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有人来送礼,却是送功劳

钱进这个春节过的还挺爽。

大年三十虽然被灌的很惨,可年轻人在一起闹腾的很欢愉。

并且学习室的突击队除夕夜还出圈了,他不知道那么多非突击队青年都去了。

后面好几天,一直有泰山路乃至附近街道的青年讨论那晚上听歌跳舞吃火锅喝酒放鞭炮的经历。

大年初五,钱夕一家子从长白山林场赶回来。

他们一家也完成了回城搬迁。

不过这期间钱程又独自回下乡的地方了,他得去办一些手续准备进入工商局。

钱进正常上班,正月里的外商办很忙碌。

因为供销社开始引进国外商品,这年头别管引进商品在国外什么地位、什么价位,进入国内都是少数人才能接触到、消费起的高档商品。

这是外商办的主要工作,也是当下供销社涉外工作的重点工作。

初七刚上班,外商办办公室里就开始沸沸扬扬。

钱进拨开结了霜花的窗户往外看,楼下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手下几个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进入主办公楼找其他科室协商工作。

隔壁办公室里,更多的员工忙碌起来。

程侠这边在忙人事接待工作,匆匆忙忙的打了几个电话后他探头喊:“孙副主任,小鬼子商社的传真到了没?”

孙健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他前几天一直在加班,加的两眼全是红血丝:

“刚到,三菱商社要追加五百吨花生油的订单。”

他扬了扬手里那张热敏纸,纸上的紫色字迹还带着传真机的余温。

程侠嚷嚷说:“不是,我不管花生油订单,我是问他们外贸商社来咱海滨市的考察团行踪……”

“这我他妈哪里知道?”孙健骂骂咧咧回了一句,又去喊人帮他联系订单。

钱进这边忙着签字。

他办公室里的办公桌全被资料淹没了。

其他人的办公桌也没有空当。

孙健的桌上摊开着英文版《中国对外贸易》杂志,上面用红笔圈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

程侠那边堆着十几份合同草案,最上面那份“海滨-神户集装箱航线合作协议”的墨迹还没干透。

大办公室里跟行军打仗似的,两个年轻科员正蹲在地上分拣刚从打字室送来的文件,蜡纸的油墨味混着办公室里的烟味,呛得他们直咳嗽。

钱进去拿资料,招呼手下人开窗:“换换风,怎么搞的?领导开会抽烟咱们干活也抽烟?”

“以后没必要别在办公室里抽烟了,乌烟瘴气!”

“李香!”程侠从门外经过问,“港岛华润的同志几点到?”

“下午两点!”女科员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刚接到电报,他们从羊城坐飞机改签了!”

钱进问道:“招待所安排好了?”

程侠点头:“安排在银滩招待所。”

钱进点点头:“借用银滩招待所的会议室这件事办妥了吧……”

办公室里有人猛地站起来,碰翻了搪瓷缸子,赶紧往外走:“坏了,那边会议室还没布置!”

程侠骂骂咧咧:“这点小事都干不好?妈的,我看你们过年是过滋润了……”

他抓起电话摇柄喊:“总机,接招待所!”

钱进看看墙上的挂钟:“不着急,还有的是时间。”

程侠挂了电话,迅速套上了藏青色呢子大衣。

他从文件柜底层摸出包中华烟,这是留着招待外宾用的:“钱主任,我去负责接待工作了。”

“今天还得安排人去去码头验货,年前那批出口阿尔及利亚的陶瓷包装有问题。”

钱进摆摆手示意他去忙。

走廊上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计划科的一名科员送来一张纸:“钱主任?您好,您申请的外汇留成额度批了!省里批了!”

他将那张盖着红印的纸恭敬的递给钱进:“麻烦您看一下这批外汇留成额度,没有问题我要给档案科备案了。”

钱进迅速浏览一遍,点头说可以。

有员工从旁边经过,好奇的凑上来瞅了一眼,然后纸上的数字让他呼吸一滞:

二十万美元外汇留成额度。

白纸黑字盖着省外贸厅的大印。

随后又有人来给钱进送消息:“主任,国棉六厂申请进口的剑杆织机有着落了,省外贸公司给发了传真,如果要具体的生产信息还得等邮局送邮件。”

钱进说道:“要具体的生产信息,不能只看传真信息,那能看出什么来?”

“别急着跟王厂长那边出声,我先审核一下有没有问题。”

改革开放初期,国外大量奸商利用国内工厂急于引入先进设备和生产线的心思,将他们落后淘汰甚至损毁的机器翻新销售给国内,坑害中国为数不多的外汇。

手段非常下作,目的非常歹毒!

孙健过来查了一份报告,抓起了另一部电话拨出去:“给我接轻工局生产计划科!”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讪讪地放下听筒,“算了,再等二十分钟。”

靠窗的电话突然响起。

李香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钱主任,码头急电,那批准备装船的冻猪肉有问题,商检局说抽检后脂肪平均厚度差2毫米!”

钱进无语:“这事找咱外商办干什么?咱们只负责审核合同、翻译内容,具体到货品和运输工作跟咱有什么关系?”

他摆摆手去找人协商工作:“给小鬼子几家商社的报价单修正数据做好了没有?跟他们打交道要严谨,记住了,这些人鬼心思很多。”

“还有,要强硬!大不了不跟他们做生意了,别被他们的说辞给吓住,他们是资本主义国家,各家商社靠的是市场竞争来生存,想个办法将他们各个击破寻求底价……”

还有员工问他:“华润的人想问12月补偿贸易的事……”

“按上次谈判的第三条执行!”钱进头也不抬的说道。

他刚回办公室,李香又找了过来:“钱主任,甲港那边又打来电话了,说是请您过去撑场子,好像省外贸公司拉垮了,猪肉贸易合同有问题。”

钱进无奈,一拍桌子说道:“我这边多少事呢!”

“车子准备好了?”

李香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供销总社的大院里,那辆老旧的嘎斯69吉普车已经发动了。

司机老周正用棉纱擦挡风玻璃上的霜,引擎盖上的积雪被热气融化成一道道小溪流。

钱进上车,李香追过来:“钱主任,带上商检标准手册。”

“都在我脑子里了。”钱进指了指头,不过还是接过了手册。

吉普车发动,对面有个小伙子扛着“欢迎港岛同胞来访”的牌匾小心避让。

车子转过九华山路路口时,有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站在理发店门口的阳光里。

他们身后放了一台双卡录音机,正跟着邓丽君的《小城故事》轻轻摇晃。

“要变天了。”老周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换挡的手冻得通红。

钱进笑了笑:“早就变天了。”

老周嘿嘿笑,絮絮叨叨的聊起了他的儿子和闺女:“这天多冷啊,冰溜子还没化呢,一个两个的不肯穿棉裤,就在喇叭裤里头套一条毛裤出门……”

钱进随口应和,到了甲港又是一阵忙碌。

离开甲港回到办公室,继续忙碌。

一直忙活到天色渐黑,他才揉着酸涩的太阳穴从办公室抽身出来。

此时暮色已沉沉压向这座红瓦绿树的海滨城市。

摩托车车轮碾过残留着鞭炮碎屑和脏雪的街道,驶向泰山路。

冷风刀子般刮在脸上,却吹不散脑子里盘旋的合同条款、信用证风险和几个物资配额问题。

家门推开,预料中的孩童欢呼声和鸡飞狗跳没有出现。

穿着毛衣的魏清欢过来帮他放下手提包,往客厅努了努嘴:“回来了?居委会的王哥带了个人等你好一阵子了,说是来拜个晚年。”

她声音压得很低,悄悄指了指门口的一个包装盒。

意思是对方带了礼物。

钱进叹了口气。

领导的日子不好过。

客厅沙发上,居委会一个熟人和一个穿着藏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来。

老王脸上堆着熟稔的笑:“钱总队,过年好过年好,打扰您休息了。”

“这位是咱们邻区化纤厂宣传科的刘干事,刘大柱同志。”

钱进露出热情笑容:“王哥客气了,咱天天好,坐、你们都坐。”

刘大柱连忙上前,伸出双手与他相握,口中祝福的小词跟沾了蜜一样往外吐。

钱进拍拍他胳膊示意他坐下,结果他先双手捧起放在茶几上的一个暗红硬纸盒:

“钱主任,初次上门没什么好拿的,就带了点小礼物,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盒子很精美,上面印着些富有异域感的花纹和几行英文,盒盖正中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字写着“珍品血燕窝”。

钱进没有接,反而皱眉:“刘干事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又扭头看老王:“王哥,咱是老朋友、老邻居、老同事了,你了解我的脾气,他这是干嘛?”

老王无奈的一拍膝盖说:“我跟刘干事早就说清楚了,钱总队是出了名的不爱收礼,但他说这不是礼物,是他家乡的特产……”

刘干事脸上带着那种想极力表现得自然却又藏不住紧张的讨好笑容,说:“对,钱总队,我对您是久仰大名,这是一点家乡特产,不成敬意,给您和嫂子滋补滋补。”

钱进皱眉的更厉害,他指着盒子上的英文,直率的说:“Product-of-Malaysia,马来西亚产品,Bird's-Nest燕窝。”

然后他揶揄的说:“怎么了,刘干事,您还是回国侨胞?老家在马来西亚呢?”

刘干事尴尬。

老王则不满的说:“原来是外国进口的洋商品?你还跟我说是你家乡特产,你看你,这事办的——嗨,这不是让我吃瓜落吗?”

钱进说道:“好了,把礼物带回去吧,燕窝是好东西,但不适合年轻人吃。”

“两位同志说说吧,你们上门是有什么事吗?”

刘干事急忙会所:“是这样的,是这样的,钱主任,我家那小子今年毕业,身体壮实,肯吃苦。”

“他最好的朋友都是你们泰山路的,进入你们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当队员了,这小子也想加入进来。”

“说实话,他崇拜您,一心想跟着您这样有魄力的领导锻炼锻炼,为建设四化出力……”

话里话外,那份想让孩子挤进紧俏的突击队名额的心思,昭然若揭。

钱进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突击队以前是狗憎人厌的地方,居民们吵架都是用这个恶心人:祝你家孩子能进劳动突击队。

现在其他街道的劳动突击队还是这样,泰山路是例外。

泰山路劳动突击队不好进,名额有限,盯着的人多,最忌讳的就是这种私下里的“意思”。

他脸上客气的笑容淡了些,双臂抱胸前摆开了距离感:“王哥、刘干事,你们太客气了。”

“突击队选人,街道有推荐程序,队伍里有考核程序,讲究的是公平公正,个人表现过硬才行。这礼物,你们还是带回去,心意我领了。”

魏清欢适时端了两杯热茶过来,白瓷杯温润,茉莉花茶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

她得体地放在两人面前:“刘干事,王哥,你们喝茶。钱进这人原则性比较强,工作上的事,从来丁是丁卯是卯的。”

她的话像一层柔软的铺垫,给了丈夫拒绝的余地。

刘大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捧着茶杯,手指有些发白。

他给老王使眼色,显然没料到会碰这么个软钉子。

老王正要说话,魏清欢又好奇的问:“刘干事您是住泰山路哪条巷子,平日里跟您没怎么打过照面呀?”

刘大柱更是局促。

他干笑两声,对魏清欢的话避重就轻的说:“钱总队、小魏老师,我对您二位非常熟悉,您二位对泰山路、对青年们的付出真叫人感动。”

“您看,我没别的意思,这次上门之所以送这个燕窝,是考虑到您——小魏老师,您在夜校上班容易熬夜,这可伤身呀。”

“所以希望您二位千万别误会,我送的燕窝只是想给小魏老师补补身子,您二位看一下这可不是寻常东西,这是真正的‘血燕’,您们知道怎么来的吗?”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咱都知道燕窝来自于金丝燕,是金丝燕的窝,它们筑巢辛苦得很,头两次筑的窝被人采了去,它们不肯放弃,到了第三次,那是拼了命,把心血都呕出来了,混在唾沫里才筑成这红色的窝!”

“所以这东西叫‘血燕’,大补元气,千金难买,听说以前中央首长特供里才有这个。”

“现在得益于钱总队所在的供销社努力,从国外购买力这款珍品让咱老百姓也得以享受。”

老王在旁边敲边鼓:“钱总队看这东西应该眼熟,这可是你们中央供销总社,费了好大周折从马来西亚直接引进的高档珍品。”

“寻常老百姓,见都见不着一回,刘干事也是……”

“等等!”钱进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他疑惑的问道:“这是我们上级单位引进的商品?”

刘大柱急忙拿给他看:“对呀,你看,这还贴着你们单位的单子呢。”

钱进拿到手里看。

盒子入手分量比较轻,硬纸板质感其实挺低劣的,看起来色彩丰富,实际上边缘毛毛刺刺,边角更是不够规整。

他仔细看燕窝包装盒上印刷的内容。

有英文内容也有中文内容,中文内容是后面添加的标签,也就是刘干事说的‘单子’。

英文内容上,这燕窝用的是“Red-Saliva-Nest”为名字,简单翻译的话是红色唾液巢。

而中文标签上则是醒目的“珍品血燕窝”和“呕血而成”的民间传说。

这让钱进一个劲皱眉头:

“呕血筑巢?”

“刘干事,你刚才说,这血燕是金丝燕呕血筑巢而来?”

他拿起盒子指着上面的英文字样说:“可这洋码子上写的清清楚楚,人家是‘红色唾液巢’,是唾液,不是血!”

刘大柱疑惑的说:“对,红色唾液,是血混在唾液里成了血唾沫、红唾沫嘛。”

钱进摇摇头解释说:“金丝燕是燕子是鸟,不是人不是哺乳动物,它哪来的血可以吐到唾沫里?”

“为什么说燕窝是养生珍品?科学上解释就是金丝燕的唾液腺能分泌出来粘稠的唾液蛋白用来筑巢,跟血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些话我不是胡编乱造,你随便找个生物老师他就会告诉你这些内容,因为这是最基本的生物学常识。”

“所以这包装上的说法是胡说八道,是糊弄人的!”

刘大柱的脸唰地白了,额头瞬间沁出细汗。

老王也惊得张着嘴,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这、这……”刘大柱舌头打结,大感尴尬,“我、我也是听说的,你看大家都这么传……”

“不过这燕窝确实是供销总社分下来的配额,说是中央一级调拨的马来西亚珍稀货,有红头文件的。我们化纤厂领导才分到这么一点点,稀罕得不得了……”

钱进摇摇头,觉得这东西很有问题。

他用手指使劲摩挲着粗糙的盒面,劣质印刷的英文字母边缘几乎能刮下颜色来。

中央供销总社?

马来西亚进口?

红头文件?

包装如此粗劣,关键信息如此矛盾,还附会着荒谬的伪科学传说……

一股强烈的警惕感像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他的后背。

如果刘干事所说是真的,那这东西背后有问题。

如果这所谓的“珍品”真是通过正规渠道进来,又如此堂而皇之地流通,那背后的问题……

很大!

(本章完)

第249章 调查启动,毒燕窝案

“老王,刘干事,”钱进考虑过后做出了决定,“东西,我收下了。”

刘大柱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过,”钱进紧接着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这不是收你们的礼。”

“实话告诉你们,这东西恐怕有问题,作为咱市供销总社外商办主任我得弄清楚,弄清楚这贴着中央供销总社标签的‘珍品’,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他目光扫过两人瞬间僵住的脸:“突击队的事,按规定办。该推荐推荐,该审查审查。”

“但这有个前提,刘干事,您是咱泰山路的人吗?我们劳动突击队的全名可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

刘干事努力的辩解:“孩子他妈其实是泰山路的……”

钱进问道:“那你儿子的户口呢?在泰山路吗?”

刘干事不说话了。

钱进只好恭请他出门。

送走失魂落魄的两人,客厅里安静下来。

魏清欢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和桌上那个刺眼的红盒子,轻轻叹了口气:“真要留下?这烫手山芋……”

“烫手,才更要拿稳。”钱进用官腔回了一句,然后冲媳妇挤挤眼,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哥有数!

他回到书房坐到书桌前,拉开了那盏绿色罩子台灯的开关。

顿时,昏黄的光晕立刻照亮了桌面上一小片区域,将那血红的纸盒映衬得更加诡异。

他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廉价的黄色绉纹纸,托着几盏干枯、颜色呈暗红褐色的盏状物。

这就是所谓的血燕窝了。

燕窝边缘颜色并不均匀,有的地方颜色深得像凝固的淤血,有的地方则浅淡发灰。

他拿起一盏,入手轻飘,对着灯光细看,那红色像是浮在表面,内部纹理模糊不清,透光性极差。

他凑近深深嗅了一下,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微腥、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氨水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绝不同于他记忆中任何优质干货应有的清润气息。

“媳妇儿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夹带什么单据、说明。”钱进一边仔细查看燕窝本身,一边吩咐。

魏清欢依言翻找盒子内外,只在一层绉纹纸下发现一张折叠的小纸片,上面是油印的、同样中英文混杂的“食用说明”,字迹模糊,英文部分语法都有问题。

钱进找生产厂家、出厂时间这些硬性标准。

毫无所得。

“看来是‘三无产品’的高级版了。”

钱进冷笑一声,小心地掰下极小一片碎屑,放进书桌抽屉里一个空的小药瓶。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不仅仅是包装和外观。

直觉告诉他,这盒“血燕”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入口,而迷宫深处,可能盘踞着难以想象的怪物。

他现在是英雄,需要打怪才能升级。

所以面对强大的怪物,他毫不畏惧,反而期待能打出多少经验值来。

供销总社的资料室对钱进这样的业务骨干是敞开的。

年初八,外商办依旧忙碌如战场,钱进却利用午休和工作间隙,一头扎进了资料室那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油墨味道的幽静空间。

他首先调阅了近半年来所有与“燕窝”、“马来西亚”、“滋补品进口”相关的供销系统内部简报、调拨通知单复印件。

手指滑过一行行铅字,他看的很仔细,然而一无所获。

供销总社层面近期根本没有组织过任何大规模的马来西亚燕窝进口。

刘大柱口中所谓的“中央供销总社引进”、“红头文件调拨”,纯属子虚乌有!

那份调拨文件,要么是伪造,要么是基层供销系统内部有人胆大包天地在玩李代桃僵的把戏。

这让钱进警惕又生气。

现在的供销系统可是国之命脉,没有经历过计划经济时代的人不能了解供销社对人民生活来说多重要。

结果,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乱搞?

他想起那粗劣的包装、矛盾的标签、荒谬的传说……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蓄谋已久的骗局,而供销社的信誉和国家的外汇,很可能正被架在火上烤!

资料室提供的国内信息线索到此中断。

钱进琢磨了一下,很快明白自己要撕开这骗局的口子,必须跳出内部信息的窠臼。

要从外部下手了。

外贸局和侨联这两头应该可以帮他提供一些东西。

他仔细考虑后,决定从侨联入手。

因为他想找的东西是外面的报纸。

侨联与海外联系紧密,能帮他搞到这些东西。

于是晚上下了班,他骑着摩托车来到市侨联办公室,找到了相熟的一位姓陈的副主任。

副主任全名是陈友男,是南洋归侨,消息灵通。

“陈主任,帮个忙。”钱进开门见山,递上一支烟,“最近留意过马来西亚那边关于燕窝,特别是‘血燕’的新闻吗?”

“或者,有没路子能搞到近期那边的报纸?”

陈友男接过烟点燃,烟雾缭绕中眯起眼:“什么事惊动你钱进这位后起之秀了?血燕?这东西最近两年在南洋搞的挺热,真假难辨啊。”

“你要碰血燕?”

钱进摇头,把自己遇到的情况讲给他听。

陈友男认真起来:“哎哟,是从你们单位中央那一级下的批文?那确实是大事。”

他沉吟了一下:“这方面倒是有渠道能打听,你先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

陈友男的人脉很厉害。

两个越洋电话打出去便得到了相关信息:“马来西亚确实有一批所谓的血燕窝出问题了,具体内容说不清楚,但是港岛的《华侨日报》有专题报道。”

“这样,我帮你搞一份报道这件事的报纸,不过得等几天,托人从南边带过来,你急不急?”

“急!”钱进用力点头,“关系到可能危害群众健康、扰乱供销市场的大问题!”

陈友男揶揄他:“也关系到你立功的大问题。”

钱进两手一摊:“我在乎这个呢?对我来说,按部就班、步步为营的进步是最好的……”

“跟你靓仔开玩笑啦。”陈友男弹掉烟蒂,“既然着急,我帮你想办法加快搞来报纸。”

他又打了两个电话,最后说:“我找人给你带过来,明天有港岛的朋友飞首都,他可以带过来报纸来,但要送到咱这里,最快也得后天。”

钱进欣喜若狂。

这老哥太给力了!

初十下午,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悄然放到了钱进的办公桌上。

他强压住心跳,等下班回到书房,才在台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散发着油墨和遥远海洋气息的报纸,繁体竖排,日期都是近一个月的港岛《华侨日报》。

他快速翻动着,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社会新闻版、经济版、副刊……

最后一则位于经济版的专题报道像烧红的烙铁烫了他的眼睛:

《惊爆!市面“血燕”多为染色毒燕窝,大马出口商涉造假被捕》

就是这个!

专题报道首先引用了一篇吉隆坡报讯:

马来西亚燕窝出口商“万隆记”日前因涉嫌大规模生产、销售化学染色假“血燕”窝,被当地卫生及贸易部门联合查处。

据悉,该商行以白燕窝为原料,长期使用劣质工业染料及高浓度亚硝酸盐进行染色熏制,伪造“血燕”特有红色,牟取暴利……

其产品主要销往港台及部分东南亚地区……

执法人员在窝点查获大量染色剂及半成品,化验结果显示,所谓“血燕”亚硝酸盐含量严重超标,长期食用恐中毒并引发身体癌变……

该商行负责人林某等已被警方拘捕,涉案货品正被追缴。卫生部门呼吁市民切勿迷信“血燕”滋补奇效,谨防上当……

这篇报讯非常详细,钱进仔细看了两遍才往下继续看。

下面内容是搭配的黑白照片: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燕窝盒子,包装风格与钱进书桌上那盒不太一样。

但包装这东西处理起来最简单了。

钱进一拍桌子,他估计进入国内市场的这批所谓高档珍品血燕窝就是马来西亚这批被查处的假货。

还不止是假货。

不光是以次充好。

它是投毒!

上纲上线一下,这是针对中国消费者的谋财害命!

不管是刘大柱说的还是这包装上写的,都是中央供销总社引进的马来西亚珍品,可珍品源头竟然是一个已被查封、用毒药染色的黑窝点。

那问题就来了。

这毒燕窝是怎么绕过监管,披上“正规进口”的外衣,流入国内,甚至流到了一个个领导干部手里的?

不过这事倒是有个好处。

不坑老百姓啊!

来源大概有数了,钱进接下来还需要对这个血燕窝进行实际检验。

燕窝在国内有着源远流长的饮用文化,属于珍贵中药材行列,所以他这两天打听了,要想知道一款燕窝品质,那得去找中药师掌眼。

海滨市有药材公司,属于供销总社下属单位。

钱进一个电话打出去,就打听到了一位很有威望的退休老药师周秉昆。

周老出身当地百年老号“宏济堂”,解放前就是鼎鼎有名的中医大家,他在健康调理方面是大拿,所以很了解各类补品、中药珍品。

现在老爷子在工作上退休了,但平时带徒弟。

他家在一条安静巷子里,从门口到屋子里都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钱进带了一本民国出版的中药材大辞典当礼物登门。

这是他在商城找到的盗版书。

正版价值几十万!

不过他估计老爷子手里没有正版书,这样盗版书只是纸张上跟正版书有区别,内容区别不大,没什么问题。

周老本来在给几个中年人讲课,听闻钱进身份和来意后,便赶紧招呼钱进进书房。

等钱进再把礼物拿出来,老爷子摘掉老花镜将书放到眼前仔细看,很激动的拿着巴掌拍桌子:

“是这本书,是这本书,我当初进宏济堂做学徒,师傅最早就是拿着这本书给我们小子们长见识……”

“多少年喽、多少年喽,没想到我老头快要入土了,又看到故书了……”

重礼当前,老爷子自然是卖力帮忙。

他听完钱进的讲述,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那钱主任把血燕窝拿出来给我看看,您是为国为民的热忱心思,老夫没说的,肯定要竭尽所能为您效力!”

钱进展示出血燕窝。

老爷子立刻起身净手,取来一套专用的白瓷盘、镊子、放大镜,打开了台灯。

他将那盏暗红褐色的血燕轻轻放入白瓷盘中,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动、翻转,对着光线反复观察纹理和透光性。

又用特制的细针,轻轻挑开边缘一点结构,放在放大镜下细看。

整个过程,周老一言不发。

房间里只有他沉稳的呼吸声和瓷器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良久,老爷子放下放大镜,又打开另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无色液体在盘中,用镊子夹住血燕盏的一个小角,轻轻将其一部分浸入水中。

慢慢的,那清澈的水液边缘,竟泛起一圈淡淡的、诡异的粉红色!

周老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钱进心里有数了,问道:“老爷子,您这是用了什么神奇药水?”

“不是药水,”老头哈哈一笑,“哪有那么多神奇药水?我这是蒸馏水!”

“不过你说蒸馏水是药水也没问题,早年间哪有这种毫无杂质的水呢?只有这种水用来检验一些东西,它才最精准啊!”

他示意钱进靠近,然后用镊子夹起那泡湿的部分,凑近鼻端,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随即,他使劲摇了摇头:“钱主任,你的眼光没有问题,这东西用我们中医业内话来说,是大凶之物!”

他指着盘中那盏血燕,继续摇头:“你看这红色,死板僵硬,毫无天然矿物晕染该有的深浅过渡和灵动感,就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贴切的比喻,最终吐出两个带着寒气的字,“油漆!”

“那我为什么要说它应该有天然矿物晕染色泽呢?钱主任,这血燕窝怎么来的?别信上面写的传闻,这是鬼扯、这是说瞎话!”

“据我所知血燕窝多产于石灰岩洞穴,燕窝接触含铁、锰等矿物质的岩壁后氧化变色,形成了橙红至褐红色泽。”

“这点我可以提供证明,因为我曾经去闽南血燕窝出产现场考察学习过,越靠近洞穴深处、越是高温高湿环境,血燕窝的红色越深。”

钱进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老点点头:“还有这个血燕窝透光极差,纹理被这红色糊住了,天然血燕不该这样浑浊,尤其是这气味……”

为了保证答案准确性,他又闻了闻,脸上浮现出强烈的厌恶:

“正常的燕窝,无论白燕血燕,干品只有淡淡的蛋白质腥气,若有若无。可这个呢?”

他指着水盘里那圈粉红和浸湿的部分,“腥气刺鼻,里面混着一股子闷捂发酵的霉腐味,还有、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像化学药水似的呛!”

“刚才那水色变红,更是铁证,我告诉你,钱主任,天然血燕,泡发后水只会微微带一点点黄,绝对不可能褪下这种红色。”

“这颜色依我看是染上去的,而且这褪色的速度和晕染的样子,绝不是植物染料,十有八九是一种工业染料!”

钱进鼓掌。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老爷子的话跟报纸上的报道信息是重合的。

周老拿起桌上的小镊子,轻轻敲了敲那暗红的盏身,声音沉闷:“硬度也不对,被化学东西腌过,泡发后肯定容易散碎。”

“还有那股子刺鼻的怪味……钱主任,我老头子把话撂这儿,这东西,百分之百是人为染色的,用的还绝不是好路数的材料。”

“我为什么说它是大凶之物?因为在我眼里这东西它不是补品,是慢性的毒药!”

钱进阴沉着脸点头。

他把血燕窝的来历、报纸报道内容告诉了老爷子。

老爷子经历过旧社会的毒打和建国后前二十年的斗争教育,思想很敏感。

他说:“这种东西不是卖给老百姓的,是卖给领导干部的,说不准还是高级干部之间送礼馈赠。”

“那么你要小心,这可能是一条指向明确、触目惊心的投毒链条!”

钱进听到这话傻眼了:“这么严重吗?”

周老认真的说:“小同志啊,阶级斗争的残酷性只有亲身经历者才明白。”

“你知道我们这些中医师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是干嘛的吗?我们是毒师!”

“为什么我在建国后得到了党和组织的重用?因为我在40年到45年,连续多年对驻海滨的一些小鬼子海军军官进行连续投毒工作。”

“我当时用的手段就类似这个,”他拍了拍血燕窝,“不过我那时候都是用植物和矿物提取毒素来投毒!”

钱进感激的说:“周老您给我了一个新的怀疑方向,多谢。”

“情况紧急,我必须立刻上报!”

他要出门,老医师拦住他:“我给你出一份鉴定报告,然后现在都讲究科学。”

“你也去市人民医院检验科送检一下,这个事好办……”

他出去吆喝一嗓子,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男子进来:“师傅,什么事?”

周老把情况做了说明,将一份血燕窝交给他:“你送去你们医院检验科做详细的化验工作,要快!要结果精确!”

中年人点头。

钱进跟他握手才知道,这竟然是市人民医院中医科的主任。

是个大人物。

他赶紧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都是很有用的人脉。

中医科主任更赶紧接了他的联系方式。

这可是太有用的人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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