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饥渴的大刀!

淡淡的烟尘扬起,

郑侯爷一身黑色蟒袍,

骑在貔貅身上,

眺望着前方的来临的队伍。

对面队伍里,许文祖骑着一匹马,那匹马的喘息比身边的同伴明显重了许多,吐出的白气之中还夹杂着沫子,明显可以看出其艰难。

郑凡这边,

也许是终于混到高位了,

人呐,

就时不时地忍不住想要去反刍一下过去;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许文祖时,是在虎头城的街面上,自己和瞎子还在争论着对于这个世界最初始的认知;

然后,

许文祖就骑着他的那头貔兽打破了属于自己,也属于魔王们这长达半年的平静生活。

冥冥之中,或许真的自有天意;

这几年来,攻乾、伐晋、逐野,征楚……

但你要说,

要是那天没有看见骑着貔兽的许胖胖从你面前就那般经过,

兴许那一晚当魔王们问自己到底想做个富家翁还是想搞点事情时,

郑凡真的说不定会选择前者。

一只胖胖的蝴蝶,曾扇动过他的翅膀,影响到了整个东方的局势。

“哈哈哈,郑老弟,可想死哥哥我啦!”

许文祖翻身下马,落地时,整个人踉跄地连续后退了好几步,许是太激动,又许是想故意显摆一下自己的“抖健”,亦或者是数年之后再见,对方已身着蟒袍,心里少不得那么一点紧张;

总之,

许胖胖一跟头屁股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

郑侯爷大笑起来,没去刻意地憋着,而是翻身下了貔貅,主动走了过来。

许文祖身边的亲卫想要搀扶起他,却被许文祖推开手。

郑凡很自然地走上前,一只手抓住许文祖的肩膀一只手抓住许文祖的手,调动了点气血发力,将许文祖拉了起来。

随后,

郑凡帮其拍了拍后背和屁股上的尘土,一切的一切,都很是自然。

“啧啧……”

许文祖咂咂嘴。

郑凡笑道:“感动吧?”

“直娘贼,你比哥哥我会装,哈哈哈。”

郑凡摇摇头,后退半步,看着许文祖的脸。

岁月似乎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以前,冻龄会拿来形容那些天生丽质且上了年岁依旧不显老的女性;

但现在,郑凡觉得,这个词拿来形容胖子才是真正的贴切。

前岁白胖,去岁白胖,今朝依旧白胖。

只不过,当世并不以胖为不健康,男子则以胖为美,一身的肥膘走在路上,和后世的名车名表起的作用差不离。

“这儿,距离颖都还有一日呐。”许文祖说道。

“在颖都接老哥你,未免有些过于不看重,怎么着也得出来迎一迎。”

“哈哈哈,可以,可以。”

“前头我立个营寨,给老哥你压压惊。”

“嗯,该的,该的。”

营寨规模不大,毕竟不是拿来行军打仗的,再说了,外围的亲卫以及一众自己从奉新城带来的骑兵,足以护卫住自己的安全了。

莫说徐家堡是“被反”,

就是此时再出个“丁家堡”“李家堡”反了,几路晋营兵马调出来,郑侯爷压根就不会拒寨而守,而会直接率麾下杀出去,就是这么的自信。

进了帐篷,

许文祖先一步坐下来,

先前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不见,转而感慨道:

“郑老弟,这晋地比哥哥我想象中,要不稳许多啊。”

“晋西那边如何?”郑凡问道。

“倒是比这晋东,踏实不少。”许文祖答道。

郑凡点点头,“因为朝廷当年将赫连家和闻人家,都杀得近乎绝灭了,就是有少数漏网之鱼,也翻不出大浪来。”

谈话,瞬间进入了严肃状态,两个人完全没有过多的预热。

“但成亲王府这一块,不好弄啊,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许文祖舔了舔嘴唇,“现在人还是一标配的孤儿寡母。”

“当初乾国太祖不也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夺了基业的么?乾国太宗皇帝不也是把哥哥一脉给弄死弄残了这么多代?

如果晋人,如果那座王府,愿意老老实实地过日子,那咱们就给他安生日子过,如果反而要生乱,就得一棒子敲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许文祖点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其实来之前,我也想过,颖都的局面,无非两样。

一,是保障好你平西侯府的后勤,由老弟你来帮我解决好四面一切需要用兵的事儿;

二,就是将颖都完全纳入我大燕治下,有些人,心怀故国,只是喝酒发发牢骚,那就无所谓了,那些不仅想了而且还准备动手做些事的,自然得毫不留情地给他爪子斩断喽。”

说到这里,

许文祖抬头特意看了一眼郑凡,道:

“但这第二条,一个不好,就容易把局面弄崩。”

郑凡笑了,

道:

“雪原几年内只有我去打草谷的份儿,楚人几年内根本无力北伐,不趁着这个当口,好好把晋人料理一番,还真可惜了。

再说了,有宴会毒杀的事儿在前,又有五殿下遇刺卧床在后;

您这位新太守,可以说还没上任,发作的借口就已经送到你桌面上来的,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还得漫山遍野地去找呢。”

“这次的事儿?”许文祖眯了眯眼。

话题,终于到了刚发生的对他许文祖的刺杀。

郑凡摇摇头,道:“要守住晋地,必须要依靠晋军,这件事,说白了背后还是有人指使,但不到万不得已,咱们还是不要大张旗鼓地对晋军清算。

这样吧,

我反正已经出来了,替老哥你再在颖都四下里各个晋军营盘里跑一趟,给老哥你热热场子,接下来,你想夺谁兵权想下谁的官,或者想再安排谁上,就从容多了。”

太守本就是兵权和地方治理权一把抓,尤其是颖都这种新打下来的晋地,太守的权柄更大。

“老弟你是侯爷,封地不在这里,哥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哥哥我心里也欢喜你这么做,更清楚,你这么走一遭,接下来颖都军权,哥哥我就能更好地把在手里了。

但,

这事要是传出去,可能会引起非议啊。”

御史可能会参,你的侯府在奉新城,怎么着,还不知足,还想去收揽颖都那边的晋军?

郑凡洒脱地摇摇头,

道:

“只要有利于大燕的事,我郑凡都会去做,岂因祸福避趋之。”

“唉,老弟,你没变,还是那个郑凡,还是我的那个郑老弟!”

其实,

从一开始许文祖的摔跤,

到现在许文祖说出自己的顾虑,

其实都是在试探。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现如今,二人身份对调,许文祖虽然口头上“郑老弟”“郑老弟”喊得很殷勤,但实则双方的交情到底是否还在那儿到底是否还有用,他其实也不笃定。

人,毕竟是会变的。

郑凡这边,则是给他一颗定心丸。

毕竟曾经的上下级,一段时间里,许文祖还是郑凡和瞎子需要经常谋划的攻略对象,所以,对许文祖这个人,郑凡是很了解的。

这是一个很有野心的胖子;

他不会仅仅满足于萧规曹随,他必然要折腾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功绩。

而且,这个人骨子里,泛着的是一股大燕沙文主义。

以前,他忠诚于镇北侯,现如今,镇北侯态度很清晰了,所以,许文祖很早地就将毕生追求,变成匡扶大燕,问鼎天下。

他是从骨子里,瞧不上晋人的;

郑凡先前所建言的,也不是在刻意地煽风点火,因为许文祖必然会去做,也必然会行狠辣之举。

兴许,

朝廷选择让许文祖来接替毛明才,本就是想要更进一步地掌控颖都。

毛明才的团结政策,在东征战役以及随后的伐楚之战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现在仗打完了,该清理内部了。

双方会晤,开头是叙旧,接下来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你许文祖尽管折腾,尽管清理,一旦出了乱子,平西侯府负责摆平。

新官上任之际,最适合下狠手,因为那时候出什么乱子都可以推到前任头上,就说那是前任挖的坑,我这是在给他填坑或者是将脓疮捅破。

反正,

只要不闹出大规模兵变和起义,朝廷那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前者的保证,则来自于军权,也就是平西侯府的支持。

“呼………累啊。”

正事儿谈完了后,许文祖神情终于放松下来了。

他不怕事儿多,就怕办事儿时不爽利,现在,他反而有一种想尽快飞到颖都开展工作的跃跃欲试。

“呵呵,我那儿准备了一个火锅。”

“哈哈,好,好,你那儿的菜式,都是又精致又好吃的,我可是馋了好久了,不过………”

许文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郑老弟。”

“有什么事儿,老哥你说,咱们俩,毕竟是过命的交情,虽说以前你是我的上峰,现在我爵位比你高,但我郑凡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当初老哥你一力提携我的恩情,我可是一直记得。”

“朝廷那儿已经放出风来了,下半年时,两位王爷要入京了。”

“嗯,说不得,我也得去的。”郑凡笑了,“大概,是要定国本了。”

许文祖压低了声音,

眼睛微微一眯,却因为脸上肉多,直接形成两道缝儿,

“老弟,仅仅是定国本么?”

郑凡看向许文祖,

许文祖咬了咬牙,

继续道:

“还有兵权。”

………

入夜了,苟莫离走到何春来身侧,他看见何春来正坐在那里,一个人喝酒。

“怎么着,第一次出卖自己人,心里头,不舒服吧?”

何春来摇摇头,

道:

“我告诉刘珲先生,我是侯府的人,现在在为平西侯爷做事。”

“哦?”苟莫离有些讶然。

“刘珲先生对我说,这是好事,他也是在王府教书,糊口,总是要糊的。”

“呵呵,老先生倒也通透。”

“刘珲先生说,他原本已经接受燕人主政的局面了,但伐楚之战,燕人决堤以走水师,这事儿,他看不过,他抑郁,他胸口有气。

先生感谢我,

说我给了他一个抬着骨殖来骂新太守的机会。”

“洒脱。”

“先生不赞同再起兵的,认为晋地的一些人,想搞事情,终究是搞不起来的,以前,兴许还有机会,但在平西侯府建立后,就完全没机会了。

接下去再想搞事情,只会让生灵更加涂炭,让燕人,继续视我晋人如草芥,得不偿失。

先生说,

反正都是诸夏之人,

八百年前,

晋人的祖先和燕人的祖先,还同朝为官,共拜一个天子;

本是一家人,分成两家,再并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呵呵呵。”苟莫离笑了,“这就是我最不舒服你们夏人的地方,你们夏人自己脑浆子都打出来了,结果还能放下刀枪,说是本就一家人。

我们野人呢,

大几百年前其实就被打趴下了,但你看看,你瞅瞅,晋人、楚人、燕人,还是视我们野人为异端。”

“会好的。”何春来安慰道,“我觉得,在侯爷眼里,似乎根本就不存在燕、晋,甚至是野人之分。”

苟莫离打了个呵欠,直接终止了这个话题,

道:

“那老头还说了什么,他家小呢?没托你保护?”

“先生无子嗣,发妻亡故后也未续弦。”

“还成,走得洒脱,临走前,再骂了一顿新太守,也值了。”

何春来有些犹豫道:

“我看那位新太守虽然体胖,但能够和侯爷谈笑风生的人,想来也绝非等闲。”

“这世上,能吃成胖子且不被别人吞下去的,都不是好惹的主儿。”

“我就担心,接下来,颖都会又有一场腥风血雨。”

“那老先生都不担心,骂得爽了,你操这个心做什么?老先生既然敢骂,难不成他心里不清楚此举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是直接将这位新太守在上任之前,就得罪狠了,给他加上了满腔的怒火。”

“那……”

苟莫离拍了拍何春来的肩膀,

道:

“腥风血雨死的都是权贵,和老百姓有什么干系?我甚至觉得,老先生之所以这么爽快地答应你也配合你,是他早就看那颖都的官场和权贵们不顺眼很久了,巴不得这帮贰臣们家破人亡得更厉害一些哩。”

何春来长舒一口气,道:“听您这么说,我心里舒服多了。”

“是吧,有时候就得自己编点瞎话来骗骗自己,日子才能过得轻松,嘿嘿。”

何春来点点头,释然了,不过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侯爷的意思,好像暂时不回颖都?”

“嗯,要在外逗留了两天。”

“逗留?”

“因为现在不方便回去,暂时。”

……

颖都新太守,

许文祖来赴任了。

队伍自颖都西城门进,在颖都曾经的天街现在的上官街街面上,已经布置下了接风的酒水。

颖都文武,都在等候着。

毛明才更是穿上了官服,被人搀扶着站在那儿。

许文祖进来后,先是一连串的仪式,两侧,聚拢了看热闹的百姓。

在见到被搀扶着站在那儿的毛明才时,

许文祖马上下马,小跑着上前,亲自搀扶住了毛明才。

“天寒,您身上又有恙,本不该来的,就是来,也该坐轿子才是。”

毛明才笑道:

“我大燕的文官,也不兴坐轿子的,会被人笑话的。”

转而,

毛明才攥着许文祖的手,

继续道:

“我在这儿的事,算是忙完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歹维持住了这两年的局面,现在仗打完了,下面就靠你了。

太守府,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今晚就住驿站去,一应手续,交接,我都为你提前想好了。

我想回京了,想陛下了。”

当庭广众之下,表露心迹,这其实是一种最为诚挚的政治自白。

当然了,

无论是毛明才还是许文祖,都不是官场上的嫩芽,而作为官场上的老鳄,他们擅长的,其实就是将一些利益交易,在大庭广众下就达成。

就比如毛明才地洒脱离开,毫不恋栈,换来的,一是许文祖的快速接手,二则是,毛明才留下的亲信、原班人马,会直接变成许文祖的亲信和人马。

这也算是对曾跟随过自己的人的一个交代,机会给你们了,你们能不能抱住新大腿,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许文祖也以态度,表明了他对这个方案的认同。

因为许文祖接下来,会很忙,

他的大刀,

早已饥渴难耐!

他压根没时间,也不想去徐徐图之,再玩一圈安插亲信权力斗争的游戏。

时不我待,只争朝夕,老子就是要砍人!

搀扶着毛明才的手,

转过身,

颖都的一众文武上前来拜见。

为首的,

赫然是成亲王司徒宇,

他以亲王的身份,站在最前面,准备对许文祖行半礼。

许文祖马上将毛明才交给身边的手下,快步上前,搀扶住了司徒宇,

嚷道:

“王爷,王爷,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应该是下官向王爷您问福康,哪里能让王爷您对下官行礼。”

司徒宇心里,当即涌现出一股暖流。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颖都的天,早就不是司徒家,而是燕人的了。

但,如果能收获到足够的尊重,对于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年郎而言,已经是难得的礼遇和满足。

看来,

这位新太守,

人不错,很懂礼数。

“小王………”

司徒宇正准备开口说一些场面话,

却被许文祖直接打断,

许文祖抓着司徒宇的手,身子却向后探去,

对着身后的文武问道:

“本官听说,颖都前阵子出现了刺客,死了很多人,五皇子也被刺了?”

司徒宇愣了一下,

马上点头道:

“正是,五殿下现在还………”

许文祖再度打断了司徒宇的话,

更大声地嚷道:

“本官更是听闻,平西侯爷在石山上,为了保护王爷的千金之躯安全,所以下令好好保护王爷,王爷若是出府,则王府上下所有在编护卫,全属失职之罪?”

“这………”司徒宇脸色开始发白。

这时,

已经预感到什么的毛明才马上将目光落到了自己的亲信爱将冉岷身上。

而冉岷,

甚至没等毛明才的目光提醒,

在许文祖刚发问完,

就直接上前行礼应答道:“回大人的话,正是!”

许文祖扭头看向冉岷,问道:

“你是?”

“回大人的话,卑职颖都巡城司都尉,冉岷,天成郡人氏。”

说自己是哪里的人,是告诉许文祖,他是燕人,是……自家人。

许文祖点点头,

伸手拍了拍司徒宇有些发凉的手背,

和声细语道:

“王爷放心,有下官在,绝对会保证您的安全。”

“多,多谢大……”

再次不等王爷说完话,

许文祖转而大喝道:

“巡城司都尉听令!”

“卑职在!”

“王府上下护卫,玩忽职守,漠视王爷安危,实乃罪不可恕,本官以天子所赐太守之节令你,即刻逮捕一应王府在编护卫。”

冉岷当即单膝跪下:

“卑职遵命!”

但冉岷并未急着起身,

而是又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阵子颖都城内外盗贼抓了很多,大牢,已经满了。”

许文祖笑了,

道:

“既然如此,

那就不用下大狱了,

直接就都……

砍了吧。”

(本章完)

第639章 兄弟啊

“砍了吧。”

如果说,先前以平西侯爷的军令为要求进行发作,是为给一个面子,维护平西侯府的面子,尚且还在理解之中;

毕竟,新晋侯爷的体统,作为以后的老邻居,必然是要帮忙撑着的,就算再带着任务来的,就算朝廷有密旨让许文祖在这里进行分化提防拿捏,但一开始,他必须得做出一个双方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姿态。

但,

当最后三个字说出来后,

事情的性质,

一下子就不同了。

甚至,平西侯爷的军令,只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借口,而今日,司徒宇这位成亲王爷照例的出现,则是将这个借口完全落实。

在场的,只要脑子不傻的,都听出了一种迫不及待;

他许文祖,

就是来,

下刀的!

司徒宇现在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如果说先前在石山被平西侯爷一番拾掇,只是让其懊恼不解抑郁的话,刚刚被许文祖这种笑面猪一上一下,

像是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平西侯爷主军,虽然他的封地在望江以东,以成国的视角来看,都算是大成国东境了;

但你看看当平西侯爷出现在城外时,颖都四大营的主将是什么姿态去迎接的,那是直接就将自己定义为平西侯府门下走狗啊!

再者,

侯府的军队虽说要驻守雪海关和镇南关,但没人会怀疑,一旦有需要,侯府完全可以集结两万以上的铁骑直接呼啸过江,兵锋直接抵在颖都喉结位置。

许文祖代表的,则是文事。

或许,可能是毛明才在任时,对各方面势力尤其是包括对老旧的颖都官僚权贵势力表现得太过友好,所以给大家一场做梦般的幻想;

也因此,

当许文祖这位新太守上任,直接就祭出铁拳时,

才会对成亲王以下造成了极大的观感上的冲击和撕裂。

别再做梦了,

颖都,

不是你们的颖都,

是大燕的颖都!

………

“父亲,今日的事……”

下人刚刚将宅门给闭合,孙良就忍不住来询问自己的父亲。

孙有道对自己这个次子,很多时候都是有些无奈的,因为自己这个次子除了人比较老实之外,其他方面的天分,比之自己的长子,实在是差得太多。

但,换句话来说,这种“老实”,其实才是乱世之中安家保命的关键。

“是朝廷,要下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孙家人口中的朝廷,开始指的是燕国朝廷,而不是颖都的小朝廷。

“朝廷要下手了,为何?”

孙良显然很是不能理解,在他看来,颖都这边在被燕国接纳之后,其实还算是规矩的。

当然了,这或许也是因为,他作为孙家的次子,以前名声不显,所以真正的颖都高层的人,不会带他玩儿,也不会对他进行通气。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是灯下黑忽略掉了,他亲哥当年曾干了啥,最后导致自己和自家老爹坐上了平西侯的那条船。

可能是因为当年的郑伯爷如今变成了郑侯爷,孙家坐的渔船变成了水师战船,机缘巧合之下还算压对了宝,所以对“一力促成”这件事的哥哥,他已经不怨恨了,甚至,还有一点点……感激。

“新纳之地,就如同新接的别人的衣服,不清洗,不涮刷,就直接穿在了身上,一开始或许是为了保暖御寒,但时间久了,天儿开始热了后,心里头,怎么可能不膈应?”

“这……”

“或许是燕人打仗太厉害了,所以很多人就自以为燕人真的只会打仗,但燕人的朝廷,上面的那几位,真论权谋,无论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还是绵里藏针的阴谋,亦正亦邪,都是不怵的。

现在,仗打完了,因为平西侯府的原因,野人、楚人,这几年内都不可能再闹什么事,所以,燕人现在也是时候腾出手来,将颖都这里,好好调理一下了。

你注意到没有,许文祖这位新太守,并不是因为毛太守病倒后才接替过来的,在刺杀事发生之前,在毛太守病倒之前,朝廷那里,应该就已经做下了这一步决断,所以,许太守,才能来得这般得早。”

孙有道在孙良的搀扶下,在厅堂内坐了下来。

有仆人端上了炭盆,被孙有道挥手示意端下去。

孙良给自己老爹奉茶,

孙有道捧着茶杯,继续道:

“第一次望江之战时,那是没办法,燕国朝廷和大皇子,都需要咱们颖都人的配合,彼时燕军军力不足,又是新地开战,他们有太多太多的限制,一般而言,当你自身实力不足时,才会去想着合纵连横。

靖南王挂帅后,战争规模扩大,楚人入局,则更需要我颖都,我大成国旧人的帮持。

等到野人被击溃,玉盘城下,楚人枯骨成堆;

那时候,其实为父就已经在想,该到时候了吧,该到时候了吧,所以,为父就先一步,想退下来,省得依旧留在上头,你没那份心思,却依旧会被当作箭靶去射。

但燕人,依旧没有动手。

后来,伐楚之战开始后,为父才醒悟过来,是啊,玉盘城下为何直接杀俘,颖都这边,为何还不做清理,

那是因为燕人,早早地就做好了要伐楚的准备。

现在,

你看,

仗打完了,

用不上你了,

就开始对你动手了。”

“父亲,朝廷这不是卸磨杀驴么?”孙良问道。

“糊涂。”孙有道咳嗽了两声,又顺了一口茶下去,缓缓道,“说好听点,是咱们主动归附给了燕国,但现在,你让燕人自己选,他们甚至巴不得,可以再来一次,用兵与火,重新将这颖都给打下来。

儿啊……”

“父亲。”

“为父老了,今年这冬天,过得也格外坎坷,兴许明年的冬天,就迈不过去了。”

“父亲身体……”

孙有道用目光打断了孙良的废话。

“你记住,你想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把孙家传承下去,无非两条,一条,把自己当一个燕人吧,另一条,听那位侯爷的吩咐。

第二条,压过第一条。”

“是,父亲,儿子谨记。”

“颖都这边,不是用兵戈拿下的,它就注定会出问题,现在颖都的这帮人,他不会觉得自己的一切是燕人给的,而会认为是自己的本事拿来的,他们,是不会感恩。

虽然‘感恩’这个词,很可笑,但燕国朝廷已经做出了这么大让步的前提下,朝廷想要的,也就是‘感恩’俩字罢了。

可偏偏,是不可能有的。

怀柔之策,到最后,必然出乱子,所以,还是得需要一把刀,把骨头和筋都清理个一轮。

其实也挺好,仗打完了,该扫的扫,该清的清,百姓们,也就能安生过日子了,这些年来,咱们晋地,遭的天灾人灾,也着实太多了一些,图个消停啊,图个消停。”

孙良见父亲闭上了眼睛,显然是累了,就马上吩咐下人将父亲搀扶进卧房去休息。

他自己,则在犹豫之下,走到了偏院门口,那里,是他哥哥孙瑛被圈禁的地方。

孙良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

少顷,

里面的仆人抬着架子,来到了门口。

兄弟俩人,就这般靠着大门,透过门缝,互相说着话。

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更显然的是,他们的父亲,其实是知道这件事的,因为这座院子四周,有父亲的亲信在把守。

孙良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给了孙瑛听,

人生连续遭遇挫折的孙瑛,这会儿已经头发半白,眼睛里的戾气,也早就不见,听完自己弟弟的讲述后,孙瑛笑了。

“大哥为何发笑?”

“哎,我笑我自己,以前父亲是我的榜样,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像父亲一样,辅佐贤明的君主,开创大业;

但现在看来,我确实比父亲,差远了,父亲其实早就预见到了今天,父亲看得,比我更加深远,我孙瑛,活该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大哥,虽说那天弟弟心里真的是被吓死了,因为咱们孙家大难临头了,但现在,弟弟心里真的不怪你。”

门板另一侧的孙瑛被自家阿弟这话给直接气笑了,

道;

“所以,我是不是还得感谢感谢平西侯爷?”

感谢他,让自己这个原本孙家的罪人,变成孙家的“明灯”?

“你现在身上是转运使的差事,哥哥我给你个建议,晚上的时候,带着各项账目,去太守府,请新太守查阅。”

“会不会太急切了?”

“要脸,还是要命?”

“要命。”

“乖,当你找不到赶巧的时候,就赶早。”

“是,大哥,弟弟我晓得了。”

“你知道为什么这次平西侯爷没跟着这位新太守一起回颖都么?”

“是担心抢了新太守的风头?”

孙瑛又叹了口气,

道:

“今日,新太守是以平西侯军令为依托,拿成亲王府的人开刀立威定基调,如果平西侯爷人在现场,你说侯爷他要不要出声阻止?

真那样的话,他出声不行,不出声,也不行。

所以,

最好的方式就是,

他错开了个一两天,不一起回来,等到尘埃落定,人头砍完了,他再回来,到时候,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或者假惺惺地嘘寒问暖几下,亦或者再和新太守争论一下这是个误会,小题大做云云,都无所谓了。

反正砍下的脑袋,又不可能再长回去。”

“大哥的意思是,这位新太守和平西侯爷,其实是……”

“唱的,是双簧,他们早就联手了,你没看过平西侯爷和那位新太守的履历么?”

“弟弟我看倒是看过,但弟弟我觉得,以前平西侯爷是这位太守的手下,现在二人身份颠倒了,可能就不会那么愉快了。”

“阿弟啊。”

“嗯,大哥?”

“不要以己度人。”

“额……”

“无论是那位侯爷,还是这位一上任,屁股还没坐下去就准备开刀的新太守,他们的层次和境界,都不是你能去比拟的。”

“是,大哥。”

孙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生气。

“还有,晚上你去送账簿时………”

“大哥放心,我会将向侯府输送的辎重钱粮和其他驻军输送的,分开来的。”

“嘶……”

门板后头的孙瑛,闭上眼,长吸一口气。

这道门板,

隔断了自己想抽自己弟弟一顿的可能。

“大哥,有什么不对么?”

“阿弟,要放一起,不要显眼。”

“这……大哥你刚不是说,侯爷和新太守,是站在一起的么?”

“我的意思是,正是因为他们站在一起,所以我们,你,孙家,才更需要避嫌,你硬凑上去是什么意思?

这位新太守当年在南望城,调配粮草辎重,他对这方面,比你更擅长数倍!

账目的事情,他扫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最重要的,

就是我们明知道他和侯爷关系很好,但我们孙家,毕竟是在颖都讨生活的,不是在奉新城讨生活的,我们的上峰,还是这位太守。

他和侯爷就算是亲兄弟,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

甚至,有时候亲兄弟,是因为他完全没得选,你晓得么?

今晚你去送账目,是表明我们孙家会配合他,成为他左膀右臂的一个态度,还能让咱们父亲太傅的名望去压压箱底,告诉他,孙太傅,也是会站在他身后帮他大义灭亲的。

而不是让你去搞什么小聪明,去明摆着告诉人家,我们是平西侯爷的人,我们已经搭上了平西侯府的那条线;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

咱们孙家瞧不上他,他动不起咱们孙家么?

泥人还有火气呢,

更何况是这位下手狠辣的太守大人?”

孙良脸上当即冒出了冷汗,

马上点头道:

“是,是,是,大哥,弟弟我险些铸成大错,铸成大错。”

孙良甚至下意识地想磕头,但又明显知道这不合适,一想到自己身上的担子和压力,外加自己的种种局限,居然直接带上了哭腔:

“哥,你去和父亲说说,服个软,你知错了,让父亲放你出来吧,弟弟我真的怕做错事连累家里啊。

弟弟我知道,自己愚钝,比不得父亲英明,也比不得哥哥你丝毫,我……我……”

门板后头,

孙瑛也沉默了,

他听到了孙良的抽泣声,

最后,

只是笑笑,

道:

“阿弟。”

“哥。”

“你比哥哥我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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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发一部分,还没写好,大家先睡,明天起来看,我争取晚上多写一些,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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