不错,这般年纪姑且不说谋略,单说举重若轻,颇有几分军机重臣的气度,几乎让她下意识忽略了其年不及弱冠,比咸宁还小一些。

说来,也不是什么人面对皇宫贵妃都这般镇定自若,尤其是她还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可惜了,偏偏早早有了家室,不然与咸宁也算般配了。

贾珩想了想,朗声道:“娘娘,臣并无选择,如圣心属意,不为难于臣,臣自领旨谢恩,如圣心无意,臣也不奢求攀龙附凤。”

此言一出,端容贵妃心头微震,凝眸看向少年,见其目光清正、真挚,倒不由高看了几分。

因为方才斩钉截铁的回答,她自是能够判断这话里的真假,其并无意与天家结亲。

只是这般如此,忽而又替自家女儿有些不值起来,自家女儿对他宛如婢女姬妾,似不在乎一些闲言碎语,他竟无动于衷,说出这般无情无义的话来,真是……

“咸宁还真是看错了你。”端容贵妃语气已有几分讥讽。

贾珩徐徐道:“古来已有前例,如王献之、如陈世美,难道娘娘还想让臣弃糟糠之妻不顾吗?”

他只是一时谦虚,结果端容贵妃又为自家女儿的一腔情思打抱不平,多少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端容贵妃冷声道:“伱既知前车之鉴,就应该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贾珩摇了摇头,说道:“娘娘是个好母亲,可也请体谅臣的难处。”

端容贵妃道:“本宫自是个好母亲,贾子钰,你是个聪明人,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不用本宫教你。”

她回去也需得问问姐姐,究竟是怎么安排的,难道真要将她的女儿当作拉拢重臣的棋子?

贾珩拱了拱手道:“娘娘放心,臣醒得,不会让殿下清誉受损。”

其实,他也有些好奇崇平帝怎么安排着他和咸宁公主,这一副放任自流的模样,也不怕出现什么事儿?难道就等着他与咸宁有了私情,再顺势逼迫着他?

嗯,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最近裤腰带还是要系紧一些。

贾珩想了想,开口说道:“娘娘可知殿下的想法?”

“什么想法?”端容贵妃蹙了蹙眉,打量着少年,心头泛起狐疑。

“其实殿下这几天寻臣,主要是为了另外一桩事儿,而并非如娘娘所想。”贾珩低声道。

此言一出,端容贵妃倒真的有些诧异不已,问道:“咸宁能有什么事儿?”

贾珩斟酌了下言辞,说道:“殿下她一直好武事,以往常和魏王他们游猎,娘娘应是知道的吧?”

提及自家女儿不爱红妆爱武装,端容贵妃颦了颦秀眉,轻声道:“本宫如何不知道?本宫以往对咸宁疏于管教,女儿家家,成日里舞刀弄枪成什么样子?如果当初不是,也不会耽搁到现在。”

当然也是陛下和姐姐纵容咸宁,她也有些管不了。

贾珩道:“其实这般也未尝不好,这才养成殿下这般知书达理,独立自主的性情,历代公主多骄横跋扈,但咸宁殿下却并无刁蛮习气。”

咸宁公主给他的印象就是自信独立,这是天潢贵胄养成的气度,但天潢贵女大多性情蛮横,自以为是。

端容贵妃面色却不为所动,问道:“贾都督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贾珩道:“娘娘,殿下既好武事,我想着让她在京营待一段时间,正好我这中军中也缺个精通武艺的女佥书,娘娘以为如何?”

端容贵妃闻言,心湖中却掀起惊涛骇浪,玉容倏变,冷声道:“贾子钰,你想让咸宁这等千金之躯去做女将?”

“不是女将,就是见殿下喜欢武事,对行军打仗也感兴趣,想着公主殿下未必不能成为我大汉的平阳公主,为圣上分忧国事。”贾珩劝道。

“你这些想法,可和陛下可曾提及过?”端容贵妃按捺了下心头的怒火,冷声道。

这也是先前贾珩问着端容贵妃的话,端容贵妃又拿过来问着贾珩。

贾珩面色顿了顿,叙道:“臣在不久后会和圣上言明,如是圣上觉得并无大碍,那臣就多教教殿下兵事。”

依他估计,崇平帝多半是乐见其成,因为皇室能有一位善知兵事的公主,对屏藩皇权也有益处,不说其他,如果他不可靠,还能通过自家亲女儿钳制于他。

“贾子钰,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你能保证咸宁一点闪失都没有吗?如是她出了什么事儿,你对得起来陛下对你的栽培,对得咸宁给你铺床叠被,素手调羹的一片痴情?”端容贵妃凝了凝眉,看着眼前的少年,娇叱道:“你怎么能想出这般荒唐的事?话本写多了?怪不得咸宁和你亲近!”

终究是保持着理智,声音刻意压低,但却字字如刀,气势惊人。

贾珩为端容贵妃这般口舌伶俐怔了下,面色顿了顿,沉声道:“臣保证不了,可臣能保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护住殿下,不会让殿下受到丁点儿伤害,如果有刀兵之险,臣一定在公主殿下之前。”

端容贵妃闻言,似有些被少年目光中的坚定微震,默然了下,冷笑一声道:“说得好听!”

不待贾珩出言分说,冷声道:“反正这件事儿,本宫不同意,纵是本宫同意,贾子钰,你为军机重臣,得陛下倚重以边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是咸宁她有了差池,你让陛下如何自处?如何看待你?你纵是有了天大的功劳,也难赎其罪,本宫劝你不要一味由着咸宁的性子,作此异想天开之举,否则将来悔之晚矣。”

相比咸宁将来被陛下赐婚给这少年以作拉拢,她尚可接受,可领着咸宁去打仗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

咸宁能平安顺遂还好,可万一咸宁有了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端容贵妃这般想着,心头更为焦虑,低声道:“贾子钰,你好自为之。”

说话间,也不再多留,领着一众女官,离了西暖阁。

贾珩则是面色幽幽,看向端容贵妃消失的背影,目光晦暗不明。

端容贵妃的话不无道理,这等天潢贵胄一旦有了闪失,再大的功劳也都成了罪过。

可先前答应了咸宁公主,也不能食言而肥,所以只能留在身边儿。

却说另外一边儿,咸宁公主拉住清河郡主李婵月的小手,一对儿表姐妹沿着宫殿的回廊行着。

廊柱上悬着的灯笼彤彤如火,凉凉夜色在丹陛上通明如水,倒映着一高挑纤美,一娇小玲珑的身影。

咸宁公主清声道:“婵月妹妹,母妃她不是在后宫跳舞吗?怎么过来了?”

这几天,清河郡主李婵月都是缠着端容贵妃学舞蹈,为的也是牵绊着容妃,以便咸宁公主往武英殿去。

“还不是舅母殿里的那个赵嬷嬷,那个老厌物,舅母她跳累了,和我在喝茶叙话,忽而问着姐姐去哪儿了,结果那个赵嬷嬷说姐姐这会子多半在武英殿,娘娘听了就有些不高兴,说这般深更半夜,姐姐去武英殿做什么?然后那个赵嬷嬷趁机就将宫里这几日起的姐姐给小贾先生铺床叠被的流言说了,舅母一气之下,就将茶盅扔了,但舅母过了一会儿,似乎消消气,才领着我过来。”李婵月俏丽脸蛋儿上见着担忧之色,说到最后,吐了吐舌头,俏皮可爱。

咸宁公主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母妃她生那般大的气?”

她记得明明令人封锁消息的,但转念一想,纵是她下令封锁消息,可面对母妃的询问,这些宫人也未必会守口如瓶。

李婵月低声道:“舅母还有更训斥的话,有妇之夫,不成体统。”

咸宁公主秀眉紧蹙,低声道:“母妃她误会了。”

李婵月左右瞧了一眼,说道:“姐姐,你到底行不行啊?和小贾先生……怎么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动静?”

咸宁公主闻言,羞恼道:“什么动静?我对先生是尊重,敬佩他学识,喜欢听他说些军政上的事儿,还想要什么动静。”

“嗯,姐姐这话我自是信的。”李婵月笑了笑,清眸弯弯成月牙儿,嘟了嘟嘴儿说道:“可是舅母她不信啊。”

咸宁:“……”

李婵月道:“姐姐如今这般,当初有些后悔。”

其实,心底也有些无奈,当初只是想着祸水东引,现在看来好像有些害了姐姐,而且娘亲那边儿还不知怎么回事儿,说不得已被那可恶的小贾先生得了手。

“后悔什么,原和你无关。”咸宁公主皱了皱眉,担忧道:“婵月,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姐姐放心好了,舅母她又不会蛮不讲理,而小贾先生也是个明事理的,两个不会为了姐姐打起来的。”李婵月说着,轻笑了下,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你又胡说什么呢,打什么?”咸宁公主拉过李婵月的胳膊,嗔恼说道:“再胡说,我让先生管教管教你。”

“他凭什么管教我。”李婵月低声道。

咸宁公主想起当初的一些猜测,终究将“他是你义父”给咽了回去,反而望着飞檐拱角上摇曳的灯笼出神,清冷眉眼间渐渐浮起一抹忧色,喃喃道:“婵月妹妹,我有些不太放心,想回去看看。”

李婵月明亮熠熠的眸子闪了闪,笑道:“那我随着姐姐一同过去?”

“嗯。”咸宁公主低声应着,而后两人就重新折返回武英殿。

而这时,端容贵妃已领着一众女官离开了武英殿西暖阁。

贾珩这时压下了心头的心绪,在木案上摊开舆图,想了想,拿起木尺在汝宁府和开封、洛阳之地比量着,测算着行军距离,结合着几地布防,并在心头推演着局势。

河南都司在府县的兵力布防,对他这位军机自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如果我是贼寇,能不能打下汝宁府,进而威逼开封府?”

贾珩思忖着,说来还是一时无聊,都推演下来,却觉得形势不妙。

“从目前河南都司的奏报来看,盘踞鸡公山的贼寇大约有三千左右(河南都司奏报不实),为首者据说是早年活跃于荆湖等地的匪寇巨枭高黑塔,或者说是义军首领,那么这样一支兵马,组织力度应该不错,而且能数次逃过官军的围剿,匪首也并非无谋之辈,如果利用的好,未必不能在河南造成一场大乱,比如围剿的官军大败,那么……”

贾珩放下手中的木尺,面沉似水,因为心头已隐隐有了一些预演,准备收拾一番,起身向大明宫去求见崇平帝。

天子这会儿多半就在书房批阅奏章。

“先生。”

然在这时,门口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贾珩的思绪,清冷如水,宛如冰雪晶莹剔透。

辨识度很高,正是咸宁公主的声音。

“殿下。”贾珩凝眸看去,只见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联袂而来。

“先生,母妃她……走了?”咸宁公主玉容带着几分关切之色。

“娘娘刚刚就回去了。”贾珩笑了笑说着,倒也猜出咸宁公主的来意,说道:“殿下不用担忧,娘娘就是和我聊了聊殿下,旁的也没说什么。”

咸宁公主心头就有一些好奇,问道:“母妃都和先生说了我什么?”

贾珩笑了笑,看了一眼李婵月。

李婵月明眸打量着对面的少年,羞恼道:“怎么,小贾先生这是嫌弃我碍事?”

咸宁公主瞪了一眼李婵月,嗔怪道:“妹妹。”

贾珩道:“其实倒无不克对人言,刚刚和娘娘说了殿下为女将的事,娘娘担心殿下的安危,不是太赞成,旁得就是一些误会,我和娘娘说开,倒也没别的事了。”

“这……母妃她是一直反对。”咸宁公主闻听此言,心头松了一口气,问道:“先生可曾劝过母妃?”

贾珩笑了笑道:“其实,娘娘担忧不无道理,殿下为千金之躯,也不能真的上阵对敌捉对厮杀吧?”

“先生……先生当初答应过我的呀。”咸宁公主闻言,以为是贾珩受了压力,已有退却之意,急声道。

贾珩笑道:“答应殿下的话自然作数,只是殿下可先在我中军历练,哪怕有险处,我也能时刻保护好殿下。”

咸宁公主闻言,心头就有一些感动,说道:“那是我刚才误会了先生,军国之事原就需得慎重。”

其实心底也清楚,如她这般身份,想要独领一军、带兵厮杀几无可能,不说才具是否足够,就是父皇也不会同意。

贾珩拿起桌上的奏疏和舆图,抬眸看向咸宁公主,温声道:“殿下,我还要去见过圣上奏事,失陪了。”

“那先生去罢,我也帮先生收拾收拾。”咸宁公主螓首点了点,然后领着女官过来收拾着桌案上的碗匙、食盒。

“那就有劳殿下了。”贾珩目光温煦说着,向着大明宫内书房而去。

待贾珩走后,李婵月眨了眨眼睛,问道:“姐姐,你平时和小贾先生就是这般相处?”

“对呀。”咸宁公主让女官将粥碗收拾一番,准备起身向着里厢铺被子。

“这么一说,舅母还真有些冤枉姐姐了呢?不过也不算冤枉,还真是铺床叠被,伺候衣食,如丫鬟一样。”李婵月开着玩笑说道。

咸宁公主俏脸一红,低声道:“我原就和先生光风霁月,至于这些,先生也不是常常过来武英殿,我闲着也没事儿。”

说到最后,底气也有几分不足。

“等过几天,天气暖和一些,姐姐咱们去踏青吧,我唤着小贾先生。”李婵月凑过去,笑道:“总在宫里,姐姐也挺闷的。”

咸宁公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来。

另外一边儿,大明宫,内书房

如贾珩所料,崇平帝正就着灯火批阅奏章,这位天子宵衣旰食,常常批阅奏疏到深夜,经年累月。

这时,崇平帝抬起冷硬的面容,听到戴权禀告,沉吟道:“让贾子钰进来。”

因为军机处值宿制度设置原就是方便君臣随时议事,而贾珩夜深来此,想来是有着什么急事奏禀。

不多一会儿,贾珩在戴权的引领下,步入内书房,朝崇平帝参拜道:“微臣见过圣上。”

崇平帝面色疑惑地看向蟒服少年,问道:“子钰免礼,这……可是有急事。”

贾珩道了一声谢,正色道:“回圣上,臣方才在军机处,翻阅河南都司递送而来的军报,对照河南等地舆图布防,心头忽而生起一股隐忧。”

“隐忧?”崇平帝皱了皱眉,湛然有神的目光投落在少年脸上,问道:“这是怎么说?”

贾珩道:“自正月十八五军都督府派牛继宗等一干将校前往河南,至今已有两月,算上赶路日程,加上河南调兵遣将,现在应该有一些与敌交手的奏报传来,但河南方面至今再无消息传来,臣颇为疑虑。”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更像是一种隐隐直觉,河南或许会出事,这在当初见到牛继宗前往河南时骤然而起的一丝戏谑思绪,原本还是湖面暗流,现在渐渐成了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波澜。

“那河南都司方面最近可有奏报?”崇平帝面色微变,看着那昂然而入的蟒服少年,此刻坚毅眉宇下,目光咄咄。

贾珩道:“上一次奏报还是半个月前,河南都司打算调拨怀庆卫、宣武卫、彰德卫、南阳卫、汝宁卫等卫所兵马集于汝宁府罗山县会剿,军报向兵部报备,而河南巡抚周德祯的奏疏,则有前后两封,第一封是向户部请求拨付开拔粮饷,为户部严辞拒绝,而昨日通政司分发至内阁的河南巡抚衙门奏疏所载,河南巡抚周德祯、布政使孙隆、参政刘安衢,号召士绅捐输粮秣、车马,民众群起响应,军需辎重匮乏为之疏解,都司大军馈饷无虞,开赴汝宁,重兵剿寇。”

说着,从袖笼中取过一份儿奏疏,递将过去。

这时,戴权连忙碎步过来,接过贾珩呈递的奏疏,转身给崇平帝,放到书案一角。

“臣方才又推敲了河南府州布防,这几日,官军先后在罗山县汇集,名义兵丁两三万人,但实际兵力,圣上也知……况鸡公山贼寇一伙儿早年活跃湖广,与官军屡次交手,作战经验丰富,匪首听说也是有勇有谋,只怕这次不待官军重兵云集罗山县,就会先发制人,说不得还会打个时间差,先后攻破官军,那时顺势而下汝宁府,汝宁府军械粮秣充足……”贾珩说着,觉得解说不大方便,然后带来展开的舆图,指画着舆图,低声道:“如汝宁府一破,那时开仓放粮,席卷州县,而开封府空虚,如敌寇向开封掠进,只怕势如破竹,局势瞬间糜烂。”

尔管多路来,我只一路去,利用时间差破解围剿,哪怕是他与贼寇易地而处,也大抵是这个作战思路。

崇平帝面色凝重,问道:“这……河南方面,这两日可有军情传来?”

“圣上,这只是臣的推演,汝宁府离开封府有不少路程,或许贼寇未等入得开封,已为河南方面察知,也或许汝宁官军能够一举荡平贼寇……臣按局势推演之下,觉得如鲠在喉,遂向圣上奏禀。”贾珩拱手道。

虽是推演,但他也有一些根据,根据就是河南官军真是……费拉不堪。

“子钰,你有何建言?”崇平帝面色变换,问道。

贾珩道:“臣以为,不若派果勇营连同团营精骑东向逡巡警戒,察洛阳之变,如河南并无大碍,只当是一场行军演训,如河南有变,就近而援洛阳,遏敌归途。”

从贼寇破汝宁府,甚至围攻开封府,哪怕是飞鸽传书,第一时间得知敌情,官军调兵遣将也需要不少时间,那么官军调兵的功夫,局势说不得可能就会恶化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历史上的农民起义无不如此,中枢反应迟钝,正在扯皮的时候,给了农民义军席卷州县的机会,回头看去,局势糜烂,一发不可收拾。

他这个在后世也不算什么,演训而已,但这时候的后勤保障还差上许多。

“这番猜测,你和施杰可曾有过商议?”崇平帝压下心头的忧虑,问道。

贾珩沉吟道:“这是臣刚才推断之言,还未和施大人有所共议。”

崇平帝闻言,心头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道:“京营贸然调兵出陕,朝廷人心惊惧惶惶,况大军开拔,粮秣馈给,更不可或缺,地方州县也要事先发文,以便供用粮饷,这些不能不和内阁商议,两厢统筹。”

贾珩闻言,一时无言。

崇平帝想了想,又缓和了下语气,说道:“此事,终究要和内阁商议一下,如确有必要,就多派一些兵马前往,只当是练兵了。”

仅仅凭借推演而非敌情就妄动大军,这传扬出去不定要闹出多少风波。

贾珩拱手道:“圣上所言甚是,那明日与几个阁臣廷议。”

一旦与众阁臣商议,顷刻之间又会陷入扯皮之中,那军机处的决策效率从何谈起?

当然,这也是军机处威信和地位未曾确立之故。

但他此刻却不能再说什么,因为既然天子心有疑虑,那么他如果在没有实证的前提下,仍固执己见,就显得越俎代庖,这是为臣之忌。

他不是刚而犯上的田丰。

贾珩思忖着:“这几天就等着河南锦衣府的奏报了,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

念及此处,目光掩藏下一丛阴影。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他在天子面前的知兵形象可能会受损一丢丢。

但是,他经过方才一番解说,却觉得迷雾越发散去,直觉这是一定会发生,只要不派兵增援,河南官军大败,或早或晚而已。

能在汝宁府官军援兵到来前,当机立断弃罗山县返回匪巢,能在荆湖之地围剿多年不灭,不可能看不出一旦官军形成重兵合围,就是一盘死棋,哪怕是为了自保,也该主动出击。

而河南官军的战力,从先前还未整顿的京营就可看出端倪。

军纪败坏,不堪一击!

如果局势最终按着他的推演进行,那么军机处包括他本人在兵事的话语权将会更重。

只是……苦一苦百姓,骂名阁臣担。

(本章完)

第538章 咸宁:她怎么就就这般笨呢?

第538章 咸宁:她怎么就……就这般笨呢?

河南,汝宁府,罗山县

正是子夜时分,夜色笼罩着大地,万籁俱寂,县衙旁的一棵老槐树上,几只老鸨发出几声凄厉的啼鸣,在静夜中传至极遥,而阵阵凉风吹动着县衙门楼前的灯笼,喑哑之声不时传来。

后院厢房中,床榻上,牛继宗抱着两个星月坊的青楼女子,正自吭呲吭呲忙碌着,忽而这时,从屋外寒风中依稀传来惨叫声,让牛继宗身形一顿。

“怎么回事儿?”牛继宗囔囔说着,听着外间的喊杀声,心头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提起裤子,出了里厢。

“牛将军,牛将军,不好了,贼人杀进县城了!”

恰在这时,一个胖衙役提着灯笼,惊慌失措地来到后院,唤着牛继宗。

“这是县城,驻扎数千大军,有什么贼寇敢来撒野?”牛继宗听到这喊声,口中怒骂着,然后看向那提着灯笼的衙役,正要喝问。

可旋即这话就被堵在喉咙里,抬头望去,只见高墙之上的天边,火光在官军驻扎方向亮起,几乎染红了半边天,这在漆黑夜色中几是一眼可见。

“这……出事了!”牛继宗面色大变,喃喃说道。

继而喊杀声、惨叫声以及刀枪碰撞声,齐齐大作,由远及近,分明是县衙周围也有贼寇和官军交上手。

此刻,在县城西南的一座老校场改建营房中,一顶顶支起的帐篷中,正在熟睡的河南都司的官军,还未来得及拿起刀枪反抗,就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声惨叫,继而四下是噪杂的脚步声,以及通天火光。

正是鸡公山的贼寇在高岳手下三十六位核心兄弟带领下,趁着官军熟睡之机,通过早就挖好的地道,分成数股冲进官军驻扎的营帐,一进营帐,放火烧杀,官军顷刻大乱。

至于河南都司的中高阶将校则因为正搂着星月坊的女子在罗山县衙的几家客栈睡觉,而并未宿在营帐,这下子兵卒不成建制,也就无法形成有效反抗。

而城门楼处同样传来喊杀声,潜入罗山县城的贼寇杀散守城官军,而城外的麻六以及高岳手下弟兄丁景衡、项大海,领三千人迅速接应城内,第一时间还能就杀散了城门的官军。

河南都指挥使郭鹏、都指挥同知彭国麟、都指挥佥事董伯鼎,则被困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中,而这所客栈正是汝宁知府钱玉山为河南都司将校嫖宿安排的居所,此刻正被高岳手下素有勇猛悍将之称的老六马亮,领着百十人围攻。

都指挥同知彭国麟刚刚出了客栈门就被贼寇所杀,而都指挥佥事董伯鼎也被乱军围攻而死,唯都指挥使郭鹏领着两个马弁,骑上马,打算冲出重围,但此刻整个罗山县城乱成一团,郭鹏骑马也不知往何处而逃。

罗山县衙,牛继宗眺望着驻军校场的彤彤火光,粗犷面容上不知何时爬上一团惧色。

贼寇进城,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县衙周围响起“铛铛”铜锣的敲打声以及梆子声响,分明是有人在齐声鼓噪,制造混乱。

“将军,不好了,贼寇冲进来了。”就在这时,一个着官军号衣的将校跑将过来,面带惊慌说道。

牛继宗正要说什么,忽见惨叫声自前院传来,继而是刀枪相碰声、惨叫声在静夜中交织在一起,分明是贼寇与罗山县衙的官军正在交手。

就在这时,见着摇晃的灯笼从月亮门洞而来,几个衙役簇拥着汝宁府知府钱玉山。

“牛将军,贼寇冲将进来了。”

牛继宗急忙上前,拉住钱玉山的胳膊,声音隐约见着发颤道:“这是哪里来的贼寇?他们怎么进来的,还有校场的火光?郭都指挥使呢?”

钱玉山急声道:“这些贼人,下官也不知怎么冒出来的,好似凭空出现的一般。”

原本鸡公山贼寇早已掘好地道,通过地道进来高岳的七八百弟兄。

“郭指挥使呢?”牛继宗急声问道。

钱玉山垂头丧气说道:“下官不知道啊,牛将军,我们快逃吧。”

“这时候往哪里逃,来人,取我……”牛继宗正要说取我甲胄、兵刃来,忽而就见一阵火光而来。

“嗖嗖……”

忽而,从墙头上扔过一根根松油火把,继而是口衔钢刀的贼寇跳将下来,分明是从里间向外接应着贼寇的,见着钱玉山和牛继宗二人,都是一愣。

“这是当官儿的!”

其中一个贼寇喊道。

而后大批贼寇黑压压地向着钱玉山冲将过去。

钱玉山吓得双股战战,向一旁跑去,道:“快,拦住他们!”

拦路的衙役愣怔了下,还未抽出腰刀,当时就被砍翻在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而这一声惨叫无疑让钱玉山随行的四五个衙役大乱。

不多一会儿,就被大批贼寇砍杀当场。

钱玉山见到这一幕,只觉亡魂大冒,双手拱起,“噗通”一声跪下,说道:“好汉,好汉饶命!”

“八哥,这是个官儿,嗯?这青色官袍,还有云雁,好像还是汝宁府的府尊大人。”这时,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只是隐隐带着嬉笑之意。

而其他几个贼寇,已经进了厢房和拿了兵刃的牛继宗交手在一起。

牛继宗多年养尊处优,纵是手持雁翎刀,又如何是这些贼寇的对手,没有多久,钢刀就架在脖子上,面色发苦,被反剪着胳膊,押了出来。

“八哥,这好像是条大鱼,听里面的窑姐说,还是朝廷的伯爵爷,唤牛继宗的。”头上包着黑色头巾的高个贼寇,拽着星月坊的女子,来到灯火通明的庭院中,冲着那为首的贼寇说道。

“你们放开本官!”牛继宗剧烈挣扎着,怒喊道。

这时候,被一众贼寇唤着八哥的魏嵩,扯下面巾,这是一张平平无奇庄稼汉的面孔,沟壑和法令纹都很深,冷冷看了一眼牛继宗:“将这厮捆将起来,一会儿带给大哥,说不得还有用处。”

这等朝廷伯爵,哪怕杀了祭旗,也比寻常小校提气。

众贼寇高声应着,然后寻了条绳索,死死捆住了牛继宗。

高个贼寇看着花枝招展,花容失色的星月坊女子,搓了搓手道:“八哥,这两个……”

“都特娘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裤裆那点儿事儿!先把人看将起来,最后少不了你的,现在押着咱们的府尊大人去见大哥。”魏嵩瞪了那一眼高个贼寇,冷喝一声。

那高个贼寇嘿嘿笑着,出言吩咐着两个手下押解着两个衣衫不整的星月坊女子进入厢房。

而随着时间过去,天将明未明之时,罗山县内街道的喊杀声才稍稍一停。

松油火把点亮,照耀在县衙衙堂亮若白昼,条案之后,坐在太师椅上的黑面大汉,面无表情地望着下方跪着的黑压压众人,一言不发。

正是高岳,列于左右的则是其部众,而堂下正跪着牛继宗以及汝宁知府钱玉山,还有几个河南都司的将校。

“大哥,姓郭的被兄弟们堵住了。”正说话间,一个身形粗胖,面带横肉的青年,阔步进入衙堂,其人名唤雷宪武,同样是高岳的三十六骑之一,排行第四。

说话间,押着河南都指挥使郭鹏进得衙堂。

高岳看向下方的郭鹏,面上现出一抹笑意,说道:“郭都指挥使,咱们也是老朋友了吧,当年高某在岳阳时,郭都指挥使还是卫指挥使,这几年战功赫赫,升迁河南都司,为正二品大员,真是风光无限啊。”

郭鹏面色忿恨地看向坐在衙堂后的黑面中年,冷声道:“高岳,本官奉劝你的放了我等,否则,朝廷大军一到,伱这些贼人即刻化为齑粉!”

“郭大人,到如今还在摆你都帅的派头。”高岳轻轻一笑,给魏嵩使了个眼色。

魏嵩心领神会,狞笑一声,抡圆了胳膊向着郭鹏脸上扇去,伴随着阵阵闷哼,不多时,郭鹏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鼻青脸肿。

被贼寇按跪在地上的牛继宗看到这一幕,心头凛然,这他娘的落在贼寇手中,还有命在?

心头已是后悔不迭,将南安、北静还有柳芳挨个问候遍,他好好待在神京就是了,何必要来趟这趟浑水?

而汝宁知府钱玉山则是吓得两眼一翻,似是晕了过去。

高岳沉喝道:“郭大人,河南开封府现在还有多少兵力,都是怎么在何处布防,兵力几何,领兵之将都是何处,还不从实招来!”

说着,一拍惊堂木。

这一幕多少有些滑稽,贼匪审讯官军,但周围几个贼寇都是哄然大笑,拍手叫好。

郭鹏此刻冷冷看着高岳,却一言不发,如今已落贼手,说什么都难以保全性命,不如守口如瓶,在开封府的家小还能得以保全。

“看来郭大人是要充英雄好汉啊。”高岳冷声说着,看向一旁的马亮,说道:“寻夹棍来,好好招呼招呼郭大人。”

“好嘞。”马亮笑着应了一声,然后领着两个人,就从被俘虏的差役那里寻到了夹棍,然后拖着郭鹏就去刑讯。

高岳瞥了眼,下方晕死过去的汝宁知府钱玉山,淡淡道:“将钱大人泼醒。”

一个汉子应道:“大哥,这里无水。”

“没水你不会想办法?”高岳冷声道。

那汉子嘿嘿笑了一声,道:“那就给钱大人尝尝童子尿。”

说着,就解着腰带,就要朝着钱玉山脸上浇着。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一个黑脸的汉子笑道:“老李,你还童子尿?”

钱玉山“适时”醒转起来,连连道:“大王,饶命,饶命!使不得!”

说着,看向高岳,苦着脸道:“高大王想要知道什么,下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岳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兄弟退至一旁,沉声道:“钱大人,汝宁府有多少官军,还有最近几路官军的行军路线,都和高某说说吧。”

钱玉山面有苦色,道:“大人,汝宁府的官军可都在这儿了,至于其他几路,分属军机,下官又非领兵将领,如何知道?”

“钱大人,莫要打马虎眼,你既统筹辎重,就要协调汝宁府治下州县供应军需,你告诉我你不知行军路线?”高岳拿过签筒上的红牌,冷笑一声了,猛地仍扔下去,朝着钱玉山砸去。

就在这时,络腮胡子的汉子俞纶,猛地一脚踹在钱玉山身上,将其踹翻在地,骂道:“狗官,老实点儿!”

蹭地一声,钢刀抽出,已架在钱玉山脖颈儿上,怒喝道:“说不说?!”

钱玉山痛哼一声,钢刀加身,这位大汉从四品的知府,胖脸上现出惧怕之色,连连说道:“下官知道,下官知道。”

牛继宗此刻在不远处跪着,紧紧闭上眼,暗道一声完了。

随着钱玉山叙说,条案后,正自头戴斗笠,身穿蓝衫的邵英臣,提笔记录。

高岳则是展开了河南行省的舆图,身后的马亮,提着油灯照着观瞧。

高岳看着舆图,在一个个地方停留,目光明晦不定,分明在思忖着破敌之策。

马亮等一众贼寇都是屏住了呼吸,静静等着高岳思考。

唯有庭院中,廊檐之下传来郭鹏不堪夹棍折磨的惨叫声,这一幕多少有些诡异。

“这几路还有五六千兵马,最好是调将过来。”高岳喃喃说着,将手中拿起的红签重重砸在愚图上。

“大哥的意思是?”马亮低声问道。

“封锁消息,罗山县的四处城门洞都要把守好,以郭鹏还有这个叫什么来着?”高岳转头猛然将一双虎目,盯着牛继宗。

“一等伯牛继宗。”魏嵩在一旁接过话头。

“让这几人写手令发给这三路官军,就说贼寇势大,要他们加速行军,务必在这两天前来罗山县,不得延误军机,否则严惩不贷!”高岳冷声道。

与官军交手多年,分明知道陈汉官军的根底。

“将军此策甚妙。”这时候,邵先生放下毛笔,起得身来,赞叹道:“这几地的官军,一旦加速而来,我等以逸待劳,就可一举歼灭,那时,河南都司官兵为之一空。”

他原本还以为是分路并进,先后剿灭官军,不意竟是这番张网以待,暗合兵法诡道之意。

“邵先生,我们时间紧急,将这剩下的官军调动过来,围而歼之,比去寻他们要好的多,然后再行席卷州县,就是势如破竹,进而直抵开封。”高岳目光灼灼,说着心头也起了几分豪迈之意。

其实这些策略,早就在他心中推演多时,经此一战,河南可战之兵尽殁于此,那时只要他开仓放粮,打开囚牢释放囚徒,起码能聚集五六万人,进逼开封,就能打乱整个河南。

这时候,高岳重新将目光落在下方的牛继宗身上,冷声道:“一等伯,牛继宗?”

牛继宗怒目圆瞪,色厉内荏骂道:“好贼人,尔等这般是要造反!”

“牛大人才知道我们要造反?”高岳笑了笑,周围众贼寇都哈哈大笑。

高岳笑道:“弟兄们,看看这就是大汉的一等伯,开国勋贵!这样的酒囊饭袋领军,大汉何愁不亡?”

“哈哈。”众人都是大笑起来。

而这笑声却让牛继宗愈发胆寒。

“牛大人现在听到了吧,我们是要造反!”高岳脸上笑意敛去,道:“等会儿还离不得牛大人的手令,牛大人写一份儿吧。”

说着,给一旁的魏嵩使着眼色。

魏嵩准备了纸笔过去。

“你们休想,俺老牛累受皇恩,岂能附逆从贼……”牛继宗怒道。

高岳道:“来人,将他身旁的人拉出去砍了,将人头带过来。”

牛继宗闻言,顿时恍若被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就被堵在喉咙里。

身旁的将校,正是从五军都督府带来的一位面皮白净的陈姓将校,面色大变,然后没等分说,就被贼寇拖至衙堂外,而后一声凄厉惨叫。

过了一会儿,一个大汉提着割就的血淋淋的头颅,道:“大哥。”

“给牛大人看看。”高岳摆了摆手,淡淡说道。

牛继宗面如土色,浑身打着哆嗦,看向那面容狰狞的将校,心头惊惧难言。

这是齐国公陈翼之孙三等威镇将军陈瑞文的族弟陈瑞武,就这般死在这里,还是在他眼前被割了脑袋!

“牛大人,高某只问你一句,这手令写是不写?如是不写,高某可以保证,你会像这位死的一样没有痛苦,头颅也被高某挂在旗杆上。”高岳淡漠的声音,让牛继宗心头打了个突儿。

听着鲜血“滴答滴答”的声音,牛继宗双眼一闭,脖子梗起,就在高岳皱了皱眉,准备唤人将牛继宗拖下去时。

“写,我写。”

高岳皱紧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让人将人头拿下去。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声鸡鸣,东方现出一抹鱼肚白。

从外间进来一个贼寇,高声道:“大哥,郭鹏应下了。”

高岳望着外间猛然跳出的早霞,黝黑面容上现出笑意,道:“今个儿应该是个晴天。”

……

……

与此同时,神京城,宫苑,武英殿

东方一轮大日,万道霞光穿过武英殿的轩窗,映照进西暖阁,也将帏幔中的贾珩陡然惊醒。

掀开被子,穿上官袍、官靴,从红木衣架上取下官袍,一只胳膊穿进蟒服中,另一手撑起,系上排扣,扎起犀玉腰带,对着铜镜整理了鬓发,待更衣完毕。

“来人。”贾珩高声唤道。

门外等候有一会儿的内监,连忙应了一声,“吱呀”一声,两扇红漆宫门推开,也将光线沿着门框而入,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青盐、毛巾,让贾珩洗漱。

贾珩洗着脸,温水驱散着昨日的疲倦,许是洗的猛了,白色领口被温水打湿出灰色印记。

今日,崇平帝将会召集阁臣以及军机处的司员,议着往河南派兵的必要性。

这本来就需得和文臣沟通,因为军机处现在更像是参谋机构,好比内阁早期只是侍从顾问机构,职责还未凸显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监的见礼声,“奴婢见过殿下。”

分明是咸宁公主,凡贾珩值宿军机处这几日,这位公主殿下都会过来准备好早膳过来见着贾珩,宫中一些流言就是这般来的。

故而,端容贵妃才担心女儿清誉。

贾珩倒不意外这声音,抬眸看向进来的少女,

今日的咸宁公主一身淡红色衣裙,秀发扎着单螺髻,这是一种盘叠式的发髻,比起带着刘海儿的双挂式发髻的小郡主,有些俏皮、灵动,这种发髻清雅秀丽的同时也有几分成熟,发髻上别着一根珠钗,冷清、明丽的脸蛋儿,不施粉黛,恍若出水芙蓉。

贾珩道:“殿下早。”

咸宁公主笑道:“先生,这是御膳房准备的早膳,先生用些吧。”

“多谢殿下。”贾珩道了一声谢,然后来到小厅,看向正在从食盒中摆着一碟碟菜肴的咸宁公主,此刻朝霞透过龙凤呈祥图案轩窗,将细碎光影投落在着粉红衣裙的少女身上,恍若神仙中人。

贾珩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落座在桌子前,拿起筷子用着,道:“殿下未吃的话,一起用些。”

“嗯。”咸宁公主也拿起筷子,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原就备着两副碗筷。

两人用着早饭,其实咸宁公主用得不多,只吃了两块儿点心,然后喝了一碗粥,两个人倒也默契。

咸宁公主先喝完粥,擦了擦嘴,问道:“今个儿是皇兄的乔迁之喜,先生什么时候过去?”

贾珩放下汤匙,道:“晌午吧,等会儿还要和圣上议事。”

“那等晌午时候,来接先生?”咸宁公主问道。

贾珩笑了笑道:“不必那般麻烦,殿下可先和小郡主过去。”

“没什么呢,婵月她和六弟一同过去,嗯,主要是先生也未必熟悉路途,我领着先生过去,倒也省的迷路。”咸宁公主轻声说着,说到后面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借口找的,可真是太烂了,迷路也可以问路的。

她怎么就……就这般笨呢?

贾珩放下粥碗,看着对面目光垂下吃着稀粥的少女,低声道:“这神京城,说来还真没好好逛过,的确也不大熟,殿下等下觉得哪里有些好玩儿的,一同去逛逛。”

想了想,终究没把殿下介绍几个好去处,我和我家夫人去逛逛……他还是做个人吧。

咸宁多半是没谈过恋爱,他都替她着急的慌,而且过往性情清冷,因此弯不下身做什么虚假的娇羞情态。

以至于……有些尬,可这种青涩,偏偏真实的让人怦然。

再次暗示自己要管住自己,不然按着现在的情况,再加一个咸宁,真就是整个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先生忙于国事,不知也是有的,不像我们常常无事,在京中游玩,对这神京一百零八坊熟悉的紧。”咸宁公主玉容微动,柔声说着,见贾珩停下用饭,下意识将手帕递将过去。

贾珩却并未接,拿出自己手帕,忙说道:“我这儿有。”

然后擦了擦嘴,暗道,两个人用一个算怎么回事儿,间接亲嘴?怪不得端容贵妃要为自家女儿清誉着想,这……怕不是个憨憨吧?

咸宁公主这会儿也反应过来,玉颜染绯,心头多少有些羞不自抑,一时攥着手帕,默然无言。

也不知为何,总有些想亲近先生,想和他多说几句话,却又不知从何而起,然后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笨拙,不讨人喜欢。

好像不擅长这个,她以前对旁人不假以辞色,甚至有些呆板,先生或许觉得无趣。

或许,跳舞给先生看,他会喜欢?

先生平时倒是没见这个爱好,也没听说喜欢戏曲、乐舞,不过上次倒是问着自己霓裳羽衣舞。

就在少女自怨自艾,思量着时,外间一个内监唤道:“贾大人,圣上在含元殿相召。”

贾珩起得身来,温声道:那殿下,先就这样吧,咱们等会儿见。”

“嗯,我送送先生。”咸宁公主轻声说着,一直将贾珩送出殿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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