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5.第385章 禀告陛下,赵大人快死了!(二

第385章 禀告陛下,赵大人快死了!(二合一)

湖亭之会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了。

伴随“散场”,开市的细节条款,与第一批正式获得皇商身份的名单确定,相关细节迅速传遍整个湖亭。

并可预期地,将迅速传遍整个大虞九道十八府疆域。

与之相对应的,靖王的黯然离场则尤为令有心人在意。

所有人都知道,开市已不可抵挡。

接下来,滚滚的财源将涌入以运河航线为中心的新市,而主导这场盛宴的朝廷,将迅速缓解财政危机。

……

拙政园。

散会后,一波波的人开始蜂拥拙政园,来拜访赵都安这位真正代表陛下的大人物。

其中,尤其以今日宣布站队朝廷的那群商贾、士族为主,之前没有表态,眼下必须补上了。

赵都安不辞辛苦,笑脸盈盈挨个接见,末了等人散去,才对同样满脸喜色的冯举笑道:

“尔今大功告成,但万里之路才走出一步,接下来,这商贸司衙就要冯郎中辛苦维持了。本官明日就启程回京,到时必会亲自向陛下为冯郎中,以及诸位同僚请功。”

堂内,赵都安一番话说完。

分别坐在两侧的官员们纷纷起身,口中皆是:全仰赖大人,我等不敢居功云云。

但老冯脸上犹如菊花盛开的笑容,暴露了这家伙的喜悦。

毫无疑问,这桩政绩对在场所有人的仕途都有极大助力。

“既然你们这样说了,那本官就免去请功吧。”

赵都安淡淡道,等看到一群官员骤然僵硬的脸孔,才哈哈一笑,打趣道:

“玩笑话尔。”

众人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气氛也松快了几分,赵都安又叮嘱了几件后续,才让他们离开。

官员们刚走,堂外一袭披着狐裘披风的美妇人便笑吟吟跨入门槛,手中捧着礼盒,故作幽怨:

“大人这么快就要回京了?”

赵都安笑道:“萧夫人可莫要用这般眼神看我,免得坊间要传本官与你的绯闻了。”

穿马面裙,对待不同人面孔截然不同的萧冬儿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含了一包泪:

“眼下已在传了,大人不知,今日奴家宣布皇商身份时,那帮人看奴家的眼神有多怪异,只怕已经在想,奴家是如何取悦的大人你,才乘上这艘船了。”

说的好像你当初没取悦我一样,唉,分明没碰过,却要背上这绯闻洗不掉……

不是,你嘴上说的委屈巴巴,这眼神跟拉丝似的……夫人请自重啊,明明你知道我不吃这套,就没必要在这彰显演技了吧……

赵都安心中吐槽,调笑几分,认真道:

“萧家此番表态,等消息传回青州,恒王府难免施压,夫人可暂留在这边,若要回去,可先去一趟青州屯兵卫所,本官已与那边指挥使联络过,若恒王府不依不饶,夫人可相机行事。”

萧夫人闻言,也收起表演,恢复成独掌大家族的铁血女家主真实模样,感激地朝他一拜:

“多谢大人照拂。”

赵都安笑了笑,他就这点早与贞宝商议过。

萧家就是“千金买马骨”,朝廷必须给予足够的保护,以此令其他皇商放心。

等送走萧夫人,女缉司海棠从外头走进来,她抱着胳膊,说道:

“淮安王府至今没派人来,你不去一趟?”

赵都安沉默了下,摇头道:“没必要。”

开市的事,他能代表朝廷,但涉及更深层的,根本性的站队问题,已不是他能代表的。

不过……

“来而不往非礼也,收拾一下,明天回京,走的时候让人送去一份礼物吧。”

……

翌日,湖亭城吹起了冷风。

徐君陵换了一套更厚实的裙子,领着丫鬟与护卫,独自踩着阶梯,踏上了大风楼第六层。

望着码头方向,缓缓行驶离开,掉头北上的官船,沉默不语。

“郡主,王爷派人送来了一件东西,说是赵大人送到府上的临别赠礼里,专门给您的一份。”

丫鬟绿水捧着一只盒子走了上来。

徐君陵愣了下,扭头好奇地接过来,纤手掀开盒子,里头又是一本翻过的破书。

她的表情微妙起来,因为记得上次在太仓府城,离别时也是这样。

她翻开书册,哗啦啦……果然在其中发现了夹着的一张纸。

丫鬟绿水说道:

“传话的人说,赵大人来烟锁湖一趟,那日与郡主您游湖被打断,入乡随俗,也留下一个上联,要郡主给江南学子们看看,说若有人对出,赏金百两。”

黄金百两……好大的口气……徐君陵扬了扬眉毛,升起不服输的情绪,看向纸上唯有一个五字上联:

“烟锁池塘柳。”

……

……

官船一路逆风北上,古代的风帆逆风时,可循着风向侧个夹角出来,以获得推力。

但航速自然远不如顺风。

出于恶趣味,留了个难解的千古奇联的赵都安携人马返京,充满了凯旋的期待。

只是随着冬季渐深,起初还好,等深入临封地界后,运河上的北风日趋凛冽起来,气候也变得愈发糟糕。

官船不可避免,频繁在中途停靠,若非冬日赶陆路实在不舒服,赵都安都想上岸乘马车返程。

这日。

众人在临封道某个运河旁的镇子停靠休整,官船缓缓靠岸。

赵都安站在甲板上,前方大地一片萧索。

老太监缓缓走出船舱,来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

“急不可耐,想回京找陛下请功了?”

赵都安给风吹得,脸庞泛红,死鸭子嘴硬:

“哪有?我在想佛门的事。”

当日,湖亭城内对逆党的搜捕没有收获,但赵都安并没有放弃对此事的调查。

返航前,他就找到当地的朝廷影卫,下令调查。

并于不久前,返航途中收到了影卫送来的调查结果。

其中,刺杀当日,龙树菩萨与天师府“小天师”疑似出现于附近,而后,小天师疑似盯着前者离开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按影卫调查结果,龙树菩萨那日,似乎也要参与对我的刺杀,但遭到了张天师那位大弟子的拦截……恩,虽没有确定,但双方出现在那里,实在太过巧合。”

赵都安脸色严肃,扭头看向老供奉:

“倘若神龙寺与八王勾结在一起,事情就大了。”

海公公“哦”了一声,淡然道:

“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赵都安苦恼道:

“这就是我困惑的地方。龙树菩萨的出现,倘若代表着神龙寺的态度,那京城那边只怕早已有了大变故,但却也并没有消息传过来,况且,神龙寺也完全没道理突然转向八王,参与这种世俗事。”

海公公瞥了罕见露出困惑模样的赵都安,轻声提点道:

“就如你未必完全代表的了陛下,龙树也未必能代表神龙寺的意志。”

“您是说……这是私人行为?”赵都安惊讶道:

“就因为我在擂台上,击败了天海?令龙树菩萨处心积虑,谋划多年的计划失败?所以才来寻我的麻烦?可是……”

他想说,能修成菩萨的修行者,会这样不理智吗?

哪怕是报复,不会找个恰当时机,偷偷出手吗?如此大张旗鼓……

赵都安突然愣住,脑海中划过一抹灵光,他想到了当初老天师张衍一,曾经与他说过,神龙寺内部的四股势力,与错综复杂如朝局的格局。

“难道说……

“龙树菩萨此举,目的恰好是引导朝廷,找玄印住持的麻烦?不是……神龙寺内部的斗争,已经激烈到这种程度了吗?这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路子啊……

“等等,我可能忽略了一件事,就是西域佛门祖庭的影响……上次贞宝与我说过,佛道大比后,西域佛门蠢蠢欲动,也许,正是因为这股外部压力,迫使神龙寺内发生了变故……

“上次五十多岁的老尼姑般若来找我双修……如今龙树菩萨又故意掺和进刺杀我的行动……都是神龙寺内斗争进入白热化的体现……”

一时间,赵都安仿佛想明白了许多,却又因信息缺失,而陷入更大的困惑。

“小子,心力不是这般浪费的,你操心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好,天下大着呢,你操心的过来?”

海公公苦口婆心叹了声,拍拍他的肩膀,扭头回船舱去了。

赵都安自嘲一笑,没有皇帝的命,倒是整日操皇帝的心。

只是心中一个念头掠过:

般若和龙树菩萨都出现了,那还剩下的那个,大净上师又何时露头呢?

……

不多时。

官船靠岸,一行人或留在舱内,或上岸透气。

操船的船夫和士卒们则与码头的官差交谈,为船上采购物资。

赵都安一阵尿急,干脆上岸去了一片生长荒草的山岗后解决生理问题,等提上裤子往码头返回。

忽然被一艘停在岸边的乌篷船吸引。

那艘小船并不起眼,但低矮的乌篷中,却缓缓钻出一名中年僧人。

其约莫五十岁上下,天寒地冻的时节,却竟只穿了件单薄的僧衣,露出一半的肩膀,暴露在寒冬的空气里。

僧衣外头,还披着一件旧的红色袈裟,在一片枯黄的天地里,显得颇为醒目。

光头下,一张神态威严的脸孔,平静地朝赵都安望来,嘴角缓缓上扬,似乎吐出了一句“阿弥陀佛”。

赵都安没来由的,浑身汗毛乍起,生出强烈的危险感。

有资格披袈裟的僧人本就不多,何况如此天气,赤裸半臂膀打扮,更是罕见。

而最重要的,则是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

这一刻,赵都安大脑飞速运转,从过往记忆中,寻找这张脸孔的主人,终于,他从某张画像中,找到了对应的目标。

那是他曾在诏衙,翻看神龙寺资料时记忆的。

赵都安瞳孔骤然收窄,右手去抓袖中飞刀,口中吐出一个名字:

“大净上师!”

与此同时,乌篷船中的神龙寺三位菩萨之一,老牌世间圆满强者大净上师迈出一步,就已出现在赵都安面前。

“请赵大人归天。”

面庞威严的中年僧人缓缓说道,覆着金漆的右手朝他胸口按去。

僧人身后,澎湃法力凝为一尊大佛法相,俯瞰下方。

“噗!”

赵都安毫无反抗之力,如断线风筝一般,吐出鲜血,人高高跃起,如沙袋般狠狠朝远处的荒草山丘砸去。

他避开了湖亭刺杀,却在返程途中,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遭遇了一位世间大圆满的全力一击。

突兀。

果断。

凶狠。

毫无还手的机会。

赵都安只觉剧痛袭来,被拍碎的气机在体内乱窜,瞬间令全身毛孔涌出血水,胸口肋骨也传出断裂声。

眼前陷入黑暗。

然而。

他厚厚的棉服内,上半身穿戴的“六符宝甲”骤然凹陷进去的护心镜内部,一枚紫色的腰玉受力,“咔嚓”一声崩碎!

那是许久前,女帝赏赐给他的腰玉,名为“传送宝玉”。

遇到危险时,只要捏碎,就可开启传送,回归大虞皇宫。

赵都安倒飞途中,身躯表面突然蒙上一层模糊的光影,仿佛水中涟漪。

他“砰”的一声,摔在了一片荒草中,而在摔入草丛的一瞬间,赵都安整个人身影飞速淡去,消失不见。

传送!

大净上师一击得手,正要上前补上,却猛地感应到身后传来汹涌杀意。

他脚下僧鞋原地转了一圈,覆着金漆的双手“砰”的一声合拢。

夹住了呼啸而至覆着湛蓝光辉的寒霜剑!

水中官船甲板上,海公公一剑递出,人重重踩下甲板,整整一艘官船被这巨力踩踏的几乎倾斜。

皇宫大内近乎传奇的老供奉发冠掉落,花白的头发在凛冽寒风中飘散,海公公面庞狰狞,朝大净上师扑杀而来。

被其身后近乎神明的大佛法相阻拦,碰撞中,狂风肆虐,掀起的气浪吹倒了码头上所有人。

伴随着惊呼声,船舱内养伤的浪十八与霁月也如炮弹般飞了出来。

绕过在码头鏖战的双方,同时扑向那片荒丘,却茫然地只看到地上一滩人形鲜血。

“赵大人……被打成血雾了?!”

浪十八与霁月脑子同时嗡的一下,如遭重击。

……

……

京城。

今日一早,京城上空便阴云汇聚,凛冽的北风如刀子似得,吹得偌大京城的大街小巷,人流都显得稀薄了许多,

京城以北的修文馆内。

徐贞观听完了一众学士的汇报,点了点头:

“今日就到这里吧。”

韩粥等学士起身拱手:“恭送陛下。”

董太师今日不在,终归是年迈了,入冬后身体明显没有夏日有精神,尤其赵都安上次鼓捣出“心学”后。

董太师这段日子,有点魔怔,也陷到了学术的争论中,好在修文馆早已熟悉了朝廷事务,却也不再依赖董玄的操持。

徐贞观起身,离开修文馆,乘坐皇家御辇返回御书房。

莫愁在这里等待,入冬后,她官袍又厚实了一层,显得整个人胖了一圈,倒是徐贞观早已不惧寒暑,衣着没多大变化。

“陛下,这是袁公递进来的折子,关于预防寒灾雪灾的……”

莫愁跟随女帝进了屋子,感受着火盆中炭火烘烤出的暖意,她略带些许颤音的声音平缓下来。

“恩,放下吧。”徐贞观点了点头,看着女官身上冷意,笑着打趣:

“以往要你下苦功夫,也试着修行你不肯,每年冬天知道厉害了吧?”

莫愁一脸委屈:

“奴婢也是想的,怎奈何天资不足,想修至寒暑不侵,谈何容易?”

徐贞观莞尔一笑,揶揄道:

“等赵都安回来,你可以去找他问问,他这人鬼主意多,时常鼓捣出些新鲜玩意,没准能想出御寒的法子。

比如朕就听说,他上次从太仓回来,给了公输天元一张图,是他设计的矿中抽水的器械,如今也鼓捣的有些进展了。”

莫愁撇撇嘴,道:

“奴婢没关注这个,稍后去天师府问问就是。”

她看了白衣女帝一眼,微酸地道:

“陛下又在念叨他了。”

徐贞观没听出女婢语气中的幽怨情绪,她白皙精致的脸庞望向朝南的门窗,搬了一只香炉在身边,轻声道:

“算日子,也该返程了。朕不是念叨他,是在意开市罢了。”

莫愁没吭声,鼓了鼓腮帮子,心中是不大相信的。

她服侍女帝多年,对陛下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可谓是天底下最熟悉的人了。

开市结果?自然是关注的,但要说里头没有点对人的念想,打死她都不信。

不禁就暗暗比较起来,心想若是自己外派出差,陛下是否也会思念?

……

午门广场。

一队宫娥提着新分到的碳,低声说笑着,朝住处走。

突然间,其中一名宫女扭头朝大广场望去的时候,忽然愣住,看到空中荡开一圈圈玄妙的涟漪,仿佛撕开了某个口子。

她低呼一声,引得一群宫娥都望了过去,继而,就看到一具浑身染血的身影,从空中倏然出现,摔在了冬日的广场上。

“啊!”

宫娥们大惊失色,有人立即跑着去寻宫中禁卫,也有几个大胆的,小心翼翼走过去。

其中一个年长女官仔细看了眼,脸色一下变了,失声道:

“赵大人?!”

“快,快去禀告陛下!”

——

下章的章节名,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天子一怒】

感谢书友2023……1125的153点币打赏……说起来,这种有零有整的打赏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本章完)

第386章 天子一怒,天下禁佛(二合一)

“好,我去……”

伴随一阵鸡飞狗跳的惊慌,立即有宫女飞奔着,朝御书房跑去,还有人去寻宫中太医。

余下的女官则蹲伏在地,将浑身染血,近乎昏厥的赵都安扶起来,等宫中禁卫赶来,一起将赵都安送去最近的房屋中。

少顷。

当大虞女帝得到通报,风风火火循着指引,抵达房门外时,聚集于此的宫娥们齐声行礼:“陛下!”

徐贞观素白的脸蛋上没有笑容,虽竭力维持镇定,但那明显紧张的神色,却掩饰不住。

“赵大人在房间中?”

“是,奴婢等人已请了太医在里头……”

徐贞观不等下人说完,已裹着冬日的寒风,径直推开房门。

“呜呜……”

冷风从她身后吹卷进来,瞬间灌入古色古香的卧房。

房间内,一名年事已高的太医,正站在床边,周围是数名太监和宫女,有人手中捧着染血破烂的衣衫,还有人端着满是血水的铜盆。

“陛下!”看到女帝闯入,都是齐齐一惊。

徐贞观没理会众人,提起裙摆,径直冲到床铺旁,等绕开一个个身影的遮挡,终于看清了床上平躺的赵都安。

他的衣服已经被扒掉了,裸露出的肌肤上,鲜血已被擦拭过,其余地方还好,唯独胸口位置,整个血肉模糊。

身上各处经络穴位,扎着一根根银针。

“参见陛下。”老太医转身行礼。

徐贞观面如寒霜,定定看着昏迷的赵都安:“情况如何?”

老太医一脸庆幸道:

“陛下且放宽心,赵大人并无性命之忧,亦未伤及根本。只是外伤。不过也只差一点了,若非赵大人身上套着宝甲,扛下了大半的伤势,否则……”

旁边,一名太监手中捧着那被东海青山视若珍宝的“六符宝甲”,此刻整个甲胄朝里凹陷进去,隐约可见一只掌印。

徐贞观无声吐出一口气,猝然得知噩耗时,混乱的心神得以安定。

她沉默地走上前,并未顾忌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抬起皓腕以纤纤玉手,按在赵都安的眉心。

继而神识仔细扫过他全身,确认伤势在可疗愈范畴后,紧绷的心弦才得以真正舒缓。

“来人,去皇宫药库内取伤药来,内外皆要。”

“你们都出去吧,朕要亲自为赵卿调理经脉气机。”

“传令下去,将消息封锁,知道此事者一律禁足。”

徐贞观几条命令下发,众人称是,纷纷撤出房间。

等房门关闭,徐贞观拉了一张圆凳,坐在窗边,握住赵都安的手,闭目渡入气机。

以自身修为,帮他修复被震的紊乱的气机。

而伴随一股股气机渡入,赵都安身上的一枚枚银针也绽放辉光,约莫过了两刻钟,下人送了药进来,而后撤离。

没敢打扰陛下为赵大人治病。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赵都安终于缓缓撑开眼皮,看到自己躺在床上。

头顶的垂下的帷幔,身上传来阵阵肉痛,他疼的下意识咧嘴吸气,掌心却感受到柔软的触感。

等眼角余光,瞥见坐在窗边,闭目打坐般模样的凡尘仙子,那想吸气的动作,硬生生给他憋回去了。

贞宝?

不是梦啊,是活的,热乎乎的贞宝啊……赵都安无声地眨巴大眼睛。

他并没有真正的昏迷,之前虽意识浑噩,却隐约也知道,自己好像给一群太监宫女抬进了屋子,好像也听到了女帝的声音,只是迷迷糊糊间,无法辨别真伪。

如今看到那张天底下再无任何女子可与之媲美的,清冷绝色的容颜,他终于确定:

“我这是顺利传送回京城了?嘶……万幸啊万幸,幸亏我足够苟,将传送宝玉塞在了六符宝甲内,关键时刻救我狗命……恩,也幸亏偷袭的刺客没有一击爆头……”

“等等……刺客……”

混乱的思绪逐步清晰,赵都安脑海中,他在码头岸边遇刺的一幕逐渐清晰起来。

影卫的情报……乌篷小舟……人群中钻出的一颗光头……

“大净上师……为什么,神龙寺的大净上师会埋伏刺杀我?一个龙树还不够?”

赵都安想不通对方这样的行事逻辑,从里到外透着古怪。

不过……

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摆脱了危险,回到了最安全的大虞皇宫,女帝就在他的身边。

他身旁又有了遮风挡雨的靠山。

念头浮沉之际,他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女帝,只是微微侧头,安静地凝望着女帝那张极好看的脸。

就像前世疲惫的时候,躺在床上看自己养的那只猫,便很欢喜。

“你看够了没有?”闭目的徐贞观忽然说道。

“没有……啊不是……陛下您醒着呢?”

赵都安悚然一惊,对上了徐贞观撑开的那双眼神似嗔似喜的眸子。

他有点尴尬,也有些没来由的得意,竟罕见的有点笨拙地嘿嘿笑了起来。

徐贞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半点真的生气,只是无奈于这家伙都浑身是伤了,还有心思跟自己耍嘴皮子。

莫非男子都是这般么?

心中终归是喜悦大过于其他的,徐贞观这会才有心思回想,自己方才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情绪变化。

本该威严冷漠的帝王,却不知怎的被一个区区臣子牵动情绪,从宫女口中得知“赵大人要死了”时大脑一片空白。

赶到房间中,看到他昏迷染血时颤抖的指尖,以及心中没来由涌起的愤怒与后悔……后悔为何要派他出去,让他外出磨练,是否是个错误的决定……

以及,方才这家伙醒了就不老实,自己心头的如释重负……这诸多复杂情绪,俨然已超过了君臣的界限。

就像她这些日子,口口声声关心的是开市,但究竟是几成关心开市,几成在意许久没消息传回来的赵都安,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事情。

不过意志坚定的女子帝王只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稍微停顿片刻,就强行掐断了那些心思,恢复了清冷威严的帝王形象。

她噙着冷笑道:“是啊,朕醒着你不高兴?”

赵都安叫屈道:

“您说的哪里话,臣只是……只是……有伤在身,不便起身行礼……”

徐贞观噙着危险的笑容:

“哦?是么,那你还不撒手?”

“……”赵都安这才讪讪然收回了抓着女帝小手的那只大手:“臣这是……”

“好了,六符宝甲救了你一命,你虽没伤及根本,但说多了话精力也跟不上,莫要说那些废话,究竟是谁伤了你?!海供奉都没拦住?”

徐贞观粗暴打断他废话,直入主题,眸子严肃地盯着他。

赵都安沉默了下,收敛玩笑心思,想要起身,但试了下发现实在没力气,只好躺在床上,认真道:

“臣正要向陛下汇报湖亭进展。臣等不辱使命,开市圆满成功。”

圆满成功!

听到这个本该令自己极欣喜,龙颜大悦的消息,徐贞观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喜悦。

她冷静道:“朕问的是,究竟是谁伤了你。”

赵都安无奈道:

“这件事有些复杂,臣琢磨着,得先把前因后果都说给您听,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那就快放。”徐贞观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没脾气,分明是想立即给他撑腰,结果这家伙反而不急的样子。

臣子不急皇上急,什么道理?

赵都安组织了下语言,才缓缓道:

“臣等一行,南下路上并无意外,唯独在即将登岸时,遭遇徐景隆带着大青山出身的断水流,对臣予以拦截……”

他先把江上遭遇说了一遍,而后是他登岸后,包括见靖王,又见淮安王等一系列经历。

女帝始终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等听完淮安王这一节后,稍稍吃了一惊:

“所以,淮安王是要坐山观虎斗?看你们谁斗赢了,再予以支持?”

“是,”赵都安点头,认真道,“臣领会这层意思后,就一直等待靖王出招,直到臣去烟锁湖……”

这是重头戏了,赵都安描述的更加仔细,包括自己主动钓鱼,带郡主一起的心思等等,皆予以道出。

等听到断水流、齐遇春、以及疑似靖王府安排的杀手湖上围杀时,徐贞观的眼神凌厉如刀锋。

等听到赵都安反杀神箭手,却被王妃劫走后,徐贞观再次变了脸色:

“陆王妃是世间境术士?所以,你是被她打伤传送回的?不……不对,时间上不对……”

她想不通,赵都安如何破局的。

直到赵都安说出,陆燕儿竟是裴念奴这一脉的后人,女帝脸上才显出错愕与恍然来。

她是知道赵都安在六章经中,观想出裴念奴的。

但对于,赵都安竟当真以神章中品修为,实施了一次“神降”,并利用传承体系压制,击败并策反王妃这件事,女帝仍不免怔然。

这一切,太过超出想象。但仔细想来,又都符合逻辑。

“所以,你非但没受什么伤,还将王妃安排成了朝廷的间谍?”徐贞观脸色古怪至极。

赵都安对自己这个操作,也很得意:

“是。至于之后的事情,就顺利多了,臣回归后,带着那些刺客杀手,去狠狠落了靖王的颜面,淮安王如约出手,开市也就顺理成章完成。”

女帝静静消化了一阵,她设想过赵都安能完成这次任务,却没想到,他完成的如此优秀。

然而,相比于开市的战果,她心中迷惑却更大:

“既如此,你又是怎么受伤的?”

按理说,开市已经落下帷幕,靖王身边又有了间谍,真就为了报复,第二次组织刺杀?未免有点不合道理……

赵都安缓了口气,终于将自己归途上,遭遇大净上师偷袭的事情说出。

而听到这个结果后,饶是女帝已经做了诸多猜测,仍旧怔住了。

龙树菩萨疑似参战,被小天师阻拦。

大净上师埋伏偷袭,海公公来不及救援。

“神龙寺……好一个神龙寺,竟是神龙寺!?”

徐贞观玉面凝霜,美眸含煞,猛地站起身,“这帮秃驴,竟胆敢刺杀朝廷命官,看来朕上次的敲打不够啊。”

说着,她忽然瞥了赵都安一眼,说道:

“你且在宫中养伤,朕出去一趟。”

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陛下且慢!”

赵都安急了,奋起千疮百孔的身体,猛地抓住了女帝的小手,语气严肃道:

“陛下切莫冲动行事,臣总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作为被偷袭的当事人,赵都安当然对神龙寺很愤怒。

但他更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事情,他之所以啰嗦了一通,将前因后果讲述出来,就是想让女帝认识到,这件事有古怪。

然而徐贞观却只是平静俯瞰他,说道:

“你的心意朕知道了,此事或许如你所想,的确有蹊跷,甚至是有些人刻意借刀,但这不重要。”

赵都安一怔。

徐贞观看了他一眼,挣脱了他的手,说道:

“安心养病,朕去给你出气。”

“陛下……”

……

……

徐贞观踏出房间的瞬间,凛冽的冬日寒风吹在她的脸上。

她也恢复了威严与雍容,此外还有一丝怒火不加掩饰的怒。

“陛下!”

门外守候的一群人同时行礼,莫愁也已经赶了过来,位于其中。

时间约莫正午,京城的上空却是一片灰云,天色惨白,万物枯寂,唯有萧瑟。

徐贞观冷漠开口:

“传朕旨意,皇城禁军五卫出动,封锁神龙寺以及寂照庵。”

“传朕旨意,礼部拟定发条,即日起禁制城内一切礼佛。通告各府,与京同例,两个月内,天下禁佛。”

“传朕旨意,刑部下发海捕文书,通晓各地屯兵卫所,通缉神龙寺罪僧大净上师。”

“传朕旨意……”

冷风中,一条条口谕颁布,门外众女官大惊失色,神色骇然,莫愁更是怔怔望向压着怒火的女帝,想说什么,但被吓得无法开口。

“奴婢遵旨……”

终于,莫愁深吸口气,压下心头巨震,领旨飞快去办事,她脚步近乎小跑,心中知道:

出大事了。

而颁布了一条条圣旨后,徐贞观撇开众人,独自一人迈步走向午门广场。

寂静的深宫里,女帝一袭白衣,仿佛冬日里唯一点缀的一团雪。

她忽然抬手一招。

皇宫太庙方向,那陈列着祖宗牌位的大殿内,香烛常年不熄的供桌上,一只剑匣突兀打开。

太祖皇帝曾经佩剑,赵都安曾于佛道大比中召唤过的那柄太阿剑。

突兀嗡鸣震颤。

继而,太阿剑骤然跃出剑匣,掠出大殿,化作一缕金光飞出太庙,将自己递入徐贞观的纤纤玉手中。

徐贞观一剑在手,无形气势攀升,一股股近乎无形的龙气于她身周盘绕。

女帝陡然迈出一步。

刹那间。

她便离开皇宫,出现在京城神龙寺上空。

徐贞观俯瞰下方一片佛寺建筑群,隐约能听到殿宇中的诵经声,以及袅袅的香烛烟火。

她眼底浮现冷漠,一剑在手,剑指寺庙主殿,继而,整个京城上空,响起女帝威严的声音:

“玄印!滚出来见朕!”

声如怒雷,漫天云絮都被震动,刹那间,传遍这座人口百万的巍峨大城的每一个角落。

……

赵家。

尤金花正与女儿在房间中烤火,给这声音吓了一跳。

母女二人走出房门,与一群家丁聚集在庭院中,望向神龙寺上空隐约盘旋的龙气,表情茫然。

……

寂照庵。

残荷已经衰败的池塘边,坐在一架秋千上的般若菩萨蓦然抬头。

一双慧眼惊愕地望向对面寺庙上空,凌然而立的白衣女帝,感受着天人境帝王的煌煌天威,一双眼睛流淌出清泪。

尼姑庵中一片混乱,云阳公主从禅房走出来,望见天上的一幕,陷入呆滞。

……

天师府。

“叮叮当当。”

小胖子公输天元的工坊内,敲击声中断,穿着皱巴巴神官袍的匠神信徒走出来,诧异地望向远处天空。

“陛下?”一道娇小身影飞来,金简缓缓落地,推了下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大吃一惊,“陛下怎么了?”

其余神官也纷纷走出来,聚集在广场上,惊疑不定地望向远处。

后院中,躺在大榕树下打盹的张衍一也被惊醒。

红润的脸庞上,显出片刻的怔然,似乎眼前这一幕不在他天道推演之中,不禁也皱紧了眉头。

……

“玄印!滚出来见朕!”

威严的呵斥声中,整个神龙寺首当其冲,寺庙中无数僧人惊恐地感受到煌煌天威降临。

修为高的还好些,修为低微的小沙弥一个个浑身战栗,生出本能的恐惧与臣服之意。

一名名僧人纷纷从各处佛殿,禅房走出,聚集在中央最大的天井中。

同样一身白衣,容貌清秀俊朗,极富盛名的辩机法师走出,立即成了众僧的主心骨:

“法师!”

“法师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何如此?勒令住持?”

僧人们茫然不解,面露惊恐。

辩机法师见一片混乱,双手合十,声如洪钟:

“阿弥陀佛!”

伴随他佛号声传出,众僧惊恐的心绪得到安抚,也都安静下来。

辩机站在人群中,仰头望向天空中的女帝,大声道:

“陛下何以造访?住持多年闭关,不曾现世,若有任何误会,恳请陛下明示,小僧代以传达……”

面对明显携怒火而来的女帝,辩机谦卑的如一个小沙弥。

徐贞观却压根懒得与辩机废话,她凌空而立,手中剑尖指向神龙寺主殿,即天人境的玄印住持闭关所在,声音愈发冷漠:

“玄印!你若再不出来,朕今日便毁去你这庙宇。”

辩机大惊,他知道自家玄印师父,虽肉身在神龙寺闭关,但神魂常年神游于外。

此刻怕是尚未归窍,龙树与大净不在寺中,般若又是个隔岸观火的性子,当即一咬牙,腾身跃上半空,口中说道:

“陛下息怒,有何误会,请入寺中坐下详谈……”

徐贞观面无表情,手中太阿剑随手朝一座偏殿斩下一道恢弘剑光。

“啊!”

寺内众人大惊失色。

辩机法师心头一沉,来不及多想,当即双手朝头顶撑开,口中默念佛号,伴随“咚”的一声。

以他为中心,一座极为巨大的虚幻金钟轰然浮现,挡在剑光途径路径上。

“咔嚓!!”

二者相撞,那庞大的金钟瞬间龟裂,辩机人在半空,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人断线的风筝一般,朝庭院中下坠。

残余剑气轰在那座偏殿上,霎时间,琉璃宝顶碎裂,整座佛殿仿若被天机武器轰中,垮塌为断壁残垣。

烟尘大作。

“法师——”

僧人们惊恐地接住坠落的辩机,寺中虽也有不少高手,此刻却全然没有反抗的底气。

徐贞观一剑在手,语气凛然:“玄印,滚出来!”

这是她到来后说出的第三句话,见那大雄宝殿中依旧安静,徐贞观黛眉倒竖,竟也真不再等待。

白衣女帝凌空而立,三千青丝在冷风中飘舞。

她宛若谪仙,眼神凛然如神明,手中太阿剑朝着神龙寺内最巍峨的宝殿突兀抛出!

剑气如虹。

神兵降世。

这一刻,京城无数百姓的注视下,灰暗的天穹中,陡然明亮起一道细细的火光,如若灭世陨石。

而在城中那些修行人士眼中,剑尖赫然击穿音障,撑起了一道直径百米的弧形气罩,那是风阻凝成的气波。

携着毁灭气息的神兵利剑,通体红热如炭,嗤嗤灼烧空间扭曲变形。

那道红色的火光,转眼壮大的难以想象,几如一挂红色的瀑布,泼洒人间。

“啊——”

无数僧人惊骇恐惧的哀嚎声中,神龙寺数百年历史的佛陀世尊金身行将破碎的时刻。

大雄宝殿中,陡然升起泼天的佛光。

那佛光犹如晨曦撕裂黎明,大日自东方天际跃出尘世,光耀人世。

佛光中,一尊庞大无比,眉目威严慈悲的“世尊”神明法相缓缓升起,伴随着滚滚梵音。

一名穿着褐色僧衣的老僧,悄然出现在殿宇的屋顶,单薄矮小的身躯,站在寒冬的风里,摇摇欲坠。

玄印住持双手合十。

宏大的“世尊”法相亦双手合十,没有反攻向女帝,只是撑开一道巨大的,足以覆盖整座神龙寺的金钟。

继而,如火红瀑布,天外陨石般的剑光,撞在庞大金钟之上。

……

ps:感谢书友小萝卜9975的一万点币打赏支持!老板大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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