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天子色难,臣背其锅

夜色深深,寒风吹拂。

薛姨妈和宝钗用罢晚饭之后,就返回了梨香院,而内厅之中就只剩下了贾珩与秦可卿以及尤氏三姝,还有惜春。

秦可卿正拉着香菱的手,说着体己话。

香菱一身水绿色袄裙,侧坐在一旁的香妃软塌上,梳着双平髻,光洁如玉的额头上一点胭脂记,只是明眸微垂,似藏着忧郁之气。

秦可卿柔声道:“以后你在府里,就当自己家一样。”

香菱看向秦可卿,轻声道:“多谢姐姐。”

贾珩看着眉眼气质颇有几分相似的二人,心头也有些感慨。

秦可卿扬起一张艳丽、妍美的玉容,轻声问道:“夫君,香菱她的父母,现在还能找着吗?”

“回头我让人查查。”贾珩放下茶盅,看了一眼眉眼怯弱、靡颜腻理的香菱,轻声说道。

他说的查查并非是香菱的身世,这个他自是知道的,但现在不便和可卿说,想查的自是甄士隐以及其妻封氏一家此刻所在。

当然,顺便那时再告诉可卿,关于香菱的身世。

不过说起查身世一事,是不是可以寻寻可卿的身世?

据原著记载,可卿是老丈人秦业从养生堂抱来的弃婴。

“此事还是先和老丈人沟通一下罢。”贾珩转念之间,却是想起前世看原著时的传言,心头不知为何,涌起一股不安。

秦可卿转而回眸吩咐宝珠,柔声说道:“去后院挨着我那院落的小院子,收拾出一间厢房来,让香菱住着。”

“是,奶奶。”宝珠笑着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去了。

贾珩抬眸看了一眼小手捂住檀口,轻轻打着呵欠的惜春,目色微暖,轻声道:“妹妹若是困得慌,可先去歇着罢。”

梳着双丫髻,面色清冷的小萝莉,静静看向贾珩,粉腻的俏脸上怔了下,一时却未起身,樱唇抿了抿,欲言又止。

贾珩忽地心头一动,却是想起先前答应惜春说去她屋里看雪梅图一事,沉吟道:“这会儿不定结冰路滑,我送你过去。”

这等小姑娘,大多数的怄气之处在于,就是你答应我的事,没有做到云云。

果然,惜春闻言,粉腻俏脸之上冷色稍散,晶莹明眸中现出欣喜之色,轻轻“嗯”了一声,道:“谢谢珩大哥。”

贾珩看向秦可卿道:“我去送送四妹妹。”

秦可卿笑了笑,道:“夫君去罢。”

目送着二人离去。

贾珩这时与惜春,一前一后来到所居院落,由着入画、彩屏以及两个丫鬟点了烛台,收拾被褥,点燃熏香。

贾珩环顾四方家具陈设,转眸看向傲娇小萝莉,问道:“妹妹,屋里可还住得惯?”

“住得惯的,这里清幽别致。”惜春声音中娇俏中带着几分奶声奶气,只是神色清冷。

说话间,指着靠窗的条案,轻声道:“画在书案那边儿。”

贾珩点了点头,近得书案之前,倒未直接看向被镇纸压着的画轴,而是看着一卷翻开的佛经,皱了皱眉,拿了起来。

“妹妹怎么又看这些?”贾珩将手中的金刚经,拿将起来,明显见着其上有翻阅的印记。

惜春应是很早就看这些佛经偈语,否则,也不会在稍大一些,于姊妹作诗、猜谜之时,将那出家的禅意流露而出。

这不是短短时间内,就能说出的话。

惜春明眸看向对面少年,轻声道:“我只是随意翻翻。”

贾珩近前,看向惜春,说道:“那也不行,佛经禅机,若看破世情之人可看,或能,然妹妹这般年纪,过早观看,只是毁人一生,我还是希望妹妹平安喜乐,来日出嫁,相夫教子,入画,将这些都收了,等会儿我带走,以后也不准再买了。”

惜春:“……”

怎么说着说着,就来日出嫁,相夫教子起来?

这时代的女孩儿,毕竟有些早熟,惜春明眸微垂,也有几分羞意,婴儿脸颊有些晕红。

贾珩看了一眼,心头暗道一声,这还有的救。

若是提及婚事,还能淡然视之,那……几乎不可能。

贾珩道:“好了,我看看伱画的怎么样?”

说着,站在惜春身旁,垂眸看着桌案上的画卷。

只见其上,赫然是当日会芳园赏雪寻梅之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树琼枝生腻的梅花,生长在嶙峋怪石之间,绽芳吐蕊,妍丽无端,蜿蜒曲折的溪水上,一道黛青冷白的石拱桥横跨其上,远处的天香楼则是露出屋檐一角。

能看出于楼宇建筑,惜春技法还有些生疏。

然后,石桥上,伫立着一个气质英武,披着玄色披风,头戴山字冠,着武将补服的少年,腰按宝剑,剑眉冷目,眺望远处。

画画之人似很是擅长画人物,衣衫上的精美兽形团纹也清晰可见,主要是线条冷峻,颇得神韵。

贾珩看着画卷,不由失笑道:“桥上的人是我?”

惜春微微垂眸,声音纤弱,说道:“嗯,只是刚学,画得不大像。”

贾珩冷眸显出思索,喃喃道:“我记得……那天未穿官袍来着,不记得了。”

惜春不知为何,粉腻的脸颊就有些热,轻声道:“我……我也忘了,许是画错了。”

贾珩笑道:“意境到了就行,只是就我一人,看着倒挺孤零零的。”

暗道,小小年纪,别是个禁欲制服控吧?

嗯,既和妙玉玩到一起,也说不定就觉得这种清冷性子比较亲切?

惜春忽而纤声说道:“原是画得雪梅之景,但有景无人,终归单调了一些,所以……就将兄长画了上去。”

这会儿,入画端过两杯香茗,轻笑道:“大爷用茶。”

贾珩冲入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惜春,道:“画的挺好的,景致虽好,终究要多上一些烟火气。”

惜春见那少年眉眼见着欣然,听着那似一语双关的话,明眸微垂。

贾珩品了一口香茗,说道:“明天,我就让人领着画师到你院里,你看那位画师中意,好好学着。”

“嗯。”惜春应着。

贾珩轻声道:“以后佛经什么的先别看了。”

惜春抬起头,静静看着那少年,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下来。

贾珩放下茶盅,笑了笑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歇着罢。”

说着,看向入画和彩屏,道:“好好伺候你家姑娘。”

“是,大爷。”入画和彩屏应着。

直到贾珩离去,惜春才缓缓收回目光,回到书案之后,看着画上的少年,一时有些出神。

及至亥时,待秦可卿将香菱安置妥当,贾珩也从惜春院里返回,与秦可卿回至房中,二人并排躺在床上,烛火吹熄,放下帏幔,被窝里,温软生香、羊脂滑腻的丽人依偎在贾珩怀里,扬起一张芙蓉粉面,轻声道:“夫君,姨妈那边儿不会怨着夫君吧?”

贾珩抚过丽人圆润、光滑的香肩,轻声道:“那看她自个儿怎么想了,我自认仁至义尽。”

秦可卿柔声道:“夫君似不太喜薛家?也是,宝钗妹妹的兄长是不让人省心的,听说因为香菱,在南省都闯出人命官司祸事来。”

贾珩道:“不是不太喜,而是这等亲戚的事儿,深了浅了,想不落埋怨,原就不容易。”

秦可卿还想说其他,却听耳畔传来自家男人的呵气,“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贾珩目光微动,忽地在秦可卿耳畔说着。

秦可卿粉面一红,道:“夫君,这怎么可以,乾坤有序,哪有……”

“我今天东跑西跑,身子有些累,不大想动。”贾珩轻声道。

秦可卿:“……”

……

……

梨香院,夜色笼罩,厢房中的灯火映照着两道孤影,分明是薛姨妈正自坐在床榻上唉声叹气,而宝钗在一旁劝说着。

宝钗在一旁劝说道:“妈,珩兄弟都答应了,明天一早儿寻找,哥哥应不会有事的。”

薛姨妈叹道:“可这一夜,也不知你兄长,你说珩哥儿怎么就……”

宝钗玉容微顿,柔声道:“妈也不想想,为了自家亲戚,大半夜里,派兵惊天动地的,这若是传扬出去,也好说不好听。”

薛姨妈闻言,倒是愣怔了下,似乎觉得也说得在理,许久,看着宝钗,轻声道:“乖囡,你素来是体谅人难处的。”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妈,早点儿睡吧,明天一早儿还要寻找哥哥。”

薛姨妈点了点头,不再说其他。

……

……

翌日,天光大亮,随着贾珩之命传至果勇营,果勇营派出了大批军卒入山,搜寻行军主簿方冀、倪彪、薛蟠等人的下落。

而大明宫内,午朝朝会上,却已百官汹涌,弹章如潮。

经过一夜及半天发酵,文武百官挑灯夜战,写好了奏疏,就等着午朝朝会上弹劾王子腾。

大明宫中,殿中,崇平帝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明堂前的雕龙御椅上,看着下方一直延伸向殿外的文武群臣。

贾珩同样在武官队列中,其实他并不太想参加这种朝会。

但他作为昨天平叛的当事人,以便接受群臣询问,不出席又不行。

此刻殿中虽因门窗开着,地暖热气存不大住,温度多少有些低,但仍然无法冷却殿中众臣一颗兴师问罪的火热之心。

“臣,兵科给事中郭璞,弹劾京营节度使王子腾,该员将兵无方,治军无能,识人不明,志大而才疏,专权而自恣……委整兵之任于李、姚、岳性贪鄙酷烈之徒,分权于方、纪好纸上谈兵之辈,致昨日激起京营哗变,乱军狼奔豕突,神京人心惶惶,禁中侧目而视,如非圣上德威庇佑,人望所归;李阁老运筹帷幄,赴险如夷;云麾将军星火点兵,力挽危局,几容此无能辈酿成塌天之祸!臣,请圣上严治王子腾误军之罪!”兵科给事中郭璞率先开炮,手捧笏板,出班奏道。

贾珩置身武官队列中,面色淡漠,思忖着:“如论喷人,还是得这些科道言官。”

他有时候都佩服这些科道言官的嘴巴,弹劾之词抑扬顿挫,王子腾、皇帝、李阁老、他,在这场变乱中的表现,一个不落,顺序同样一丝不乱。

而此刻站在武官队列中的的王子腾,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恍若没有听到般。

他在昨晚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幕,京营哗变,百官群起攻之,但没想到这般快。

上午时就被传旨太监,召至朝殿,接受询问。

不过,他因此事而全家罹难遭劫,忠于王事却落得众臣非之的田地,他就不信圣上一点儿情谊都不讲。

抬眸偷瞧了一眼上首正襟危坐的天子的脸色,但见天子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王子腾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如是这般,未尝没有转机。

然而,还未等王子腾多言,户科给事中姜宣紧随其后,持笏板出班奏道:“臣,户科给事中,姜宣,弹劾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尸位素餐,庸庸碌碌……”

王子腾一听此言,原本自诩一潭死水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回眸死死盯着户科给事中姜宣,一股怒火涌起,后面的弹劾之言都听不大清。

就在昨日,他前往兵部之时,这厮还在他面前说贾珩如何如何无能,而今竟反过来弹劾他,真真是见风使舵,无耻之尤!

见王子腾仇恨而望,纠仪御史厉色盈目,道:“王子腾御前失仪!”

王子腾回转过头,朝上首正襟危坐的崇平帝拱了拱手。

姜宣弹劾罢,之后,都察院御史也从殿尾走出,执笏弹劾,道:“臣,河南道御史杨文轩,弹劾王子腾任用宵小,激起立威营乱军作乱,为此西城巡城御史康志学壮烈殉难……”

而都察院河南道御史的弹劾,才彻底拉开了这场弹劾大幕,都察院的御史们,纷纷进奏于上,一时间大明宫中弹章乱飞,口诛笔伐,换着花样在骂王子腾。

甚至有人在弹劾奏疏中,念了一段缅怀巡城御史康志学生前勤勉用事……音容宛在的悼词。

贾珩见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都察院御史死了一位御史,以一人之死,为都察院增光添彩,御史有此“表演式”弹劾,倒不奇怪。

而在一众群臣弹劾王子腾告一段落时,上首的崇平帝,将一道淡漠的目光看向王子腾,问道:“王卿,对言官科道弹劾之言,你可有辨言?”

迎着一道道目光注视,王子腾出班,跪在地上,叩首而拜,哀声陈奏道:“启奏圣上,臣治军躁切,以致激起兵变而惊扰圣安,诚有辜皇恩浩荡,而臣家眷也受殃及,为乱兵屠戮,发妻幼子皆遭毒手,此实属臣咎由自取,误人误己……臣请圣上严治臣罪。”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都是窃窃私议。

王子腾府上遭了乱兵冲击,死了许多人,王子腾如今又领罪责,如果再严惩其罪,朝廷未免太过刻薄……有损圣德啊。

贾珩看了一眼王子腾,暗暗摇了摇头。

王子腾的现在状态,乖乖认罪,然后卖惨。

不管如何说,王子腾家眷为乱兵屠戮,朝廷如果再是严惩,总有些对忠于王事之臣太过冷酷、刻薄。

那还有谁敢勇于任事?

崇平帝默然不语,问道:“王卿,家中丧事已开始准备了吧?”

王子腾声音低沉说道:“罪臣谢圣上关怀,已经发丧,正在操办。”

崇平帝再次默然,道:“王卿终究有失察之责,解其京营节度使之职,归家闭门思过。”

王子腾面色一震,声音哽咽,叩首道:“罪臣谢圣上天恩浩荡,罪臣唯肝脑涂地以报圣上隆恩。”

众臣闻听此言,不再多说其他。

王子腾之事,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然而就在这时,忽地跃出一人,“臣工科给事中,竺元茂,弹劾华盖殿大学士,户部尚书杨国昌,不能擅纳,先前事未兵变之前,云麾将军贾珩曾提醒,但大学士杨国昌阻塞圣听,蒙蔽圣聪,以致造成昨日变乱,臣请治其延误军机之罪。”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这……京营早存哗变之险,当初云麾将军曾提醒过?还被杨阁老阻拦了?

这可是新的爆料,一些御史如逐臭之蝇,暗恨没早点儿知道,只能临场发挥。

贾珩见得此幕,却面无喜色,皱了皱眉,眸光现出思索。

当日,他曾前往宫里提醒崇平帝,此事原本只有天子以及一众阁臣,或许还有侍奉的戴权等内监,怎么传到了言官的耳中?

所以,这究竟是谁传扬出去的?

心思电转,已有几分猜测。

这借力打力,绵里藏针,倒像是韩癀的手笔。

可韩癀如此行事,似也暴露了天子没有鉴纳忠言的底细。

当然,天子色难,臣背其锅。

这一下子将锅甩给了杨国昌,没有人会寻不痛快说天子当初如何赐宴,如何嘉勉王子腾,此事已被选择性遗忘了。

而且这人同时也有些将他谋算了进去。

那么天子会不会怀疑是他透露给竺元茂的?

工部……竺元茂好像是贾政的好友。

贾政在工部之时,好友不多,但竺元茂倒算一个。

但这种浓度的烟雾弹,真的能够瞒过对朝堂局势洞若观火的天子?

或许,韩癀原不想掩藏。

事实上,不仅是国家层面,体量到了老二这个阶段很难藏,就是个人层面,权位到了老二这个阶段也很难藏。

真韩杨一团和气,该睡不着反而是崇平帝了。

同理,G2之后,睡不着的该是其他国家了。

韩癀或许也没想着瞒过崇平帝,崇平帝的底线应是朝争归朝争,但不能因私废公,只是单单靠此事,应不能搬到一位内阁首辅。

(本章完)

第319章 加贾珩为锦衣都督衔,赐蟒服!

大明宫中

贾珩听着竺元茂弹劾奏疏,心头思忖着:

“至于所谓谋算于我,落在天子眼中,恰恰不会以为我和韩癀暗通款曲,而这种程度的谋算,事实上,也很难说是谋算。”贾珩凝了凝眸,觉得这里面藏的机心,似乎有些深。

主要是韩癀此人,心思莫测。

按说,他和其子韩珲也算是相识已久,随着他权势愈炽,而韩癀竟没有主动过来巩固联系,这种处事风格落在天子眼中,就是很本分。

其实,韩癀所领的浙党始终有一个致命弱点——没有可倚重的边将。

在如今谁主导边防防务,谁登顶内阁首辅的政治默契下,这是韩癀成为吏部尚书,竟不能为首辅的真正缘由。

“只是党同伐异,非我所愿。”

贾珩念及此处,再抬头去看崇平帝,果见崇平帝脸色虽不变,但皱了皱眉,似有些不豫。

就在这时,不等科道言官发难,杨国昌出班奏道:“王子腾整顿京营之兵,清查空额,裁汰将校,旬月之间,成效斐然,老臣虽不知兵,但深知世间之事,多需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故而老臣以未能附和贾云麾先见之言,彼时,李、韩、赵三位阁老也在殿中,当知老臣当日并未阻碍云麾将军忧切之谏。”

贾珩暗道了一声,又是一个老狐狸。

这是避重就轻,至于特意点名李、韩、赵三人,意思他们也在,他们都没说什么,集体负责。

殿中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贾珩想了想,也出班奏道:“臣,贾珩有奏。”

崇平帝面色微动,转眸看向贾珩,目中冷意散去许多,问道:“贾卿有何言要说?”

贾珩拱手说道:“圣上,京营将校于剿寇逐虏怯懦畏战,但于煽动兵乱事上却有包天之胆,臣得圣上信重,授以天子剑,督察整军,知其不法,因掌着五城兵马司,遂得预警,当时臣进奏内阁,众说纷纭,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抚恤受难将校,不使耽搁朝廷奋武大计。”

无论如何,他都需将崇平帝从这件事儿上摘出来。

崇平帝用王子腾,因为王子腾为京营节度使,不用他整军,还能用谁?

但王子腾不堪大任,闹出乱子,只能是其一人之错。

崇平帝赐了他天子剑,谁还说崇平帝识人不明?

这都是王子腾急功近利,杨国昌蒙蔽圣聪,一切与崇平帝无关。

众说纷纭,下方群臣自己去猜,究竟是谁干扰了天子的判断。

下方众臣闻言,就有人目中异色翻涌,出班赞同。

贾珩此刻风头正盛,几乎无言不得附和。

而贾珩本来说的也是实情,崇平帝赐以天子剑,在某种程度上都算是先见之明。

总不能让天子未卜先知吧?

崇平帝面色淡然,道:“明者见危于无形,智者见祸于未生,贾卿提前察知兵乱,向内阁示警,朕若鉴纳卿言,想来也不会有此变乱。”

这就是互给台阶。

一副礼贤下士,知错就改的明君形象,瞬间在群臣面前立起。

“臣不敢当圣上此言。”贾珩面色肃然,拱手说道:“此事系由王子腾麾下李勋等将,滥施兵刑,方得激起兵变,而被裁汰将校早怀怨恨,信其逆言,借机生乱,臣以为当务之急,不能因噎废食,而碍整顿京营大事。”

由他这位平叛之臣,给予此次事件定性,压制在一定影响,反而不会破坏如今营造的大好局面。

至于内阁首辅杨国昌,此次虽未得明面处置,事实上也不可能因此事而得处置。

经此一事,不说朝野观感如何,关键是崇平帝的看法。

人都是这样,自己出错以后,下意识会找借口,当初如果不是你在一旁扰乱圣听,朕说不得就……

“所以,这是韩癀的明牌,杨阁老因私与我有仇隙而干扰君心……”

贾珩目光微垂,觉得韩癀此策应是成了,成功在天子头上埋下芥蒂。

之后,就是崇平帝在叙说整顿京营一事,以及任命内阁大学士李瓒管领京营,贾珩从旁襄赞军务一事。

当然,这项任命在一早儿就诏旨发于六科,上下并无反对。

崇平帝目光看向贾珩,叮嘱道:“你要协助李阁老,整训好十二团营营务,尽早儿将整顿军务一事落定。”

贾珩拱手说道:“臣定不负圣上殷殷期望。”

他觉得抽空需得组织一场大阅兵,给崇平帝还有文武百官一些信心。

崇平帝想了想,沉吟说道:“拟旨,加贾珩为锦衣都督衔,赐蟒服。”

心头倒是想过赏赐个爵位,但五等爵,祖宗规矩,非大功于社稷不授。

而且,简拔太快,物议沸腾,并非保全臣子之道。

至于陈汉服制中的赐服,是谓一品蟒服,二品飞鱼服,三品斗牛服。

蟒服唯文武一品官才可得,分行蟒和坐蟒,尤以后者为贵。

崇平帝为贾珩加衔锦衣都督,赐蟒服,自是以示恩宠。

贾珩闻言,面色“适时”涌起激动,颤声拜道:“臣谢圣上隆恩。”

他不在乎赐服,但锦衣都督衔,虽是锦衣指挥佥事一跃而至正二品,但却意义重大。

因为,他已能名正言顺插手锦衣府事务,当然锦衣府中肯定还有天子的眼线。

所以说,现在领着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京营一团营,理论上甚至都可以……

“当然,这都是空中楼阁,五城兵马司,锦衣卫都督,京营,前面全部是效宋时,提点、加衔、督查的临时差遣和寄禄官,真正的势力也就果勇营一营,甚至可以说只有我那未成型的新军……总之,权势皆出于上,一言可予,一言可夺。”

所以天子对他信任有之,但也未尝没有来自帝王本能的防备,而他没有十年,起码不足以广植党羽,人望所归。

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当初贾代化为一等神威将军,京营节度使,贾代善为中军都督,可谓陈汉军方双璧,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几乎算是大汉头一等勋贵,也未见着篡位。

如曹魏、司马氏,也需得熬到孙子辈儿,其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被政变夭折掉了。

“再有功劳,就只会升爵位了,五等爵在陈汉还是很值钱的,武勋多降等袭爵。”贾珩情知已是极限,天子授以差遣,这是见他好用。

还有他的年龄,未及弱冠,根基浅薄,恩德未广布中外,上哪儿造反去?

甚至可以说,满朝文武,最希望天子稳坐皇位就是他,谁敢造反,他都要打烂谁的狗头。

而这一赐服以及加衔锦衣都督,在朝中并未引起波澜。

王子腾此刻看着那少年,面色阴沉,心头一股嫉恨涌起。

他当初为一品武官,受天子信重时,都尚未赐蟒服!

这贾珩小儿借着他的纰漏才得以立功受赏!

王子腾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头的滔天怒火,只觉悲凉、愤怒等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崇平帝说完此事,转而议起抚恤事宜。

之后,散了朝会。

文武群臣三三两两出了宫苑,路上都在议着王子腾以及贾珩,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贾珩赐蟒服的消息,也将向着神京城中传扬而去。

如今的贾珩,赫然已是大汉炙手可热的新贵。

贾珩出了大明宫,已是未时时分。

贾珩一时间也不想回府,而是前往了晋阳长公主府上。

晋阳长公主府

后院厢房之中,雕花玻璃轩窗之前,丽人着一袭淡黄色宫裳,云鬓高挽,桃心髻上簪以金钗步摇,娇小玲珑的耳垂缀着翡翠耳环,一张琼姿花貌、莺惭燕妒的玉容上,带着几分郁郁之色。

掌下抚着一张瑶琴,纤纤玉指起落如蝶,似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晋阳长公主玉容惆怅,抿着丹唇,眺望着窗外的雪景,一剪秋水明眸莹润如水,甚至芳心生出几分幽怨。

他究竟是怎么忍心一下子冷落她半个多月的?

晋阳长公主弹着瑶琴,烦躁心绪自在琴音上流露出来。

怜雪在一旁看着一本书,听着琴音,放下书来,提起一壶清茶,斟了一杯,递将过去说道:“殿下,今天有朝会,贾公子这会儿应在大明宫参加朝会罢。”

晋阳长公主秀眉微蹙,容色幽幽,柔声道:“那也不能一封信,一个口信都没有罢,昨天夏侯去传信,他连信都不带回一封的。”

说着,放下琴弦,一手轻抚着白腻的脸颊,喃喃道:“怜雪,你说他是不是……对本宫腻了?”

怜雪:“……”

这才多久,人家就腻了?

再说不是还没蜜里调油吗?

暗道,殿下这是又患得患失了。

怜雪想了想,柔声道:“公主殿下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贾公子何谈腻一说?奴婢想来,无非是贾公子这段时间忙于练兵,早出晚归,才不得空暇前来,我记得贾公子先前还是和殿下说过的,这段时间会比较忙碌。”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本宫何尝不知他事务繁忙,但总不能连书信都不捎一封,让人惦念。”

怜雪明眸闪了闪,迟疑道:“许是家中……不太方便?”

晋阳长公主玉容微滞,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家中不太方便?

嗯,那就是家有娇妻,不大方便来往书信。

怜雪轻声道:“公主殿下府上也是罢,小郡主当初也盯得紧,这段时日倒是好上许多。”

晋阳长公主闻言,粉面羞红成霞,道:“婵月这孩子,古灵精怪的,这两天倒是跟着她表姐宫里住了几天。”

嗯,她其实也是这两天见自家女儿不在,才给那人写信。

就在主仆两人叙话之时,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道:“殿下,云麾将军入府拜访殿下,已在花厅等着了。”

晋阳长公主闻言,芳心惊喜交加,眉眼间的郁郁之色瞬间消逝不见,取而代之是明媚流溢,起得身来,正准备出外迎接,只是刚刚起身,想起了什么,明眸闪过羞恼,琼鼻腻哼一声,柔声道:“让他到内花厅等着。”

她才不去迎他,让他这段时间不理她,非要让他等一盏茶功夫不可。

怜雪一时无语。

她觉得晋阳长公主此刻就像是向情郎撒娇的少女,可明明都能做那人的娘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却听得外间婢女再次进来,禀告道:“殿下,云麾将军已往后院过来了。”

晋阳长公主怔了下,蹙眉斥道:“伱们怎么不拦住他?”

“云麾将军说是寻殿下有事,我等不敢阻拦。”那婢女轻声道。

晋阳长公主:“……”

这位贵女分明不懂男人,男人一旦得手过一次,即刻轻车熟路,几乎不存在自缚手脚的问题。

晋阳长公主目现羞恼,芳心又好气又好笑,柔声道:“怜雪,你去迎迎他,领他到内书房候着,本宫梳妆过再去。”

心道,幸亏婵月不在。

贾珩这时已沿着抄手游廊,在两个婢女的引领下,向着内花厅快步而来。

对晋阳长公主,他这段时日,一则是最近确实太忙,二来也是有意无意的冷落,三来正好麻痹一下小郡主李婵月。

而且,他发现晋阳长公主好像并没有主动的倾向,对更近一步亲密接触,隐隐有着抗拒。

说好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呢?

有时候竟还和小姑娘一样,只走心、不走肾,绕了一圈,不奔主题。

虽又软又白,触感柔腻,但不让吃,他这个年纪原就血气方刚,每次都弄得人火气很大,不上不下,索性他回去静静。

不想晋阳长公主,一开始可能以为他忙于军务,但后面竟也挺沉得住气?

直到昨天,他让人守卫着公主府所在的街口。

这位丽人才终于给他写了一封信。

那这时候,毫无疑问,是可以去见见了。

入得花厅,贾珩立定身形,迎面见着怜雪款步而来。

贾珩面色平静,问道:“殿下呢?”

怜雪凝眸打量着对面身着武官袍服的少年,轻笑了下,说道:“殿下说让公子前往书房等着。”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多言,随着怜雪前往内书房,落座下来。

怜雪那张清冷如玉的脸蛋儿上,笑意浅浅,问道:“贾公子是刚下朝会?”

贾珩道:“嗯,刚下了午朝,昨日京营立威营煽动兵卒作乱,今日圣上召集群臣议事,不得不去。对了,前段时间忙于公务,没过来,公主殿下还好吧?”

怜雪轻声道:“殿下一切都好。”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那就好。”

二人正说话间,忽地外间传来环佩叮当与轻盈脚步声音,分明是晋阳长公主在几个婢女的簇拥下,进入书房,吩咐一声,让婢女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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