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2章 放他一世,忘却故人

三分香气楼的确是个很熟悉的地方。

绝不仅是因为赵小五常常请客。

但三分香气楼里的心香第一,姜真人确实不认识。

天香第一的夜阑儿,他倒是相熟。不过也谈不上交情,临淄的三分香气楼立起来后,如今算是两清。

项北不怎么说话,宋淮好像在思忖着什么。

姜望也沉默。

断壁残垣人过也,萧萧秋风将雨。

……

伍照昌设宴的地方,在司命殿的正殿里。

这当然是整个司命星球上,意义最重、也最具地位的一座大殿。

胜利者在败亡者的宫殿大摆宴席,历来是一种夸耀武功的行为。

而能被安国公邀请参与此般宴席,也必然需要具备不凡的武勋和地位——如此才有资格见证这场胜利。

司命星君裹着长袍的塑像,已经被推倒。

像一个熟睡的巨人,侧躺在地上,不知期待怎样的美梦。

昔日祀星之殿,今日烟火人间。

火头军就地取材,于殿中摆了丰盛的一桌。

这一桌只有三人落座。

“司命真人就是在这里自杀。”

姜望的屁股才沾上椅子,伍照昌便这样说。

“我坐的地方?”姜望问。

伍照昌敲了敲桌子:“这张桌子下面。”

姜望想到一种更惊悚的可能:“他不会在桌上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伍照昌没好气地道:“爱好那么特殊吗?”

还是东天师会接话,他把话题掰了回来,顺理成章地问:“司命真人为何会自杀?”

“为了长生君?为了南斗殿?”伍照昌道:“总归不会是为了他自己。”

他的确中规中矩地回答了宋淮的问题,但又什么都没回答。堪称‘无情对’。

“伍公爷还真是爱讲一些不好笑的笑话。”宋淮道:“谁会为了自己自杀?”

“人如果恐惧活着,就会用自杀帮助自己。”伍照昌说道:“关于这一点,在景国的中央天牢里,就有许多实例。您虽贵人事忙,难道还需要我指出吗?”

前段时间中央天牢大收网,有三名楚谍死在天牢狱卒上门的前一刻……这些事情并不显明于世,可在长夜当中,是暗涌激荡。

宋淮看他一眼:“举例的话,用你们的【酆都】也行,不是一定要说那么远。”

【酆都】是楚国的阴影部门,主要负责对外情报,也司职刺杀、刑讯等等。与镜世台不同的地方在于,它完全处在阴影之中。与中央天牢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职权要更广泛,且极少对内。

当然要说起手段,像中央天牢、镇狱司、打更人这些,那是残酷得各有千秋,谁也不比谁温和。楚谍身死于中域者,固然不在少数,景谍在南域的活动,又何曾岁月静好了?

伍照昌漫不经心地道:“这不是中央天牢威名更响,更有说服力么?”

“南斗殿的覆灭毫无波折,你难道还会折磨司命真人?”宋淮脸上的皱纹和伍照昌脸上的面具一样,都是面具,这让他们的情绪,都不能被捕捉。

他若有所指:“我不记得安国公是个行不必之事的人。又或者说,司命真人身上,还有什么楚国非得不可的大秘密?”

“会不会折磨他啊?”伍照昌很平静地道:“我不知道。他死得太早,我没有这个机会验证答案了。”

话只答半截,同样是一种回答。

两位大人物在那里暗藏机锋,姜望战术性喝酒,一会儿一口,一会儿一口,很快就喝完了一壶。

宋淮道:“未能亲眼目睹你与长生君的厮杀,老夫煞是遗憾。但一想到姜阁员也因为老夫的关系没能看到,这份遗憾就淡化了许多。”

“我不遗憾。”姜望放下酒杯,淳朴地道:“反正我也看不懂。”

“年轻人太谦虚!”伍照昌满意地道:“下回我与淮国公切磋,专程请你看。”

宋淮屈指弹了弹酒杯,看向伍照昌,很直接地发问:“长生君被你打死了么?我没看到衍道反哺此域,被你压下了?”

“请你们进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一下。”伍照昌道:“长生君被我打死了,但是死得并不彻底。还是叫这老小子创造了机会——你们还记得先前那个自杀的天同殿真传弟子吗?”

“那是仪式的一部分。”

“长生君以【名】为道则,尤其懂得把握‘姓名’,他能凭借姓名追溯命途,把握因果。所以我朝天子当年削其帝号,压制其名。”

伍照昌覆着恶面,目光却并无攻击性,在两人面上掠过:“在我们攻入南斗秘境之前,他已经夺走了许多人的名字,夺名以求寿。这些人失去了名字,也就难以把握自我,这也是南斗殿内部秩序崩溃得这么快,人心流毒的重要原因。”

他的目光停在宋淮这里,强调道:“却不是本公故意养蛊。”

宋淮摆摆手:“我也没有说你荼毒南斗秘境六大星辰上的众生,说你恶意养蛊,蚀杀人心。先前踏入秘境,也只是随口跟姜小友聊几句,安国公不必敏感。我是信任你的人品的,也相信楚国有大国风范,有霸国承担。楚国此次讨伐南斗,师出有名,举世瞩目,难道你们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置有义于不义吗?”

伍照昌摇了摇头:“宋天师啊宋天师,你把我的词儿全说了!”

“那你说点我说不出来的词。”宋淮这会儿很直接:“长生君纵然夺名也众,又如何能在你面前求寿?你伍照昌是什么人,这次又带上了恶面军,难道会给他这样的机会?诸葛义先算度何等深远,又岂能叫他求活?”

“是啊。”伍照昌叹了一声:“理论上长生君是没有任何机会的。但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

宋淮看了姜望一眼,意思是你也来垫句话,别在那里坐享其成。

姜望竟然看懂了,便问:“什么事情?”

伍照昌道:“他夺去南斗殿那些修士的名字,是夺流传此间的南斗仙神之名,再借此覆盖整个南斗秘境——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们注意到这颗星球上有多少人了吗?”

宋淮道:“八百七十三万四千六百五十二人。”

同样是刚刚进入南斗秘境,同样是飞行了极短的一段时间。姜望已然观测到司命星辰上的许多角落,观察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把握如祸气一类的信息,看到悲欢离合,更以仙念星河析出很多有价值的情报。而宋淮的观察,却已经具体到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洞真和衍道的差距。

这更是姜望和宋淮的差距。

若给姜望时间,他也能洞察此世之真,但不能一蹴而就,更不可一目即得。

“这只是其中一颗星球。整个南斗秘境,六颗主星,除了七杀星外,都繁衍了数以百万计的百姓。”伍照昌语气冷峻:“长生君藏名于其中,见命不见身。这些人里只要活一个,他就能活。”

果是让人没能料想的办法!

实在太异想天开,实在太残酷,可也实在……有效。

对,这个办法确实是死境求活、绝境求寿的办法。

长生君藏的不是身,而是名,抓是抓不出来的,相当于是以南斗秘境六大星球数千万星辰百姓为人质。

楚国难道能够将这些人尽数屠尽?

换而言之,伍照昌于此设宴,是希望赴宴者见证什么呢?略一想象,难逃酷烈!

姜望有些坐不住:“南斗殿已经覆灭,战争已经结束。安国公是天下名将,更是国之柱石,天下表率。一言一行,牵动千万之心——万请三思!”

伍照昌淡淡地看他一眼:“我发现姜阁员总是把本公想得很残酷。是觉得我的孙子死了,所以我会暴戾行事吗?”

安国公府的继承人伍陵,于陨仙林不幸。但凡稍稍关注楚国的,无有不知。人们也尽量避免在伍照昌面前提及。

姜望本来有很多的话要劝,但伍照昌如此平静地说出‘我的孙子死了’,他便说不出话来。

伍照昌道:“在尸山血海中设宴,是兵家的风景,所以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但我虽然死了孙子,却不至于失去人性。你说得对,战争已经结束了,我面前没有敌人。”

他从宴前起身:“长生君必须死,但本公不会把南斗秘境所有人都杀掉。自今日起,封锁南斗秘境,禁绝内外。凡人寿限一百二十九岁零六月,一代人之后,还活着的尽数杀死便是。”

宋淮抚掌而叹:“能容长生君再活一世,大善!”

伍照昌已经往殿外走:“南斗长生君苦心孤诣,以‘名’为道,以‘长生’为名,夺名一世,藏名于千万人中。便容他再活凡人一世,又有何妨?”

等这一代星辰凡人老去凋零,长生君要么重新夺名隐遁,要么就只能受死。但在楚国的密切关注下,再次大规模夺名藏名,不可能不暴露行藏,其实还是个死。

楚国要让东天师和太虚阁员看到的,正是这样的决定。

这是“楚”的器量。

……

……

左光殊和屈舜华忙着镇抚南斗诸星,自有军务。

姜望这个“闲人”也不去打扰,独自离开了南斗秘境。

万年大宗,一朝而覆。山河百代,竟为谁赎?

姜望本以为自己不会有太多波澜,但踏出南斗秘境的那一刻,仍不免轻轻一叹。

遂化青虹,独自西去。

山丘绵延,西来骤然平缓,又猛然下沉。

“下沉”的这块巨大旷地,便是曾经沃土万里、如今寸草不生的河谷平原。

这片平原曾经哺育了数以百计的国家,如今连秃鹫也不往这边飞。

齐夏战于江阴,景牧杀于盛土,都不曾对现世环境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并非是他们没有这样的力量,而是战争的烈度始终被把控着——要么就是一方有压倒性的优势,要么就是双方保持着一定的默契。

夏国也试图引祸水倒灌人间,齐人若是没能成功阻止,江阴平原只会比今天的河谷平原更惨烈。

而秦楚的河谷之战,是一场失控的战争。所以河谷平原被打成了下陷的废土。

秦国许妄和楚国项龙骧,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在各方面都难分高下——当然,如今以生死定论,是不必再有争议了。

姜望自南域而来,掠过河谷,不免低头看了两眼——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亦是改变了他一生的战争。

两个庞然大物的碰撞,由此蔓延开千万里的涟漪,无数人的生活为之改变。庄国还真观里一个垂死的少年,也未尝不是余声。

“姜真人!”

在荒凉的河谷平原上,行走着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

她有着完美的五官,完美的妆容,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的仪态。

她在无尽荒凉的世界里抬头,看着匆匆掠过此间的姜望。

说天香,便见天香。

姜望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夜阑儿。但念及法罗之死,心香之殁,似也应当。

略想了想,他便大大方方地落下身形:“夜姑娘怎会在此?”

“我为什么不能在此呢?”夜阑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的气息渊深玄妙,俨然是一位得真的修士。

算起来,当初参加黄河之会无限制场的修士,的确都是彼时最优秀的天骄,如今大部分都证得洞真。

姜望道:“楚国和三分香气楼……不久前楚军才来这里祭奠,你难道不惊?”

龙宫宴里斗昭提刀恫吓夜阑儿,南域之中斗昭杀奉香真人法罗,楚国掀翻南域、穷搜三分香气楼余孽,此般种种,无不说明楚国的决心。

此等情形下,夜阑儿出现在河谷这里,的确需要勇气。

“楚军来此祭奠,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夜阑儿瞧着他道:“姜真人修为愈高,对时间愈发没有概念,恐怕也早已经忘却故人!”

对于“忘却”一词,姜望现在有些敏感。

因为在南斗秘境里,他就忘记了一个叫昧月的女人的名字。这人虽然不重要,但左光殊才与他讲过,他又有当世真人的修为,怎么都不该没有印象的。

后来知晓长生君的道则,才算明白缘由。

“当初在见我楼,咱们一伙人推杯换盏,也是相谈甚欢。时光荏苒,各自赶路,人生自有选择——”姜望叹道:“我只愿大家都好。”

他绝无可能因为夜阑儿站在楚国的对立面,也没有想过帮楚国擒杀夜阑儿于此。大家是坐在一起喝过酒的熟人,也是已经两清的陌路人。

最多就是如今日这般,恰巧遇到了,聊上几句,再彼此祝福,友好告别吧!

“姜真人真是陌生。这太体面的话,也太过于无情。”夜阑儿道。

她在荒芜的世界里摇曳生姿。

姜望没什么波澜地看着她:“夜姑娘,你真是国色天香。你说如果光殊要杀你,我怎么选?”

夜阑儿收敛了术法,抚掌一笑:“更无情了!果然薄幸郎君!”

“我很确定我们之间还用不到这个词语。”姜望轻叹一声:“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夜阑儿道:“这一次见证南斗殿之覆,姜真人没有感慨吗?”

姜望问:“我应该有什么感慨?”

夜阑儿道:“你的故事,我听得很多了!当年在凤溪镇,若不是易胜锋那一推……你今日可能也是南斗殿中一员,或者什么都没有做,就遇大军围杀,陷于绝境。或者什么都做了,最后也被长生君夺名,死得毫无波澜。”

姜望平静地看着她:“我是我,我不是易胜锋,也不是龙伯机,更不是南斗殿里任何一个人。不必以他们的人生轨迹,假设我的人生。”

“真豪杰也!你姜望确实是天下第一的天骄!那么——”夜阑儿眼神莫名地看着他,问道:“眼睁睁看着三分香气楼在南域死伤惨重,姜真人竟也无动于衷?”

“三分香气楼,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姜望不想再废话了,拔身便飞。

夜阑儿的声音幽幽响起:“或许——你认识一个叫‘妙玉’的人吗?”

那响彻长空的爆鸣骤止半途,姜望遽然回头!

(本章完)

第2193章 空握万里风霜

天底下从来没有哪个组织,能像今天的三分香气楼一样,遍世开花。

斗昭说她们是“飞仙罗”,确有其理。

在悍然脱楚、主动斩断世人所以为的“根须”之后,尤其如此。

姜望在庄国去过枫林城的三分香气楼,在齐国去过天府城和临淄的三分香气楼,在楚国去过郢城的三分香气楼,去过很多地方的三分香气楼。

当然并无一处如旧时。

离开庄国之后,他并不贪恋享受,时刻以修行为功。

之所以能被狐朋狗友们拉着去,或许是因为下意识的熟悉吧,熟悉曾经在枫林城生活的痕迹,不那么抗拒。

又或许在冥冥之中,确实有一些因缘在?

姜望不曾想过。

他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就像他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夜阑儿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什么意思?”他看着夜阑儿问。

妙玉和三分香气楼的关系,不就是曾经在庄国的分楼里藏身一段时间么?

那时候妙玉,是白骨道的妖女,是白骨尊神为降世身准备的“道果”。

后来的玉真,是洗月庵的女尼,藏在竹林深处,青灯古卷。

三分香气楼只是一个幌子,只是名为“白莲”的女人,在枫林城的外衣。

夜阑儿为什么提及?

为什么要在三分香气楼的死伤惨重之后,突兀提及妙玉的名字?

夜阑儿用那双没有任何瑕疵的美眸,回看姜望的眼睛:“你紧张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跟你保持距离吗?”姜望问。

夜阑儿略想了想:“好像是的,从那时候在楚国,就是如此。伱总是跟我保持距离。那么是为什么呢?”

她嘴角泛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实在迷人的完美的笑容:“因为我不够漂亮,只是你生平所见前五?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耿耿于怀,究竟谁是你所见第一?”

“因为你的表情实在很假。”姜望冷淡地说道:“而且你很没有距离感,喜欢开不合时宜的玩笑。”

夜阑儿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这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包括她此刻的受伤、柔弱、哀怜。

但她的眼睛里,却带出一点笑意:“我明白了,距离产生美感。我却和你走得太近了。”

“不要给我绕了。”姜望轻轻地呼吸了一次,用这个动作抚平情绪:“你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这个瞬间想到了很多。

比如当初第一次接触,夜阑儿就有过分的好奇。

比如那时候夜阑儿为什么会出手帮他解决张临川寄命的分身杨崇祖?

虽然后来他用保证三分香气楼在临淄不受官面势力打压来偿还。但三分香气楼若要在齐国发展,只要舍得开销,选择能有很多,不是非他不可。甚至于柳秀章、姜无忧的线,她们明明也搭上了。

他跟夜阑儿,根本没有那样的交情。夜阑儿有什么理由一声不吭地帮他,甚至比淮国公府的动作都要更快?

夜阑儿张口欲言,但忽而一笑,把那些难以按捺的话语都咽了回去:“我只是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倘若那个‘妙玉’还在三分香气楼里,你还会这么说吗?说与你何干?”

姜望没什么表情:“无聊的问题。”

“你不敢回答?”夜阑儿追问。

姜望平静地看着她:“三分香气楼不是手无寸铁,也谈不上无辜。人生在世,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有所承担。你同情南斗殿里的那些人吗?不管谁在三分香气楼,你们的结果都与我无关,我这样回答,你满意了?”

“如果当时从你面前飞过去的不是法罗,而是妙玉。你会不会救她?”夜阑儿问。

不等姜望开口,她又道:“你可以不回答,但请不要骗我。看在我好歹有用于张临川之死的份上。”

这一次夜阑儿脸上终于不是那种范式化的表情,她看过来,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姜望沉默一阵,最后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会。”夜阑儿说。

姜望没有说话。

夜阑儿道:“不说话就是默认。”

“好!”夜阑儿又道:“你愿意默认,这就已经足够。你是前途无量的姜阁老,举世闻名的人族第一天骄,那些不如意的人生,与你有什么干系呢?今日出声相拦,是我冒昧了。但我还是想冒昧地再说一句。姜阁老,你虽有真人之寿,可那些真心待你的人,也没那么容易遇到的——后会不必有期!”

“等等,你说清楚。”姜望伸手去拦:“妙玉到底跟你们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是听过她的故事。”夜阑儿又露出那个弧度恰好的笑容:“我只是作为一个失去太多、又很小气的女人,看不得你波澜不惊的样子——”

说完这句,她便像是一片秋絮,散在风里。

最后只剩下姜望一把空握,手中徒有秋风。

他兀立在荒芜的秋原中。

这里是下陷的河谷,河谷诸国的废墟。

这里是下陷的人心,人的心是一片旷野。

……

……

吹过旷野的秋风,也在深山徘徊。

越国境内的隐相峰,许多年来没有声音。

深秋庭院无人扫,黄叶遍地起又落。

越国国君文景琇,一身常服,行走在落叶之间,推开了那扇铜锈极重的门。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越国的君主,不该见已经退隐的国相。高政的政纲,不应该再有承继。而他文景琇,从来不做不该做的事情。

卧虎之侧,轻易不敢辗转。在漫漫长夜里谈何入眠?每一次呼吸都得好生思量。

作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履极三十七年,他是兢兢业业,内修文治,外……也修文治。妥当外交,又不能外交过密。

非不能武。岂有用武之地?

他是一个宁可不做事、尽量不犯错的君王。

但不犯错,就行了吗?

高政退隐这么多年,又何曾犯错?

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说退就退。

连政纲的承继者都废黜,前半生的政治纲领尽数翻篇,为后来者铺路。作为官道修者,却放还伟力于官道,退于老峰,重修得真。

负天下之望,而能缄默于深山。有济世之才,而能自囚于笼中。

有南斗殿、暮鼓书院支持,有书山注视,仍然谨言慎行,甚至不言不行。是足够谨慎,足够忍让了!

这面上的工夫,还要做到什么程度呢?

隐相峰闭锁多年,只为一个叫革蜚的孩子打开过。

深居山中的一代名相,想要收个徒弟传承衣钵,这心情是该被体谅的。就这一件事情,还特地知会过楚国。

但又如何?

钱塘江上,只有秋风!

文景琇永远记得高政的话,南斗殿支持,暮鼓书院支持,书山也选择性的支持,但南斗殿、暮鼓书院、书山,都不是越国——

“切不可将扶枝辅木,当做自己的根须。”

那些积极抵在越国后背的力量,只是需要一个国家,立在那里,对楚国稍作制衡。

那个国家不必是越国。

可以是宋,可以是魏,可以是已经被楚国灭掉的那些国家。

所以越国的路,到底在哪里?

文景琇又看到了革蜚。

这是伍陵死后,他第一次见革蜚。他的国之天骄,他的心腹人才,他的“爱卿”。此时仍然像一条狗那样,被锁链锁在那颗高大的抱节树下。

披头散发,满面垢污,痴痴傻傻地笑。

文景琇不看他第二眼。

左手边靠着院墙的地方,有一只大笤帚。

文景琇走了过去,用他掌握天下权柄的手、养尊处优的手,握住了这只笤帚,认真地开始打扫。

其实革蜚不是高政唯一的学生。

他文景琇于棋中常学道。

盒中一局子,百年师生情。

此事不为人知。这么多年来,他也是第一次执弟子礼,为师扫庭。

高师常说,任何一件事情,都不要看表象,要拨开那些浮光掠影,直指事物本质。所以要经常打扫。

打扫庭院,打扫蒙昧,打扫人心的尘埃、人眼的阴翳。

就像无论高师如何韬光养晦,如何谨小慎微,只要他还在越国,楚国就不可能对他放心。而要离开越国呢?楚国不会允许他这样的人物离开,除非最后的目的地是郢城。

这是高政困坐隐相峰的根本原因,怎么委曲,都求不得“全”。

没有理由就制造理由,没有借口就创造借口。高政坐囚孤峰,不动不言,叫楚国捏都捏不出一个借口来,官面上不便动作。就换别的势力、别的人来捏这个借口。

楚天子和罗刹明月净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文景琇不得而知。

但对于钱塘江畔的这一天……无论是高政还是他,都是早有预知的。

只不过在刀锋临颈之前,不知道持刀的那个是谁罢了。

天下霸国,谁敢轻忽?

他们从来都知道楚国的力量。

敢捋虎须,焉能没有饲虎的决心?

这座高政闭门读书的书院,并没有一个名字,就连门匾也是没有的。

隐相峰本来也并没有名字,只不过是一座荒僻的山,连风水都不特别。

甚至于前年的时候,越廷为了扫清境内流传的“高政潜坐隐相峰,遥控越国局势”的流言,还特意给这座山峰取了一个名字,叫“云来峰”,立碑在山脚,记字于郡志。极力淡化高政的影响。

但最后被记住的,还是“隐相峰”。

所以你看,人心是什么?

高政隐于深山,而坐在了越地百姓心中。

他是越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在楚国面前讨到了便宜的人,在当年纵横捭阖,巧妙地担起局势。人们相信他会给这个国家带来前所未有的希望。

文景琇虽然从来没有做过洒扫一类的工作,毕竟是当世真人。一帚一帚,还是把不大的庭院扫得很干净。

在这个过程里,早已疯疯癫癫的革蜚,出奇的很安静,只是歪着头,流着口水,愣愣地看着他。大概这具完全隔绝了思想的身体,也对这一幕感到熟悉吗?

文景琇放下笤帚,绕过高大的抱节树,绕过了这个人,但想了想,又走回来。用袖子擦掉了革蜚的口水,就这样擦了两下,索性又掬来一些水,帮他洗了一把脸。

再把这个年轻人扶正,用法术帮他洁尘,给他整了整衣襟,又梳了个头发,让他在树下坐好。

如此这位面容奇古的越国天骄,便有了几分不拘小节、靠树而憩的名士姿态。

文景琇当然从来没有帮人打扮过,但照着平日里被伺候的经历,倒也做得有模有样。整个过程里,革蜚谈不上配合,却也没有反抗。

再次从革蜚身边走过,文景琇那临于渊海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一些。

山雨欲来。即便他这半生都在教自己忍受,可以直面雷霆,也不免叹息于屋漏。

他推开并不起眼的小门,来到了后山。

高崖、绿苔、云雾、光滑的白石棋枰,这些就是所有。

永远独坐后山的那位老人,已经不在了。

但棋子还在,棋局还没有结束。

那纵横十九道上,黑白棋子交错,大龙缠在一处,纵横几折,极其凶险。

文景琇默默地走上前去,在高政往年常坐的位置上坐下了,他开始长考。

高政对面的石质棋凳,常年虚设,从来没有人落座。就文景琇所知,只有刚从山海境归来的‘革蜚’,不懂事地坐上去过。

自高政开始教导他,他也不曾再失礼。

多少年来,高政究竟在与谁对弈,究竟以何人为对手落子?

时光荏苒,或许一切都将有个答案。

日暮,日落,入夜,天明,又日暮。

文景琇静静地思考了一天一夜,终于第一次伸出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清晰,很见条理,是非常适合下棋的手。

这只手里空空如也,徒有风霜。

他没有在棋篓里拿子,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主掌这盘棋的本事。

他的目光在纵横十九道上游走,食指也随之移动,最后停在棋局的关键点位,那空白的点位,此刻自虚而实、缓缓凝现了棋子。

这是一颗如此关键的棋子!

乍看并不觉得。但在它凝实为一颗具体的棋子、切实地落下之后,你会发现,若它为黑,则黑龙吞日,若它为白,则满盘尽昼。

这颗关键子,虚实反复、忽黑忽白,在不断的变化。

整局棋的形势,也因此不断反复。

胜败一念间,生死在瞬息。

文景琇的额上沁出汗来,仿佛真在面对生死的局势,真个悬命于一线。天下这局棋,被他这根纤薄的食指担着。

但他却咧开嘴,辛苦地笑了。

“高师,你说只要你活着,楚国就永远不会放松警惕。”

“你说你也不想死,你说你会努力求活,但可能最后还是会逃不过。”

“你说你一生都在下一局棋,但一直没有等到机会,无法验证你的算力。”

“四年前你说你会死,谁也救不了。”

“高师,你说的一切都实现了——”

文景琇的食指落下来,按住了那颗不断变化的关键棋子。使它的黑白、虚实,都不能被看见。

又有一滴水珠坠落了,砸在他的指背。

长相很是秀气的大越国主文景琇,慢慢地说话,仿佛宣旨:“这局棋,下到现在,才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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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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