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8章 剑来

刷!

伏桑城由南至西,落下十数道身影,各皆着黑袍,披兜帽,气息收敛,十分低调。

为首之人环手抱胸,大袍也遮不住窈窕身段,立在高楼之上,遥遥注视着酒肆方向的骚乱。

落日西斜,黑袍女子大兜帽下只露出了染了金鳞的白皙的下半张脸,美目藏于阴翳之中,清冷出声:

“那边发生了何事?”

身后同样披黑袍的长须老者上前一步,报道:

“厉宗主,听下人传来的情报,是玄苍神剑出世,持剑人名萧晚风,自称来自天上第一楼。”

“程家程协盯上了玄苍,正与之对峙,但碍于玄苍锋芒,只有俩大太虚的话,半圣不出,恐将僵持不下。”

老者心动,意有所指。

周遭阴鬼宗十三斩道、五大太虚,跟着都有些异动,大兜帽下一个个眼泛绿光。

玄苍!

谁不心动?

程协身后只有俩太虚,撑死了添多一个隐藏着的半圣护卫,只需厉宗主将大头摁住,他们就能多拿一柄袖剑双针。

玄苍加双针,这一单干下来,阴鬼宗多出两大名剑,什么剑仙决战都可以不用看了,回家再休养生息三百年,阴鬼宗必出剑仙,名动南域罪土。

被唤作宗主的黑袍女子厉幽,却只稍稍摇头。

她将兜帽掀高了一些,露出一双瑰丽的略泛紫芒的双眼,左眼尾处还生有紫色的晶鳞,风华慑人。

“稍安勿躁。”

厉幽于袍下伸出手,修长二指轻轻一摆,纤手手背至皓腕处,同样长有紫色晶鳞。

她红唇微掀,声音冷御:“我阴鬼宗是什么强盗吗,整天想着抢抢抢,你们就这点出息?难怪一直封不了圣!”

身后众老被骂,只得面面相觑,心说我们不正是强盗吗,阴鬼宗不正是劫道入门,发家致富的吗?

都扎在南域罪土,长得根深蒂固了,阴鬼宗还能有什么好人不成?

率先开口的长须老者一躬身,恳声道:

“厉宗主教训得是,只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局,还是得先观望一下,凭白扎进去,怕要中了圈套,要是将双形剑搭上去,那真是得不偿失。”

诸老闻声,面生惊容,顿时恭敬嘘叹不已。

原来厉宗主是这个意思?

还得是大长老啊,要不人家能坐到这个位子上,揣摩上意是有点东西的!

“可是厉宗主……”

身材瘦削,面容阴冷的二长老上前一步,灵念敛回,依旧难掩意动道:“老夫搜寻了半个伏桑城,周遭已经没什么高手了,就属我等最强!”

他手刀往前一切,狠声道:“雁过拔毛,单刀直入,不必杀人,抢完就走,直接回家,龟缩起来,三百年后,再行复出……”

嘭!

话还没完,厉宗主回头就是一记手刀砍在了他脑袋上,没好气道:“你只是太虚,你能搜出来什么高手,没看见那边的人吗?”

她白净手指往东北方向一指,众人望去,只有四道年轻身影,周遭零落着十数王座,并没什么高手。

“确实有高手,厉宗主眼光如炬……”

众老一边附和着,一边继续寻找,良久还是没有找到像样的高手。

厉幽微不可察的摇头,知晓这群草包什么都没看到:“方才本宗亦差点忽略,好在鬼轮愁有提醒,又有名剑来了。”

双形剑鬼轮愁,名剑榜九,声名赫赫。

它的提醒,自然是没错,众老再细细瞧了一番,还得是大长老眼尖,注意到了那四个年轻人身上。

“是他们?”

“嗯。”

“谁来着,面生得很?”

“易容了,但剑意不会有错,名剑二十一榜一、榜二、榜四,都在。”

宗主这话一落,众人面色生骇。

一二四都在,这是哪家的子弟,这么有福,也胆大包天到敢带着这些剑招摇过市,不怕被抢?

很快,有人醒悟了过来,低呼道:“葬剑冢的顾青一二三四?”

厉幽冷眼盯着远处那三男一女年轻人,刚欲开口,为首那抱剑的少年抬眸望了过来。

他的目光十分平静,遥遥感应到了注视后,亦不为所动,只微微颔首,表示也感应到了双形剑鬼轮愁的存在,对名剑致意。

“大胆,此子竟敢直面半圣!”

“放肆,少年居然平视宗主!”

“该杀,这人……”

身后一众拍马屁的声音响起,却无一人出动,反而被葬剑冢的名头吓得齐齐后撤半步,太虚都不例外。

厉幽见状下牙一龇,低骂道:“可闭嘴吧你们。”

霎时间都安静了。

阴鬼宗就这点不好。

或者说在南域罪土这等大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即便高手,人也都那样。

要想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着实太难。

厉幽习惯了阴鬼宗众老的风格,并无计较,随手一道圣念就抛给了葬剑冢为首的青年:

“合作?”

谁?

顾青一甫得圣念传音,脚步一滞,抬手示意后方止步。

砰!

顾青二撞到了他。

砰!

顾青三撞到了顾青二。

“……”

苏浅浅适时驻足,小嘴微张,欲言又止。

二师兄和三师兄明明很正常俩人,可一旦前面有了大师兄,脑子和行为就仿佛被什么给支配住了,变得形如木偶。

“大师兄,怎么了?”

“大师兄,二师兄,怎么了?”

“别学我!”

“大师兄,二师兄,发生了什么?”

“闭嘴!”顾青一烦了,回头呵斥了一声后,言简意赅道:“半圣,双形剑,鬼轮愁。”

顾青二脑子一转:“阴鬼宗?”

顾青三脑子不转:“阴鬼宗……之人?”

苏浅浅默然抬眼,望向了远远高楼那群黑袍人,为首的是个长得极为漂亮的女子,只瞥一眼她便低下了头。

半圣!

顾青一拱手抱拳致礼,回道:“合作什么?”

厉幽声音清冷,开门见山:“本宗帮你们挡住程家半圣、太虚,玄苍神剑和袖剑双针,你们带回葬剑冢。”

顾青一听得一愣。

这是什么事情,葬剑冢是强盗吗,萍水相逢就谈这些劫道的事情?

你们阴鬼宗呢,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不合作。”天上掉馅饼的事,顾青一向来拒绝,何况这些事听着就有大病。

“再考虑一下。”

厉幽性格很是直接,有话全是直给,南域人似乎不懂得弯弯绕绕,“葬剑冢素来以葬剑为本,这些都是名剑,就该被你们带回葬剑冢葬掉。”

顾青一听懂了,失笑着回应:“我们师兄妹四,只是前来观战,不会收剑,双形剑同样不取。”

厉幽微微颔首,这才收回了目光,留下一句赞叹:

“正义之士。”

顾青一听得沉默。

阴鬼宗,很奇葩,跟二师弟、三师弟有得一拼。

他以为事情结束了,二师弟突然拍了拍他肩膀,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师兄,有个自称是阴鬼宗大长老的人,传音给我说要不要合作,把他们宗主阴掉,把双形剑鬼轮愁带回葬剑冢?”

三师弟也拍上了他肩膀:

“大师兄,二师兄,有个自称是阴鬼宗二长老的人,说要不要请师父出手,将双形剑、神剑、袖剑,一并带回葬剑冢?”

顾青一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传音再对上了那阴鬼宗的宗主,直言道:

“家师不在,厉宗主也不必挑拨我师兄弟关系,葬剑冢不取不义之剑,倒是阴鬼宗若想来取我等名剑,不妨一试。”

厉幽回以轻笑,笑靥灿烂,报以拱手礼,毫无半圣架子:

“久闻不如见面,葬剑冢皆直爽豪士,是我阴鬼宗卑鄙了,见笑。”

她转头就给了大长老、二长老一巴掌,重骂道:“说了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是试,老是试,蝇营狗苟,无耻之尤,难怪你等封不了圣!”

大长老、二长老捂着脸,委屈退下,好像方才的传音不是厉宗主的意思。

顾青一瞧着这般惺惺作态的一幕,张了张嘴,最后不知该作何应对。

这就是,南域人士?

厉幽致以歉意一笑后,便不再关注这几个孩子,转头眺向了远空,低喃道:

“还有高手……”

伏桑城酒肆那边战火刚要点燃,最后被恐怖气势压掉了,因为北面居然掠来了数道半圣气息。

“哈哈哈,此地好生热闹!”

“这是什么,本圣初来乍到,见着了玄苍神剑,是机缘来了吗?”

“哦?还有厉宗主?葬剑冢的剑仙也在,久仰久仰,见过顾剑仙。”

顾青二腰杆都为之一直。

在大师兄面前,他第一次成为了受人瞩目的那一个,因为他才是新七剑仙之一。

跟师尊同一档,辈分都拔高了——半圣都会问候自己!

酒肆顿起议论,众人目光望去,便见虚空掠来了数十道身影,为首三人皆有半圣气息。

“丹圣陆时与,兵圣铁大猛,阵圣上风道人……”

“生浮屠之城的人来了,除了各大半圣会长,还有炼丹师协会、铸器师协会、灵阵师协会的太虚客卿,好多太虚!”

“联袂而来,也是要来观礼的吗?丹圣陆时与持大罗九天生玄剑,他不会也对玄苍神剑心动了吧?”

程协立在玄苍斩出的分界线前,心道坏了。

拖了些时间,居然让这些人都凑了过来,这下怕是很难独占玄苍。

丹圣陆时与一眼便瞧出了现场局势,在瞥了眼岿然不动的阴鬼宗厉幽,以及置身事外的葬剑冢四子后,他脸上浮出微笑,主动开口:

“我等前来伏桑,全因大罗九天生玄剑有异,剑灵亦欲观礼,其请自当成全。”

他最后一句,是望着程协说的:“生浮屠之城向来不喜纷争,诸位随意即可。”

言罢,便领着生浮屠之城众人,袖手于另一岸观火。

“就这样放过玄苍了?”

酒肆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今个儿事情小了,反倒有些不尽兴。

“少主,怎么办?”

太虚传音问来,程协蹙眉苦思。

还没动,袖剑有异,他警觉地望向另一边,见葬剑冢顾青一二三四陆续露面,顿时瞳孔一缩。

名剑榜一、榜二、榜四,各皆名动天下,可比他排行十四的袖剑双针要出名太多。

“葬剑冢亦不欲多生事端。”顾青一同样表态。

旁侧师弟、师妹见是萧晚风,各自面上生奇,又若有所思,刚想多说点什么。

顾青一伸手拦住,微微摇头。

他知晓自家师弟师妹和萧晚风有些交情,但旁人看不出萧晚风异常,他一眼可见端倪。

玄苍的选择,绝非没有理由。

这少年,不弱于在场任何一人。

伏桑酒肆风云汇聚,各方各怀鬼胎,程协作为当事人进退两难,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当那出头鸟。

“不对劲……”

远处高楼上,厉幽黛眉一蹙。

中域、东域人士,或许对危机不是太敏感,毕竟他们从小到大身处的环境,比其余各域人好上太多。

南域名为罪土,各方势力割据,一步错,身死道消,厉幽早就养出了极为敏锐的嗅觉——针对“死亡”。

“宗主,哪里不对劲了?”大长老问道。

“不知道,直觉……”厉幽左右环顾,“继续找找,还有没有高手进场。”

抽离现象去看本质,她发现伏桑真有很古怪的地方,短短不到半日,这里居然汇聚了这么多名剑?

“宗主,还真有高手,快看那边,但不要多看……”二长老压低声音,甚至不敢用手指去指。

厉幽随意的瞥眸望去,突地身子一震,眼睫毛都轻轻颤起。

一个独臂的披发中年男子,一个簪发的灰袍老者,并肩而立,遥遥观望着酒肆。

“妖剑奴岚之声,鹤剑听尘。”

厉幽一眼就盯上了二人身后背负的名剑,其人身份自也呼之欲出:

苟无月,风听尘!

上一代七剑仙之二,这等大佬,也来了?

二人同时侧目,厉幽娇躯一抖,这两位阴鬼宗是绝对得罪不起,她急忙拱手一礼,不再多瞧。

“嗡。”

神魂空间中,双形剑鬼轮愁再一动,发出了警报,厉幽立马扭头。

见另一边街巷之中,有一红衣少年,正在偷偷注视着高空中的无月剑仙。

此人她还认识,在天人五衰登桂折圣山时,于传道镜中见过一面。

“红衣路轲,名剑青鳞脊!”

还没来得及多思路轲、青鳞脊、无月剑仙之间的关系,厉幽灵念生异,瞥向又一边。

酒肆后方矮墙阴暗处,正斜靠着一个双目绑着黑布的青年,其人手中执杖,面无表情“看”着正面战场。

“圣奴,泪双行!”

“他手中的,应该就是……抽神杖!”

厉幽浑身发麻,只觉有一股寒气透顶而出。

源于女人的第六感,她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形的大瓮之中。

“撤!”

一挥袖,厉幽就想带人回家。

南域罪土,原来才是安全之地,这什么鬼佛界,什么封圣帝机缘,要死人了!

“宗主,我也找到高手了,还是个大高手。”

可突然一声公鸭子般的嗓音响起,压住了所有人行动。

阴鬼宗众人看去,是三长老。

三长老是个矮小的胖墩,一双斗鸡眼,一脸睿智相,实力却毋庸置疑也是太虚。

他此时正指着西边,指着西城门口的方向,好不惊讶。

“谁?”

厉幽想转头去看,转念一想,“别找了,撤!”她圣念都没动,知道小命重要。

三长老却脚如灌铅,扎根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西城门口,艰难道:

“八尊谙。”

厉幽脚下一踉跄,刚起飞险些从高楼跌下,做个失足半圣。

“谁?”

她不可置信再出声,美目急忙往西城门口眺去。

“好像真是他……”

三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惊道:“八指、脖颈有疤,第八剑仙也来了!”

(本章完)

第1819章 麻袋

“咣咣咣……”

伏桑城西城门口,雄峻的城墙下,缓缓走出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是个头发披散,胡子拉碴,着一破旧黑衣的邋遢大叔,他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里头沉甸甸的。

随着前行,麻袋一颠又一颠,里头发出了铁疙瘩彼此撞击的声音。

“不像是第八剑仙,倒像是个挖矿的……”

厉幽黛眉紧皱,面色沉凝,感觉大事不妙。

即便这人看着是和传说神话中的第八剑仙形象有些出入——未免太邋遢了点!

他却真只有八指,脖颈也有一个明显的伤疤,浑身毫无灵元气息,连剑意都瞧不清半点。

换做是在南域,厉幽敢置之一笑。

毕竟南域的八尊谙扮演者多了去了,最近流行的还有道殿主、爱苍生、受爷……

但这里是中域,是名剑汇聚的伏桑,而圣奴向来便有一个执念,便是收集名剑。

该是真人!

“宗主,干一票大的吗?”

三长老话音刚落,吃痛捂头,是脑门上挨了一记手刀,他转头就看到厉幽宗主气到发抖的漂亮鹅蛋脸:

“闭嘴吧你,撤!”

阴鬼宗所有人齐刷刷动身,就要离开。

三长老还在努力撑开他那双紧凑的斗鸡眼,无果,有些意犹未尽道:

“但这一票真的很大啊……”

“听说八尊谙在封剑,状态低迷,是个人都能把他撩倒。”

“这次他身边好像也没有跟着说书人,刚好落单,此时不干,更待何时?”

厉幽美目一瞪,抬手作势欲打。

三长老缩了缩脖子,立马噤声。

阴鬼宗向来尊重强者,哪怕厉宗主年纪不及各大长老零头,才三十六岁,半圣就是半圣,意志不可忤逆。

更何况,厉幽是众老看着长大的。

跟在厉宗主屁股后头,三长老也要开撤。

便这时,阴鬼宗众人耳畔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恬淡如水,带着不容置疑:

“人可以走,鬼轮愁留下。”

厉幽心头一咯噔,即刻驻足,反身一腿,就将差点撞上自己的三长老往远处抽飞。

“都不要乱来……”

她刚想制止身后阴鬼宗长老,为时已晚。

“放肆!”阴鬼宗最擅遁术,形如幽魂的四长老第一时间出面,给身后大家伙打了个手势后,冷声喝去:

“装神弄鬼之辈!”

“当真以为削了两指,贴块疤痕,草鸡插上凤羽,便能飞上枝头变成第八剑仙了?”

“似你这般藏头露尾的鼠辈,老夫在南域见了不知多少,杀了不知几何,胆敢觊觎我宗圣器,取死有道!”

他双目赤红,一把飞扑而出,全然不顾厉宗主冷眼制止与大声挽留。

在疾驰途中,他浑身精血点燃、魂血点燃。

血祭一开,掌心中太虚幽魂之力汇聚,一记裂心魂掌,强行将境界推上半步半圣,当着八尊谙的脑袋,便狠狠轰去:

“纳命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那看上去三十左右年纪的邋遢中年人,一个波澜不惊的抬眸,一个漫不经心的哂笑:

“狺狺狂吠。”

……

“本座太虚悲诃,阴鬼宗四长老,小丫头叫什么呀,怎么一个人躲床底下呀,你父母呢……桀桀桀,那就跟老夫走吧!”

“大哥,二哥,三哥,五弟,就这女娃子,天生阴鬼圣体,无父无母,来历干净,见我面善,便欲拜师,我觉得要不练练她?”

“囡囡,过来,叫声悲诃爷爷,这摊主我就给你绑回宗去,你天天有糖人吃……不叫也得叫,快给爷叫!真当我悲诃什么好人吗!”

“厉幽啊,你长大了,二十六便太虚,你超越我喽,你现在翅膀硬了,出门都不跟我们几个老头子报备……什么,堕圣涯的半圣位格了,你拿到了?”

“双形不失,阴鬼长昌,厉幽不灭,吾道永恒,壮哉我阴鬼宗,盛哉我厉宗主!杀杀杀!”

“……”

裂心魂掌拍出去的一瞬间,率先心裂的,是阴鬼宗四长老悲诃。

他只觉世界变得迟缓,时间变得很慢,连天上飘落的雪花都迟停虚空。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体每一块血肉被极致的力量点燃,每一片灵魂被自己献祭、凋落。

他眼前翻飞着的,是三百六十二年人生中最快乐的那三十年画面,每一幕都有她——从小丫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再到肩扛起阴鬼宗大旗,成为万人敬畏的厉宗主。

“厉丫头,悲诃爷爷只能走到这里了,余下的路,让另外四个老不死的,陪你走吧……”

过往闪回,记忆死去。

世界又在一瞬像被加速。

凋落的雪花被极致的太虚之力震碎,四长老悲诃目眦欲裂,一掌摧枯拉朽,拍碎空间,眨眼来到了那久负盛名的第八剑仙跟前:

“死!”

可他已经如此极致速度了,甚至是猝不及防下的偷袭。

当临面时,却发觉那八尊谙不知何时,已对着自己伸出了一根手指。

毫无灵元波动,毫无剑意波澜,简简单单的一指对来。

他悲诃,距离弑杀第八剑仙,仅有半尺之距。

咫尺,天涯。

……

“不——”

身后方,厉幽凄厉的嘶鸣响起。

悲诃最后一眼世界,被八尊谙指尖骤亮的银光取代,旋即整个人天旋地转。

“轰轰轰轰轰轰……”

十段剑指的微光隔空洞破悲诃心脏,三千剑道之极致震道将他的攻击推开。

连同悲诃太虚此人,血祭之身,毫不留情轰飞。

那翻飞的血色,崩裂的躯体,眨眼从西城门口倒飞,轰过楼房与街道,轰破东面城墙,轰裂城外官道与林木,轰劈太湖,轰碎蛏山,将四长老悲诃轰成齑粉。

在与厉宗主擦肩而过的那一刹,悲诃最后一抹灵意中没有怨恨,只有不甘、不解。

他已经提前打了手势。

他至少为厉幽丫头和阴鬼宗的大家,争取了半息时间,可是!

“为何,不走……”

一点寒芒轻绽,有如剑劈伏桑。

半座城池被剑光撕裂,连伏桑城外的世界,都被劈成了两半,骇世惊俗。

“老四!”

“四哥!”

“四长老!”

高楼处阴鬼宗众人齐齐眦目,瞬间杀意爆棚,连厉幽都娇躯发颤,胸口处半圣位格骤亮凶光。

西城门口那依旧掂着肩上大麻袋的邋遢大叔,却只轻轻垂下手。

他腰背还微微佝着,像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抬望眼,看着众人轻笑:

“仗义每多屠狗辈,倒是至情至性,教人唏嘘。”

杀人,嘲讽,不屑,漠视……

林林总总,魔鬼手段,诛心言行,阴鬼宗众老如何忍得了如此这般?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大长老周身缭起黑色凶焰,上前一步的同时,也往背后也打了一个手势。

厉幽顿时瞳孔放大:“不……”

可话还没出口,西城门口的八尊谙目光一挪,不给机会,并指点去,“螳臂当车。”

轰轰轰轰轰……

剑光再裂伏桑,大长老分崩离析。

“该死!该死!该死!”

二长老撕裂呐喊,刚从袖间拔出长枪,那抗麻袋的八尊谙双指一移,“蚍蜉撼树。”

嗤!

二长老脑袋直接被点道洞碎,轻响声落时,变成无头尸体。

“老大,老二!啊啊啊!”

三长老、五长老血性被点燃,悍不畏死也冲了出去。

余下十数斩道,更是自知再无退路,提刀拔剑,破釜沉舟。

八尊谙见状唇角微掀,摇头冷笑:

“飞蛾扑火。”

言罢四指并出,化作一记手刀,凌空虚斩而出。

“住手!”

厉幽才从接二连三的死讯中回过神来。

即便至此时,她依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飞尸如飘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匆忙出声:

“住手,通通住手,都给本圣住手!”

她并未出手针对八尊谙。

她连祭出半圣位格都冲动都压下了。

她呵斥的是阴鬼宗宗人,反手更将神魂空间中那柄平日里视若珍宝的黑白相间的长剑掏了出来,颤声而道:

“对不起,第八剑仙,本宗错了,我错了,鬼轮愁这就给你,只求你放我等离……开……”

她红唇翕张,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话还没道完,身前十数扑飞出去的阴鬼宗长老,尽数被剑光腰斩,身首异处。

“跑……”

三长老脑袋起飞,转过来的时候,唇语如是说道。

“护住鬼轮愁,留待东山再起……”

五长老最后一道灵念,依旧是劝自己不要出手,双形剑鬼轮愁才是阴鬼宗至宝,比天下任何东西、任何人都重要。

“厉宗主,我等无能……”

十余斩道长老连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已然身死道消。

数百年宗门底蕴,三十年阴鬼亲情,在那个男人的四根手指之下,荡然无存。

——只配四根手指!

“总算清醒了?”

西城门口的八尊谙平静望来,摊开左手,风轻云淡,“那便将鬼轮愁拿来吧。”

咚!

这个瞬间,心脏停止跳动,世界都成了灰白。

厉幽头顶兜帽滑落,三千青丝飞扬,眼角晶鳞紫光骤亮,浑身暴戾杀机迸发。

她直接祭出了半圣位格,点燃毕生修为,伴着双目血泪,提剑之时,声破云霄:

“狗日的八尊谙,老娘今日不劈了你这杂碎,啖汝肉,饮汝血,誓不为人!”

……

咔!

世界,有如镜面破碎。

厉幽双目赤红,血泪满面,扑身欲出:“狗日的八……诶?”

她突然愣住,娇躯僵在原地。

圣念视下之地,伏桑并未成为遗址,连一砖一瓦都无碎裂。

周边长老还在身后,各皆面色惨白,虚弱匍地,冷汗涔涔,却无一身死,只是乏倒在地。

独独她厉幽使尽毕生气力却不得不揉碎出手冲动,脏话骂到嘴边不得不伴着怒意吞回,好像才是最难受的一个。

“噗!”

厉幽憋得逆血倒灌,张口吐出鲜血,娇躯发抖,却提着剑不敢出手。

她终于明白什么了。

幻剑术,这是幻剑术!

但这又非幻剑术,是自己真要出手后,必然迎来的结果!

“八尊谙……”

“这就是八尊谙……”

厉幽银牙咬碎,和血咽回。

明明恨不得一剑宰了这个惨无人道的该死之人,却连骂声都不敢妄发一句。

她乃半圣!

她尚未出手,尚且中招至此。

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遏住八尊谙?怕是将伏桑城所有半圣绑到一块去,都挡不住他一根手指头!

西城门口的八尊谙还抗着麻袋,一步都没往前迈出,只望着突然气势萎靡到低谷去了的阴鬼宗众人,平静道:

“十息时间,交出鬼轮愁,亦或者我亲自来取。”

阴鬼宗众老气怒,个个挣扎着起身,怒目而视。

“厉宗主不可,鬼轮愁乃我宗发家至宝,交出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厉宗主退后,我就不信了,区区幻剑术有那么大能耐,我们几个挡在前头,你先回家。”

“厉丫头,用祭灵禁走,我教过你的,绝对可以护剑回宗……”

厉幽胸前起伏,终末扬声叱喝:

“都闭嘴!”

霎时间阴鬼宗安静了。

众老望着那半圣丫头拳头紧攥,气到发抖,最后也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转头笑靥如花看向了那个邋遢男子:

“久闻第八剑仙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客气。”

“鬼轮愁当然可以给你,我阴鬼宗也不求回报,只图同圣奴交个朋友。”

“好说。”

“……”厉幽扭头,暗自龇牙,回正脸时已恢复笑颜,“圣奴看不上我阴鬼宗无妨,本宗对天上第一楼神往已久,不知第八剑仙可否代为引见一番,我想见见受爷,谈桩生意。”

八尊谙似乎来了兴趣,浊黄的眼睛都透亮了几分,上下打量起这位貌美如花的阴鬼宗宗主,末了盯着她眼角漂亮的紫色晶鳞,语气古怪道:

“这个可以有。”

厉幽臻首一点,将手中双形剑鬼轮愁抛了出去,毫不留恋。

阴鬼宗众老一急,想要制止,最后也只得止步,长声一叹。

八尊谙接住鬼轮愁,屈指一弹。

“叮——”

剑吟悠扬,他赞了一声“好剑”,便扔破烂似的将这排行第九的名剑,扔进了麻袋之中。

厉幽眼皮一跳,这个麻袋,该不会……

“识时务者为俊杰。”

八尊谙对众人点头告别,重新扛起了麻袋,咣咣声回荡在城门口。

他忽略了阴鬼宗众人,往酒肆方向走去。

落日西斜,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将阴鬼宗众人的怅然若失照得明朗。

八尊谙走得很慢。

厉幽循着他前行的方向往酒肆望去,见那边都已经打起来了。

她嘬着下牙,腮帮子都在发疼,拳头捏的咯嘣响:

“薅了好,断我念想……”

“你要薅,就给老娘全都薅光,你最好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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