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陇上行(19)

傍晚时分,张行抵达了聊城城东,数名头领前来迎接,众人就在官道里相会。

“听说营寨丢了,前方也败了,单大头领也伤了?”张行尚未下马便直接来问。“到底如何?其余伤亡又怎么样?”

“丢寨是真的,败了也是真的,单大头领伤了也是真的。”其余人都有些虚,只身上衣甲狼藉的周行范迎面来讲。“但寨是空寨,败了也只是被对方军阵冲开,单大头领也只是皮肉伤……死伤减员现在不好说,但除了刘黑榥人在西边还没聚过来,其余建制大多还在,各营骑军也还能集结大半……三哥莫慌。”

张行松了口气,问了单通海位置,带人迎上去,却见到对方裹了肩膀,依然在马上左顾右盼,这才放下心来。

后者见到张行过来,也跳了马,只来到官道上汇集,却又忍不住来问:“张龙头,援军数量怎么不对?我看只东面七八个营,北面没有说法吗?刚刚我们怕露出来,还让骑军在东北面集结挡住视线……”

“北路几个营确实没到。”张行认真来答。“他们路远,而且有让窦立德分兵看住河对岸的襄国、武安两郡兵马。”

“那这样的话,咱们兵力岂不是有点不足?”身上还有血渍和汗渍的程知理也迎上来问,声音却低了些。“刚刚只算是虚张声势把他们吓到了?”

“足也不足。”张行继续来言。“我已经让留守茌平、高唐、鄃县几个地方的部队扔下城池,尽快赶来了,包括北路应该也能腾出来一两个营……估计夜里就能陆续到。”

“也就是说现在根本吃不下对方,明日才可以了?”单通海扶着肩膀皱着眉来问,音调到底下去了。“不能夜战吗?”

“没有火把。”牛达黑着脸来答。“你们这里可有?”

“我们本就是奔袭过来的,而且大白天出营,如何有火把?”周行范也有些上火。“倒是你们,便是支援仓促,也都是从城里、营里来的,怎么能不备火把?”

“我们听到消息,连府库都没有封,整个就扔下城池过来了。”王叔勇也有些脸色不佳,他如何听不懂几名骑军头领的埋怨意思。“如何怨到我们?”

“这时候争个什么?”张行无语至极。“没就是没,有就是有……现在就是没有火把,很难大规模夜战是不是?只能等明日?”

“三哥,如果没有足够火把,我们晚上立足都难。”周行范强压火气,正色来解释。“反倒是官贼占据了我们的营寨,可以趁机休整,而且那营寨本身是为了封锁聊城撤军设在西面官道路口上的,所以身后道路也非常通畅,那等天黑后,意识到咱们没有燃料,屈突达必然趁机顺着官道跑了,如何会让我们等到明日?”

“屈突达一定会走?”牛达也明显不甘。“能不能示弱?把我们真正的兵力透露过去,让他看到?”

“没用。”樊豹此时也插了句嘴。“且不说来不及了,关键是屈突达根本没有战心,能从战阵上看出来的,他今夜必走无疑……”

旁边几人微微一愣,但很快,参与到今日战阵的几名骑军头领便意识到樊豹说的是对的,因为屈突达如果有战心,一开始便应该亲自带骑兵在前,包括将其余两位军中凝丹高手和秦宝汇集在一起,以示死战之心,后来偷袭成功时让樊豹和程知理将单通海带出来而不追击,也能说明问题。

“没办法。”一番言语介绍之后,陈斌终于开口,却也在旁黑着脸应声,因为军队调度多少要算在他头上。“部队来的太急了,根本瞒不住,我估计屈突达一开始动身就是察觉到我们东面在调兵了……行军时也肯定注意到了异样,所以一开始就准备逃的。”

“好了。”眼看着骑军和援军又要开始讨论什么责任问题,张行忽然摆手,二度止住。“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咱们只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要不要聚集兵马,趁着天还没黑,现在就攻上去?”

周围顿了一顿,立即再行争论起来。

很显然,这个问题依然非常棘手,因为现在的局面太尴尬了。

首先,援军是来了,但来的数量有点磕碜;其次,远道步行赶来的援军也好,战了半日的骑军也好,全都有些强弩之末的感觉;最后,也是刚刚讨论过的,目前最让人无奈的一点在于,天马上就要黑了,而黜龙军一边丢了营寨,一边来的仓促,白日急行军,甚至有抛弃辎重的行为,遑论带上充足到可以夜战的火把了。

“如果屈突达必走无疑,现在不攻相当于就此放过……”半晌后,陈斌努力尝试总结分析道。“但如果攻,天马上就要黑了……到时候八成没有什么进展,还很可能将咱们自己的兵弄散……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天黑以后依旧乱战,对方有营寨,尚能维持兵力不散,而我们没有立足之地,一旦攻击失败,很可能会造成非必要的战损与混乱,甚至丢失了好局。

“至于往城内取燃料或者干脆入城也难,反正我不建议如此,因为城内有好几千官军,还有部分是金吾卫,眼下只是让徐大头领突袭成功,临时控制了两个大员而已,强行进城反而会引发骚乱和战斗,让这个已经入嘴的鸡子再滑出来。”

话到这里,已经说得足够透彻了,周围几个头领,也都沉默了下来。

倒是张行见状,反而来笑:“诸位,咱们本是来打清河的,武阳这里就是搂草打兔子,而且得益于诸位作战得力,也已经拿下了武阳郡守元宝存和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何必得了陇西复望蜀地呢?”

众人见到龙头本人肯定了功勋,多少松了口气,气氛也稍缓。实际作战态度最坚决的周行范也晓得要尊重张行权威,不再吭声。

但挂着肩膀的单通海还是有些不满:“如此说来,果然要放弃这个大好机会了?我不是说一定要吃下屈突达,屈突达这么多兵,军械也好,将领也厉害,真要走,谁也拦不住,可是下午到底是他们把我们冲垮了,若是不打回去,追上去,夺回气势,天下人会不会说黜龙帮这一场还是败了?!不是龙头之前说的吗?这一仗什么都要?威风要还要不要?!”

“说得好。”张行立即颔首不及。“所以,我们还是要想法子把气势夺回来,而且并非没有办法……事情很急,我有几个看法,你们看行不行?”

众将各自打起精神。

“第一,现在虽然不好入聊城,因为城内情形尴尬,但是城内首脑毕竟被我们控制住了,我们可以大着胆子,倚靠着城墙布置部队,让部队有一个确切的落脚处,方便收拢。”张行四下来看。“伱们觉得如何?”

几人想了一想,有人半点反应都无,有人直接点头。

“徐大头领不在,四个大头领,九个头领……反对的举手,咱们要快,不要婆婆妈妈。”张行立即催促。

众人各自对视,纷纷摇头,便是单通海都没有举手反对。

“第二,徐大头领在城上,雄天王路上跟魏公一起去茌平处置事情了,魏公可能明早才会到,但雄天王应该能得到通知说到就到,所以我们现在是一个成丹,八个凝丹,到了晚上就是两个成丹十来个凝丹……换句话说,咱们即便是兵马疲敝,可依旧能够在高端战力上凑出来一个压着对方打的架势……那我的意思是,待会我立即率本部到聊城跟城西营寨中间的地方立阵,然后组织凝丹以上高手,结阵对营寨发动攻击,既是要激他们出来作战,也是要遮掩住我们兵马不足的事实……你们觉得如何?”

还是没人反对。

“那好。”张行毫不犹豫,转身重新上了黄骠马,然后来做吩咐。“郭敬恪去后方传令,让后方再来的部队尽量寻到火把之类物事,聊做照明;谢头领上城去,替徐大头领出来,看住元宝存跟吕道宾,让他们尽量配合;趁着天还没黑,王雄诞立即去城西立阵立旗;然后骑军在两翼,步兵在中间依次下阵,天黑后新来的部队,沿着聊城顺着城墙铺开,这事陈大头领做统一安排;立阵之后,所有凝丹以上高手,往旗下集合,先憋一口气,组个真气军阵,随我撞破他营寨大门,然后再回来说话!”

众人闻讯,各自轰然。

之前看似争执不休,但细细一想,居然只花了不到半刻钟而已,便已经做出了决断。

接下来,大军纷纷涌上,直接往城西而去,放在官军眼里,更是一种片刻不停,来做进攻的姿态,反而骇然。

“屈突将军,贼军胆子太大了,居然敢在城墙和营地中间立阵,城内士卒根本来不及被控制,趁对方立足未稳,咱们出去再战一阵,便是两面包夹之势!”营寨内,李清臣一条腿明显趔趄,嘴角尚有鲜血,犹然请战。

屈突达看了此人一眼,长呼了一口气,却是伸出手来掰起了手指:

“张行、徐师仁、雄伯南……这是三个;单通海、王叔勇、程知理、牛达、樊豹、徐开通、王伏贝、冯端、陈斌,还有个姓谢的,还有个姓贾的……这是十一个;至于营头,之前以为是二十五个,现在最新情报是三十个。”

李清臣当然知道对方是在数什么,但还是咬牙:“未必到的全!而且他们远道而来,必然疲敝的厉害!”

“到一半也打不了。”屈突达无语至极。“我们就一个成丹,三个凝丹!而且我们也是远道而来,还战了一下午,今日下午打五营骑军三个凝丹都差点没打过来!李副使,我明白告诉你,这局面,薛常雄来都挡不住,现在最大的指望是天赶紧黑,然后借着营寨休整一阵子就赶紧走,要是他们发了狠,我们就分开带人走,反正顺着河道往西就是……”

李清臣还要说话,却不料屈突达直接不耐:“李十二,你若是真有心,更要忍一忍,现在吕大使被俘,你忍下了,等回到邺城,便是你自家做主了!何必来缠我?在东都的时候,皇叔与我什么交代,你没在旁边?”

话到这里,李清臣沮丧至极,只回头去看秦宝,孰料,去了头盔的秦宝也面色青白不定,只立在旁边定定来看东面城下的旗帜。

彼处,黜龙军的红底黜字大旗刚刚摆下,而宛如寻到什么锚点一般,无数的黜龙军兵马正在蜂拥聚集。

“不好!”屈突达看了一会,忽然醒悟。“黜龙贼寻立足之地寻得太快太坚决了,待会必然来攻!”

“如之奈何?”李清臣陡然来了精神。

“能如何?”屈突达面色铁青。“秦都尉、黄都尉,你二人一个去南营,一个去北营,记住了,若对方去攻你们,不要显露身形,只安抚人心,稳住局势;若对方不攻你们,你们则要留心看他们除了高手或者真气军阵外还发不发兵,只要发兵,就从两翼趁着暮色去夹击他身后兵马,不要碰他们的真气军阵或者那些打头的高手;而若是不发兵,便是他们将前营和中军大营这里给杀绝了,也都不要乱动,天黑之后,他们也不敢乱战的!至于李副使,你有伤,不管去何处都行,反正不要暴露……”

魏郡来的黄都尉立即应声便去,而秦李二人对视一眼,前者闷声离去,后者也拖着伤腿,咬着牙跟上。

果然,过了一阵子,大约太阳及地的时候,虽黜龙军明显还没有铺陈立阵妥当,却还是见到各部数骑往中间大旗下汇集起来。

随即,在屈突达近乎于头皮发麻的目视下,对面“黜”字旗下忽然弥漫出了小范围白雾——毫无疑问,虽然是第一次见,却也晓得,这应该是就是那个寒冰真气为底的著名军阵了。

就是这个军阵,劫持了皇后,打败了张须果,击退了薛常雄,而现在,轮到他屈突达来接了。

且说,理论上只要能够真气外显,哪怕是两三个人,相互放松下来连接了,那也叫真气阵,实际上,江湖上是不缺这种小规模真气战阵的,师兄弟之间、宗族兄弟之间,屡见不鲜。但是到了军中,因为铁甲、钢弩、战马、长兵这些完全可以量产且效用并不比真气差太多的装备存在,组建这种小规模军阵就显得不够实用,尤其是不到凝丹的话,也往往缺少真气储存量,根本无法持久,还不如留着使那一下子两下子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外界始终对张行的修为高看一头。

当然了,也到此为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成丹阶段的观想,会是一个大门槛,这可不是武艺好甚至天赋好就能过的,你得有自己坚信和坚持的东西,而且要最起码自家想得通。

换言之,屈突达见到这个军阵之前,一直是把张行当做是成丹境来看的,而现在,他看着雾气渐渐滚开后的真气军阵原状,却又莫名产生了一丝更疯狂的念头——这厮不会造反的念头太通达,然后又得了河北与东境的地气,开始朝宗师跑了吧?

无他,对方太不吝惜真气了,居然远远的就维持起了这么大的真气阵,而且这么大的真气阵居然只是十来个凝丹级别的高手,殊无其他人参与。

半刻钟后,太阳落下来前的那几息功夫里,巨大的真气军阵再不迟疑,当场启动,若是自城上看去,几乎宛若一颗巨大的被压扁的冰球一般,然后就势不可挡的自发性朝前方滚了过去。

没有任何意外,伴随着守军两轮象征性的弩矢雨与栅栏被碾压的爆破声,此时被官军占领的营寨前营瞬间失守。

哪怕是之前早早做好了撤退备案,千把人的前营军士依然临阵腿软,然后当场失序,而失序的结果就是,更加干脆的被那个庞大且撕扯成不规则形状的冰球给碾过去,死伤当场。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随着太阳彻底西沉,暮色深沉,偏偏今晚又是月末,不见月色,战场上肉眼可见的黑布隆冬起来,便是真气军阵效果也差了许多。

这个时候,位于南面侧营的秦宝忽然开口:“黜龙军来的太仓促,又丢了营寨,没有火把,不能夜战。”

李清臣当场松了口气。

随即,秦宝忽然再度开口,却又说了个有些偏移的话题:“屈突将军是故意留下千把人在前营的。”

“慈不掌兵。”李清臣反而为屈突达做解释。“既然决心要撤,总要顶过这片刻的,留的少了,伤亡更大……”

“我是在想,前营的人里会不会有人也猜到了,只是一则想着尽忠职守,二则想着老母在后,三则想着自己还有几分本事,不一定被碾过去?”秦宝幽幽来叹。“然后就被碾过去,连后悔的机会都无呢?”

李清臣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你是被今日那一箭伤到了吗?后悔了?”

“我以为是两军交战……”秦宝没有讲之前小周的喝骂,实际上他也没在乎小周的喝骂。

“道理上是如此,实际上是战阵上十之八九都会杀红眼。”李清臣正色道。“你当他是兄弟,却恐怕没想过,他在黜龙军两年多了,自然又结交了新的兄弟,然后你却日渐淡了,若是你再杀了他的新兄弟,自然会恨你……什么言语,什么许诺,或许还记得一点形式,内里十之八九是断了的。”、

暮色愈发深沉,远处的真气大阵明显停了下来,李清臣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当日你没跟他走,是因为你有老母在堂,而你母亲一辈子便只是望着你做大官,登堂入室,续了秦氏门楣……是也不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秦宝摇头以对。“你是不是想问,既如此,如今张三哥得了势,我跟张三哥也能出人头地,所以动摇了?”

“是。”李清臣干脆来答。

“不是这样的,最起码不只是这样。”秦宝望着头顶已经显露的星星认真来言。“李四爷跟张三哥说话的时候,我常在旁边,也曾自己想过一些东西的。”

“你觉得他们俩谁更对些?”

“都不对。李四爷的意思多在于强弱,他总说关陇的力量大,迟早还会嬴,老老实实在关陇这边窝着,等待时机便可……我其实不以为然,总觉得你们关陇人太欺负其他地方人了,我自是东境人,如何能不计较此事?”秦宝正色道。“总之,这个人太实际了,实际到让人害怕。”

“那张三呢?”

“三哥的问题不在于造反,而在于他太不实际了。”秦宝有些气闷。“他的道理当然是好的,但总是在天上飘着,想立规矩,就要世族豪强都板板正正,想要开民智,就要所有孩子一起筑基一起识字……这些东西,他自己都心虚……我当时便想,且等等,看看局势,李四爷说不得会失了人心,张三哥会吃了教训,大家都会妥当起来,届时再去一起做大事……但谁成想局势变得这么快呢?而且你刚刚说的也对,时日本身也会改变人的,如此大势下,经历的太多,哪个是虚的呢?”

“秦二,你今日难得有些实在了,但其实还是没说透。”李清臣想了想,忽然笑道。“那就是你根本没想过,事情发展到现在,不只是局势太快的问题,还有个人性情的问题……李四隐忍的多了,所以不敢抓机会;张三想得多,想的离奇,便做得最多最离经叛道;还有思思姐,她想到便去做,但临到大局当前,又怕自己这把剑太锋利,会做错不能更改,正好张行身侧有个空隙,像个剑鞘一般,她便跟了过去,暂时雌伏;至于你呢?你太板正了,总觉得自己有本事,心思正,在哪里都能顶天立地,所以才一直没有动弹,结果一日日把自己跟你张三哥扳成了个一箭招呼。”

秦宝听了半晌,只是摇头:“你既然这般透彻,我今日就不再评你了。”

李十二闻言也只是苦笑。

苦中作乐二人就此打住。

而此时,前营那里的真气真气军阵早已经撤回,却还是维持着军阵姿态,灰白色的真气飘逸不断,依旧在暮色中显眼,引得黜龙军阵中欢呼雀跃。

二人正在闲看,那边来了使者,说是屈突达叫两人过去,乃是到中营内中军大帐侧后方的某处做说法。

二人自然无话,便一起要过去。

当此时,秦宝看了一下远处,复又把话题转移了回来:“屈突将军不会是以为今晚上就此完了吧?”

李十二愣了一下,也跟着叹气:“张三郎的嘴,白常检的剑,罗大爷的腿……便是张行没有战意,也一定会来骂的!却不知道要怎么骂了?”

当然,很快两人就知道怎么骂了。

两人还有其他几位军官聚集在一起,便要商议趁着黜龙军缺乏照明,难以大规模夜战的机会,弃了城内两位,乘夜撤离。布置到一半,忽然间,外面宛如海浪一般的欢呼声渐渐变了腔调,一开始还模模糊糊混杂一片,但后来渐渐统一,居然变的清晰可闻。

仔细一听,居然是开始唱歌了,而且是有人带着一营一营的唱,有东境民歌,有河北长调,还有登州黄腔,乃是相互较劲来唱,唱的好有人带头拊掌,唱的差被人哄笑。

屈突达等人老于军旅,听了片刻,忽然醒悟,这是缺乏照明情况下需要聚拢维持部队的缘故,没有光线,就用声音。

便强压的不安,只在种种音量巨大的乡野小调中来继续讨论脱离方案。

然而,又过了一阵子,忽然间,又不再单纯唱歌,而是有人带着开始喊什么话,最后渐渐统一,几乎骑步十几个营一起来喊。

营内,众人听得清楚,却正是:

“屈突达,真英雄,撤退离窜疾如风,进军临阵徐如林,友军有难不动如山,三战三逃真将军!”

然后这四五句话翻来覆去,顺序不定,却始终不断来喊。其中夹杂许多人的哄笑,时不时还有一道流光飞过,肆意冲击营寨,斩杀哨兵后带着真气的肆意大笑。

又过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乏照明需要寨前的黜龙军又开始唱起歌来,乃是有人带着,一营一营来唱,却也不多唱。

屈突达听了半晌,初时一声不吭,其余人也不敢言语,然后忽然间,这位东都直属大将勃然作色,声嘶力竭来喝:

“北地汉焉能如此欺我?!”

李清臣和秦二看着对方脚步半点不动,只是不语,倒是剩下两位凝丹将军心慌意乱,赶紧上前去拦,只说是贼人计策。

好不容易劝下去,忽然间,外面又渐渐变了词。

正是:

“曹皇叔,坐东都,三番五次仗屈突,赔了清河好无辜。”

屈突达青筋凸出,目眦欲裂,乃是扭头来看李清臣:“李十二,你来说,自古可有将军受此辱而能无动于衷者?”

李清臣只能无奈配合:“屈突将军,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屈突达只是站着不动,放肆喝骂回来。

就在聊城热闹非凡的时候,聊城西北面四五里的敏感地带,黑夜中,一队骑士矗立在粟苗地里的田陇之上,眼看着一大队黜龙军从不远官道上循声往彼处而去,其中一人忍不住来笑:

“张师叔总是出人意料。”

“他太关注战场外的东西了。”为首一骑冷笑道。“什么花里胡哨的……就凭这个战备,我问你,假若今日我将薛常雄请来,带上我们武安的一万郡兵来,也不用什么别的多余战场手段,只两家合着直接推过去,他除了一败涂地,还能如何?”

苏靖方自然连连颔首,口称:“师父所言极是。”

当然,这不耽误他内里好奇,为什么自家这位师父不怎么做呢?这个在张三师叔的考量中吗?还是在师父的某种考量内呢?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开口:“师父既然来了,不去见一见张三师叔吗?”

黑夜的熏风中,李定沉默许久不应……说实话,他有点害怕,还有点愤怒与焦躁。

而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时,身侧忽然又有歌响,引得李定微微回头,却居然只是一队掉队的黜龙军士卒或者民夫,一边低声来唱,一边扛着什么往彼处汇集。

唱的倒是明显比某人编的不成文调调更合时节,却只是春日黄色小调。

正所谓: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黑夜的熏风中,李定目送这些人过去……半晌方才来笑颜:“春日景好,春风开怀,且让这厮再逍遥一阵。”

说着,竟然是在田陇上兀自打马折回了,却不知说的是谁。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341章 陇上行(20)

前半夜快过去的时候,随着雄伯南、徐师仁、单通海、王叔勇、牛达等人的依次“拜见”,在谢鸣鹤的提议下,城内两位大员原则上同意了往城下送一些酒水、火把之类的物什以作犒军。

但效果不是很好,因为城内的部队一直处于惊惶状态,黑夜中,他们对二位大员侧近带来的所谓军令表达了明显的抵触和无视,尤其是最要害的仓城、军营,全都选择了紧闭大门以对。

黜龙军无奈,只能自己动手,取了些许城头上备用的柴堆与引火之物,勉强点燃起了几个火堆……不点不行,随着天色越来越黑,士卒渐渐疲惫,歌声低落下来,很多后续来援的黜龙军将士都撞到了紧绷的营寨上,引发了不必要的伤亡,好在黜龙军的高手越来越多,能够照应局面而已。

但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官军决定不再等了。

“走吧,趁贼军此时最为疲惫!”

出乎意料,居然是李十二主动建议,哪怕是这厮刚刚已经说了“能屈能伸”,也引得其余几人诧异来看。

“莫要这般看我。”虽然没敢举大火,但修行中人还是勉强看的清众人脸色的,李清臣也只叹了口气,然后认真解释。“我之前要战,是觉得还有一战之力,主要是觉得城内只是两位大员被拿住了,城内兵马必然还有计较,说不得还能跟城内打个配合,再加上天黑,他们没有立足之地,我们却有城有寨……可贼军直接插到城寨之间立足不说,而且越聚越众,再不走,莫说天明了黜龙贼必然会大举来攻,便是马上,眼瞅着歌唱的累了,这些高手聚起来,说不得还能再打穿一波营寨,涨涨士气,三番两次下来,便是杀伤不得,咱们军众直接崩溃了怎么说?还是趁着有点形状,自行撤军为上。”

一番话说出来,周围几名军将各自松了口气。

“要撤没问题,但有几个话要说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一场演唱会的缘故,屈突达明显有些精神萎靡,面色也很难看,但还是勉力来做宣告。“一个是像李十二郎说的那样,对方委实兵强、将多,实力压过我们,不能战也不能拖下去;另一个是贼人捏住了聊城,咱们非但没法再救,而且投鼠忌器,需要为元府君跟吕大使做考量……”

周围人听得无语,分明是人家黜龙军的心思全在聊城这个塞满了嘴的大包子上,反向投鼠忌器,所以给了自家部众一个逃生机会,怎么就自家投鼠忌器了呢?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屈突将军也难,尤其是今晚之后,估计更难!

“撤军吧,今日之恨他日再做计较。”见到没有人再说话,屈突达继续强打精神来言。“就按照之前说的,一层层把命令传下去,告诉他们从寨子的后门走,看着星星走,不行的话往南边靠,顺着大堤走……天亮之后都顺着大堤汇集。”

“也只好如此。”秦宝也只想快点离开。

屈突达再度点了下头,然后摆手示意。

众人得了明确军令,各自转身。

而此时,倒是魏郡黄都尉走过几十步后,反而在暮色中明显有些感慨:“夜间撤军,虽说是平原,虽说是军以聚散为常……可这一撤,却不知道又要损失多少儿郎?”

其余几人,只是身形在黑夜中一闪,却也只能装作听不见。

此番出兵是为什么?

救清河,救那位曹府君。

现在呢?

清河注定无救,曹府君……生死不知吧,然后又赔了一个聊城,一个武阳元府君跟邺城吕大使……然后眼瞅着撤军都难,还怎么计较损失多少儿郎?

“三哥,官贼开始撤了。”大约两刻钟后,随着营寨内的动静无法遮掩,周行范第一时间凑过来报告。“要不要动一下?”

“可以动。”坐在旗帜下仰望星空的张行回过神来,坦荡作言。“组织部队入寨,拆了栅栏引火……然后大部队休息,再组织一批精锐去追,顺着河追!但你不要去……”

“为何?”小周前面听得妥当,后面登时不解。

“你没有凝丹……今天如果遇到的不是秦宝,你早死了,何况现在人家是归师,会拼命的,所以只让凝丹的去追便可。”张行明显知道了今天更多战斗细节。“至于伱的心思……不活下来,怎么报仇?若真有心,多放在修为上。”

周行范不再吭声。

就这样,军令从陈斌那里传达了下去。

过了一阵子,随着凝丹头领们的开道,黜龙军开始尝试进入营寨,并迅速取得燃料,堆起火堆,然后便是大部队蜂拥而入。

待到营寨被控制,军中复又分出八位凝丹,各自只率领两三百人,有骑有步,稍带一些火把之物,便展开追击。

但这些跟张行没有太大关系,他既没有亲自去追,也否绝了谢鸣鹤自城内的邀请,只是睡在了营寨内。

双方都无战心,这一战似乎就要这么结束。

然而,战争这个事情,永远不可能按照指挥官的设想来发展,哪怕是双方指挥官的设想一致,也总会有些小波澜泛起。

“怎么回事?”

清晨时分,只在帐外火堆旁睡了半夜的张行迷迷糊糊翻身坐起,然后诧异询问——来人是雄伯南,他应该是负责追击的最高指挥官,却在部队没有折回的情况下出现在了这里。

“有件事情要龙头做主……我脚程最快,先回来了。”雄伯南正色来答。“刘黑榥跟鲁大月在河边截住了一大股官贼,王叔勇跟牛达从后面追上,已经压住了,其中应该还有个凝丹。”

张行眼睛一睁,但马上又有些发懵:“刘黑榥、鲁大月是……怎么回事?”

雄伯南立即意识到,张行立即清醒过来是因为听到有个凝丹被截住,觉得可能是秦宝,但本人对情况还是懵的,便压住性子,认真来解释:

“刘黑榥是昨日下午战后,他的部队在军阵左翼,被官军突破后正好被隔绝在西面,但他人脑子活,没有在傍晚往这边来,反而一早便直接带着几百骑往西面汇集,就在西面官道一个路口提前等着;大鲁是水军,原本是为了防止聊城从水路逃走的,昨天接阵前便得到单通海军令,让他注意官军顺着南面河堤向西逃窜……早上天亮后,官军和我们的追兵行迹显露,两伙子人一个往河堤靠,一个从河堤登陆,就在靠着河的那条官道上连起来了,正好配合着追兵截断了一批。”

张行点点头,认真再问:“大约多少人?”

“两三千。”

“足够好了……那个凝丹是谁?”

“不清楚,但或许不是秦宝,寻常凝丹三四个都拦不住秦宝,而这个人上来只是遇到王叔勇跟牛达便失了战心……但也不好说,可能是秦宝挨了那一箭,想通了也说不定,因为他被围后很快就主动求降。”

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才来问:“他也好,雄天王你们也罢,具体什么意思?”

“那个人是想要亲自见你,前面牛达几人是想问一问,要不要给个不抽签的待遇?”雄伯南道出了原委。“上次在清漳水截住了河间大营的一个中郎将时,冯大头领作保,就没有抽。”

事情还是不一样的。

张行心知肚明,那一次是双方战后相隔了数日后,在没有交战的情况下再度遭遇,而且是对方自己争抢渡河失去了渡河机会然后选择投降,这一次是追击中被堵截,有一个临阵的交手。

“天王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一念至此,张行忽然冷笑一声,认真来看对方。

“……”

“我刚才想,要是秦宝命薄,抽到了死签,我给他老婆月娘写信时该怎么来写……所以,此人要是秦宝,雄天王只待抽签时带过来当我面抽,让我亲眼看他运道如何,让我死了心便可,若是其他人,立即当场抽了,只将结果直接与我便是。”张行说着,直接翻身往土坑里一躺,居然是要继续补觉。

雄伯南想了一想,看了看对方背影,便腾空而起,往西面而去。

待到上午时分,相关消息传回,但结果却有些让人嗟叹——因为刘黑榥和鲁大月的出色表现,此番追击大获成功,居然获得了数千人的成建制俘虏,但已经投降的魏郡都尉、凝丹高手黄海臣,却居然在随后的十抽一过程中抽中了死签!

这个结果,据说在场的七八个凝丹高手都有些懵,但那黄海臣还是在试图逃窜后被黜龙帮总军法官、紫面天王雄伯南给当众处死了。

而位于聊城城西营寨中的张大龙头得知消息后甚至只是应了一声,便不做多余表达。

上下一时莫名震恐。

到了中午时分,局势渐渐平稳,黜龙军开始打扫战场,后续来的部队更是开始接管聊城——与逃亡官军不同的是,因为与元宝存有密约,且昨晚元宝存、吕道宾维系了某种体面,聊城的部队也保持了克制,所以这里并未遭遇什么抽杀。

双方明显是一种半和平的方式交接的城池。

而此时,谢鸣鹤也再度派人来请,要张行进城一趟,与元宝存、吕道宾当面谈一谈。

谈肯定是要谈的,但张行却只做推拖,说准备不足。

而且,他还真的研究起了仪仗,乃是召唤齐了此番扫荡清河带来的头领们,让王雄诞和贾闰士准备好了近卫仪仗,挑选了俘虏、缴获,就连人家刚刚死掉的黄海臣的头颅,也都没忘。

看那样子,是真要搞一出入城仪式的。

众人一开始还有些疑惑,毕竟跟这位龙头处的久了,多少晓得一些对方脾气,只觉得这种作为并不是张大龙头素来的爱好……但是很快啊,等到了下午时分,一骑自东面姗姗来迟,众将还是恍然大悟起来。

无他,有些风尘仆仆的黜龙帮首席魏玄定到了。

“谈,都可以谈。”

张行在营寨内如此交代。“总之要让他认清现实……魏公谈便可,我只城外闲坐。”

魏首席如何不晓得张大龙头一番好意?也忙不迭点头,只说自家早有准备,一副胸有成竹之态。

张行不再多言,只是一挥手,昨天辛苦了一夜的帮内诸多高手、头领便复又打起精神,聚集兵马、缴获、俘虏,立起仪仗,便簇拥着魏首席入了城去。

乃是一定要给魏首席壮一壮气势的。

就这样,夏日第一天的下午,一身布衣的魏玄定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河北武阳郡,进入了聊城,见到了昔日故主元宝存。

坦诚说,魏道士进入城门前,是存着一种强烈的欲望的,就是那种管他什么大局、什么后果,老子今日爽了再说的感觉。

张行也明显在放纵他,甚至在推波助澜。

然而,当他看到元宝存立在城门内侧,小心翼翼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来等自己,然后见到自己后那半是犹疑半是尴尬之态,饶是魏首席之前有过无数个设想,此时也不禁觉得好笑起来。

于是乎,他在马上顿了顿,然后翻身下马,远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便含笑伸手,道:

“元公,别来无恙。”

那气度,后面几位头领,包括王叔勇这些知道对方底细和之前尖细性格的,几乎都看傻了。

“魏……魏公!”

相较于魏玄定,元宝存明显失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上前握手,只是涨红了脸喊了一声,也喊得不够利索。

倒是魏玄定,依旧从容上前,握住了对方双手,然后就在门洞后诚恳感慨:“一别三载,元公风采依旧。”

元宝存此时也有了几分清醒,他素知对方性情,此番又失了脚,还以为要受屈辱,却不禁赧然:

“谈何风采依旧?明明是风采逆转。当日在武阳,阁下穷困时,我居于其上,常常见到阁下忿狷失态,而我素来从容,彼时我还暗中自矜,只以为自己气度过人,阁下性情激烈。但今日局势逆转,我为阶下囚,君为主人翁,却是我行为失态,阁下气度过人……魏公你说,这所谓风采,到底是人自家的风采,还是时势、官位的风采呢?”

魏玄定沉默片刻,认真颔首:“元公说的不错,彼时我也以为自己是胸怀大志大才而不得伸张,时过境迁,也觉得可笑……说到底,咱们都只是凡人,乱世如潮,不可不做戒惧。”

元宝存重重颔首。

魏玄定便回身与雄伯南做了招呼:“天王,我与元公是多年交情,什么都可以说的透彻……让大家都散了吧,除了我带来的礼物,其余也都收拾起来。”

雄伯南看的有趣,也便颔首而去,唯独回身看到魏玄定带来的礼物,稍微咋舌。

就这样,其余人各自散去忙碌,魏玄定与元宝存携手上了城墙,就在城上迎着南来河上熏风握手言谈,先说了一些昔日故事,然后讲了一些经历,最后聊了一些时局,终究是免不了要面对现实的。

“元公,你看这春去夏来,田野苗盛,虽因为一战稍有狼藉,但若能速速收拾妥当,终究还是能有个好结果的。”魏玄定以手指向身前战场、营寨所居田野,稍作提醒。“我们黜龙帮年初打赢了仗,却一心一意收敛起来,只是为了河北南部都能安稳春耕,终于还显现了出来吧?”

元宝存当然晓得对方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恳切来应:“魏公,我多说一句,一季粟苗,春耕要得其时,当然很重要,但这就行了吗?如今夏日到了,是不是还要防着旱涝,还要日间除草、去虫?将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哪里就有粟米入瓮了呢?”

“元公说的对。”出乎意料,魏玄定没有直接反驳。“不要说夏日辛苦了,便是一年风调雨顺,明年便会风调雨顺?”

元宝存微微一愣。

“但是元公,为这个便不勤恳耕田种地了吗?”魏玄定话锋忽然一转。“因为夏日可能旱涝,春日便不收拾了吗?还是说春日耕种妥当便不对了吗?要我说,事情踏踏实实做了,便是后来因故没有结果,也不该说人家白辛苦,或者不认这个账……对的,就是对的!”

元宝存沉默不语。

“我给元公准备了一份礼物。”魏道士见状并不在意,而是回头打了声招呼。

须臾片刻,在元宝存的目瞪口呆中,有人抬上来一具被白布包裹着却依然难掩腥气的尸首。

“这是清河曹善成的尸首。”魏玄定一手依旧挽着对方,一手指向了尸首。“他不是战死的,而是被我们张龙头活活骂死的!骂他的文章也在我怀里。”

说着,魏首席复又从怀中取出来一张带着血渍的纸,就在稍显麻木的对方手中展开:“请元公一观。”

元宝存一手被对方握住,一手捏着这张血不拉吉纸的一半,明显有些畏缩,但也只能强作精神:“魏公到底大不相同了。”

然后,便也低头去看。

看了一会,复又违心来叹:“好文章,怪不得骂死了曹府君。”

“不算什么好文章,但胜在一击中的。”魏玄定正色更正道。“元公,曹善成这个人,不贪污,有能力,有坚持,怎么算都算是个人才,但他却如一头犟牛一般力气使错了方向……我只问元公一句话,天下人心浩浩荡荡,可属魏吗?”

元宝存沉默了下来,然后坚定摇头:“不属。”

“这就是了。”魏道士握着对方手腕一声感慨。“我知道元公犹疑所在,身为前朝皇室,目光高远,而我们黜龙帮看似赳赳,其实风起云涌不过两年,真未必能笑到最后,甚至再来两年速败也说不定……但是那又何妨呢?黜龙帮如何,元公且慢慢看,但有一件事顺逆清楚,却是如春日耕田一般理所当然、无须多言的……那就是天下人心不属魏。所以无论如何,我们抗击暴魏,都是绝对正确的事情!而便是强硬如曹善成,临到死时也都晓得了这个道理,他再出色,只因为一心一意为暴魏尽心,便也只能羞惭自戕了。”

话至此处,魏道士松开那个捏着纸的手,握住了对方另一个手腕,言辞愈发恳切:“元公,春日当耕!”

元宝存被捏住了两只手腕,不禁卸力,只见那纸张布告为风一卷,直接从城头飞起,卷向前方狼藉一片的田野,也是心中同样不禁卸力,然后当场来告:

“魏公所言极是,春日当耕!武阳郡但在我手中,绝不会再有半点为暴魏效力之实!”

魏玄定当场来笑:“如此,咱们也算是再续前缘了,我们黜龙帮此番春日事也算了了。”

元宝存愈发苦笑,却看着自己手腕来问:“春日当耕自然是至理名言,但既已答应,我多问一句,玄定,你这两年与谁学的这些手段?又是握手,又是尸首,简直步步紧逼,不与人做个喘息。”

魏玄定看了眼聊城西面已经不成样子的营寨,眼皮一眨,言辞干脆,甚显潇洒:“都是当日赤脚过河,一件件事历练出来的。”

元宝存大为感慨。

“初一:蛇伏于泥,无雄有雌。终莫受施。”

就在聊城西城头上,元魏两个半老中年人在握手言欢,共叙前缘之际,聊城东城的城头上,吕大使与谢鸣鹤也玩的很开心。

“什么意思?”谢鸣鹤看着脚下几个木棍,茫然不解。

“蛇伏于泥,君不君也。”吕道宾俯身捡起自己的宝贝木签,失笑来对。“阁下不是测局势吗?这还不准?”

谢鸣鹤想了一下,重重捻须颔首:“准!阁下的卦果然极准!眼下局势最大的问题,就是君不君!”

吕道宾怡然自得。

PS:感谢有熊(牛)来老爷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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