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在路上

天微微亮的时候,闹钟还没响起第一声。

江雪明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提前掐灭了手机的铃,那股子机械式的肌肉反射动作吓得小七浑身一紧。

紧接着,七哥就看见这个小男人在短短十分钟里洗漱完毕,剃掉胡渣修理鬓角。最后提上大背包站在门前。

“走。”

说完没有作停留,直接走出门外。

小七立刻带上行李,跟上雪明的脚步。

她一路上小声抱怨着:“你也不等等我.”

雪明把房卡交回前台:“你跟得上。”

小七笑着:“嘿嘿,你这么信任我呀?”

雪明推开旅店大门,闯进人来人往的县城街道,沐浴在燥热的阳光下。

“嗯。”

他偏过头,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挥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小七跟着挤上后排,听见雪明用本地方言和司机爽利地砍价。

她只能听懂一点点,大概是不要绕路,大家都是本地人,司机莫来诓骗雪明,乱搞黑车宰客的事情。

又听司机与雪明说着老家的旧事。

汽车从街口出发,往水泥路开回卫生所,那个救死扶伤的地方,已经卖给了本地的一户富商,即将改成养老院。

一路上司机大哥唉声叹气的,讲到很多年轻人出去以后,就不再回来了。

又看雪明一副笑呵呵的营业表情,附和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场面话。

两侧的水稻田绿油油的,夜里看不清,到了白天,小七才望见那茂密的叶子根茎,还有佝腰在水田中栽苗的人们。

远方的矮山上,太阳刚刚冒出头,投在车窗玻璃上的暖光晒在她的脸上。

车载音响里的当地电台播着很久之前的歌,刚放完《可爱女人》,接下来就是《稻香》。

菜地的灌溉喷头撒出来的水雾在朝阳下透出一道朦胧的虹光。

这一切,都让小七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千禧年时代,回到了小时候。

她从来都没见过水田,也是头一回来到衡阴平阳,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不由自主地摸到雪明先生的手,好像不满十岁时,牵着爸爸的手去上学,要爬去爸爸的摩托车后排一样。

这一回雪明没有躲开——

——因为出租车后排实在太逼仄,他躲不开,保不准这小姐姐摸不到手等会就摸其他地方了。

“那些是什么?”小七看着窗户外边的田。

雪明:“是水稻田。”

小七:“他们在干什么?”

雪明:“插秧。”

小七:“要一直一直佝下,又站起来吗?好辛苦哦。”

雪明:“如果是二三四月,可以抛秧,没有那么辛苦,有些家里买了机器,就方便多了。”

小七:“怎么抛?”

雪明:“我小时候也抛过,就是抓着一把带泥巴的秧苗,往田里抛出去。这个时候已经是晚稻了,要精耕细作,不然不好长,得给它们的生命留一点空间。”

小七突然开心起来,“我也想去种!要不我们下车!现在去帮帮忙?我想去!想去!”

“听话.”雪明哭笑不得:“别闹。”

小七失落下来,不过也没失落多久,她立马就看见更多有意思的东西。

街道两头来往的三轮车载着衡阴市场里的小商品,往县城集市里赶,偶尔能见到驮货的黄牛。

她睁大了眼睛,想看清这些飞逝而过人与事。又嘱咐司机:“开慢点!开慢点师傅”

她望见一匹白马,上边的货郎一手抱着两根插满糖葫芦的大棍,慢悠悠地沿着野路往县城走。

有十来个小孩子往市区的方向,沿着引水渠一路打闹疯跑,举着彩风车和板糖,像是白露那样,不时停留在水渠的管节阀门,站得老高,作出殴打小怪兽的架势。

马儿在路边啃着带露水的嫩草叶,留下些粪便。

小七又说:“我想骑马!我想去玩!我”

司机拉下脸来:“.”

江雪明好声好气地说:“回红磡,我带你去找阿星,让他给你安排.”

远方依山而建的许多房屋门廊旁,打谷机退壳的沙响传出去老远,声音就像是落叶被风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七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里,在下车时才发觉自己早就把雪明的手攥得滚烫。

不由得让她内心浮想联翩——或许在她看窗外的花花世界时,雪明先生也像个小孩子那样扒着窗户,想把这些回忆都翻出来,像是老照片一样,好好的看一看,才会忘记两人的手互相牵连着。

下车的时候,七哥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她一个劲的偷着乐,占到了大便宜。

回到平阳农大的街口,回到奶茶店门前,她依然被猫咪咖啡厅的妖艳贱货迷了神智,立刻想起之前说过的事情。

小七一拍手,欢笑雀跃地说着:“你喜欢猫咪!我记得你喜欢猫咪!我要去挑一只来魅惑你!嘿!”

像是刚来到这家奶茶店一样。

江雪明径直走向大门,和前台打瞌睡的小妹打了个招呼。

“叶老板在吗?”

前台的小妹依然握着手机头也不抬,半睡半醒地应了一句:“蹲在仓库呢哎!雪明哥哥!等会等会!”

江雪明立刻从背包中掏出那包七哥没吃完的奶糖,送去一颗。

“我有事,回来再叙旧。”

他来到仓库门前,像是上一回那样,轻轻敲了敲门,又直接闯了进去。

紧接着看见了一副信息量非常大的画面。

地板上坐着三个男人,都穿着小裙子。

叶老板在正中间,套着一身黑红相间哥特长裙,脑袋上还绑着蝴蝶结头饰——其他两位应该是过来保护白露的好哥哥,顺道在假期时间来喝茶,身边放着小桌板和点心。

说这两位哥哥身上的衣服,一个是汉服长裙肥瘦凹凸有致,一个是日式JK青春活力无限。

——破产三姐妹齐活了。

白露倒是没换衣服,她抱着那只大白猫,神气活现的蹲在飞行棋盘前面指手画脚,像个胜了还要胜的将军,握着大猫咪的爪子在计分板上划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只大白猫的表情活灵活现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浮狞笑,像是刚吃了几个小孩子的猫老太婆,简直爽到极点。

屋里的四人一猫齐齐转过头。

他们看着江雪明。

雪明当时非常礼貌的把门给带上了。

“不好意思,我冒昧了。”

过了二十分钟,等好哥哥们把衣服都收拾完,叶大哥换回一身常服,拉着雪明在店外,临时搭起遮阳棚,两人坐下了。

“呃其实”叶北笑眯眯的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气不可能永远只站在你这一边。”

雪明点点头,也没想太多,只是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北:“你在笑什么?”

雪明:“我想到开心的事情”

叶北:“你老婆怀孕了?”

雪明:“不是.”

“那我也不多问,你能笑出来,那应该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叶北顺着话题往后说,顺着桌上的茶杯,把茶给倒满:“看你这么开心,事情办好了吧?”

“对”雪明点点头,把锦盒拿出来,放在桌上:“都办完了,这个盒子我没用上,也没拆开来,就想着原封不动还给你。”

叶北满不在乎,又给雪明端来点心当早饭,递过去俩燕麦饼:“你拿着,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那叶大哥的好意我就收下了。”雪明一点都没客气,把东西拿了回来。

他想起陈先生让他带的油纸袋子里装的是纸钱,又好奇这个锦盒里装的是什么,“叶大哥,你能告诉我,这里边是什么东西吗?”

叶北啃着饼干,囫囵不清地随口答:“用来防身的棍子,上了年头了,还算半件古董,是我诸多收藏品其中之一,也不值几个钱。你要是落难了,拿去卖掉可以应急。”

把嘴里的饼给吞下肚子,叶北煞有介事地嘱咐说:“你隔三差五,有空没空就拿出来擦擦上个油,用普通的缝纫机油就行,别让它生锈。”

雪明放下锦盒:“那我先不拆开了。免得东西见光不好保养。”

经过这么一通寒暄,雪明谈起家里的事情,也有点不好开口,毕竟那个神秘的油纸袋子是陈先生给他的,和叶北大哥没什么关系。

但是叶北大哥和陈先生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于是雪明开口问:“一开始我回到家里,看见父母还能说话,能吃饭,能提起棍棒来敲打我。

陈先生要我带了纸钱回去,送给他们两个,后来他们像是我的幻觉,似乎已经过世了很久很久,一下子就消失了,房子也破败得不像样。叶北大哥,你知道这件事吗?”

“.”叶北沉默了一会,眼睛上的刀疤跟着那副机灵鬼的神态一颤一颤的,像是在给雪明使着眼色,“你妹妹还在外边,别乱说话。”

雪明恍然大悟:“哦是不方便问的意思.那我单独私下去问陈先生。”

叶北猛点头:“对对对,这事儿他干的,你去问他。你的家事我也不好说。不过啊”

雪明望见叶大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把茶杯给端起来,塞进他手中。

叶北说着:“喝口茶,缓口气,人生路还长着呢!我们往前走,别去想这俩老逼登的事情,勇敢能够战胜邪恶!”

“哈哈哈”雪明抿着茶汤:“这话是白露教你说的吗?叶大哥?”

叶北挑弄眉头,一副神气得意的样子:“是我教白露说的。”

前台的妹妹们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想要凑到桌台来,问问雪明最近的情况,又害怕叶老板责怪她们误工。

雪明连忙朝柜台喊:“我最近挺好的!白露也好!会越来越好的!”

末了雪明又回过头,准备去见陈先生,是和叶大哥分别的时候了。

“我得走了,叶大哥,其实有件事我挺好奇的”

叶北:“什么事?”

“我四年前来你店里打工。”雪明仔细回忆着:“你好像一点都没变老,还是那个样子。”

“我们还没长大!”叶北双手互抱,轻佻地吹开额前碎发,写意自然地站起身:“要变成愁眉苦脸的大人还早着呢!”

雪明恍惚了那么一阵,什么都没说,又拿起菜单,对着茶汤和燕麦饼的价算清楚钱。

在叶大哥嫌弃的眼神下,雪明终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做了错事。

“我知道,你不缺钱,缺感情。”

提上行囊整理思绪。拿上茶杯一饮而尽。

叶北:“准备去哪里?”

雪明:“送白露回学校,她想接着念书,我要保护好她。”

叶北:“记得打电话报平安。我有假期就去红磡旅游,到时候来你家蹭饭,你别收我钱就行。”

雪明还想多说几句:“要是我再遇上麻烦,我就不见外了”

“有事先找人民警察,打我电话,我一定来帮你。”叶北笑眯眯的说:“你的故乡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

雪明用力地点了点头,在手机上写下备用方案,解锁新的技能。

[摇人]

他往农大的小东门巷口走,准备去寻陈先生的纸扎铺,珍而重之的道了一声别。

“再见了!大哥!”

叶北比着大拇指,高高举起。

“一路平安!别来无恙!”

小七带着白露跟在雪明身后,这俩姑娘私底下说着悄悄话。

七哥疑神疑鬼,“小姑子,你有没有觉得.”

白露顺其自然,“我哥和那个叶叔叔眉来眼去的。”

七哥贼心不死,“他和女人似乎没什么话聊.”

白露稀松平常,“和男人调起情倒是一套一套的。”

撇开这些事情,七哥临走之前还望见叶老板身边那只大白猫。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因为那是她在衡阴见过的,最漂亮的猫咪!

比起隔壁猫咪咖啡厅那些庸脂俗粉,简直是猫中媚药红楼头牌。

她两眼发直,要上去和叶老板谈价。

那头大白猫远远看见这女人的眼神,麻溜爬上了会员活动奖品柜台,钻到一个旅行背包里,顺爪还把拉链带上了。

从里到外拉上的,一撮毛还卡在外面不带疼的。

抽奖活动的礼品小窗口上写着三个字。

[非卖品]

第29章 自娱自乐

到了小东门的尽头。雪明回到纸扎铺就进门,让俩姑娘在门外等候。

他进到堂屋,刚好看见陈先生在神龛前忙活——假洋鬼子踩着四脚梯,正在换迎宾对联的牌匾。

雪明问了声好:“陈先生!我回来了,要我帮忙吗?”

金发碧眼的算命先生笑嘻嘻的应着:“行,你把匾递给我,搭把手。”

等雪明帮助陈先生换下旧联,添上新联。

昨天对联写的是。

“但行好事就别来问鬼神”

“心中有愧你还敢进我门”

横批叫“算个逑”

三张牌匾换下,放在里屋的罩帘旁边。

雪明好奇地问着:“陈先生,你这对联是什么意思?”

陈先生从四角梯慢慢爬下来,和雪明念叨着:“躲麻烦。”

雪明疑惑:“躲什么麻烦?”

陈先生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把黑布长衫也摆弄干净,指着换下来的牌匾详细说:“不算命,讲科学破迷信。”

这话从纸扎铺老板嘴里冒出来可太奇怪了。

陈先生蹲在换下的牌匾旁,拿出抹布一阵好擦,指着对联解释道:“你做了好事,又何苦疑神疑鬼的。要是做了亏心事,我也帮不了你——就这个意思,算个逑。”

雪明又看新换上的牌匾。

上联叫:“感恩娘亲粗茶淡饭铭心镂骨”

下联叫:“跪谢父亲拳脚棍棒没齿难忘”

横批叫:“孩儿就是不孝了!”

那感叹号还特地上了金漆,做足了嘲讽的意味。

“这”雪明有种哭笑不得的意思:“写给我的呀?”

“啊对对对!”陈先生摆弄着墨镜,一对蓝汪汪的眼睛透着俏皮狡猾的意思:“不光写给你的,今天周五,县城和市区的爹妈接孩子放学,有事儿没事就过来问孩子的前途,问的东西都特别离谱,我就换这副对联上去,让宝妈宝爸都好好反思反思。”

雪明只觉得,叶老板和陈先生都是奇妙的人。

他把平阳县里父母的事情往后放了放,看见陈先生忙里忙外的,给一尊尊神像理灰洗尘打蜡镀金,一刻都闲不下来。

雪明又问:“每天都会换对联吗?”

“没错。”陈先生得空答复,漫不经心:“现在你去做个INS或者微博账号啊,上推特外网营业,每天都要发动态吧?我这动态就写对联上了,专门有网红来拍视频,不然怎么创收?我要卷死那群只会坑蒙拐骗的假神仙!”

“那”雪明想到那袋子纸钱:“陈先生的意思是,你店的东西都灵验?”

“别——”假洋鬼子又撇撇嘴,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千万别这么说,建国之后不能成精,我只是不做坑蒙拐骗的生意,可没说我灵验哦!我不灵的,一点都不灵验,也不灵异,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哪儿有什么鬼呀!”

等陈先生闲下来,终于坐到堂屋的收银台前边。

雪明还没问起事情。

陈先生已经先声夺人,拿来账本敲起了小算盘。

“两袋子纸钞,一共十二块八毛,结一下账,谢谢您嘞。”

按照丧葬用品的价钱来说,真不算贵了。

雪明老老实实划开手机网银付了钱。

陈先生又问:“见到二老了吗?”

“嗯回家他们来迎我,谈崩了几回,我气得说不出话,把先生给的随礼拿出来,他们就消失了。”雪明说完,又开口反问:“先生是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的?先生一直都知道吗?这件事叶大哥也知道吗?”

“这事儿不方便细说。”陈先生掏出来小笔记本,像是在做笔录似的:“就你带白露走以后,第二年江老头来县城办低保,结果没办成。”

江雪明想起在家中,父母在争吵时谈过这件事情,又疑惑打断道:“为什么?是他不会写字吗?”

“签字儿多大点事情啊。”陈先生接着解释:“乡镇的叔叔阿姨眼神不好了,找我这个懂汉语的外国人都能代签,问题是你家里俩宝贝老人,账上有走款,一年十来万呢。不属于低保户。”

江雪明惊讶:“这是哪儿来的钱?”

“后来警务人员调查过,那会扫黑除恶抓的严。”陈先生挠着头,仔细回忆着:“查到二老都是人贩子,早就到了金盆洗手的年纪,还有为违法犯罪的老行当添砖加瓦的事业心。”

江雪明:“后来呢?”

“投河了,就你家门前那个小鱼塘。”陈先生语气如常,像早就看淡生死,见得多了:“早上出的警,下午出的殡,头七轮到我出工,捧着俩小坛子,送去永远温暖的家了。”

“那”江雪明联想到——“县城里两百多户人家,谁不认得江老头”这一句话。

陈先生像是未卜先知,抢答道:“一网打尽了。”

“嗯”

江雪明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也忘了陈先生的嘱托,忘记“这件事不方便细说”的忌讳。

“我看见的,是幻觉吗?陈先生我.”

“哎哟哟哟哟!”陈先生翘着兰花指,一副严加防备的神态:“不听话是吧?”

“抱歉,我不谈这个了。”雪明又想,江家二老的丧事是陈先生主办,这趟归乡之旅的两沓纸钱,自然是陈先生早早就安排给雪明带回家去的冥俗礼品。

“你要真的好奇,我只能说”陈先生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这倒霉好奇孩子,“你看到的是幻觉,恰好我这儿有治幻觉的药,我也搞不懂这个药为啥能治好你的幻觉。就像是我们用电用了那么久,还是不明白为啥电子要分正负两极,为啥它们能产生电场电力一样。”

“二老头七回来以后啊,在屋里呆着不肯走,像是在等人,脾气古怪得很,不好沟通。”

“你回来平阳,俺寻思应该能行——那就让你随点礼物回去,了却这桩事情。”

雪明还想多问几句,因为小七曾经谈到,这些未知的事物都是灵体灵灾,说不准以后还会遇到。

“别用那副好奇宝宝的眼神看我了,我没啥本事,就是个赤脚医生。”陈先生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往深了说就是封建迷信了,咱们就此打住,讲科学,破迷信。

“我也希望干咱们这行的有个正式职称不是?像是催奶师傅按摩师傅一样,咱们搞个除灵师傅风水师傅的证书什么的,说不定还能涨薪——免得现在一大堆无证经营的坏东西,整天在外面招摇撞骗害人全家。”

“谢谢.”雪明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

门外小七等得久了,有点不耐烦,一个劲地往里瞅瞅。

她听见那假洋鬼子说的头头是道,一阵心痒痒,突然踏进门去。

“先生!算命吗?”

雪明和陈先生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着七哥。

陈先生转头问雪明,小声问:“这是您内人?”

雪明转头对陈先生,小声答:“这是我佣人。”

“这年代可不兴请小保姆乱搞男女关系了,雪明,你想清楚了再说——这案例我熟,上俩月就有个老板说自己在家里搞出来一尸两命,家里保姆怀孕跳楼。这家伙心里慌张,来求平安符,我扭头给他送派出所去了。”陈先生先是批判了一顿雪明。

又笑眯眯的对这帅气的小姐姐说:“妹妹,佣人的说法.啥情况呀?”

“哦!”七哥一点都不在乎头衔称谓的问题,解释道:“我平时负责他吃喝拉撒洗衣做饭,要是他养了宠物我也得帮忙看着,出门给他订车订酒店订机票,不开心了得带他去看心理医生,生病了受伤了也要看护着。还要保他平安,帮他对付找上门来的仇家,为他的心理健康保驾护航,不光是他,还有他妹妹。”

陈先生拉下脸,小声对雪明说:“这不是你爹吗?”

雪明恍然大悟:“有道理原来是我爹啊”

“什么爹不爹的。”小七不耐烦了,想直入主题,对陈先生问:“先生,算命吗?你看我和他有戏吗?给算个八十块钱的,要是没戏加钱也行,你看我这个父爱还有变质的机会不?”

“等会.”陈先生站起身,“你手给我看看。”

小七伸出双手,兴奋地等待着

“要看手相吗?嘿?!”

陈先生低头一琢磨,“嗯,手脚麻利经常干活,不像现在小姑娘都是细皮嫩肉的,帮我换个牌匾吧?”

小七和雪明都是一愣,这不刚换过吗?

“接着换。”陈先生看着男男女女的表情:“今天周五,也是放工休假的野鸳鸯来求姻缘的日子,我这门店最可惜的地方就是来往的不同客人,只能看见一条动态,你俩帮个忙吧。”

说罢,两人随陈先生去了里屋,扛出来三条牌匾,又给神龛换了新联。

上联叫“捞男人泡女人不如找整容团队七损八伤上吐下泻,艳福齐天”

下联叫“问姻缘牵红线不如求祖产拆迁四室五厅左拥右抱,猫狗双全”

横批“失恋,从爱人到爱钱”

过了一会,男女站在对联牌匾下注目沉思。

小七双手合十,与陈先生行了个虔诚的礼,“大师,我悟了.”

陈先生也是有模有样的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虽然不知道你悟了什么,但一定是不得了的东西,愿两位香主有个好结果。”

雪明看懂了,在一旁偷偷笑着。

紧接着七哥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我愿意养狗养猫,拆迁那点钱咱们不缺,颜值合格也不用整容,一定幸福,谢谢大师!”

等小七蹦蹦跳跳出门去,和白露说着刚才领悟的禅意。

“小姑子啊!我和你说——刚才屋里的大师用对联告诉我一个非常非常深刻的道理。失恋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两人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从爱人转到爱钱,最终诞生了苦果。”

雪明凑到陈先生身边,小声问着:“对联能这么理解吗?我还以为整天瞎想着谈恋爱,不如实际一点过日子,是要人们好好对待自己。失恋以后,爱一个人,还不如爱钱。”

“有时候你就得佩服这些良善的人们。”陈先生笑嘻嘻的说:“你爹比你活泼多了,她懂怎么过日子,太懂了。”

事情也问完了,雪明再次道了一声珍重的谢谢。不知道这次分别,要多久之后才会再见面。

江雪明往门外,朝身后挥手作别。准备回机场,回去与阿星会面,去妹妹的学校附近租一间房住下,再做其他的计划。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陈先生,我走了。”

陈先生挥手,脸上带着假笑,和江雪明一模一样的营业式假笑。“常来哈!”

雪明顿了那么一下——

——才明白这市侩的纸扎铺老板,一言一行里藏起来的嘲弄,都要他江雪明木讷敷衍的态度生动起来,变得有人情味一些。

江雪明又说:“谢谢。”

白露仿佛条件反射一样,跟着哥哥吆喝了一声,“谢谢陈叔叔!”

门外三人越走越远。

陈先生倚着门框,远远地眺望着人影渐渐消失在热闹的大学美食街里。

他回到牌匾下边,两侧的货柜上,围着半个天庭半个雷音寺,他仰起头多看了一眼对联。

像是若有所思,摩挲下巴,沉静自然。

“没想到这副对联,还能有两个意思?汉语真是博大精深!”

像是食髓知味,挺身挥拳,揨臂庆贺。

“我真他妈是个天才!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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