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第262章 闲棋

又一波倒春寒侵袭了南京,使得南京的气温降到了十度以下。

然而,杉杉元的心情却似乎已经从漫长阴郁的寒冬中走出来,脸上忽然有了笑容,就连一贯往下垂的吊梢眉也似乎微微有些上扬。

杉杉元的心情确实是好了,因为他确信局面不可能变得更糟。

当大本营紧急补运的3000吨军需物资遭焚毁,当刚刚复车的津浦铁路再次中断,当中国军队突然夺取临淮关,吹响反攻的号角,杉杉元就知道,华中方面军所面临的局面,就已经进入到了最艰难时刻,再接下来,不可能变得更艰难了。

所以,杉杉元反而放开了,不再像之前那般患得患失了。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只听这个脚步声,杉杉元就知道是他的参谋长冢田攻来了,杉杉元却没有回头,依然神情陶醉的站在那颗看上去已有些树龄的桃树下,还闭上眼睛深深的嗅吸了一口空气。

早晨的空气寒冷而又清冷,还透着桃花的暗香。

“司令官阁下。”冢田攻大步走到杉杉元身后,立正顿首。

杉杉元依然没有回头,悠悠然的说道:“这个时候,福冈的桃花想必也应该开了。”

樱花是小日本的国花,但并非每个县都崇尚樱花,福冈是杉杉元的家乡,在日本就以桃花而著称。

冢田攻的脸上原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之色,可是听到杉杉元的这席话后,脸上的这丝焦虑却顷刻间荡然无存。

“哈依。”冢田攻竟也放下手中的文件夹,上前一步跟杉杉元站成并排,然后跟着嗅吸了一口空气,赞道,“卑职有幸去过福冈数次,那的确是个好地方,尤其是春天的桃花盛开的非常艳丽,就像是福冈的女人,美丽而浓烈,总是令人难以忘怀。”

冢田攻的回应让杉杉元有些意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冢田攻一眼。

冢田攻却是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不过,司令官阁下,请恕卑职直言,福冈的桃花虽然艳丽芬芳,但是跟南京芳华园里的桃花相比,尤其是眼前这一株百年古桃,却又是差了不止一个品级,看桃花,还得到中国来。”

“何止是桃花?”杉杉元忽然间来了谈兴,又接着说道,“无论是人文、历史、政治经济甚至军事,中国一直都领先于日本,也就是明治维新之后,大日本帝国才终于迎难而上奋起直追,这才有今日之局。”

冢田攻道:“所以,我们才格外应该珍惜来之不易之机运。”

杉杉元哈哈一笑,心中对冢田攻的块垒尽去,微笑着说道:“冢田桑,看来之前我对你真是有所偏见,你其实是一个很有思想深度的人。”

杉杉元一直以为冢田攻只是个锦绣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只是因为生了副好皮囊,获得了某人赏识,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可是,通过刚才的交流,杉杉元却很惊讶的发现,冢田攻的见识以及眼界,远比他预想中更高深。

至少,冢田攻绝对不是一个锦绣其外、败絮其中的样子货。

“卑职何尝不是?”冢田攻也微笑说,“时至今日,卑职才终于见识到了大将阁下的大将之风,大将阁下诚不愧是帝国之柱国重将。”

冢田攻说的也是实话,今天之前,他还一直在奇怪,杉杉元无论战术指挥能力,还是战略眼光,甚至于战场定力,都远逊于他的前任松井石根,冢田攻甚至感到无比困惑,像杉杉元这样的蠢货,又是怎么当上大将的?

但是现在,冢田攻却忽然明白了。

杉杉元自从到任之后,之所以表现不佳,是因为他太想表现好,太想要证明他的能力要强过他的前任,正因为这种思维作祟,结果导致在面对、处理一些问题时患得患失,以至于完全没有展现出应有水平。

冢田攻有理由相信,既然现在杉杉元已经清醒过来,恢复了一贯的水准,那么,眼前的这点困难其实不算什么。

当下冢田攻报告说:“司令官阁下,特高课刚刚转过来一份情报,说是支那统帅部已经下达命令,胡宗南的第17军团不日便要从大别山北麓往东穿插,直取长丰,看来,支那统帅部也是看到这个机会,想要一口吃掉咱们的北上集群。”

“吃掉北上集群么?那也得他们吃得下。”杉杉元嘿嘿冷笑,又问道,“冢田桑,特高课的情报可靠吗?”

冢田攻道:“司令官阁下放心,情报是潜伏在支那最高层的内线提供的,绝对可靠。”

“哟西。”杉杉元欣然点头道,“冢田桑,我记得支那有句古话,危机往往意味着转机,眼下之局面,咱们华中方面军之北上集群可谓凶险至极点了,那么,这是否也意味着淮河战场已经到了破局的时刻?当然,前提是必须化解支那军这一轮反扑。”

“哈依。”冢田攻顿首道,“危机往往意味着转机,这句话真是蕴含着高深的哲理,古支那人的智慧的确令人无比惊叹,在古代史上,帝国真没法跟支那人相比,卑职也认为,只要化解掉支那军这一轮战略反扑,淮河战场就将迎来破局一刻。”

杉杉元道:“那么,冢田桑以为,是否有机会化解支那军的这一轮反扑?”

“机会当然是有的,而且还不小。”冢田攻道,“其中关键,就是必须守住长丰镇。”

杉杉元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在临淮关失守,津浦铁路被切断的前提之下,肥淮公路就成了北上集群唯一生命线,所以长丰镇断然不能有失。

不过杉杉元立刻又想到了盘踞在大梅山的徐锐,这却也是一头猛虎,绝对不能够等闲视之,否则的话,不定哪天这头猛虎又会蹦出来咬人,更可虑的是,被这头猛虎咬上一口,那可着实不得了,重藤支队、立花支队就是前车之鉴。

当下杉杉元又道:“川口联队虽然离开了,但蒲城却也不能轻易交给大梅山独立大队。”

“哈依。”冢田攻阴阴一笑,说道,“司令官阁下放心,关于蒲城卑职已经有所安排,就目前的局面,这个安排未必会有什么用,但在不远的将来,这手闲棋却极可能会发挥出难以估量的作用,嘿嘿。”

“是吗?”杉杉元道,“你是怎么安排的?”

冢田攻阴笑道:“卑职已经通过潜伏的支那特工,向支那第三战区提前放出了消息,这会第三战区长官部应该已经知道皇军即将放弃蒲城,如果卑职没有猜错的话,支那第三战区派来接收蒲城的军队,应该已经在设法北渡长江了。”

“哟西。”杉杉元道,“冢田桑,你这是要以蒲城为饵,挑起国民党跟共产党的纷争?好计,好计哪!”

这一下,杉杉元对于冢田攻是真的有些欣赏了。

冢田攻却并没有因为杉杉元的夸奖就得意忘形,又道:“司令官阁下,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广大占领区的治安肃正战将成为皇军第一要务,而要对付这些狡猾的共产党游击队,单凭皇军本身,是不够的,还得尽可能借助外在力量,比如说支那政府军。”

“还有皇协军。”杉杉元道,“皇协军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辅助力量。”

“哈依。”冢田攻顿首说道,“关于维新政府的皇协军,卑职正与梁桑商议编制规模,不日之内便可以拿出完整的方案了。”

“那就拜托冢田桑了。”

“这是卑职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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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八难站在船头,遥望着烟波浩渺的江面,心情复杂。

杨八难想起了半年前在无锡包兴镇的一幕,那天晚上,可以说是他从军以来最耻辱的一刻,他不仅像个俘虏被人给抓了,还受尽羞辱。

回想起自己遭受羞辱的一幕,杨八难的脸肌便立刻抽搐起来。

徐锐,我回来了,我杨八难又回来了,我们很快又会见面了,不过这次,老子再不是什么特派员,也再用不着收拾你们暂编七十九师的烂摊子,老子现在可是第三战区皖南独立团的参谋长,当初你加诸我的羞辱,我一定会十倍、百倍的还给你。

“快点,都******快点儿划!”杨八难正想着心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娘的一个个都慢吞吞的,等着小鬼子的炮艇来给你们送行?”

杨八难回头,眼前便立刻出现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上校军官,这个上校军官就是皖南独立团的团长王义。

看到王义,杨八难的眉锋便不着痕迹的蹙紧。

对于上峰任命王义为皖南独立团的团长,杨八难是有意见的,因为在他看来,王义这人就是个活土匪,吃喝嫖赌抽,那是样样精通,特别是这个家伙还喜欢糟蹋小姑娘,简直就是军人中的败类,这样的败类,就该直接枪毙,又怎么能让他当皖南独立团的团长?

不过再有意见也没办法,上峰已经下令,杨八难就只能够捏着鼻子辅佐王义,而且万副总司令私下里也跟他保证过,只等皖南独立团在蒲城站稳了脚跟,再打开了局面,王义这条地头蛇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到时候他会找个借口撤了他,让他杨八难接任团长。

263.第263章 隐忧

徐锐并不知道当初被他赶走的杨特派员又杀回来了,当杨八难、王义带着部队北渡长江时,徐锐正在对青训队的二十多个学员兵进行现场教学,教学科目就是昨天晚上,第五中队以及第二中队对板桥镇的攻坚战。

为了使讲解更加直观,青训队照例做了巨大的沙盘。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根据地,为了安全,青训队的学员还是在沙盘上方搭起了棚架,做足了伪装,至少从天上看,这个棚架与普通的瓜棚架没有任何区别,想必小鬼子的飞行员绝不会把金贵的航弹浪费在瓜棚上。

徐锐手持竹竿指着沙盘说道:“昨天晚上,第二中队、第五中队的表现,乏善可陈,但鬼子的表现却着实让人眼前一亮,尽管最后鬼子被歼灭了,但从纯军事角度,鬼子在析桥镇仍然打了一场经典的阵地防御战。”

黑皮耷拉着脑袋,没敢吭声。

黑皮知道,徐锐把第五中队也连带着批评是给他面子。

昨天晚上的战斗,第二中队、第五中队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向鬼子的防御阵地发起进攻,可最先突破鬼子防线的却是何书崖指挥的第五中队,这让黑皮感到有些难以接受,上次在回龙沟表现不佳,可以说是因为他大意,但是这一次,黑皮却是全力以赴,可是最后却还是输给了何书崖这个毛头小子。

不过黑皮还真想差了,徐锐这么说还真不是给他面子。

在徐锐看来,昨晚上第二中队固然表现不佳,第五中队也没能强到哪里去,要不是因为小鬼子兵力太少,弹药又不充足,别说两个中队,就是再来十个中队也未必能拿得下来,当然了,如果由徐锐来指挥,结果立刻又会不一样。

反观小鬼子,防御阵地的构筑就非常有章法。

“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徐锐忽然说道,“淞沪会战还有南京保卫战,****在构筑防御阵地时,不可谓不认真,但是真到战斗打响,小鬼子却总是可以轻松突破,****总是怎么也守不住,你们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二十几外学员兵便纷纷回答。

“因为****武器装备太差。”

“因为基层官兵缺乏训练。”

“不对,是因为高级将领不会指挥。”

“我看,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鬼子的武器装备比我们好,尤其是他们的海军,比我们中国的海军强太多了。”

徐锐微笑笑,又道:“还有别的意见吗?”

“你们都没有说到点子上。”作为学员兵中唯一参加过淞沪会战的何书崖说道,“淞沪会战还有南京会战,鬼子之所以屡屡轻松突破我们防御阵地,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构筑的火力点都是直射火力,鬼子只需要一支掷弹筒两发榴弹,就能够轻松干掉我们一个机枪火力点。”

“呵呵,不愧是参加过淞沪会战的老兵,一语就切中了要害!”徐锐欣然点头,又接着说道,“你们注意看鬼子的防御正面,就非常注重侧射火力的运用,相比直射火力,侧射火力更加隐蔽,也更难以摧毁。”

二十几个学员兵的目光便纷纷落到了沙盘上。

沙盘上摸拟的是昨天晚上板桥镇的攻防作战。

徐锐指着水盘继续讲解:“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小鬼子构筑的全都是侧射火力点,凭借一个或多个火力点的交叉覆盖,同样可以封锁战场正面,而且效果并不比直射火力差,但其战场生存能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哟,徐老弟,给你部下上战术课呢?”一个声音忽然传过来。

徐锐闻声回头,便看到第180师师长向天虎在参谋长严与辉、骑兵营长铁钢以及十几个警卫人员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

向天虎走到沙盘旁边,讶然道:“沙盘?徐老弟真不愧是从德国留洋归来的高材生,居然还懂得沙盘教学,等你有时间了,也帮老哥给180师的营连级军官上上战术课,让那些个坐井观天的冷娃也了解下最前沿的军事思想。”

“向老哥说笑了。”徐锐笑道,“180师源出第29军,第29军又源出西北军,西北军可是出了名的能打,小弟我又岂敢在关公门前耍大刀?”

“这事以后再说。”向天虎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当下就岔开了话题:“老弟,老哥这次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多谢你们大梅山独立大队对我们180师的鼎力支持,这才有了昨天晚上光复临淮关的大捷,老弟,请受老哥一拜。”

说完,向天虎便真的向着徐锐深深一鞠躬。

徐锐又岂敢生受,赶紧上前将向天虎搀住。

向天虎顺势起身,又道:“老弟,顺便再跟你说一个好消息,战区长官部已经决定在近期发动一次大的攻势,争取将淮河战场的小鬼子一举成擒,而且,这次据说还是蒋委员长亲自下的令,规格空前,规格空前哪。”

说这些话时,向天虎很有些得意。

向天虎自然有他得意的理由,因为这次很可能决定整个徐州会战走向的大反攻,是由他的180师首先挑起的,换句话说,是他的180师在带着整个战区所有的部队往前走,这从某种意义讲,这次的大反攻就是他向天虎在指挥。

而今后的史书上,也将会留下他向天虎的大名。

因为他向天虎的战绩是淮河反击,是徐州会战!

然而,听了向天虎说的喜讯之后,徐锐脸上却不见一丝喜色,反而隐隐约约的流露出了一抹忧色。

向天虎注意到了徐锐神情的异常,当下小声问:“老弟,有什么不对么?”

徐锐便拉着向天虎走到无人之处,很认真的问:“老哥,我想确认一下,这次淮河战场的大反攻,是由第五战区李长官指挥,还是蒋委员长指挥?”

向天虎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严与辉却皱眉说道:“当然是李长官指挥,但是蒋委员长有什么具体指示,李长官恐怕也得遵从。”

“那就坏了。”徐锐摇了摇头,说道,“向老哥,严参谋长,我说句不客气的,你们的蒋委员长充其量也就当个团长的材料,这次的大反攻,如果由李长官负责全权指挥,那就胜利可期,可如果蒋委员长非要插一脚,那局面就悬了。”

向天虎说道:“老弟,你这么说,可有些诛心了。”

徐锐点头道:“小弟的话的确不中听,但事就是这么个事,老哥你要是不信,小弟我就把话先摞在这儿,这次淮河大反攻只怕是凶多吉少。”

徐锐的这话,还真就不是瞎说,将来的没法说,但就眼前,淞沪会战就是因为蒋委员长的瞎指挥才最终酿成惨败。

大战之前要不是蒋委员长犹豫不决,张治中早就把驻长海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全歼。

松沪会战的第二阶段,在小日本大举增兵之后,要不是蒋委员长执意要在上海近效跟日军决战,要是****能够撤退到国防线上,依托预设的国防工事与日军进行最终的决战,淞沪会战就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淞沪会战的第三阶段,要不是蒋委员首鼠两端,对西方列强的出面干预心存幻想,云集淞沪战场的七十万****精锐就不会丧失撤退的最佳时机,也就不会有后面的大溃败,这简直就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的千古典范!

向天虎跟严与辉交换了一记眼神,说道:“老弟,这话你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在中央军同僚的面前,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讲,不然,可是要闹摩擦的。”

“当然,小弟也就在老哥面前说这些话。”徐锐深以为然的点头。

蒋委员长带兵打仗不行,笼络人心还是有一套的,至少黄埔系的****高级将领,从内心里还是非常爱戴蒋委员长的。

向天虎又道:“老弟,或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不管怎么说,淮河大反攻的大幕已经拉开,有道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老哥我作为始作俑者,却是只能往前冲了,这次前来,还有个不情之请,老哥还想厚着脸皮向老弟你借点儿弹药。”

向天虎终于把话说出来,旁边严与辉的一颗心便立刻悬起来。

老实讲,向天虎的这个要求真有些过分了,易地相处,严与辉自认,他是绝不会答应向天虎这个要求的,毕竟他们共产党的物资也不是平白来的,凭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无私的支援你们****?国民政府表彰时有我们的一份么?

然而,让严与辉无比意外的是,徐锐却立刻就答应了。

徐锐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没问题,老哥你要多少?”

徐锐的痛快和干脆让向天虎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说道:“要不然,再来一百吨?”

“一百吨哪够,这样吧,小弟再给你两百吨军需物资!”徐锐大口一开,就把两百吨军需物资给送了出去,这倒不是徐锐真有多大方,而是他深深的懂得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没完卵的道理,左右都要送弹药,那还不如索性一次就送到位,至少,第180师在补充了这一批弹药之后,战斗力将会极大的提高,这次反攻的胜机就会大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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